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131
林与闻看着高玉溪,他知道这个女人非常清醒,但她步步经营至此,“你是在向本官自首吗?”
“没错。”
“你知道,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本官可能也不会查下去,这件事情就是会以一次意外的事件结案。”
“我知道。”
高玉溪吸了一口气,“但是我不想像他一样活着,”她坚定道,“我不想终身都在自己有可能是一个杀人犯的焦虑中活着,那样,”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可能也会因为呛到什么食物就死掉的。”
“你想要本官给你个定论是吧?”
“是的大人,我看过律法,但……”
“你没有杀人。”林与闻给了高玉溪想要的答案,“你也只是在等一个意外而已,虽然你有杀人的动机,但其实你不算实行了杀人的行为,”他呼口气,“你只能算是有些心里阴暗的普通人而已。”
高玉溪悬着的心放下来,“我明白了大人。”
林与闻摇摇头,觉得很讽刺,高诚犯下恶事逼得自己妻子自杀都能心安理得一直活着,高玉溪只为了自己有过报复的想法就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谁说歹竹出不了好笋呢。
“那大人,我哥哥们……”高玉溪自己没了嫌疑,她当然就要问关在县衙那三个人了。
“等我回到县衙,把仵作的文书整理好,会连着你家的那几个人一起放回来的。”
高玉溪跪下来,“多谢大人。”
“不过,本官还是有事想要再问问你。”
“你和高成学,啊不,程雪,可还有感情?”
高玉溪想了想,“我比从前,更爱他。”
林与闻暗暗吃惊,他问这问题的时候可没想到得到这样坦荡的答案,兴许高诚确实是重视这个女儿的,不然她也不会在这种羞于展示自己情绪的女子中如此特别。
“但你不是答应你的亲族……”林与闻抿起嘴唇。
“是,就算我爱他,我也不会再嫁。”
高玉溪看着林与闻,“大人,如果您深处内宅便会知道,不论是高门大院,或是小门小户,那一道道门槛里都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它会不断拖住女子的手脚,一旦迈了进去,再想出来就难了。”
“我从小见我母亲一日日忧郁,一日日消沉,已是足够,”她仰起头,看着半空,“我自己待在乔家那四年也是同样难过,虽然乔家待我已足够好,但……”
她使劲闭了下眼睛,“那种窒息的感觉总是围绕着我。”
“你自小跟着你父亲做生意,见过的世面已经很广,怕是也回不去了吧?”
“也许是这样。”高玉溪点点头,没再多说,林与闻毕竟是个男人,他是无法也没必要真正和她这样的女人共情,能做到现在这般体谅已是不错了,“我兄长的事情,就麻烦大人了。”
林与闻起身,拨了下袖子,想起来个事情,“对了,今年修堤……”
“大人放心,高家定然会出一个能让大人满意的价钱的。”
“好好。”林与闻对她笑笑,“本官到时候亲自给你家写个匾。”
“多谢大人。”
林与闻倒不是来敲竹杠的,但是以后这高玉溪就要在高家主事了,高家是他们江都的纳税大户,提前探探口风总是没错的。
他一出门就看见袁宇在和刘大娘说什么,愣了愣,突然明白袁宇是在给他要食谱呢,顿时眼睛都笑弯了,还得是季卿。
……
一回县衙,陈嵩就用着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林与闻,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想笑就笑吧,本官不在意。”林与闻看开了。
陈嵩歪头,“笑什么?”
“那你,”林与闻皱眉,“是想说什么?”
“是这样大人,那个高家的宗族来咱们县衙要说法呢,我这也不知道您什么安排,是就这么晾着吗?”
“你怎么不早说?”
“他们就在前面呢,我以为您进门时候就看见了呢。”
“我从西门进来的!”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走,跟我一起,你长得凶,一会软的不行你就给他们轰出去。”
陈嵩一听这个就来劲,“好嘞!”
果然,是那个三大伯带着人来的。
赵典史还给他们上了茶,这时正笑眯眯地回应,“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是案子还未查清,大人现在可能还是没办法给你们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是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事情啊,这我们诚儿的尸体一直待在县衙中不下葬,传出去人家不得挑我们家的礼啊。”
“三大伯想把尸体带走就带走吧。”林与闻从后面走出来,对赵典史点了下头,意思是这件事有自己来处理了。
赵典史笑眯眯地起身,笑眯眯地对林与闻行礼,笑眯眯退出门去,一到没人看见的地方立刻呼了口气。
这高家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好对付,恨不得就把要钱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林与闻从小在市井长大,最喜欢看这些无赖了,他坐下之后与三大伯点个头,“本官刚从高家回来,见玉溪姑娘把高家打理得不错,她也与本官说好会大办他爹的丧事,三大伯怎么又来县衙了?”
“大人,是这样,这玉溪虽然说她以后不嫁了,但是这谁能保证呢,您也是过来人,这感情的事是不能控制的,她要是以后表面上不嫁,暗地里做下什么勾当,不是更难看?”
还有人给自家侄女编排这些的。
林与闻觉得这事简直可笑,但是他没制止,而是问,“那三大伯是怎么想的?”
“大人,我们绝不是贪图这一户的财产,但是高山、高石两个人弑父嫌疑没有洗清,就算洗清了他们俩再当家也难免有些闲言碎语,所以我们这些族中就决定要推举出族中一个青年才俊替玉溪当这个家。”
“青年才俊?”
“是,高龙,我的小儿子,很有才华,已经在准备乡试了。”三大伯看林与闻很有兴趣的样子,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到时候把他记在高诚下面,礼法俱全,大家也就不用再操心高家这钱庄的经营了。”
“确实有很多家族都这么做。”
三大伯松口气,“大人都觉得没问题,那一定是没问题了,而且高龙他都想好了,他来经营,每年定时给高山他们三兄妹分红,这样大家都不吃亏,这玉溪以后嫁不嫁人的也没关系,都由着她,皆大欢喜。”
“这真是,”林与闻心想这和高诚当年忽悠程家的话怕是也差不多,他们家真是从根上就有问题啊,“安排得很妥帖啊。”
“那大人,您要是同意就把高诚的遗体交给我们吧,丧事什么的都由我一手操办,绝对差不了。”
“可本官已经把遗体送回高家了啊。”
“嗯?”
“而且,高诚死于意外,谁也没有杀人的嫌疑啊。”
“可是,您不是把高石他们抓起来了吗?”
“只是例行公事,要他们帮着辨认尸体而已啊,怎么你们当地的县令都不按章程的吗,对于这种并非自然病死的人都不管不顾吗?”
“既不是自然病死,那是怎么死的!”
“噎死的。”林与闻一点也不怵三大伯,直直看着他。
“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噎死?”
“嗯,”林与闻往后一倚,“你去查查,高诚早就因为吞咽困难请过好几次郎中了,再加上最近钱庄生意不好,他思虑过重,又有家里鬼魂闹事,焦躁之下不注意饮食,这不正常吗?”
“可是……”
“可是什么,这年下被噎死的老人也不少,我看三大伯你也得注意注意,上了年纪了,就该少管闲事,省得给家人添堵。”
“你!”
“本官如何?”林与闻就喜欢这种欺压百姓的戏码,“如今高家兄弟也都回到高府了,你再有什么事情跟他们兄弟商量也可以,不用非得欺负人家一个独身女子。”
“……”三大伯气得说不出话,直直瞪着林与闻,最后长叹口气,带着家里人走了。
林与闻摇着手对他们打招呼,“要当心餐食啊。”
“大人厉害啊。”
林与闻哼了一声,“还敢跑我们衙门闹事,你一会分几个人去高家,给高玉溪助助声势。”
“好嘞大人,”陈嵩问林与闻,“大人您是怎么想到噎死这么个理由啊?”
“嗯?”林与闻想程悦肯定是还没跟陈嵩他们说这事,计上心头,“少问这些。”
“所以这凶手就是那个管家对不对?”
“本官不能说。”
“诶呀,我都猜到了,他肯定是为了给他们家的人报仇,”陈嵩嘶了口气,“那他是从哪里整到那种验不出来的毒药啊,真是厉害。”
林与闻既不同意,也不反驳,“跟你没关系,本官说是意外就是意外,你不要再多问了。”
“大人,这样办案有违您平常的原则啊,”陈嵩纠结起来,“但确实,咱们一点证据都没有,也不好定下案子,再加上这老头确实没少做坏事。”
林与闻抿着嘴唇什么都不说。
“但是能想到噎死,大人您也是厉害啊。”
第132章 第 132 章
132
高诚出殡的时候林与闻当然不能缺席,他和三大伯坐在一起,对人家很是亲切,就差喝酒时拉着人家唱歌了。
毕竟是大户,沈宏博也被请来坐在主席,他被迫给林与闻挡了几次酒,但好像也没什么用,比如现在,林与闻红着脸抱着他的胳膊不断哼哼唧唧。
“我算知道状元爷当年为什么那么喜欢灌他酒了。”沈宏博擎着一只肩膀给林与闻靠着,俩人走得歪歪斜斜的。
他本来想坐轿的,但是一想到要和林与闻这样紧紧密密地缩在一个轿子里他就浑身发麻,最后就只能这样紧紧密密地走在大街上,接受路上众人别有深意的眼光。
“只是因为他酒量差而已,”袁宇背着手走在旁边,也不给沈宏博搭一把,“状元爷也就只能欺负欺负他,换到武举这边,哪个都能把状元爷喝到吐血。”
沈宏博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捏着林与闻的脸,让他把嘴闭严一点,不要把口水蹭到自己的衣衫上,“我听说你二哥要把他调到大理寺去?”
“你怎么总是消息很灵通的样子?”
“啧,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那怎么还没把你推到京城里去?”
“这林与闻喝醉了,就把嘴长你身上了?”
袁宇笑着摇了摇头,“二哥确实这么说了,但是调令要等圣上批下来才生效,这其中还不一定有多少变数呢,所以就谁也没告诉。”
“以前总嚷嚷着要回京城,真能回去了,我看他还有点不舍得。”
“嗯,你看他平常没心没肺的,最重情字,舍不得他手底下的人,也舍不得他这一方百姓。”袁宇这几日没事就会来陪陪林与闻,开解他一下。
沈宏博低头看看林与闻,哼了一声,“你倒也不必先替他难受。”
“怎么讲?”
“我可不觉得把他调回大理寺是个什么肥差。”
“我二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他还是厚道的,比对我这个亲弟弟都好得多。”
沈宏博嘶了一声,“做哥哥当然可以厚道,做上官可不是。”
袁宇没说话,等着沈宏博说下去。
“你哥哥可是有名的阉党,倒不是说我对阉党有什么偏见,但是以他这样的身世为了晋升都可以出卖家族名声,那出卖一个小小的林与闻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
“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说我二哥?”
“参他的折子里我至少占一半。”
袁宇忍不住笑,就沈宏博这样,还总纳闷自己怎么调不回京。
“呜呜,”林与闻哼唧一声,沈宏博立刻挺直了身子,“他还有没有点穷学生的样子,成天娇贵得不行。”
“受着吧。”袁宇心想自己都受了快二十年了。
总算走到江都衙门,陈嵩赶紧迎出来把林与闻扛在肩膀上,“沈大人,袁千户,真是麻烦你们了。”
“哕——”林与闻的胃被挤着,发出反胃的声音。
沈宏博立刻担心起来,“诶呀,你快把他背进去,这样他很不舒服的。”
“啊没事,”陈嵩大大咧咧地摇手,“我家大人喝多了总是要吐出来才能好受的,不然要在床上躺很久,更折腾人。”
“这话说的。”沈宏博刚举起手指要训斥,袁宇就抓住他,“那都是他们江都衙门的事,你就别管了。”
沈宏博叹气,“都是让他惯出来的,这要是在京城,他得让那些小吏欺负死。”
袁宇摇头,“你刚才光顾着应酬怕也没吃好,之前他给我推荐了家陕西面馆,很不错,尝尝?”
“好,他推荐的肯定没错。”沈宏博来了兴致,立刻把林与闻的事情忘到脑后。
……
“袁季卿,你怎么回事!”林与闻一见袁宇就拍桌子。
袁宇和陈嵩大眼瞪小眼,把手里的酱肘子递过去就问,“我怎么了?”
“你和沈宏博背着我吃独食?”
嗨,就这点事,“你那天都喝成什么样了,也没办法带着你啊。”
“我要参你们俩结党。”
“参吧参吧。”袁宇摆手,心想这当官的谁要没被参过才奇怪呢。
“大人您看看,”陈嵩把酱肘子递到林与闻跟前,“袁千户这次买的酱肘子颜色可真漂亮。”
“嗯……”林与闻咽了下口水,“算了,下次再参。”
袁宇倚在椅子背上,“对了,之前那个小丫头呢,跟着程姑娘了?”
“也不算,还住在赵典史家里,程姑娘说她不太善于照顾孩子。”
袁宇看看林与闻,林与闻对他一笑,大家心里都清楚,程悦并不是不善于照顾,只怕是觉得这小姑娘与赵典史一家亲近,便找了这么个理由。
“现在已经上手学习了,不过李小姐那边不知道从哪淘了一堆闲书送过去,我看要把孩子教坏了。”
袁宇抿了下嘴,“朝廷的调令就这两天了吧。”
林与闻一下子就蔫了下来。
但是陈嵩却在旁边接话,“早上就来了,说是先调大人去大理寺帮忙,官职什么的还要再等些日子才能定下来,毕竟我们江都这边也得有人交接才行。”
“这样啊。”看来衙门里的人也还挺接受这事。
“我和程姑娘呢,打算一起送大人上京去,帮大人适应适应,等朝廷那边定好给大人的职位了我们再回来。”陈嵩把袁宇给的肘子包好,“这是好事,是吧,袁千户。”
“当然是好事。”
“就我们大人不开心,我娘要知道我能到京城去当差还不得放鞭炮庆祝啊。”陈嵩拍了下林与闻的肩膀,匆匆就走出屋了。
“嘁,明明谁都不开心。”
“但他们愿意为你作出开心的样子就很不容易了,”袁宇叹了口气,“你说,我好不容易调到扬州来,你倒要走了。”
“你我就没什么缘分。”林与闻也感叹,“不过等我入阁,我就把你调到京城里,做锦衣卫的指挥使,风光无限。”
“快算了,等你入阁,我怕是都要入土了。”
“袁季卿!”
“好好,等你入阁。”袁宇心里有说不出的遗憾,但说不出就说不出吧,谁不想自己的好友能有个光辉前程呢。
有袁宇的酱肘子加菜,这顿饭看起来终于不那么素了。
倒也不是膳夫小气,但他们江都衙门一直是这样,月初的时候大鱼大肉,月末的时候萝卜白菜。
“大人,京城的衙门是不是每天都能吃香喝辣啊?”小沈问。
林与闻琢磨了下,“忘了,但是我那时候的刑部上官是蜀人,每天都吃辣,嘴上是过瘾了,但这下面就——”
“林与闻,吃饭呢。”袁宇瞪他一眼。
“反正这京城里的衙门跟咱这也差不多,不论是做饭还是办事全看上官心情。”
陈嵩点点头,“但是大理寺肯定不一样,都得是那种全国都很难有人侦破的大案,或者什么江洋大盗之类的案子吧?”
“这倒是真的,毕竟都能到大理寺了,应当都是些重案,悬案,很有挑战。”林与闻赞同,“至少也得是能问斩的案子。”
程悦也很有兴趣,“像我们这样的贱役也能看到大理寺整理的案卷吗?”
“虽然你们不能,但是我可以啊,”林与闻很骄傲,“更何况,现在的大理寺卿可是袁家二哥,定会很照顾我们的。”
袁宇没说什么,他觉得当时沈宏博说的话很有道理,袁澄平常是对林与闻不错,但那是因为他们上下分明,真要进了一个衙门,那可说不准了。
“如果能看到大理寺的案卷,”赵典史想了想,“我也想考个科举了。”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
所有人把目光转向黑子,眼神里有说不出来的惊奇。
黑子本人却很镇定,“陈捕头给我的诗集。”
陈嵩眼里都有泪光闪烁,“黑子,你是唯一真看了书的。”
“我也看了啊,”小沈撇了撇嘴,“我也会背啊,鹅鹅鹅!”
“别丢人了你!”陈嵩直接给了他后脑一巴掌。
大家笑起来,李小姐捧着脸问,“你们什么时候走啊,到时候我爹说要给你包个酒楼送别呢。”
“再有一个月出发吧,”林与闻想想调令的内容,“说是他们大理寺也要给我准备办公的地方呢。”
“听起来真的是很重视大人啊。”
“毕竟大人屡立奇功,这在京城里肯定也是少见的。”
小捕快们读书不行,但是吹捧起林与闻来得心应手,一个比一个说得好听。
林与闻美滋滋,“膳夫,袁少卿那时是不是带来了几坛好酒,都拿出来吧。”
“大人,您之前不说要箱底吗?”
“我这都要走了,给谁压箱底啊,拿出来咱们分了。”
“好哦大人!”
袁宇看他这么高兴,本来不想扫兴,但还是忍不住叮嘱,“喝个滋味就好,别再醉了。”
“知道知道。”
此时的林与闻还不知道他的京城之行遇到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望,那些个算命先生对他命数的预测好像都在一一应验。
等到了大理寺,他再回想起来这一天,就要满腹满怀的悔恨了。
但那也都是后事了。
第十三卷 扬州烧尾宴
第133章 第 133 章
133
黑子把林与闻的书从柜子里一本本拿下来,用布精细包着,“大人,这些书是这次一并带走吗?”
“不用不用,”林与闻正在饭庄递过来的菜单上一个一个打勾,“等我在京城找好了落脚的地方,再寄信过来,让季卿请人给我送去就好。”
“好。”
“黑子,你去过京城吗?”林与闻问。
黑子回头,嘴角有抹笑容,十分憨厚,“没有。”
林与闻很满意,“那这次能带你见见世面了。”
“谢谢大人。”
“欸,你知道这在书里叫什么吗?”
黑子的瞳仁在眼眶里转了转,坚定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陈嵩到底是让他们都学的什么啊?
“大人,这还收拾呢,您都快收拾半个月了吧。”说曹操,曹操到,陈嵩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有几份文书,他递到林与闻跟前,“这是赵典史让我给您的。”
“嗯,都是些交接文书,上京都用得着,你替我谢谢赵典史。”
“好。”陈嵩歪着脖子看林与闻手里的菜单,“大人这是什么?”
“烧尾宴。”
“嗯?”
“客来饭庄新推出的,说是能复原唐朝的烧尾宴,我特意要来的单子,等咱们走那天,咱们就吃这个。”
“这么厉害。”陈嵩也不着急给赵典史捎信了,自己坐下来也看那菜单。
“烧尾宴,是唐朝官员庆贺荣升的宴席,”袁宇笑着进门,“你怎么知道你这次就是荣升啊。”
“能不能盼我点好。”林与闻不满。
袁宇的担忧不无缘故,“你这次是由我二哥举荐上去的,必然会引起言官不满,少不了要被孤立一阵。”
“都是给圣上办事,分什么党不党派不派啊,等我干出点成绩了他们自然知道我是真心为了朝廷社稷的。”
袁宇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希望你一到京城就一战成名,早日入阁,我也沾沾你的光。”
“小意思。”林与闻一转头,就看到陈嵩那个怨念的眼神,吓一跳,“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大人,我们一到京城就成了阉党了呗。”
“你不用这般,咱们是在外地,你才会觉得阉党是什么坏事,但是你进了京城,我们阉党才是那大多数。”
“但那多不好听啊。”
林与闻翻个白眼,心想淡吃萝卜闲操心,“谁还能指着鼻子骂你阉党啊,更何况,要骂也骂我,干你什么事。”
陈嵩嗯嗯两声,寻思林与闻说得没错。
“你今天怎么空着手来啊?”林与闻皱着鼻子看袁宇。
“我现在空着手都不能来你这县衙里吃顿饭了啊,”袁宇不悦,瞪林与闻。
“那倒不是,”林与闻真诚极了,“我把我所有家当都押在这顿烧尾宴上了,这些日子天天吃绿叶菜,我这脸都快绿了,就指望着你能帮我加个餐呢。”
袁宇无言,心里想当上官还这么没出息的人满朝可能都找不出来几个,“带了两只烧鸡,一进门就递到膳夫那了。”
“季卿……”
“别来这套。”
……
“赵菡萏!”林与闻朝着桌尾的小姑娘喊,“两只鸡就四条腿,你多吃一个,本官就得少吃一个!”
憨蛋随了赵典史的姓,又被程悦取了新名,天天跟着程悦干活,所以中午也在县衙里吃饭。
“大人,我还在长身体呢!”程悦教了她礼仪的,小姑娘在外面也收敛很多,但是对着林与闻还是没大没小。
“本官也长身体啊,”当然主要是还是因为林与闻一点大人样都没有,“本官这都瘦到皮包骨了。”
程悦默默地叹了口气,把鸡翅撕给自己的小徒弟,“菡萏,要让着大人,师父怎么跟你说的。”
“可……”菡萏噘起嘴,“知道了师父。”
林与闻立刻嘚瑟起来,“哼,好好听你师父的话。”
程悦摇摇头,一时无奈,又想起来件事,“大人,您觉得我和陈捕头陪您在京城待多久合适,我不知道行李带得够不够。”
“至多一个月吧。”林与闻想了想,“京城那边虽然人事繁杂,但一个月怎么也能安排好我这归属了。”
“大人,您这次怎么也能弄个五品官吧?”陈嵩比林与闻还敢做梦。
“同级调动就不错了,”林与闻对陈嵩摇摇手指,“你可要知道,宁当凤尾,不当鸡头,这京城里的七品官都要比外放的三品大员风光呢。”
陈嵩好像懂了似的,“怪不得这几日知府都对您客气不少。”
林与闻耸起肩膀,贱兮兮地笑了笑,“大理寺人员精简,随便走个萝卜,就能给我剩个好坑,你们大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赵典史很是认同,“只是大人,您到了那大理寺,可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啊。”
“您放心,”又到林与闻的感慨时刻了,他这些日子就是一边兴奋,一边惋惜,情绪不断切换,时而笑时而哭的,“我一定忘不了您。”
袁宇赶紧招呼,“快吃饭吧,饭桌上别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
“这一季稻米快收了,”林与闻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他总怕忘掉什么事,“想来衙门也不会出什么事,等我下任接手应该才忙起来。”
赵典史:“是啊,大人,您放心,咱们这地又不是大理寺,哪那么多悬案啊,小案子的话有我和皂班的捕头盯着呢。”
“嗯嗯,我也跟沈宏博那边打好招呼了,真要是出了命案,他们的仵作随时都能来咱们这边帮忙。”林与闻忍不住焦虑,这些话一遍一遍地与衙门里的人重复。
“找高邮的仵作干嘛,有我呢。”赵菡萏举手。
“哪都有你。”林与闻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觉得这小麻雀哪好了,成天叽叽喳喳地给自己添堵,他掰一个鸡腿扔到赵菡萏碗里,“快吃吧。”
不过程悦倒很喜欢她,说她聪明,手脚麻利,也吃得了苦,“高邮的仵作技术也很精湛,若真遇了命案,你与他要谦虚,好好学习才是。”
“是,师父。”
赵菡萏立刻坐直,她看程悦的眼里都有光。
“好了好了,”陈嵩摇摇脑袋,“你们忘了大人说过什么了吗,咱们县衙里不能总讨论命案命案的,不然这命案就会上门来,次次都准的。”
“是。”林与闻给赵典史夹了个鸡腿,“要是有官司最好还是趁我没走的时候来,省得赵典史这个岁数了还得操心。”
赵典史呵呵笑,“大人最照顾我了。”
林与闻自己拿了两个鸡腿,想了想,也觉得自己不能太不厚道,“程姑娘,给你来一个。”
“大人,我就算了,这几天也没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还是给陈捕头吧,他们最近抓了好几个扒手,得补一补。”
陈嵩嘿嘿笑,“这算什么啊,我抓多少个扒手,都没你解决个命案的功劳大啊。”
几乎就是在陈嵩话音刚落的时候,小沈匆匆跑了进来,“大人!”
整张桌子上的人都同时停手,以他们的直觉,小沈即将要说出什么他们都不想听的话来了。
小沈一看他们的那个表情,也很无奈,声音都软下来,“大人,不好了,”他叹口气,“有人来自首。”
“自首?”
都还没报案,就有人自首了?
林与闻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张村有个张庆功,他的媳妇死了。”小沈呼口气,组织好语言,“他来自首,说是他自己杀的,人就在门口呢。”
“大人?”陈嵩看着林与闻,自己有点发愣,一般杀人之后跑了的常见,但是有心思自首来的可少见。
林与闻一点也不慌乱,甚至他觉得这样才算是这衙门里正常的情况,“愣着干什么啊,先把人控制起来,”他挥手安排小沈,“尸体呢,尸体叫人去抬了吗,还有凶器,凶器他交代了吗?”
“他把凶器给带来了,大人,”小沈先反应过来,“我这就找几个人去抬尸体。”
“我也跟你走。”陈嵩握着刀站起来,“张村离得不远,我们半个时辰怎么也回来了。”
程悦对陈嵩点了下头,连忙给赵菡萏夹菜,“快吃,吃完我们准备验尸。”
“呃……”赵菡萏有点尴尬。
“别给她吃了,一会见了尸体也得吐出来。”林与闻这时倒是很能理解赵菡萏,“你自己先吃好,然后看看要不要把李小姐叫过来。”
程悦点头,往自己的碗里添了几道菜,闷头吃起来。
“那大人,我先准备这张庆功的案卷去,”赵典史要起身却一把被林与闻按下,“他们都是急事,您慢慢吃就好。”
袁宇也接话,“就是,这前后事情都还不清楚呢,您就算把案卷找出来也还用不上。”
赵典史心想他们说得有理,自己刚刚完全是被气氛给影响了,重又坐好,“张村平时很少出事的,”他给林与闻讲,“邻里之间也很和谐,咱们可以传他们的里长了解情况。”
林与闻认真听着,不时应两声。
袁宇眼见着这江都衙门又忙碌起来,刚刚那点离愁别绪已经一去无踪了。
第134章 第 134 章
134
张庆功坐在自己膝上,耷拉着脑袋,满眼都是悔恨。
这关杀人凶手的死牢,狭窄闭塞,显得坐在里面的人也渺小猥琐。
林与闻没有凑近,而是坐在很远的地方观察着。
“大人,看起来不像是个杀人犯啊。”陈嵩曲着身子小声和林与闻沟通。
“杀人犯一般长什么样?”
“嗯,”陈嵩仰着头想,“咱们办过的案子也不少,我总觉得有勇气杀人的人的眼里,有股很执拗的神色。”
本来还想调侃调侃陈嵩的林与闻,听到这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了。
别的不说,经验这个事情确实是当捕头的重要素质之一。
他看陈嵩,“确实,如果心中执念不够深重,不太可能会走到这一步。”
“是吧,但这个人的懊悔感觉是真的。”
“毕竟是朝夕相处近二十年的妻子,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懊悔。”
陈嵩眼见着林与闻起身,拉了他袖子一下,“大人,这就要走吗,咱们不先审审他?”
“审什么,”林与闻看他一眼,“除了知道他杀了他妻子之外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审了他也只会被他带着走,与其被他的想法先入为主,我们不如多收集些信息再来。”
大人不愧是大人。
陈嵩跟在林与闻的后面,又多瞧了几眼张庆功,真的不太像一个杀人凶手啊。
……
程悦这边刚刚完事,她正拿着一杯清水,站在门口,小声安慰着赵菡萏,“看多了就好了,不要一直低着头,很容易把呕吐物呛进气管里,会窒息。”
“哕——”
林与闻觉得程悦的安慰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带着陈嵩走进验尸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冲进鼻子里,两个人同时皱了下眉毛。
还没下楼就能闻到这个味道,是虐杀。
“嘶——”陈嵩惊恐地盯着台上的尸体,这也不怪小菡萏,他都觉得有点胃中不适。
林与闻眯缝着眼,不知为什么,即使验尸房处在底下,油灯的光亮也很昏暗,他仍觉得刺眼。
“被刺了十六刀,分不出致命伤,”程悦跟在他们后面,“脖子上也有手指印,也有可能是被掐死的。”
“死前也被侵犯过,有成片的撕裂伤,整个过程十分残忍。”
“怎么可能有人对自己的妻子下这么狠的手!”陈嵩握紧手里的刀,忍不住咬牙切齿。
林与闻没应他,歪着头绕着尸体转了一圈,“怎么可能有人对自己的妻子下这么狠的手。”
“大人?”
“程姑娘,暂时就这些吗?”
程悦点头,“是大人,我还需要些时间,配合着案子的进展。”
“嗯,本官明白。”林与闻点点头,对陈嵩招了个手,“走,再去赵典史那。”
陈嵩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眼尸体,仍是觉得心里十分不爽。
见到阳光之后,陈嵩才能呼吸出来,“大人,这得有多大仇,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嗯。”
一见林与闻露出这样的神情陈嵩就知道这案子怕是艰难了,但那个张庆功不都已经自首了吗。
赵典史正让黑子帮忙,“大人,我刚想把案卷给您送过去呢。”
“不必了,就放在这吧,”林与闻指着赵典史屋里的一张小桌,“我先简单看一看。”
“好。”
赵典史侍立在林与闻身边,“大人,这个张庆功与其妻子是十七年前结婚的,不算盲婚哑嫁,所以夫妻之间的感情不错。”
“嗯。”
“这个张庆功家境也算殷实,有二十几亩良田,父母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小时候还上过私塾,读书算数都还不错,平日里在您经常去的客来饭庄做账房,”赵典史眼见着林与闻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家里有长工,所以只有农忙时候他会帮一帮,别的时候都很清闲。”
“那死者呢?”
“死者叫秦一花,是咱们县城里的人,家里有个哥哥,开个打铁铺子,生活也不算紧迫,两家是门当户对。”
“这么完美?”
“嗯,有点婆媳矛盾,”赵典史从卷宗里取出一张,“两人曾经打过架,还闹到县衙了,因为这婆母要休掉秦氏。”
“为什么?”
“这是他们成婚大概五年的时候,因为无子。”
“啊,”林与闻点点头,成婚五年无子,别说婆婆了,男人怕是也要闹到上房的程度了,“怎么解决的?”
“这张庆功硬是不从他母亲,跟秦氏分家出来住了,而且第二年秦氏就有孩子了。”
“这俩人有孩子?”
“嗯,一个男孩,张应看,现在孩子在苏州求学呢。”
林与闻啧了一声,“赵典史您看过尸体了吗?”
“刚抬进来的时候我瞧了一眼,太残忍了。”
“就是太残忍了。”
林与闻舒展了下肩膀,动动脖子,心里有点底,跟陈嵩说,“走,咱们这回去审审那个张庆功吧。”
……
陈嵩再看这个张庆功,就觉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自己妻子都下得去那样狠手,不是个东西。
林与闻坐在张庆功跟前,“你的名字。”
张庆功赶忙跪好,对林与闻行个大礼,“小的张庆功,是客来饭庄的账房。”
“你在客来饭庄做了多久了?”
“十六年了。”
“你成婚十七年?”
“嗯,成婚第二年,家里亲戚给介绍的活计,一直做到现在。”
“做账房很烦闷吧?”
张庆功也不知道林与闻为什么要问他做工的事情,但还是老实回答,“还好,事情简单,工钱也给得大方,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就能一直做下去。”
林与闻点点头,“你看起来很容易知足啊。”
“小的确实没什么大志向。”
“你妻子秦氏呢,平常做什么?”
“她跟着村里的大娘做零工,换几个小钱,够她自己买些小零碎。”
“你们感情很好?”
“嗯,一直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陈嵩按捺不住,没等林与闻说话自己先问出来了。
张庆功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他浑身颤抖起来,双手捂着脸,“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大人。”
砍了十六刀可不能是“我也不知道”的情形啊。
“大人,说来您可能不相信,但,但我有梦游之症。”
“……”
林与闻还真没有不信,而且他这样的理由确实能把他的很多怀疑都能讲清楚,“梦游之症,是指你做梦的时候会杀人?”
“差不多是这意思,但,但不一定是杀人。”张庆功连连摇手,“我从前只是会绕着村子到处走,只有这次是……”
陈嵩不相信,他皱着鼻子,低着头在林与闻耳边,“大人,我觉得他在说谎。”
林与闻挠挠耳朵把他挥开,“所以你是早上才发现秦氏被自己杀死了?”
“嗯,”张庆功的眼泪停不住了,“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的,平常都有我婆娘把我叫醒,所以我就往她那边摸了摸,摸了一手的血,”他不断喘息,“我再往地上一看,有我家的菜刀,我就知道人是我杀的。”
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害怕得不行,就赶紧到衙门里来报案了。”
“所以你是承认是自己杀了秦氏。”
“是大人。”张庆功吸了吸鼻子,“您判我死罪吧。”
“你不怕?”
“不怕,我早知道得有这么一天,”张庆功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从前我在私塾里读书,就犯过病,那时候我朋友就说我总有一天会在梦里杀人的,我一直警惕着,没想到,”他崩溃道,“我竟杀了一花。”
这一会,陈嵩再看张庆功又觉得不忍起来。
做梦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挥刀向自己最爱的人,醒来之后才能发现,这是什么人间惨剧啊。
林与闻却觉得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问题,他摩挲了下手指,“你妻子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张庆功的身体像是突然被雷电击中,一下子绷直,“大人……”
“反正你也知道自己是死罪了,不如直接说出来,埋在心底里不知道又要做梦的时候杀谁了。”
张庆功有些惊恐地看着林与闻,几番思量,点了下头,“我们的孩子,不是我的。”
“……”陈嵩也像被雷击中了似的,这看来挺普通的一家人啊,没想到各个都有大秘密啊。
林与闻倒觉得这不算什么稀奇,既然有男人借腹生子,那女人借了别的男人的种生孩子也是正常,“因为你娘亲催秦氏生孩子?”
“是。”张庆功忍不住用手击打自己的头,“这主意还是我出的,我自己愿意当王八,还害了她。”
“虽然是你自己出的主意,但这事情对于你来说就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吧。”林与闻看着张庆功,“所以你早早就把孩子送到苏州求学,也有眼不见心静的意思?”
“是有,是有这意思。”
“但是你也没想到你对你妻子的不满平日里没有显现,在梦里却成了真?”
张庆功给了自己两巴掌,“大人,不管您怎么想,我心里,我心里真没有那么恨她,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恨她。”
林与闻手指摩挲。
第135章 第 135 章
135
“谁能想到这梦里的事也能成真啊。”陈嵩一从死牢里走出来就抱着自己的双臂,“怪阴森的,大人您真听说过梦游症那种病。”
“我没听说过,程姑娘也得听说过吧。”
他们又走回验尸房那,赵菡萏半躺在摇椅上,正翻着白眼,李小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纸笔。
“诶,你们来了啊,”李小姐朝林与闻打招呼。
林与闻看她,“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这死者面目清晰的,你来也没什么忙能帮得上啊?”
李小姐啧啧两声,“林与闻,你这人未免也太功利了吧,”她不满地抱怨,“我怎么帮不上忙啊,我打算给这个秦一花绘一副她自己的画像。”
还不是帮不上忙。
林与闻没说出来,就看着李小姐,等她继续解释,“你说,她不过是个普通女人,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抓凶手,有谁关心过她的一生,所以我要为她画一张像,算作纪念。”
“我抓凶手,还不是因为关心她?”
“那不一样。”李小姐觉得自己跟林与闻讲不清楚这个事情,“反正我跟膳夫说了我今天要留在这吃晚饭,你忙你的吧。”
林与闻对陈嵩做了个手势,“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知府大人收点伙食费,他这千金,嘴又刁,又能吃,成天来蹭饭,花了我衙门多少公费——”
“林与闻我听到了。”
“这个案子啊……”
陈嵩只能摇头,这二位贵人像是什么天生相克的八字,在一起就要吵吵,但又经常凑到一起。
“我确实听说过梦游症。”程悦回答林与闻,“也确实如那个凶手所说,这种病症就是在睡梦中无疑是地做一些事情,但是醒来全然不知。”
“杀人也可以?”
程悦谨慎地点头,“是可以的。”
陈嵩倒吸了一口气,“那这种病有的救吗?”
“有的家人会在晚上把病人绑在床上,限制他们的行动,”程悦想了想,“但是也有大夫能对症下药,用剂量较大的安神方子让病人一觉到天亮。”
林与闻歪头,“我怎么听你这意思,你认识治这种病的大夫?”
“确实认识,但只见过一两面,我可以把他出诊的药堂地址写给大人,您可以找人再去细问问。”
“很好。”
“大人还是觉得这其中有疑?”
“如果是说有这种梦游症的话,其实一切倒能解释得清楚,但本官总觉得哪有问题,反正闲下来也会焦虑去京城的事情,不如忙活忙活,查查这梦游症,当开眼界了。”
程悦嗯了一声,去给林与闻写药堂的地址了。
“大人,”陈嵩很严肃地看着林与闻,“我饿了。”
林与闻刚想说他没出息,自己的肚子就突然擂鼓似的叫了起来,连在一边写字的程悦都听到了。
程悦晃了晃神,“确实,大人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吧。”
林与闻抿着嘴,不好意思道,“嗯。”
“那咱们还是先一起吃饭吧,”程悦也累了,“虽然疑点重重,但这也是难得能同时找到尸体和凶手的案子,我们倒也不必太着急。”
林与闻感激地看着程悦,谢谢她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程悦笑了一下,“我正好叫上菡萏和湘雯。”
……
大家午膳都吃得匆匆忙忙,于是晚膳就都卖起力气来。
客来饭庄自家的账房先生这被关起来了,自然也有人来问,来当然就不能空着手,送了两个菜带着林与闻说有待详细调查的信儿就回去了。
“大人,怎么就不能直接说那个张庆功是凶手,他自己不都认了吗?”
“在开堂审理之前,照理说,我们不能说任何一个人是凶手。”
小沈似懂非懂,“可我还是觉得那人是凶手,那女的是死在自家的床铺上,他手里还有刀。”
“不是的,”黑子出声纠正小沈,“他只说了他在地上看到了刀,没有说自己手里有刀。”
陈嵩一愣,有些不可思议,“黑子,你最近是越来越机灵了。”
黑子满意,舀了一大勺汤给自己。
小沈咂咂嘴,“那我也觉得他是凶手。”
“但我依然觉得,”陈嵩想想这一下午,“那个张庆功不太像个杀人犯,也许是因为他梦里杀的人吧,但他窝窝囊囊的,就算是做梦杀人也不至于如此暴虐吧。”
“南斋先生的书里写过那么一个人,”李小姐伸出手来,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说这个人呢,他有两个魂魄,住在同一个身体里,所以他时而暴戾,时而温柔,让人分辨不出来,”她托着腮帮,“凶手没准也是这样呢,他看着可能无辜,但是内心里可能有个更阴暗的魂魄,林与闻你说呢?”
“我不知道,”林与闻仰着头,“我就相信事实和证据,我唯一能算作直觉的想法就是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无趣。”李小姐翻个白眼。
……
无趣是无趣,但林与闻的直觉确实是这些人中最准的。
第二天一早,县衙里就迎来了客人,扬州府远近闻名的大讼师,王晨。
王晨这个人是个落第举子,但与其说是落第,不如说他就没想好好考。
他家境殷实,自小就对刑名有大兴趣,于是在他看到考卷后洋洋洒洒就一篇策论,论一论为什么朝廷考试要考这一点也不实用的八股,而不是放个案子在上边让未来的朝廷命官好好评判一下。
可惜那年的主考官不是刑部上官,而是那篇策论里被不断抨击的吏部侍郎,于是王晨这人就再也考不了科举了。
但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王晨就凭着他这刑名天赋在扬州一代做起了讼师,做得这叫一个风生水起,甚至有人看他的行迹就能猜到哪家大户又要打和离官司了。
林与闻见他也有点头疼,这人虽然讲理,但是难免有点不择手段,尤其一通诡辩让他好几次都招架不住。
“林大人!”王晨看到林与闻就凑过来,他跟林与闻打过不少交道,当然知道该上什么礼,“我这刚托人从桂发祥带的麻花,您一定想吃。”
学会拒绝,你可是要到京城当官的人,被人抓到把柄就不好了。
“这个……”
“真是好东西啊,”王晨自己把食盒打开,咔哧咔哧就嚼了起来,“我既然都打开了,大人不如一起尝两块。”
是啊……他都打开了,也不能算我收礼。
林与闻把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理亏了,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塞满了,“王讼师,有什么事啊?”
“大人昨日不是把客来饭庄的账房先生,张庆功抓起来了吗,”王晨笑眯眯看着林与闻,“我是来看他的。”
“既然他说他是在睡梦中杀的人,本官查清事实之后,自然会向朝廷上书,对他从轻判决的。”
“从轻判决?”
“就是必不会让他偿命的。”林与闻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
“大人这样判决,有失偏颇啊。”
林与闻眯眼,“你是死者家属那边……”
“不不,我是张家请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人应当判这张庆功无罪。”
“你说什么?”林与闻眨着眼睛,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大人应当判张庆功无罪啊。”
王晨重复了一遍,“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犯了什么罪。”
林与闻深呼吸一次,“他杀了他的妻子,秦氏。”
“没错。”王晨答得很快。
“然后你说他没有犯罪。”
“是啊。”
林与闻瞪大了眼,“你听到你自己在说什么了吧?”
王晨摇摇手指,“大人,这样,小人带了个证人来,您自己问问就知道了,刘大夫,您快进来。”
这个刘大夫就是昨天程悦让林与闻去找的那个大夫,没想到王晨先给带来了。
刘大夫头发有点稀疏,一看就是经验老到的好大夫,“大人,这张庆功的梦游症,一直是在我这边看的。”
林与闻问,“嗯,他的病症如何?”
“张庆功算是比较严重的梦游症了,虽然他一直按时喝药,但是他夜里还是会有梦游之症,而且几次走到森林之中,遇过不少险境。”
“你想靠这说明什么?”林与闻看王晨,王晨笑,“大人,这说明了张庆功杀人不是出于本意,而是他的疾病所致,他既不是出于本意,又怎么能算故意杀人,又怎么能认为他有罪呢?”
“你说的这个本官也想过,但是你怎么能肯定他不是借着这个病的理由杀他妻子呢?”
“大人有证据?”
“……”
“大人没有证据,就这样污人清白?”
“本官都说了,本官要些时间查清真相。”林与闻咬着牙。
“多长时间?”
林与闻深吸口气,瞪着王晨,对方眼睛含着笑,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冒犯一个朝廷官员,他甚至比林与闻还坚信律法,既然存疑就不该判刑,既然不能判刑,那张庆功就不该待在牢里。
“你想怎么样?”林与闻只能妥协。
第136章 第 136 章
136
“请大人放张庆功回家候审。”
“怎么可能?”林与闻不断深呼吸,以免自己被王晨后面的话气死。
“大人,我请问您,您现在把张庆功囚在牢中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随时对他进行审讯。”
“可是大人把他放回家里,依旧可以随时叫他来县衙受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