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闻想你说的可真简单,“他万一跑了呢?”
“大人,他为什么会跑?”
“他杀了人,当然有可能跑。”
“可是他要是想跑,最开始他就不会来自首啊。”
“……”
林与闻歪了下头,王晨的话竟然很有道理。
“他一个杀人犯,万一我把他放出去,他又去杀别人呢?”
“大人这话说的,即使我们退一步,说张庆功真是故意杀人,他杀的也是自己妻子,又不是到大街上乱砍人。”
“杀自己妻子就不算杀人了?”
王晨啧啧两声,“大人,我们说的明明是两码事,您说的是他杀了自己妻子,是杀人犯,而我说的是,他已经杀了妻子,不会因为您把他放出来就去杀别人。”
“你为什么非要把他放出来?”
“自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王晨笑着抱了下拳,“这张家母亲担心自己的孩子在牢狱中吃不好穿不暖,再受了什么刑的,所以要我先把他从牢里弄出,这对于她来说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林与闻想了想,“所以即使是张家,也觉得是这张庆功杀了人?”
“大人,我们还是严谨些,张庆功他是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杀了人,并非故意。”
“不用提醒本官这个。”
“我就是怕大人忘了,大人不管对此事有什么判断,都要记着这一点才好。”王晨真的是把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项原则贯彻到底,不论林与闻对他的态度如何不好,他永远都是笑着。
“所以,张家人也觉得是张庆功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杀了秦氏?”
“是。”
“但你还是要把这案子做成无罪?”
“是,这是张家人托我办的第二件事。”
林与闻的神色严肃起来,“你要知道,把杀人犯放出死牢是怎样的责任。”
“当然知道。”
林与闻打量王晨,“你可愿意为他作保?”
“嘶——”
这会犹豫上了,林与闻真想拍桌子给王晨骂一顿,人家说讼棍讼棍真是没说错,光知道赚钱,一点也不顾这事后责任。
王晨想了想,“大人可否让我先见见这张庆功?”
“可以是可以,但是本官必须在旁盯着。”
“这是当然。”
王晨又对一边看他俩斗嘴的刘大夫说,“刘大夫,可以陪我一起吗?”
“当然。”
……
王晨一看就是没少往各地的牢狱跑,“大人,您这牢舍看着还很干净,您不常用刑吧?”
“这你也看得出来?”
“当然,经常用刑的衙门,那地砖里都浸了血,一到夏天就往上返那种腥臭味,让人闻了想吐。”
林与闻瞟王晨,“那样的衙门看见你进去还不得给你打出来?”
王晨笑,“还真有过。”
“嗯?”
“现下这世道,我们这些讼师地位卑贱,碰上那不讲理的衙门,都是先要挨了板子那些官老爷才听你说话。”王晨摇摇头,“真不知道这些官老爷是不是已经不把自己当人而是当神了,他就没想过自己也可能有一天是那个被打的。”
林与闻倒是很理解王晨,“本官其实是很赞同你们这些讼师帮帮那些无力洗清自己冤屈的人。”
“大人……”
“不取那么多钱财就更好了。”
“大人,我们可没有朝廷发的俸禄,取些钱财养家糊口也是应该的啊。”
“我听说高家小姐和乔家那场和离官司,你整整取了三万两佣金?”
王晨眨眨眼,“大人,您怎么知道?”
“高家小姐跟我提的。”
“那大人您就该知道,我那案子做得多漂亮,乔家可一点怨言都没有,”王晨还在骄傲地回忆,“就是高家小姐太着急和离了,不然我还能帮她争取一些财产的。”
林与闻皱眉,“我听说你当时直接从乔家老爷铺盖底下钻出来的?”
“大人,您就想想多恶心,乔家父子竟然包养同一个外室,那外室还生了个孩子,你说这孩子该管乔家老爷叫什么,叫爹还是叫爷爷,”王晨看林与闻瞳孔都缩起来了,自己也兴奋起来,半点都藏不住这大八卦,“那乔家老太太就站在那小楼上就要跳下去啊,要不是高小姐就想要回自己的嫁妆,我肯定是要乔家多赔点钱给她,要不谁受得了这窝囊气。”
“这都是你查到的?”
“大人,您可别就以为只有这官府能查到事情,我也是个讲证据的人。”
林与闻心想这王晨还真是了不得,“那你没忽悠着乔家老太太也和离啊?”
“怎么可能没忽悠啊,啊不是,”王晨呸了一下,“但是老太太就下不了决心,但是您等着吧,这次不成还有机会,这男人在外面包外室,有一个就有下一个,只要乔家还这么有钱,我总能撺掇成功老太太和离。”
“那先祝福你吧,”林与闻对王晨扬下下巴,“到了。”
王晨蹲下身子来,与张庆功平视,“你就是张庆功?”
“你是?”
“我是你娘为你请的讼师。”
“娘……”
“你放心,你的父母现在都很好,你的孩子在苏州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那就好。”
王晨回头让刘大夫上前,“你认识这位刘大夫吧?”
“当然,他一直给我开药的。”张庆功对刘大夫点一下头。
刘大夫也对他点头,“那天晚上你喝药了吗?”
“喝了大夫,但是您这次换的药好像药劲太小了。”
刘大夫点头,“我本来以为你的病症好些了呢。”
“哎。”张庆功沉重地低下头。
王晨眯着眼看张庆功,“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杀的秦氏吗?”
“是,什么都不记得,我甚至都没有做类似的梦。”
“梦?”
刘大夫替张庆功答,“一般病人梦游症时候,所作所为都会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比如梦到探险,就会走出家门,梦到游泳,可能就会在旱地上游起来。”
“那他拿刀剁人就可能是梦见剁西瓜了?”
刘大夫眨眨眼,半天答,“不无道理。”
“好。”王晨得到想要的答案,“张庆功,我受你母亲所托,要把你带出监牢,你可能答应我不会乱跑,官府一旦传唤,就立刻过来呢?”
张庆功当然没想到能有讼师做到这个程度,不可置信道,“可以这样?”
“你先回答我。”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了。”
“好,那我就去跟大人说。”王晨对着张庆功举了下拳头,转身跟林与闻说,“大人,可以作保。”
“你可以作保?”
“当然不是我,”王晨笑眯眯,他可没打算为了个杀人犯赔上自己,“反正都是要人保,就让张庆功的父亲作保,同时他家可以奉上两件铺子的契约做物保,换他在家候审。”
“他父亲怎么作保,他父亲就不会跑吗?”
“当然不会,张庆功的父亲有公职,是咱们县的更夫,他要是敢跑,那比他儿子这罪还要重呢。”
林与闻失笑,“那你就这样用他家的铺子作保,他家人同意吗?”
“怎么不同意,”王晨从袖子里掏出契约和保书,“都在这了大人。”
“你早都想好这些了?”
“有备无患。”
有些钱是该他赚。
林与闻把契约和保书收好,“张庆功,本官放你回去,但是也要你老老实实地吃药,若是你这些日子再有出格行为,本官就不会这样仁慈了。”
“真的吗大人?”张庆功还是没反应过来。
林与闻对王晨说,“你把人领走吧。”
“多谢大人。”
林与闻唤陈嵩进来,把牢狱的锁打开,放了张庆功出来,看着张庆功满脸迷惑地跟着王晨出去了。
“大人,咱们就这么放他走啊,他杀了人啊。”
林与闻看着王晨背影,“可把他放在这,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故意想杀人啊。”
“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让小沈他们守在张家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通知我,尤其是晚上。”
陈嵩明白了,“大人是想看看他这个梦游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只是这样,本官还要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在梦里杀人。”
“大人,他要真是能在梦里杀人,您真的要判他无罪吗?”
这真不好说。
林与闻抿着嘴唇想了想,“你觉得本官该怎么判?”
“不知道,但是您不管怎么判都有一点好处。”
“什么?”
“这次您不用写折子给三司解释了,您可以直接在京城受他们诘问了。”
“……”
林与闻想到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那三个人如出一辙的阎王脸,就感觉已经呼吸不上来了。
如果真的要在他们三人的眼皮底子下解释这案子,林与闻觉得他晚上做梦也要去杀人了。
第137章 第 137 章
137
“你找本官来做什么?”林与闻坐在张家的庭院里。
虽然这院子现在有点乱糟糟的,但是看角落堆着的花盆也能看出来这里曾被人好好地打理过。
“大人,”张庆功咬了下嘴唇,“您不如还是把我关到衙门里吧。”
林与闻一时无语,他知道张庆功是什么意思。
刚刚进来的时候他就都看见了,张家门口被人用鸡血涂得都是红的,墙壁上还写着杀人偿命,墙根底下都是烂菜叶和臭鸡蛋,发着阵阵恶臭。
“你可以跟你的父母住在一起啊。”
“那不是更给他们添堵吗?”
“这是秦氏一家弄的?”
张庆功默认下来,“这也根本不能怪丈人一家,是我,我杀的人。”
“就算本官把你抓进衙门里,本官现在也无法给你定罪啊。”
“杀人偿命,您别听那个讼师的了,您就给我定个死罪,让我痛快一些。”
林与闻看着张庆功,觉得这人确实不像在说谎,那眼中的痛苦与悔恨都很真实。
“我这些日子,连饭都吃不进去,一看到一花的东西,我就,我就难受。”张庆功把身体缩成一团,拳头紧紧挤着脸颊。
他好像已经没什么眼泪了,林与闻看他眼眶周围发红,问,“你这些日子,有好好睡觉吗?”
张庆功抬起头,用一种绝望的眼神注视着林与闻,良久才说,“大人,我不敢。”
“我怕我一睡着就会去杀人,如果我再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怕是……”
林与闻心想人都是这么把自己逼疯的。
“你的讼师还来见过你吗?”
“来过,”张庆功叹气,“可是他只是向我保证我不会被判死罪,可是大人,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林与闻点点头,“你也想知道你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在梦里杀人吧?”
看到张庆功那期待的眼神,林与闻也很纠结,这几天小沈他们守在张家附近,其实什么也没发现。
张庆功白天晚上都不出门,中午他娘亲会来送一次饭,他开个门缝把饭收到屋里就再也没有动静。
秦家的人有时候会来门口咒骂,他也毫无反应。
确实,这样过日子还不如真的承认杀人,起码坦荡些。
但这也只是对正常人来说,万一张庆功真是南斋先生书里描写的那种有着另一个阴暗人格的杀人凶手,这样的境况没准会让他在被窝里偷笑出声呢。
林与闻呼口气,想了想,“你还按着刘大夫的交代吃药吗?”
“有的。”
“那今晚别吃了。”林与闻吩咐。
“可是大人……”
“今天晚上,我会让人守在你家里,如果你真的会在梦境里杀人,那我们会直接把你带回衙门,正式审判,请朝廷里的三司来断你的刑。”
张庆功咽下口水,“好好,大人,这样怎么都比一直拖着好。”
林与闻也这么想,他就要起行去京城了,要是给下一任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还不知道背后得被说多少坏话,哪怕为了积德,他也得要早把这事情解决了。
“在那之前,本官还是想要确认下,知道你有梦游症的人多吗?”
张庆功低着头想了想,“除了我家里人,也就是幼时一起上私塾的那些同窗了,但是这么多年了,他们大都已经搬走了。”
“可是刘大夫说你有很多次都梦游到了后山森林里?”
“是,但是一般我碰上什么东西就能醒,醒了就能回家来了,”张庆功给林与闻解释,“而且那都是半夜,没人看到。”
“所以除了这次事情,你梦游时候没有出过伤人的事情?”
“是大人,”张庆功情绪激动起来,“是啊大人,我真的不知道这次是为什么!”
“是因为当初那个让你妻子怀孕的人搬回附近了吗?”
“……”
张庆功愣了一下,但是林与闻却还是在盯着他,“本官这两天查到的,一个你的幼时好友,最近搬回了张村,他与你接触过几次,但是都被你拒绝了。”
“你们之间还发生过口角,这个客来饭庄里有证人,可以随时与你对质。”
张庆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本官问过刘大夫了,他说这可以作为你梦中杀人的诱因,”林与闻抬眼看张庆功,“你自己怎么想呢?”
张庆功嘴唇打颤,“那大人,您为什么还不把我抓走呢?”
“因为这些全都是基于你能在梦境中杀人的情况下提出的假设,在无法证明你确实有能力在睡梦中做出危害别人的事情前,这些都不能成立。”
“……”张庆功眨眨眼,他不知道林与闻是不是想得和自己一样,“大人是觉得,我是清醒着杀了我妻子吗?”
林与闻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平淡的眼神盯着张庆功。
“大人,那怎么可能,我对她,我对她不会下那样重的手的。”
林与闻站起来,“如果这样的口供有用,那么这牢里一个死刑犯都不会有了,”他叹口气,“今晚你就听本官的话吧,本官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林与闻一走出张家门,袁宇就迎上来,“怎么样,他承认了吗?”
“没有。”
“你信他的话吗?”
“信不信的,他已经对本官瞒着那些事情了,他再说什么本官心里也都得掂量下。”
袁宇点头,“不过我以为你找到那个情夫之后就会把他召回衙门审讯呢。”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后面还有那个王晨,”林与闻摇了摇头,“本官要是不能把证据找齐,免不了被那个王晨纠缠,再放再追的不就成七擒孟获了。”
袁宇失笑,“你怎么在我面前也本官本官的称上了。”
“先让你熟悉熟悉,等我成了京官,与你身份云泥之别,别试图高攀了,知道吗?”林与闻压低着声音,好像这样能显得自己多稳重似的。
“林与闻,你疯了吧,”袁宇伸手直接在林与闻腰间挠了两下,林与闻立刻向那狸猫往树上蹿似的,呲溜一下耸起肩膀,“哎呀季卿,季卿我错了,错了,不装了。”
袁宇收回手,懒得理他,“一会吃什么?”
“没有胃口,”林与闻深沉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口舌之欲的小县令,我现在是——”
“西坊有家盐水鹅。”
“就是他了。”
两人饱餐一顿后回到县衙,正看见赵典史把秦氏的兄长送出县衙,那秦一树看到林与闻,犹豫了一下,抱拳之后离开了。
“他是来问案子的?”
赵典史对林与闻说,“是,他说他都把那个人告诉给大人了,大人为什么还迟迟不把张庆功捉拿归案。”
“这秦氏也是够苦,当年不知道就怎么挣扎,现在人回来了不说,又被自己的郎君迁怒,”林与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要是我,还等人家来杀我,我先拿柴刀把这两个男人砍了再说。”
“那大人,咱们……”
“今晚,就今晚,我跟张庆功说了,不让他喝药,如果他真有梦游症那就把他捉回来,上朝廷请旨,问三司该如何处理,如果他没有梦游症,那就不留到秋后了。”
袁宇难得见林与闻这样有魄力,看来要去京城的官就是不一样。
“今晚我不可能陪你,多带点人,”袁宇给林与闻嘱咐道,“你也不要自己冲在前面,如果他真是梦中杀人,那怕是一点理智都不会有的。”
“我明白,一会就叫快班那几个全补觉,晚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护我。”
“好,”袁宇对赵典史作揖,“那我先走了。”
赵典史回礼,“袁千户慢走。”
林与闻看这袁宇走出远了,便跟着赵典史回去,“秦氏那哥哥也不好过吧,我看他很憔悴似的。”
“是,他说他当年知道那事的时候,心里甚至还为妹妹感到轻松,”赵典史摇头,“这世道啊。”
“对了,晚上的事你也差个人告诉王晨吧,他来不来一回事,但是他要是不知道,在堂上肯定又要揪着本官不放的。”
“大人和王讼师倒是很谈得来啊?”
“你怎么这么想?”
“感觉大人和王讼师是一路人,只不过立场不同而已,”赵典史想了想,“大人像是很喜欢有王讼师这样的人与自己争论,是这样会让大人觉得自己的判决是公正的吗?”
林与闻眨眨眼,觉得赵典史的观察分外犀利,“好像是啊。”
“如果总是一家之言,官员很容易就凭着自己的经验判案,那样衙门里的冤假错案便会多起来,有个这样的人在身边,虽然聒噪,但好歹能兼听各种意见,确实好一些。”
赵典史笑,“是这样的大人。”
“那你说皇上又搞内阁,又搞内府,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原因啊?”
赵典史下意识地捂住嘴,“这种大事,咱们能谈论吗?”
“说得对,说得对,”林与闻赶紧反省,“我以后可就是京官了,可得注意着不能说这种敏感的话,”他往两边看看,“京城里满街走的都是锦衣卫呢。”
第138章 第 138 章
138
张家门口,哈欠快要连成一片了。
林与闻趴在陈嵩的肩膀上,随时等着见周公,小沈蹲在他们旁边,总是出其不意地给自己两巴掌,吓得林与闻眼皮一跳一跳的。
“大人您怎么困成这样?”陈嵩都有点可怜林与闻了。
林与闻困得连蚊子都不想打,挠了两下就作罢,“下午明明睡了一觉,也不知道怎的。”
“想必是天气燥热,引人犯困。”王晨笑眯眯地看林与闻,展开扇子给林与闻扇了扇,“大人要是困了可以先回去休息,有我呢。”
“就是有你我才不能走。”林与闻哼一声,眼睛斜瞟下王晨。
王晨稍稍挺起身子,“大人,我们为什么非要这样蹲在地上呢?”
“自然是为了不让张庆功发现。”陈嵩瞪他。
“大人不是已经告诉过他咱们今天会在这盯梢吗?”
“……”
齐刷刷一排的捕快都抬头看向林与闻。
林与闻眨眨眼,“本官又没盯过哨,不都是听你们的吗?”
王晨掐了掐眉心,踉跄着直立起来,“大人,您腿麻不麻?”
“麻。”林与闻倚着陈嵩的肩膀,虚弱道。
小沈走在最前,给张家的门开了个缝,悄悄看着里面动静。
“如何?”陈嵩贴在他边上小声问。
小沈都不敢呼吸,回头瞪着眼看林与闻,“大人,他,他,他……”
怎么关键时刻还结巴了?
林与闻上前,把小沈推开,大大方方把门打开,映入眼帘就是那张庆功歪歪斜斜地走在院子里,如中邪一般。
“他真是能梦游啊?”王晨惊讶。
“你之前难道不相信吗?”
“嗯……”
林与闻无语,翻着白眼看张庆功要做什么。
张庆功在院子里晃了一阵,突然一个闪身,进了厨房。
“他要拿刀!”陈嵩先喊。
林与闻等人立刻行动起来,伏着身子跟在张庆功的后面。
“黑子!”
黑子一听陈嵩招呼飞快动作,挡在林与闻跟前,但由于大家都是低着身子,林与闻没个准备,一脑袋正撞在人家屁股上,“欸——”林与闻生生把呻吟咽进嘴里,就怕吵醒了张庆功。
张庆功进了厨房,在灶台上一通翻腾,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大人,没声了。”
陈嵩回头告诉给林与闻,林与闻对他招手,“凑近了看看他在干什么呢。”
陈嵩点头,刚要往里走,又听到林与闻气声紧迫地喊,“小心些!”
这个大人,陈嵩心想就自己这体格,就算张庆功真发起疯来也制得住啊,他抽出佩刀,小心翼翼地靠近灶台,正要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张庆功他在……
“大人,”陈嵩把刀收起来,“他在吃东西。”
“啥?”
林与闻拨开黑子,拉着王晨的手,俩人一起走到张庆功前面,这张庆功闭着眼睛,手里拿着炊饼,正吃得津津有味。
“……”
这么多人围着他,他都毫无反应,只一心啃着炊饼。
这应当是装不出来的吧。
陈嵩看林与闻,小声问,“大人,要叫醒他吗?”
“能叫醒吗?”林与闻问王晨。
王晨告诉给林与闻,“刘大夫说不能轻易叫醒,说很容易精神错乱,人以后就傻了。”
“那咱们就这样盯着他到天亮啊?”
“他还说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有那种睡眠轻的人,一下子就能醒,但是睡眠重的人就——”
“啪!”小沈给了自己一巴掌。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清脆给惊到了。
他们看完小沈,又连忙去看张庆功,张庆功脸皱起来,嘴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一花……”
他转醒过来,连着倒了好几个呼吸,“这是,大人?”
张庆功与林与闻对视,自己还有点迷糊,“你怎么,啊,这是,”他反应过来,把自己的双手伸向林与闻,“您带我走吗?”
林与闻也是无话可说,看看王晨,王晨耸下肩膀,等林与闻的意思。
林与闻冷声道,“跟本官回县衙吧。”
王晨倒没反对,贴在张庆功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对林与闻行了个礼离开了。
林与闻困得不行,虽然刚才兴奋了下,但是还是敌不过疲倦,“带进牢里,明天候审。”
几个捕快互相看看,他们再笨也知道林与闻这是什么意思。
……
林与闻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也不只是他,赵典史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小沈他们几个直接铺了铺盖在地上就那么睡着了。
赵典史想到他们昨晚定然都累了,把买来的早点让膳夫热在锅里,去了自己值班的房里。他带着菡萏一起来的,菡萏与他行过礼之后立刻跑跑跳跳去找程姑娘了,这小丫头聪明好学,赵典史拿她就当小孙女,很宠爱。
赵典史一辈子按部就班,一进屋就要先净一下手,然后给屋里供着的菩萨上好香,才坐到位置上。
他一坐下,又站起来,原来是林与闻在他桌上留了字条。
字迹有些斜,但还是很好看,大人昨晚应该是困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把纸条折起来,林与闻这种小条子都是要紧事,他快步走到验尸房,走下楼,看程悦正在对菡萏说话,“程姑娘,抱歉,大人有件急事。”
“好,”程姑娘赶紧接过纸条,看了上面的字,与赵典史对视一眼,“菡萏过来。”
赵典史也拿了纸笔,跟在程悦后面,听程悦问,“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定是昨晚他们去张家,有了新发现。”
“啊,我听膳夫说了,说他们把张庆功抓回来了,这可能就是大人的决定。”
“那就说得通了,”赵典史看程悦把死者的手抬起来,用镊子从死者的指甲里取出一些东西,“菡萏。”
赵菡萏捧着干净的棉布接着程悦取出来的东西。
“大人猜得没错。”
赵典史凑过去,“这是……”
“死者挣扎过,这是她从凶手身上挠出来的皮肤,还带着血的,您看。”
赵典史点头,“所以——”
“死者是被强行侵犯的。”
“自家相公,怎么会强迫妻子呢,”赵典史嘶了一口气,“实在太残忍了。”
程悦摇了摇头,举着镊子盯着里面夹着的皮肤碎片,“要是能只用这些皮肤碎片就辨认出凶手就好了,多么直接的证据。”
“许是以后就有那样的技术了,”赵典史安慰,“我这就去告诉大人。”
程悦“嗯”了一声,但又担心地扶了下赵典史手臂,“您上了年纪了,这种事找个人传话就好。”
“没事,没事,黑子之前还说我老骥伏枥呢,”赵典史慈祥道,“我这就去找大人。”
林与闻此时坐在床上,张着个嘴,魂儿还在梦里。
黑子不想说,但是林与闻这个样子真的有点像个痴呆儿。
“大人,大人,”赵典史本有点急迫,但是走到门口还是定了定神,敲了两下门,“大人,在吗?”
黑子来开门,“已经醒了。”
“那就好,”赵典史对着林与闻行了个礼,“大人,程姑娘确定了,这死者是死前被强行侵犯的。”
“怎么查出来的?”林与闻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程姑娘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些血肉碎片,应当是死者反抗时候留下来的。”
“嗯。”
黑子疑惑的眼睛在这两人中间转了转,还是忍不住开口,“知道死者是死前被侵犯这件事很重要吗?”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黑子,“我以为你对这些事情都没兴趣的,你从前可没问过这些。”
“唔——”黑子莫名红了脸。
林与闻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也不知道他在不好意思什么,“本官又不是笑你,有不懂的事情问出来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想,昨晚上小沈只是一个巴掌声音就能让张庆功醒过来,如果死者之前这样大力地挣扎过,他还可能处于梦游的状况中吗?”
看黑子的样子还有点懵懂,林与闻继而解释道,“如果死者是先被刺死,而后被侵犯,那张庆功梦境杀人的假设就成立了,他就有可能会被按轻罪审判,”黑子慢慢地点了头,“如果死者是先被侵犯,而后被杀死,那么就说明凶手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在杀人,他是故意的。”
黑子这回全懂了,使劲点头,“那大人,这案子查明白了?”
“嗯,”林与闻鼓起脸来,“还是差一点证据,只差那一点,一切就要联系到一起了。”
“大人,您先用早膳吧,我让牢里那边准备准备。”
“好。”林与闻想了想,拉住赵典史,“赵典史啊,您不用着急,让黑子去吧,这一早上您就够忙活了。”
“没事没事,”赵典史握住林与闻的手,“大人,我想多跟您再办个案子,毕竟您要是去京城,来了新的县令,怕是就用不上我了。”
林与闻愣了下,他的世界时间过得缓慢,够他图谋未来与前程,但是对于赵典史这样上了年纪的吏员来说,时间太快了,快到一不小心就看到头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
139
林与闻松了松肩膀,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黑子在他后面,端着茶水和瓜果,这都是林与闻让他准备的,看来今天的审讯是要花些功夫的。
陈嵩也跟着,他手里拿着纸笔,赵典史去帮程姑娘的忙了,记笔录的事情就落到自己头上了。赵典史还特意嘱咐他,字写得是大是小都没关系,只要够清楚就行,后面会再誊抄一次的。
这什么意思?
林与闻看陈嵩在那跟纸笔生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来看张庆功,“你还不打算交代吗?”
张庆功一脸无辜,“大人,我要交代什么?”
“啧,”林与闻想了想,“从头交代吧,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
张庆功一看林与闻这眼神就知道他不说已经不行了,“叫吴优,也是咱们江都人,我们打小就在一起玩,他是我家的邻居。”
“你们那个村不都姓张吗?”
“嗯,他娘亲守了寡,回娘家来,就把他也带回来了。”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读的私塾,他当时就睡在我旁边,是他最先发现我有梦游症的。”
“这样啊,”林与闻眯起眼睛。
“他一直帮我瞒着其他人,还帮我找大夫看病,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你要借种,就找了他?”
张庆功低下头,“是,我当时和一花真的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我是家里的独子,全家都等着我续香火呢,我娘有次直接用刀比着,要我休掉一花。”
“可我真的舍不得,大人,我真舍不得,”张庆功的眼泪又缓缓落下,“一花她聪明勤奋,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女人,她对我也好,她……”
“停,本官不想听这些,继续说,你找他借种,一次就成了?”
“不是的,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一花每隔三天就去找他一次。”
“你妻子也愿意?”
“不愿意,”张庆功擦擦眼泪,“但是她说闭着眼也能忍下去,后来她就真有了身孕。”
“那她和吴优就断了联系?”
张庆功犹豫地看着林与闻,最后说,“没有。”
这和林与闻猜得差不多,如果这秦氏和吴优真是全然清白,一有孕就立即分开,那张庆功应该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杀人的程度。
“不过大人,我当时是有意成全他们的,但是,”张庆功急迫地解释,“吴优他定了亲,还是赘入女方家,所以……所以他们就彻底断了。”
虽然就这么短短几句话,但这当时的场景肯定不简单,林与闻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三人之间定经过了不少的曲折,但他不是喜欢深挖这些感情的人,所以他没继续盘问下去,“那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说他的妻子去世了,”张庆功伏低身子,“他一开始回来找我,我还请他吃了一顿饭。”
“你和他说了什么?”林与闻知道这是说二人在客来饭庄冲突的事情。
“我的意思就是,我和一花现在过得很好,我们两个人的孩子现在也在苏州求学,过得也不错。”
张庆功一直给林与闻就是这种窝窝囊囊的感觉,连人家找上门来了还说起这个来了。
“但是他不依不饶,说当初一花是因为我才不肯和他私奔,要我补偿他。”
“怎么个补偿?”
张庆功的眼眶又红了,“他要,他要……”
林与闻暗暗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会使他十分不适。
“他要我们共妻。”
“哈?”
何等不知廉耻啊。
林与闻嘶了口气,“然后你就与他起了争执?”
“是。”
张庆功点头,“我,我第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店里的小厮拉住我我才没出手打他。”
“他还有再来找过你吗?”
“没有,”张庆功有点犹豫,“没有了应该,不过有一次我见他在我家门口徘徊,我怕一花看到他,就用石头扔他,把他赶走了。”
“……”林与闻微微眯上眼,他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问你,为何你无法生育?”
陈嵩还难得见到林与闻在审讯途中突然站起来,从前林与闻总告诫他,不论发生什么,审讯时候都要稳住自己,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样被审讯之人才会因为心中慌乱说出实话来。
林与闻低着头,紧盯着张庆功,“不可以骗本官,这可关系着你自己的命运,和你妻子所受的委屈。”
“……”张庆功的嘴唇发抖,他的表情十分不自然,“我,我不行。”
林与闻瞪大了眼,“是哪种不行,是完全都不行,还是稍能人事,但是不至于让人怀孕?”
“完全,不行。”
林与闻往后一跌,“这种事怎么不早说!”他狠狠地剜了张庆功一眼,真是越窝囊的人,越在乎那点事,“陈嵩!”他大喊一声,“别写了,立刻给我去找那个吴优!”
“啊?大人。”
林与闻拍着自己的额头大步走出去,“黑子,去给赵典史传话,让他立刻写信通知知府那里,咱们必须得捉到那个吴优。”
黑子点头,一个闪身人已经从林与闻后面消失了。
“大人,”陈嵩追上来,“我是不是得先去请李小姐?”
“对对,我都忘了这码事了。”林与闻呼了口气,“现在离事发已经快十几天了,不知道人能跑多远,但不论如何,一定要拿他归案,他就是本案的凶手。”
陈嵩看林与闻,眨眼,“因为张庆功无法人事,而死者她死前受过侵犯……大人我明白了!”
“明白就快去!”林与闻推他一把,心里懊恼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最该注意的地方犯糊涂。
“大人!”
林与闻一看是王晨,脑袋都大,抬手直接拒绝,“虽然案件有进展,但你别指望我现在把张庆功放了。”
“大人,我不是为了这个事情,”王晨笑嘻嘻的,“是我知道那个吴优的线索。”
“你怎么知道?”
“怕是跟大人遇到的事情差不多,”王晨叹了口气,“我把昨晚的事情交代给张家二老,要他们做好张庆功会被重判的准备。”
“但是他娘亲突然疯了起来,一直拽着我,说我明明答应给他们做成无罪的官司的,为何现在要反悔,”王晨语速很快的同时还能翻个白眼,重现他当时的无语,“案情这有大改变,当然不可能和当时说好的一样,我就跟他娘说,现在已经不是梦境杀人了,而是故意杀人了,如此又奸又杀,手段残忍,照着从前您的判例绝对会是重刑。”
林与闻咬着牙看他,等着他什么时候能说到重点上。
王晨做了一个大人你千万别着急的手势,“他娘亲就坐在地上大哭,说没可能奸杀的,没可能。”
“这我当然要问清楚了。”
“果不其然,张家娘亲就把他儿子先天不足这事说了出来,她说她一开始也不知道,而是当年她硬逼着张庆功休妻的时候张庆功朝她坦白的。”
见林与闻已经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了,王晨知道他不能再把自己英勇同撒泼老娘作斗争的英勇事迹复述下去了,他直接说,“当时为了给张庆功脱罪的时候,我去见过吴优,证实了张庆功有梦游症的事情,但是我怕您随时会找他作证,于是就在他附近安排了人跟着。”
“他听我说您把张庆功放了之后才起身,所以到现在不过三日时间,我接到的消息是他一路往南,您朝着那个方向,快马追上一下午怎么也能找到了。”
“陈嵩!”林与闻朝门口喊。
“知道了大人!您等着吧!”
林与闻总算松下一口气来,看着王晨,“没想到你准备得这么周全。”
“哎,大人,我们做讼师的不比您当官的,您想到什么可以随时去查,但我们在升堂审判前不做好万全准备,一个不注意就要被打板子的。”
“多谢你。”
王晨似乎也没被官员道过谢,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甚至人都愣了下,随后他笑道,“大人,说来僭越,但我与您一样,心里都是为了公道二字。”
“这样,”林与闻竟觉得有几分感动,“好,若是抓到吴优,本官定然会先通知你的。”
王晨笑着举起扇子,对林与闻行了一礼,“那大人我就不打扰了,我一会要到高邮打个官司。”
“高邮,沈宏博沈大人那?”
“是。”
“可用我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不用,”王晨摆手,“沈大人已经跟我招呼过了,他这次坐堂要我至少带上三个帐房先生,算错一个数就要打我一板子。”
“你做的什么案子?”沈宏博那人平时这么严苛?
“是我所代理的钱庄,只取了那人三分利都还不上,想用儿女来抵。”
林与闻眯着眼看王晨,“这种缺德官司你也打啊?”
“大人,要养家糊口的嘛,而且他那儿女能抵多少啊,我要提钱庄要的是他本家世袭会分到的十二亩良田,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王晨扇着扇子笑眯眯地转身离开了。
第140章 第 140 章
140
就像王晨所说,陈嵩只追了半日就把吴优找到了,他做了伪装,但是想骗过陈嵩还是不够资格。
陈嵩用绳子绑着他的手,几乎是用马把他拖到县衙门口。
“大人,我回来了。”
林与闻十分满意,尤其看着吴优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心想谁说他不会用刑的。
“把他关进牢里。”林与闻吩咐小沈,“还不到日落,陈捕头,本官请你吃一顿。”
陈嵩嘴都咧到耳后了,与林与闻携着手往县衙里走,“大人你可不知道我这一路啊……”
“大人,您不打算今天就审他吗?”陈嵩吸溜吸溜吃着面,问林与闻,“您就确定了他是凶手啊?”
“是他。”林与闻这回浑身轻松,“不过这案子直接的证据太少了,他的口供太重要,贸贸然就去审他只会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那大人我们要……”
“我不是让小沈把他押到牢里吗,”林与闻给陈嵩碗里夹了菜,十分和蔼地看着陈嵩,“你想想牢里还有谁啊?”
“张庆功?!”
“大人是想要他们两个对质,这样情绪一上头,很容易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林与闻点头,“陈捕头最近的进步很大啊。”
“那还是多亏大人点拨。”
陈嵩吃了两口突然停了下来,“大人今日为何对我这样好啊?”
“这说的什么话,本官何时对你不好了?”
“不是让我吃剩菜,而是专门让膳夫给我做饭,还给我夹菜,”陈嵩用怀疑的眼神看林与闻。
哎,教了太多导致陈嵩现在不太好骗了啊。
林与闻暗暗叹气,“这赵典史上了年纪,晚上审讯肯定熬不住,所以虽然你今天抓人不易,但是还要跟我一起拖个晚。”
“这么点事啊。”陈嵩完全没放在心上,“明白明白,您明天让我在家睡一整天就好。”
“这没问题。”林与闻又想到件事,“但还有一个事,你今天记笔录的时候要注意,不要一遇到不会的字就搁那画圈,今天我看赵典史誊你笔录的时候一直挠头,他本来头发就没多少了。”
“……哦。”
陈嵩的面条都没有滋味了。
……
黑子的业务愈加熟练,不仅给林与闻摆好吃的喝的,还在椅子上摆了软垫,甚至弄了个小枕头,以防林与闻困了需要枕着。
陈嵩走进来的时候都忍不住惊叹,拉着小沈让他学一学。
小沈才不屑做这个,他一脚就给吴优兜进牢里,凶巴巴地训斥,“老实点,一会大人问话一定要照实说知道吗。”
林与闻平常是不会管这些的,小捕快们读的书不多,有点自己的脾气很正常,而且他甚至觉得小沈他们这样嫉恶如仇的个性在办差事后甚至算个长处。
吴优的肩膀缩着,显然刚刚走文书的时候已经被小沈吓唬过一阵了,“是。”
林与闻看他跪在牢里,没说什么话,拿了个黑子给他备的橘子慢悠悠地扒了起来。
吴优等了半天,见林与闻一直没有问自己话的意思,往四处看看,却突然抽搐了下。
原来是张庆功在一旁的牢里用一种阴森森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
吴优想躲开张庆功的眼神,低下头,往另一边看,“大人,我能换一间牢房吗?”
“为什么?”林与闻抬眼看他。
“因为……”
小沈呸了一声,“都杀了人了,还跟这挑三拣四起来了?”
“是你!”张庆功一跃而起,突然冲向吴优这边,野兽一样嘶吼起来,“是你杀了她!是你!”
吴优吓得直接瘫到地上,“你,你不要胡说!”
“我没杀人,你别胡说!”吴优抖着身子往后躲。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张庆功两只手都伸出牢中,在半空抓来抓去。
“大人,大人,这人疯了,您给我换个地方吧。”吴优膝行两步,给林与闻磕头。
林与闻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他把橘子递到黑子手上,黑子掰了一半给陈嵩,又再分一半交给小沈,然后把剩下来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杀了你,杀了你!”张庆功的嗓子都发哑了,“你这个人渣,我怎么会信你,我怎么能信你!”
“闭嘴!你个乌龟!”吴优朝张庆功大喊一声。
这张庆功确实窝囊,竟然被这下子还吓到了,半天没说出话,
吴优似乎感觉这招有用,上半身整个挺起来,对着张庆功大骂,“还不是因为你不行,你知道一花当时跟我说什么,跟你在一起她就没有个当女人的感觉!”
“儿子明明也是我的,你还说不让我打扰他,你有什么资格!”
张庆功又开始哭起来,呜呜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与闻一边吃橘子一边翻白眼,人怎么能软弱成这样啊,他总算开口,“吴优是吧,你和张庆功认识?”
“大人,”吴优都不知道林与闻问这话是为什么,愣了愣回答,“认识,从小就认识。”
“你知道他有梦游症?”
“知道。”吴优咽了下口水,跪直,“小时候我们有次一起玩,晚了我就睡在他家,跟他一起,他半夜就突然坐起来,然后打把式,就像那个学武的人一样。”
“那你怎么做的?”
“我就喊他名字,喊了两句他就醒了,人还站在炕上呢,但是他却说怎么站起来的,怎么打把式的一点都不记得。”
“张庆功说是你帮他找的大夫?”
“是,我们后来试过几个晚上,他都会这样起来,我就觉得这不是个长久的事,替他问了不少大夫,”吴优说到这还瞪了一眼张庆功,“我对他可是有恩的。”
“那算什么恩!算什么恩!”张庆功大吼着。
林与闻也是这么想,就算吴优不帮忙,张庆功自己也迟早要去看看这个病,这种小恩小惠可不值得张庆功要与他共妻来报答。
“你当年是为何答应张庆功借种一事?”
吴优显然没想到林与闻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有点尴尬,“是他求我的大人。”
“他怎么求你的?”
听到林与闻这么问,吴优眨了眨眼,竟然笑了出来,他脸上露出十分残忍的表情,看向张庆功,“他当时就跪在地上,两只手朝我拜,说要我给他个儿子,说要我干——”
“你闭嘴啊!闭嘴!”
林与闻眯起眼睛,“然后你就答应了?”
“他都那么求我了,而且,一花她,”吴优舔了下嘴唇,十分猥琐,“她一直就喜欢我。”
这可不是林与闻知道的了。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大人,下聘那天我就去了,我比这厮先见到的一花,一花那天与我说了很多话,后来他们成婚那天,一花还特意单独敬了我一杯酒,谢谢我为她忙前忙后,这不是喜欢这是什么?”
哦,妄想出来的。
林与闻没有直言,接着问,“然后秦氏就怀孕了?”
“是,她有了我们的孩子。”吴优加重我们二字,满意地看着张庆功崩溃到捂住脸。
林与闻垂眼笑了下,刚把吴优带回来的时候他还看不出来吴优有这样一面。尤其他说自己没杀人的时候,林与闻还有一下子觉得自己怕是冤枉好人了。
但现在看来,吴优好像天然地喜欢凌虐旁人,因此用刀连捅死者的事情看来是做得出来的。
“既然你觉得那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你还要选择入赘别人家呢?”
吴优噎了一下,想了想,“因为他。”
他非常自然地指责张庆功,“他又求我。”
“他知道一花喜欢我,只有在我身上才能找到做女人的感觉,他就嫉妒,”吴优说得冠冕堂皇,“他就求我离开一花,我只能——”
“不是这样的大人,不是这样的,”张庆功往前一倒,几乎趴在地上,“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一花。”
“你那算什么心疼,”吴优继续刺激张庆功,“你要真心疼她,就该放她跟我走!”
“不可能!你什么都没有!”张庆功往前爬两步,直拍着地,“一花不能跟你一起受苦!”
“跟你这个窝囊废在一起才叫受苦呢!”
“但是你不也是宁愿她受苦,也要入赘别人家里吗?”林与闻冷声问道。
吴优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辩解,“她不愿意跟我私奔,我有什么办法?”
“你凭什么让人跟你私奔呢,你名分不给,稳定不给,”林与闻幽幽说道,“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想要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觉得那点做女人的快乐对秦氏来说重要吗?”
“……”
张庆功那点快被羞辱干净的自尊终于支棱起来了,他满含泪光的看着林与闻,“大人……”
林与闻也没什么要搭理他的意思,接着问吴优,“你知道张庆功他有梦游症,那你知道他梦游的时候会杀人吗?”
“……”
吴优又被林与闻问住,彻底沉默下来。
林与闻掂了两下手里的橘子,心中起了一计,“这县衙的牢房有限,小沈,把他们俩关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