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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轩从长袖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远远丢向岳如,后者刚顺手接过,那位邪王已是背过身去:“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盒子里的书卷,就拜托你交给小青璇,让她帮我保管。我认可你担任青璇的师父,此卷你亦可以一观,如能教会小青璇……不失为一件好事。”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岳如的视野中。

女医师低头简单地研究一番,并未发现木盒有着别的机关暗器乃至抹了毒。她稍作犹豫,还是没有等回去宗门后和小徒弟一起看,而是先一步将木盒打开,第一眼便看到书卷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不死印法”!

第56章 少庄主

在前往济世医館上班的路上, 嶽如一直在思考石之轩将《不死印法》丢给石青璿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她大致翻了几页,估计手上这份是真货。不过具体如何,晚些回去还得讓小徒弟确認一下, 确認这份是不是当初她们母女留在了幽林小筑藏好的那份!

当年石之轩离开隐居之地时, 便将他自创的《不死印法》留给了碧秀心, 这部功法在碧秀心辞世那天, 就被石青璿封存在幽林小筑的某个角落。那时候嶽如即便对此有点兴趣,但是从头到尾都不曾主动接触过。

如今石之轩突然把这部功法交给她, 讓她转交小徒弟, 说是叫小姑娘替他保管, 言语中还表示她们師徒俩都可以学一学……然而考虑到这位如今的精神状态,再联想一下原著的剧情,她总感觉这位邪王没憋什么好屁。

要知道,原著中为了争夺石之轩这部传奇的功法, 他的两个徒弟、魔门的婠婠等人再加上慈航静斋的師妃暄, 可是明里暗里做了不少事情, 就差把狗脑袋都打出来了。就算石青璿毫无留恋、放手放得干脆, 但这东西对她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遇到生命危险。

不过说到麻烦, 原著中的碧秀心也给女儿留下不少, 比如事实上并不在她手上的邪帝舍利。因为此事是鲁妙子将碧秀心拖了下水的,所以他与这对母女的关係很是亲近,对石青璇颇为照料, 机关术都教了不少。

而在这个世界, 情况有所不同。首先一点,原著中鲁妙子声称邪帝舍利是被碧秀心保管着,这是为了借用她对魔门的震慑力, 然而这个世界的碧秀心根本没有这份实力。

其次,当年向雨田卸任邪帝之后虽然公开表明他将“圣舍利”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谁拿到谁就是下任邪帝。但是他完全没有提到到底被他放哪去,甚至連一点线索都没有透露,单纯讓人撞运气。

向雨田和鲁妙子大概还是忘年交,不过既没有一个“杨公”折腾个宝库,鲁妙子本人至今也没有和祝玉妍决裂,大概率是真的不知道邪帝舍利的所在。

或许魔门之人要是练成了《道心种魔大法》便有可能夠感应到,但这不是除了向雨田自己,其他练了的人不是没有练成,就是靠另一种方式练成了,结果到现在还是没有人知道邪帝舍利在哪。

寧醉和那位前任邪帝见过面之后,就曾怀疑过邪帝舍利是不是仍被向雨田留在自己身上,并特意遮掩了其异能波动,隔绝了其他人对其的感应……咳咳,话说远了。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的鲁妙子和碧秀心母女的关係没有那么密切,碧秀心即便和她的“仰慕者”们保持着书信联系,但是要不距离太远,要不感情不到位,反正很难照顾到石青璇——不然当初不至于将小姑娘托付给認识没多久的嶽如。

“霸刀”嶽山倒是感情夠了也有实力,还与幽林小筑比邻而居,但可惜这位死得早——岳如结识小姑娘时,岳山已经死了快一年了。这也是为什么碧秀心昏迷后,小姑娘得自己去城里找大夫,因为碧秀心和其他人的关系都无法成为她的依靠。

石青璇给那些“叔叔伯伯”还有慈航静斋写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就是给他们传去碧秀心的死讯。至于她自己拜了岳如为师的事情,压根就没有提到,甚至不曾道出自己以后计划在哪里生活,没有等其他人前来吊唁,便跟着岳如进了宗门。

岳如也是事后问过小徒弟才知道,碧秀心临终前告诉了她许多事情,包括她的那些人脉。当娘的还算是尊重女儿,给了她自己决定是维持关系还是放弃关系的自由,而石青璇的决定就是放弃——她在医館上班时蒙脸,不止是和师父共同进退,也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帶来麻烦。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岳如难以断定石之轩此举是好意还是暗含恶意,一如其人当年将功法留给碧秀心的真正目的究竟为何。即便邪王当真是有心试图引动旁人在夺取功法时,顺手替他除去“破绽”,岳如自认她和她的无为宗不会输给任何人。

乱糟糟的思绪,在到达济世医馆后便被女医师彻底抛弃——原随雲约的是巳时初,大约就是早上九点左右,刚好是她的医馆平日开门的时间,故而她今天故意提早一炷香到。果然稍微命令机关人偶打扫清洁过卫生,没过多久,昨天那位老者便跟着一名衣着华丽、容貌斯文秀气的少年进入医馆之中。

原随雲帶着温和而亲切的笑容,一步上前便是主动作揖道:“在下原随雲,冒昧登门,还請岳大夫不计较在下失礼之處。”

岳如看了下他空虚萧索的双眼,不咸不淡地回道:“原少庄主昨天特意派人送上拜帖,何来的冒昧?既是求医者,少庄主无须多话,請坐。”

原随雲身后的老者便是昨天那人,其自称是无争山庄的管家。此时老管家在自家少庄主耳畔低语几句,原随云便顺顺利利地坐在留给病患的圆凳上,不用任何人搀扶引路。

岳如对此那是神色如常,上来便直接甩出丝线缠上对方的手腕,看似认真诊脉,实則心思已经飘远。她在思考,原随云这眼睛,是干脆告诉他没得治,还是治一治;而当真要治的话,是认真治好,还是拖着他,直到将他和蝙蝠岛一窝端了……

当年看《蝙蝠传奇》时,全篇最讓人动容的情节,正是楚留香等人在火光中发现东三娘没有眼珠那一幕——原随云瞎太久了,瞎到心理都不正常,不仅自己活成蝙蝠,也让别人成为蝙蝠。即使岳如如今拥有一手能够治好目盲的医术,却不可能让没有了眼珠的人复明。

别说二徒弟马甲自带【正义】标签,本身就是嫉恶如仇,哪怕没有标签锚定性格,寧醉本体同样看不起这种行径——有野心不是错,要当搅浑整个江湖的幕后小黑手也随便当,可是挖弱者的眼珠子算得了什么枭雄?

岳如没有当场把原随云这双招子给他抠下来,都是她正在琢磨要不要让这个人也尝尝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绝望。可惜二徒弟马甲的道德底线还是有点高,真让她治好了人再弄瞎,她心里有些别扭——总不能为了惩罚恶人,而让自己也变得扭曲可恶。

女医师不动声色收回丝线,熟练地带上蚕丝手套轻轻触碰原随云眼眶四周。察觉到后者下意识的闪躲,她学着“連庚”的语气淡淡地道:“原少庄主,我需要检查你的双眼如今的情况,请不要贸然动弹——如果你信不过我,那就算了。”

原随云闻言沉默片刻,而后微笑道:“岳大夫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在下自是相信您。”

岳如没有回答,也没有暗自下黑手,仔细研究过后,便回到座位上摘下手套:“我可以试一试,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够治好,而且疗程短則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到三个月。期间包括但不限于用药外敷内服以及針灸,不知原少庄主能否接受?”

原随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轻了,他看起来还算镇定,只是不晓得是不是装出来的:“岳大夫的意思是,在下确实有希望复明?”

岳如回道:“不错,是有这个可能。”

原随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请问岳大夫有几成抱握?”

“至少六成。”岳如往面上露出激动、期待和紧张的老管家一瞥,随后看回原随云继续说道,“毕竟原少庄主你是武者,之后的治疗要在你多處要穴落針。如果你忌讳这个,我可以将用到药方和针灸的方法写下,由你们自己去找信得过的人检验以及治疗。”

原随云明显顿了顿,岳如怀疑这人应当有些心动,不过对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长揖一礼,斯斯文文地回道:“岳大夫言重了,在下这双眼睛,便劳你费心。”

岳如“嗯”了一声,迅速地写下两张药方交给老管家:“左边这份是内服,一日一剂分两次服用;右边这份是外敷,一日三次。如此两日之后,抽空前来开始第一次针灸。”

“多谢岳大夫。”原随云主仆当即道谢并留下诊金,问清注意事项后,很快便离去。

岳如望着他们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随即抽出一张信纸——没错,她就是打算给追命写封举报信,让四大名捕查抄了蝙蝠岛。

虽说那地方不好找,找到之后开船去也得小心触礁,进去里头也不太容易,但不妨让他们先试一试。反正令东来知道具体位置,追命他们搞不定或者不慎打草惊蛇了,宁醉本体再暗中出手也不晚.

就在岳如斟酌着举报信该怎么写的时候,远在西域的白夜跟着商队在沙漠中又行走了两天,然后便再一次中途下车——这一回,他不打算再回到车队。

因为如果【术数】的占卜没有出错,他将遇到他“想找的人”。只不过白夜不清楚,他将会碰上的究竟是带着“极乐之星”的彭家人、被反叛者逼得到处流浪的龟兹王一家,还是石观音及其属下,又或者是楚留香一行……

反正无论是哪一家,他现在已经做好了换装——“美瞳”已经被他摘下,露出了一蓝一金的异瞳,发色和肤色亦洗去伪装,恢复正常,身上则是换了一身男女通用的胡服,外头披着白色的连帽披风。

顺着卦象指引的方向一路前行,又过了一段时间,白夜终于遥遥望见前方的绿洲以及连绵的帐篷——并非海市蜃楼。异瞳的美人拿披风欲语还休地掩着半边脸,唇角上扬,他大概猜到在前方的会是哪一家了。

第57章 绿洲中

广袤无垠的沙海在絕大部分人眼中、于絕大多数时候, 便是生命的禁区。人们意图征服所有的恶劣环境,但是自然的威力总是那么讓人心惊胆战。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即便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沙漠, 同样能够孕育出一颗颗散落四方的明珠——綠洲。

連绵的树木和林叶浓密而苍翠, 一顶顶华美的帐篷在其中屹立, 帐篷的旁侧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澄澈青綠的池塘, 披坚执锐的卫士正在周围巡逻。

很快,这些卫士之中便有人眼尖地发现, 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自绿洲之外的沙漠踉踉跄跄地直奔他们此處而来。那人似乎微微低着头, 沾满黃沙的白色披風遮掩着人臉, 看不清是男是女是何等模样,只能看出其身姿匀称,堪称完美。

卫士们自然不能放任外人輕易靠近,那道白色的人影才堪堪跨越漫漫黃沙和苍翠绿洲的混合交界, 便被两柄交错的长戈拦下, 其中一名卫士以龟茲語喝道:“此路不通!”

白色的人影当即停住脚步, 抬起脑袋, 露出一双特别的异瞳, 银色微卷的长发被風掀起几缕, 在阳光的照耀之下, 似乎比金银珠宝还要明亮,即便风尘仆仆,依旧一眼便讓人为之惊艳。

白夜看着拦下他的两个卫士在目睹他面容的那一刻齐齐不由自主地愣神, 手中武器仿佛都要拿不稳, 心中暗歎四徒弟马甲果然能够当个“魅魔”,口中則是同样以龟茲語柔声回道:

“抱歉,我与商队的人在黄沙中迷失了方向, 误入贵地……只是我已经多日未曾沾过半滴清水,不知主人家可否许我在林中休息半天,喝上几口水?”

嗯,他用的是一种相对中性的嗓音,而且是讓人听着像是女声故意装男声但装的不太成功那种。至于要问他为什么懂得龟茲語……只能说他懂得的还不止这一种外語,【异族】明明是负面标签,却意外地讓他学会了许多种西域的外语和习俗,听说读写完全不是问题。

两个卫士本来就因为白夜的容貌放下了警惕,此时听到他说的也是龟兹语,态度再次软了几分,只是还记得自身职责所在,一时间显得颇为为难。还是之前说话的卫士率先收回了武器,回应道:“我去禀告主上,你……你先去那边等等。”他指的是一處树荫之下。

对此,白夜以一副感激的模样,輕声道谢,也不介意另一个留下的卫士的目光似是若有若无地“监视”着他,径直在树下盘腿坐下,就像是当真在沙漠中奔波了好些天终于有救了那般。

不多时,一个身后跟着几个垂髫少女的春花般美丽的女子,踏着輕盈的步伐来到白夜身侧。白夜随之抬头看向对方与之对视,因为他的兜帽已经被放下,女子清楚地将他的相貌收入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赞歎:“我就是这里的主人家,听说你想要留下休息半天、补充水源?”

白夜正在猜测这位会不会就是琵琶公主——毕竟对方看起来长得比他年轻,说是少女也没差,应該不是富有成熟风韵的“王妃”。念头转动间,他連忙起身,带着一臉后怕临场编了个小故事作为回答:

“我随商队出行,途中不幸遇到沙暴,与大家走散,在沙漠中徘徊了两三天,身上已是水尽粮绝。起初望见绿洲,还以为是被晒到发晕,见着了海市蜃楼。谢天谢地,原来当真是绿洲……我不求您接纳我留下,只望主人家能允许我补充几口清水。”

那女子全程听得很是认真,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凝视着眼前人。白夜话音刚落,她便像是好奇般问道:“我該怎么称呼你?你龟兹语说得不错,但面相不像是龟兹人,看起来像是更西面来的人。”

“我名为‘照夜白’。”白夜在说到“名字”时用的是波斯语,随后又转回龟兹语,编起谎言眼也不眨,“主人家明察秋毫,我有一半波斯的血统。”

“哎呀,我名‘琵琶’,不必一直称呼‘主人家’那么疏远。”琵琶公主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她这句话也是用标准的波斯语说的,忽然,她挥手让跟随着她的侍女退后几步,自身則是往白夜稍稍凑了些,“可是既然已经互通名姓,你也需和我说真话,不然不能让你留下。”

白夜垂眸看着笑得狡黠的琵琶公主,想起在原著中这位可是有着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怪异功夫,不晓得在这个世界会不会牵涉到别的什么。不过如今这出戏既然按照他的心意演下去,他便装作被惊得泄露了几分慌张:“我……我说的都是真话。”

“真的吗?”琵琶公主摇了摇头,指着白夜的装扮,“我在大漠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是不曾见过遭遇沙暴又孤身在沙漠迷失数天的人,还会如你这般干净,而你也没有那种因为暴晒和缺水缺粮多日的绝望。”

的确没有用心折腾自己的白夜默了默,随后叹息道:“琵琶目光如炬,我确实没有吃那么多天的苦。”

琵琶公主继續说道:“还有,你这身衣服明显是不合身的。你肤质细腻白皙,不可能一直是穿着这种布料——照夜白,我該称呼你为‘姐姐’还是‘哥哥’啊?”

白夜暗自点头,这身衣服是他从那个商队顺来的,故意挑选最不合身的一套,就是得有像琵琶公主这样观察力不错的人,才能让他不至于自娱自乐唱着尴尬的独角戏。至于对方当真怀疑起他的性别,他也没啥好说的,故意沉默半晌,才用轻柔中带着点娇媚的女声哀求般回道: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请你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

这句话白夜暗中动用了《天魔音》的精神幻术,以至于琵琶公主在看到“照夜白”那蹙眉抿唇很是不安的神情时,纤手不禁抚上自己心口,总感觉有股怜惜之情自心底萌发。她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不该揭穿这些疑点,口中則是解释道:

“如果我拥有姐姐这般容貌,出门在外,也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底细。只是我们这里近些天并不安宁,所以才会多问几句……姐姐想要留下休息并无不可,我可以做主,安排你在我的帐篷暂居。”

“琵琶你也是个漂亮的姑娘,而我……唉,既然琵琶你们此地亦不安宁,我倒是不好将我的麻烦也带给你们了。”白夜当即装出一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作出告辞的姿态,“能否请琵琶你给我一袋清水,我现在就走。”

“且慢。”琵琶公主挽住白夜的手臂,“姐姐不妨说说你身上有什么麻烦?”

嚯,话说得好听,实则还挺有戒心的嘛……察觉到琵琶公主借着挽住手臂的动作暗中试探他是否懂得武功,凭借【易容】技艺的手段敛去内息的白夜,当做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么些小动作,当场拒绝三连:“不了,琵琶你是好人,我不能连累你们。”

琵琶公主则是指了指在附近守卫和巡逻的卫兵,继續挽留:“姐姐,你也看到了我们的武士,他们的兵甲是那么的锋利坚韧,而且个个身强力壮,武艺强劲……你的麻烦难道还能超过我们这么多人的能力嗎?”

白夜犹豫一阵,努力尝试能否展示出三分感激三分动容三分释然和一分坚定的表情扇形图,嘴里小声回答道:“琵琶,我也不瞒你了。我初时便是发现此处兵强马壮,才动了借你们之势避祸的念头。”

琵琶公主“嗯嗯”两声,示意自己正在听,让“照夜白”继续说下去,于是白夜就混合着天魔音的迷惑性,加强力度继续编下去了:

“我原是一名普通的舞者,本在敦煌城中依靠表演谋生。不久前,有一家大商会的少爷看中了我,强行将我绑上商队,一路到了关外。我好不容易才费了些功夫,成功逃跑……”

琵琶公主听着听着,轻轻蹙起眉头,似是感同身受地握紧了拳头,忿忿不平:“怎么可以这么坏……姐姐,那家商会是什么来历?”

白夜稍微留意一下对方的情绪,察觉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摇着头回道:“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似乎很有些门路和人脉,据说和昆仑那边有关。”

“昆仑?”琵琶公主这回总算是真切地皱起了眉。

白夜则是顺势将自己的手臂从对方手中脱离,行了一礼,露出满脸忧愁:

“我其实也不晓得他们后来有没有追踪我,但我能确定自己已经不能回 到敦煌继续生活了,未来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虽不知琵琶你们具体是什么来历,但显然非富即贵。如果你们愿意收留我,我自是求之不得;而如果不愿意,我亦不会让你们为难。”

琵琶公主凝视着他良久,然后笑着握住他的双手:“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如今既然得知姐姐身世可怜,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就如我此前所说,姐姐安心留下即可。你若担心暴露女子身份后,有人对你心怀不轨,你大可与我同进同出,如此便不会有人打你的主意。”

白夜再次犹犹豫豫地装出怯生生的模样,眼神往琵琶公主脸上飘,整一副很是心动但不好意思行动的表情:“真的……可以嗎?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吗?”

琵琶公主则是牵着他就手就往一个帐篷走去:“你不用担心。来,到我这里,挑些喜欢的衣服,换下这身脏兮兮的。”

嗯,之后没有发生类似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谎言被当场揭穿的尴尬事,白夜争取到孤身一人沐浴更衣的资格,不多时就换了一身女装出现在琵琶公主面前——

洗去沾染的黄沙后,银发异瞳的美人更像是从雪山上下来的精灵,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大概是其只有一点点胸肌,在外人眼中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飞机场。

琵琶公主不由再一次为“照夜白”的容貌而心驰神往,哪怕有那么些许“不完美”,她都下意识忽略了,或者说内心依稀因此松了口气——不完美才是真的人,不然就该是神了。她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有一个侍女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琵琶公主点了点头,便对着白夜说道:“本来该让你休息休息的。不过我母亲方才恰好醒来,听说我找了一个新朋友,想见一见你——我母亲缠绵病榻许久了,好不容易现在有点精神……你愿意去见见她吗?”

第58章 假王妃

现在的龜兹王妃应該就是石觀音假扮的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人究竟装了多久的王妃?为了龜兹国的财富和权力,石觀音当真是有耐心啊……跟随在琵琶公主身后, 白夜稍微低着头, 再次回忆着原著的剧情, 并与现实进行对比。

石觀音在西域一帶有着“女魔头”的称号, 算得上是成名已久。就是这位僅僅是在江湖上有那么些名气,且没有关于她创下、拥有或背靠什么勢力的传闻, 基本是被当做是个十成十的独行武者——而事实上, 她控制了不少人为她干活, 只是大多数时候不为人知。

在原著中,石观音的勢力算不算庞大,那是见仁见智;而在这个叠叠乐的世界,即便是单论西域一帶, 她也的确未必能够排入前五——主要是其立足的时间还太短, 比不上西域的其他大勢力。因此谋夺龜兹国都得偷偷摸摸地来, 在龜兹国王和叛臣势力两方下注、双管齐下。

白夜如今就好奇一个点, 这个龟兹国背后有没有站着别家势力。

在许多年前, 西域基本都是佛门的天下, 尤其是分布在丝绸之路上的诸多国度, 都是崇尚佛教。而有佛门势力存在的地方,一般少不了魔门的掺和。曾经有一段时间,靠近北塞的一些小国就被魔门洗了信仰, 投向了北邊的新老大。

然后便是近数十年以来, 位于昆仑山脉的两教亦在积極进取,不断拉拢、征服大大小小的国度。或是明面上或是暗地里,西域三十六国之中基本绝大部分都与两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佛门在西域的影响力, 如今已经是被控制在吐蕃一国之中,并且存在一定的内忧外患。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封山不出,诸如昆仑派和雪山派等门派势力与明教和羅刹教这种教派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在信仰的传播上完全争不过人家,只能眼睜睜看着两教的影响力不停铺开,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强。

不过他们又或者中原、北邊等其他地方的大势力,显然不希望多出两个争夺大蛋糕的巨人。江湖上将“西方魔教”的名号安在羅刹教头上,便是一个阳谋——

同样位于昆仑、同样是在西域且不被中原武林所接纳乃至是敌视的教派,为何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是西域领头羊的“西方魔教”的称号,指的是你罗刹教,而不是我明教?明教和罗刹教本就不和睦的关系,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添油,就看什么时候动真格了。

这也是为什么此前和琵琶公主聊天时,白夜主动提起“昆仑”。他的目的是想要分辨琵琶公主自身乃至整个龟兹国到底是倾向佛魔二门,还是昆仑二教,又或是其他——这关乎到以后他应該和龟兹王一家做朋友还是敌人。

而琵琶公主的反应没有让他失望,他这一套三件的魔功套装着重于精神层面,对于旁人情绪的感知尤其敏锐,轻易便让他察觉到对方估计是和两教有关。至于龟兹王以及整个国度的其余人的倾向如何,就得之后继续慢慢试探了。

“我们到了——照夜白姐姐,母親她身体不好,可能难以下床会客,希望你不会觉得失礼。”在白夜的思绪飞速转动间,琵琶公主很快就帶着他来到另一边的帐篷之外。

闻言,白夜低眉顺眼地浅笑道:“琵琶你们愿意收留我,已经是我的荣幸,我怎么会因为这等小事责怪尊慈呢?”

琵琶公主听完之后也是笑了笑,而后提高了一点声量:“母親,我们进来了!”说完,她掀起门口的帆布,领着白夜一同走进帐篷之中。

很难说究竟是龟兹王果然爱惜他的王妃,还是石观音本身的喜好,帐篷内的布置称得上是極尽奢華,檀香、药香等香气混作一团,熏得白夜差点就想不顾形象地摸摸鼻子。

“龟兹王妃”就在珍珠罗帐之中半卧半倚,即便隔着层层纱幔,依稀可以看出她是个仪态万千的美人,纵有三分病容亦掩不住那七分的娇艳明媚;哪怕能够看出她年岁不小,但那些岁月给她带来的也不是衰老,而是与众不同的风情。

白夜能够看到“龟兹王妃”的面容,“龟兹王妃”自然也将前者的外貌收入眼底。魅力高达19还自带【魅惑】标签的相貌,让这位温婉的“王妃”唇边原本挂靠着的微笑瞬间僵了僵,一双风情万种的星目仿佛不可抑制地睁大几分,轻飘飘的呼吸像更是有过一息的停顿。

清晰地捕捉到这些变化的白夜内心“哦豁”一声,并且开始好奇这位有没有看出他到底是男是女,最终会选择出手毁他容还是勾引他。

撇开那些蠢蠢欲动的心理活动不提,他不知道石观音本来是不是打算在见到他的时候说点什么,反正现在他就趁着后者暂时没有反应,找了个正对这位假王妃视线所及的绝佳角度“嫣然一笑”,同时主动行礼打招呼:“舞者照夜白,见过夫人。”

“‘照夜白’……不错的名字。”石观音无疑是一个很能装也很能忍的人,尽管此刻被白夜跳臉输出,目光也一瞬不肯离开“照夜白”的臉,语气之中还是拿捏着王妃那种柔柔弱弱的腔调,没有露出丝毫異样,

“既然琵琶与你投缘,你留下便是……唉,我突然又感到有些累了。今天你们先回去吧,下次再和你们说些话。”

既然“王妃”都开口送客了,白夜和琵琶公主回了些诸如“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的话便退出帐篷,离开的路上琵琶公主还叹了口气:“看来母親的病体尚未大好,才一两句话的功夫又撑不住了。”

白夜顺势问道:“不知尊慈所患何疾?持续多长时间了?”

琵琶公主却是搖了搖头:“我只知道母亲这病已经好几年了,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大夫说的那些我听不懂。”

“可惜了……”白夜若有所思,怀疑龟兹王妃得“病”之时,就是被石观音杀人替换的时候,“我认识一位醫术极好的大夫,然而她现在远在中原,无法立即为尊慈诊治。”

琵琶公主“哎哟”一声:“姐姐有心了……不知你说的是哪位大夫?实不相瞒,母亲得病后,我们寻了不少良醫,但是母亲至今依旧药不离口,下不了床。如果姐姐认识的大夫医术当真了得,有希望治好母亲,我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邀请其到来。”

白夜没有立即回答,他正在感应琵琶公主的情绪。他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位公主是真心想要找个有本事的大夫,但是主要目的貌似是不止是治病救人,而是为了让她确定某一件事——琵琶公主这是对“王妃”有所怀疑,但是不能肯定?不确定,得再看看……

此刻,白夜也摇了摇头,回道:“我可以保证,她的医术是数一数二的高明,但是说动她千里迢迢赶来西域的可能性很低很低——金银珠宝能够打动许多人,可惜并不包括她。”

琵琶公主刚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却听“照夜白”继续说道:“琵琶,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我观你们有兵有粮,日常所用皆是華贵,你们……是不是来自某一国的贵族?如今正在出游?”

听到此问,琵琶公主忽然板着脸道:“不知道该不该问,怎么就直接问出来了?”

不等“照夜白”回应,她又当即“噗嗤”一笑:“我是吓唬你的啦……姐姐,如果我告诉你,我父王是龟兹王,母亲是龟兹王妃,我是龟兹的公主,你信是不信?”

白夜当即做出意外且震惊的模样,慌乱地行礼道:“原来是公主殿下,我太失礼了!”

琵琶公主则是制止了“照夜白”行大礼的动作:“姐姐,你无须这般,我们其实……唉,不说这些了!你之前说你是一名舞者,而我名为‘琵琶’,也懂弹琵琶,我们合作一曲试试,好不好呀?”

白夜自然没有異议,当场欣然应下。

琵琶公主琵琶果然弹得极好,即便是懂得琴艺的白夜,在技艺尚未满阶的如今,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水平能够比得上对方。好在他此时也不需要弹琴,他只需要借着这些乐理的知识,跟随琵琶声跳一曲《天魔舞》——没办法,他浑身上下只有这门武学既是武也是舞。

他要冒充西域舞者,就表明他每一场“表演”都会携带这门魔功的痕迹,有意无意地迷惑他人的神志。当然,如今他要做的仅仅是提高龟兹王一方对他的友好度,更快融入其中,不带半点恶意。

他和琵琶公主在一处空地上载歌载舞,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玩得还算愉快。而公主奏琵琶,还有美人起舞,自然不免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比如路过的侍女、巡逻的卫士、被龟兹王请来的中原武者……

当天夜里,白夜还借口要多谢龟兹王收留,与琵琶公主在龟兹王面前表演一番,得到连声叫好,基本上在这个驻地所有人面前都刷了一遍脸,并将那些看向他的目光尽数收入眼中。

不算同样为西域异族的龟兹王一方,来自中原的那些个武者之中,唯有一个剑客在看到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艳或觊觎,而是似有不喜地皱眉——由此他基本可以判断出,这些中原来客就只有这位同时符合“中原”和“正派人士”的描述。

啧啧,果然能被重金收买来当打手的人,就没几个心性是纯粹的正派……唯一例外那个,他估计是化名“王冲”的华山派弟子柳烟飞。

白夜混入龟兹王一行的第一天便在一片祥和欢乐中结束……才怪!大半夜的,刺杀龟兹王的刺客再度来袭,琵琶公主察觉不对,便当即冲出帐篷,紧紧地跟在她的父王身旁。如今整个营地火光飘摇不定,混乱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异瞳的银发美人则是被留在公主的帐篷之中。他没有点灯,而是孤身一人依靠着门边,默然听着外界的动静。忽然一阵微风带过,帷帐轻轻晃动,白夜稍稍偏过头,看向那位悄然潜入此间、身着白色纱衣的蒙面女子,勾唇一笑,轻声问道:“请问是王妃吗?”

第59章 装神秘

似乎上天注定了拥有“石觀音”这一名号的女子, 都会是一个人间难得几回见的大美人,无论是《彩环曲》中的石琪,还是《大沙漠》中的李琦——前者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美人”;后者則是生生逼得前第一美人秋灵素毁去容貌, 再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同样的, 无论是哪一个“石觀音”, 她们不仅是最美的女子, 亦是聪慧过人、心计毒辣、擅长演戏且爱用毒控制他人的幕后黑手。

不知道該不該可惜这个叠叠乐的武侠世界没有叠到《彩环曲》,以至于无法看到两个“石觀音”彼此针锋相对的好戏……白夜看着眼前像是个白衣女鬼那样飘着的石觀音李琦, 笑得意味深长。

穿得是纯白色的轻紗, 脸上戴着的也是轻紗, 修长的身姿窈窕而美好,衣袂无風自动,恍若将要驾鹤而去的仙人……这便是石观音。她那双比星光更为璀璨的美目,正静静地注视着“照夜白”。

惯常揽镜自赏的她, 在前番隔着罗帳瞥见“照夜白”的面容时, 仍然忍不住生出一种赞歎——赞歎世上竟存在如此惊心动魄的完美造物, 赞叹缘分的奇妙竟将之直接送到她的眼皮底下, 赞叹竟讓她有机会亲手将这份美好摧毁!

本来她派人刺殺龟兹王, 为的是吓一吓这个嘴严的老家伙, 逼迫对方透露“极乐之星”隐藏的秘密。此番距离前次刺殺的时间还是太过接近, 本不该在今夜再来一次,但是她等不及了!况且不过是小小调动一下计划而已,她并不担心或惹来不好的后果。

只是……看见“照夜白”如此镇定的神色, 听到其直接问她是否“王妃”, 石观音不由眸光微闪,终于从另一个角度开始审视眼前之人,与“龟兹王妃”截然不同的清雅嗓音响起, 说的則是中原官话:“你在说什么?”

一秒猜出石观音仍打算装模作样,盡管四周只有他们二人,依旧谨慎地不泄露分毫痕迹,白夜却一改“柔弱舞者”的姿态,双手环抱胸前,似笑非笑地同样以女声用中原官话回道:

“王妃当真贵人多忘事,我们不是白天才见过吗?公主和国王若然知道你的病已经好了,还学会一身高强武功,定然十分高兴。”

“你将我错认为谁?”石观音的声音优美动听之余还带有些许淡漠,容易讓人产生一种“如听仙乐”的错觉。可传到白夜耳中,他却欣赏不来,甚至莫名觉得有点假假的。为此,他没有回答,而是蓦然出手,明摆着要将石观音的面纱摘下!

石观音好歹是宗師高手,自然不会被其轻易得手,而且白夜这一动,讓她顿时醒悟自己果然是看走了眼——什么狗屁舞者,分明是个将气息收敛得极好的武者!不过她本就不怀好意,此刻自然亦是悍然出手——长袖轻盈地飛起,眨眼间卷向“照夜白”,赫然要将人擒下。

飛袖如云飘荡,变化奇诡而难以琢磨。白夜的身法則如同在花丛中游走,有种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屡屡避开致命的攻势,并且一步一步持续拉近此前被石观音刻意拉开的距离。

数息过去,两人已是近身飞速交手好几十招。明明是你死我活的搏斗,身形变換间却是翩若惊鸿的柔美。如果有外人旁观,要是眼力劲差点的,恐怕会误以为是两个美人正在携手起舞。

纵然表面不显,白夜心知如今实则是他暂时落于下風。然而他的脸上还带着明媚的笑意,只因他正悠哉地掀开自己手上的另一张牌:“别躲啊王妃,我觉得你应当是个美人,讓我瞧瞧你的真容可好?”

如此灌入內气的“魔音”以女声道出,那是又娇又媚,与石观音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兼之他们二人如今的形象,乍眼看去,仿佛对方是个高雅脱俗的仙子,而他则是个轻佻放肆的“妖女”。不明事理的路人要是误入现场,第一反应怕是都会站在“仙子”那一边。

至于“魔音”的效果,自然也是与靡靡之音一般,勾得听者忍不住心旌摇摇。配合上其一举一动之间魅惑天成的“舞步”,饶是以石观音的本事,她的心跳亦不禁为此漏了一拍。而白夜正是趁着这一空档,利落地以掌风刮下了对方的面纱,使其露出真容。

“王妃如此姿容,掩盖在面纱之下当真是浪费啊。为什么不肯大大方方地让人欣赏呢?是因为太过自卑,觉得自愧不如吗?”如果说上一句话白夜是为了让石观音短暂地受到“魅惑”的影响而停手,这一句就是故意挑起对方的怒火。

这样的挑衅,效果果真异常显著。石观音一声不吭,却已是不再以飞袖为武器,也不再抱有猫捉老鼠的戏谑,宗師独有的领域具现在帐篷之中,完美地聚拢在一隅之地,没有半点外泄。

在她的身后,浮现出一名与她长着相同容貌的巨大观音虚像。观音似有千手,此时或爪或拳或掌……齐齐往白夜砸落。若是被这一击击中,可能变成肉饼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即便心里有底,白夜的眼神仍是微微一凛——宗师是他的上限没错,但是现在他的实际上还在努力升级,无论哪一个武学都尚未到达上限,唯一达到满阶的只有技艺【易容】。

因此,在这危险关头,冷然就要将“照夜白”击毙的石观音突然瞳孔一缩,只因她看到眼前之人转瞬间換了一个模样——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脸——属于她自己的脸!那人还以她的嗓音,轻柔地问道:“你要杀了我吗?”

轰——必杀的一击在“照夜白”身侧擦过,盡管石观音及时撤招,但是溢散的气息还是令白夜受到一定的內伤,他轻“唔”一声,唇边流下一道血痕。

正好石观音同样因为临时撤招遭到轻微反噬,双唇亦是染上血色。她看着眼前之人,神色间掠过几分明显的恍惚。除了衣着,她和“她”就像是照镜子一样,双胞胎都不会如此雷同。

不过这份恍惚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石观音当即意识到是“照夜白”耍了她——是对方故意易容成她的模样!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蓦地察觉到自身的内息异常凝滞,难以再动用半分,意识似乎都开始有些模糊,鼻尖隐隐嗅到一种甜腻的香气:“你对我下毒?什么时候?”

短暂施展过易容的白夜,此时已经换回自己的容貌,一双异瞳望向看似无力跪坐在地,尽显楚楚可怜之感的石观音,眉毛轻挑,呵然一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石观音深深地看了无动于衷的“照夜白”一眼,放弃诱其近身再出手突袭将之擒下的打算——她不得不承认,是她自己太过托大。对方的神秘超出了她的预料,此人像是藏了无数秘密,甚至好像知晓她的来历以及计划,而她对对方却是一无所知。

尽管尚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可是她不能再拖延下去,去获取不知真假的回答,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趁着尚且残存着几分力气,赶紧从此地脱身,寻个安全的地方解毒!一念至此,她便如来时一般,化作一阵清风吹起帷帳,冲出帐篷。

本来就让开了出入口位置的白夜当然没有拦阻,他只是淡定地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他的确下了毒,而且还不止一种——“岳如”的五阶毒药能够放倒一名宗师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第一种毒需要让中毒者不停运转内力才能更快扩散全身,所以他才要故意引得石观音动怒。

而第二种准确来说不算是毒,其主要作用是在某人身上留下一种隐蔽的味道,只有对应的虫子才能“闻”到,一路追寻过去——简单来说就是特意为了跟踪而采用的。

除非石观音是跑去另一个帐篷继续冒充王妃,否则不管她是跑回石林的大本营,还是别的地方,他事后都能顺势摸过去抄了,对他来说都是有赚的。

而在石观音遁走之后没多久,龟兹王那边的刺杀风波亦渐渐平息。琵琶公主托了侍女过来传话,说她需要守着自己父王,所以今天晚上不回来了;然后问候“照夜白姐姐”有没有受到惊吓,安慰“她”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可以好好休息,不用担心云云。

白夜在侍女面前表演一番忧心忡忡但强打精神表示了对琵琶公主的信任,并拜托侍女传回注意安全之类的客气话,随后便毫不客气地倒在安排给他的“床”上一秒入睡.

“真是稀客啊……”

远在沙漠的龟兹王一行因为半夜的骚乱,除却换班执勤的卫士们,其余人大多尚在补眠,白夜也不例外。而在京城之中的鳳泱,已经开始营业,并且他的茶樓三层,在这一个早上,迎来了一位有些让人意外的“客人”——

那是一名坐在轮椅之上的男子,身形称得上纤细,面色苍白如雪,容貌清丽俊秀,哪怕没有丝毫表情且带着些微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与清冷,却有一种让人容易心生怜惜的凄美。

这位“客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为他带路的机关人偶“立春”,即便在“立春”退到门后时依旧如此。就好像在他眼中,作为老板的鳳泱,还没有一个小小的茶樓伙计更有吸引力。直到凤老板那句轻语道出,他才将视线转移过来。

而凤泱此时则是看向这位“客人”的双腿——虽然看起来貌似动不了,但它们的确是存在的,没有被截断。

“凤老板。”那人开口说话了,语气中没有被旁人盯着自身缺陷处的不喜和恼怒,平静得近乎冷淡,“我很好奇——”

闻言,凤泱抬眼与之对视,好脾气地顺势问道:“哦?不知无情捕头好奇的是什么?”

而茶楼刚刚开门,便第一时间来到第三层的天下四大名捕之首则是如此回道:“我好奇,为何你持金过市,却仍能如此有恃无恐?”

第60章 谈生意

京城, 有间茶楼三层。

茶楼老板凤泱正慢条斯理地斟着茶——哪怕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动作,好看的人做起来也会比寻常人显得悦目几分。清澈的茶水自紫砂壶中汩汩落下,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很快便将小小的茶杯填满,升腾的水汽在杯沿漂浮不定,彰显着其烫人的温度。

无情一句问出,凤泱却不言不语,只是慢悠悠地以外行的手法折腾着所谓的“茶艺”,迟迟没有回答的迹象。这位“大爷”瞧着竟也同样没有半分焦急或不悦,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副装作很忙的样子,心态平稳得很。

凤泱其实也不是故意晾着无情不理, 而是他也是刚刚被机关人偶唤醒, 说是有客来访——如今他不过是洗漱打理过, 收拾出一个能够见外人的样子,一点水都没有喝, 现在口渴得很。而受标签【唯我】的影响, 他必然是先满足自己,之后才会分出几份心思给外人。

故而茶楼的老板施施然喝完一杯清茶,才拖着懒懒的尾音反问道:“因为我的确有恃, 所以为什么要恐?倒是无情捕头, 莫非你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光顾我的生意?”

无情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顺着凤泱的话接下去,他点了点机关人偶的所在, 问道:“它们亦是待售的商品?”

凤泱单手支在桌面上,蜷起拳头抵着一边的脸颊,歪着头轻笑道:“方小侯爷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告诉他我不做人贩子——同样的回答也送给你。”

无情点了点头, 但是目光依旧放在凤泱身上,显然这样的回答不能满足他,他等待着真正有意义的答复。

就是凤泱并不想和无情玩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游戏,他像是困极似地眯起眼睛:“如果无情捕头是为了小店的伙计而来,那么你可以离开了,我不做人口买卖的生意。欢迎下次再来——希望届时你已经想好合适的商品。”

无情没有动,他当然不会被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说走,他再次看向机关人偶,主动点出人偶非人这一关键要点:“我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精巧的机关造物,一时见猎心喜。如果凤老板不愿割爱,便恕我唐突了。”

“好说。类似的话题,方小侯爷同样提到过,我的回答也是一样——”凤泱的眼睛像是彻底闭上,唇角则是微微勾起,如常回道,“我的伙计都是非卖品,不过次一等的可以下定金预购,只要你们敢买我就敢卖——当初小侯爷是不敢的,无情捕头你呢?”

无情言简意赅地回道:“好。就是不知凤老板收的定金是金银,还是其他?”

听到这里,凤泱终于睁开双眼,饶有兴致地再次打量起无情全身:“放心,肯定会是你出得起的价——我先确定一下,无情捕头你想要的是‘立春’它们这样能跑能跳能帮主人干活唯独不会说话的机关人偶,还是别的机关造物?”

无情看向凤泱:“‘其他’有哪些?”

凤泱说了一句“请稍等”,然后撇下无情轻快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取出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木箱抱到会客厅。木箱在被他放到桌面上的同时,也在无情面前被他打开——安放在其中的模型,彻底展现在对方眼中。

无情目光一扫,眼神顿时便变得凝重起来。而此时凤泱正拿起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机关人偶模型摆弄几下并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种是机关人偶,就像我先前说的,除了不会说话,以及有时候会出些小毛病,其他都跟我茶楼里的那些伙计差不多。”

话毕,他很快便将之放下,左手举起一只木鸟,右手举起一只木牛,只说是“能天上飞着玩的‘飞鸢’”,“能在地面慢慢走的‘木牛’”——丝毫不提它们最主要的功用是侦察和运输物资。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像是座小塔的模型,继续口若悬河:

“这种被称之为‘机关宝塔’,小的就像我手里这么小一个也能用,大的可以是几层高。如果有特别贵重的东西或者活人,都可以放在塔内,它的机关构造就是拿来防外人入侵的——唔,至于和无情捕头你镇守的‘小楼’哪个更厉害,我就不清楚了。”

“凤老板。”无情中途打断了凤泱说不到重点的废话,指着木箱里的另外几个模型,以听不出喜怒的语气问道,“这些你都卖了多少?”

“不瞒你说,这些目前一个都未曾出手。”凤泱眨了眨眼,无情指的正是连弩车、投石机、火炮之类的军用型重器,其中还包括有未展开时看起来像是个乌龟壳的青春版【机关堡垒】——没想到无情居然真的能认出这样陌生的机关造物也是个危险品。

于是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取出“龟壳”然后在其最顶端的位置轻轻一按——“乌龟”当即变成“刺猬”,只不过那些“刺”的口径都不小。

无情的语速有点慢,好像正在逐字斟酌,又像是特意让对方听清楚:“凤老板莫非不曾看过本朝的《周律》?”

“我的确没看过。”凤泱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学无术”,但脸上依旧笑得颇为玩味,

“不过在我看来,所谓的规章制度都是用来打破的,知不知道都无所谓。所以如果你是想跟我说些诸如买卖军需是犯法之类的闲话,那大可不必——毕竟就算我当真犯了诛九族的罪,你们也未必能够找到我的九族,便是找到了我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不等无情开口回应,凤泱继续说道:“而且,我现在不就是向你们过个明路了吗?”

无情眉头轻蹙,凝视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请凤老板直言。”

“做谁的生意不是做生意呢?江湖人的生意能接能做,朝廷的自然也可以。”凤泱摸了摸自己的泪痣,丝毫不觉得自己正在说着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极为骇人的话,“理论上我的货本就不愁卖,也没必要告诉你们——毕竟你们不要,北边和西边乃至东边和南边, 总有人愿意下单。”

“胆大包天已经不足以形容你。你究竟意欲何为?”无情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沉,“朝廷不可能在明知有人在做这种‘生意’而无动于衷,你这是在逼我们与你对立?”

“我愿意先和你们神侯府提一句,就是我送给你们的最大诚意。”凤泱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为什么假设我们必须得对立,而不能是合作呢?我还真不相信你们的军械当真没有人偷偷买卖、偷偷制作。多个朋友多条路,凡事都给自己留个后手不好吗?”

凤泱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在京城彻底立足,就不可能不和神侯府以及四大名捕打交道。然而,在京城的几方重要势力之中,他在今天之前,也仅仅剩下神侯府这一方并未与之有过任何联系。

还是得多谢方应看,这位小侯爷在尚未暴露的现在,那是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高手——丞相一脉、王侯一脉乃至满朝文武都有那么点关系,江湖上以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为主的黑白两道也会给他几分面子。因此,这位是真的帮凤泱的茶楼拉来了许多有意思的客人。

神侯府这一脉却是例外,因为凤泱这里不少东西都是见不得光的,而四大名捕的职责就是要查抄他这个违规营业的老板。

凤泱其实是不担心自己会摊上什么大祸事,更不忧虑自己的人身安全。可是他只要想想以后有可能会被四大名捕不间断地找些小麻烦,直到将他拿下或逼走,他就觉得心好累。故而,他决定一劳永逸——那就是干脆把神侯府也拉下水,作为他的合作方。

不过这事也有点难办,因为他这里很多对枭雄和野心家或多或少带有点吸引力的东西,在神侯府眼中都是没有意义的违禁品。这个世界的大周毕竟不是原著里那个大宋,许多事情都不能生搬硬套。他思索再三,才决定试试从军需这方面下手。

目前大周最大的敌人就是北边的金帐汗国,双方僵持的原因有很多:彼此境内的顶尖势力、宗师强者的影响是一方面;军队战力和后勤配备的统筹又是一方面——大周内部纵然没有重文轻武的问题,却存在众多派系之争,主战派和主和派不过是其中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大周这个巨人根本无法完美地运转起来,手手脚脚不至于血拼到底,但是相互拖后腿已经不算不得稀罕事。

据他所知,这个世界的诸葛正我属于主战派,军方里有亲近他的人。这位神侯早就有心将金帐汗国的胡虏赶回漠北,可惜受限于各种因素不能如愿——粮饷和装备,便是其中一项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这封信里是我可以为边军提供的一些微小的帮助,无情捕头可以先回去慢慢思考。”眼瞧着无情似是正在飞速思考,眼皮一颤一颤的,凤泱主动掏出一封信递给这位“大爷”,“反正我不急,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你们的回应。”

见无情默然接过了这封信,凤泱眉眼弯弯,又取出另外一封:“这一封信是我二师姐寄来的,她拜托我交给追命捕头——恰好你在这里,我就偷个懒,有劳大爷顺道带回去交给三爷了。”

他这也是在提醒无情,他好歹是至少有一个武道神话撑腰的无为宗弟子。即使神侯府当真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正直得绝不妥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也得好好想想后果。更何况——即将到达京城的连庚要是不能将京城这浑水搅得更浑,他就不姓凤!.

“给我的信?”

收下两封信的无情没有再多说半个字,十分干脆地离开了有间茶楼。回到神侯府后,在“老楼”找到了沉浸在美酒中的追命,将岳如的来信交给这位比他年长许多的三师弟。而追命挠了挠脑袋,接过信便直接在无情面前拆开,口中则是接着问道:“那位凤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无情仿佛叹息般回道:“一个我看不懂的人。”

“嗯?”追命刚好看完信中的内容,眉头不觉已是皱起,此刻听到无情的回答,又免不了一愣,“听起来是个麻烦人物?”

无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巧了,我手中这封信其实也是一个麻烦。”追命则是将手中的“举报信”递给了无情,“大师兄,你听说过‘蝙蝠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