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1 章
141
林与闻也不睡,让黑子给他弄了个躺椅,上面铺好毯子,就等在牢房外面,不论里面闹出什么声音来他都不进去看,手里拿了一本南斋先生的新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大人,里面打过一架了。”
“这你也听得出来?”林与闻好奇地问黑子。
黑子点头,“嗯,他们的气息有变。”
“嗯,等着吧,越到晚了,越有好戏看。”
“大人,您说让我们都退下,咱们出来了,那陈捕头和沈捕快去哪了?”
林与闻看他一眼,才想起来,“你还不清楚咱们监狱的构造是吧,这死牢后面有个单间,专门用来监视这些死囚的活动,如果真出了事,他们两个就可以直接从单间里闯进去阻止。”
“大人是觉得他们两个会出事?”
“你旁边要是睡个随时会杀人还有可能不承担责任的疯子,你会怎么做?”
林与闻斜过头,看向黑子。
黑子站在阴暗中,眼里的瞳仁漆黑,“先下手为强。”
林与闻笑了下,打个哈欠,往躺椅上歪了歪,闭上眼睛一边小憩,一边等着他想要的结果。
“大人!”小沈可真是陈嵩有力的继承人,嗓门是一样洪亮,“大人!绑好了!”
林与闻转了转眼球,显然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他朝黑子挥了挥手,黑子很快就从井边舀了一碗水,用手指把水小心撒了几滴到林与闻的脸上。
林与闻登时被冰得打了个冷颤。
这案子完了之后他一定要好好补一个觉。
都怪这个吴优!
林与闻气势汹汹地冲进牢房,看到吴优被陈嵩绑得紧实,正在地上徒劳地蠕动。
一见林与闻进来,吴优就立刻先告起状来,“大人!他要杀我大人!”
要不是吴优这边挣扎着朝向张庆功,林与闻甚至都没发现张庆功的存在,这人缩在牢房的角落,一脸的伤,看着可怜巴巴的,还流着眼泪。
“你要杀他?”
“大人我不知道,”张庆功抿着嘴唇,“我被他打得晕了,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林与闻啧了一声,“小沈,你来说。”
小沈瞟一眼吴优,“这张庆功梦游症还没开始犯呢,只是在地上抽动了两下,吴优就起了杀心,直接上手就掐张庆功的脖子,要不是我和陈头阻止得及时,这张庆功就要去见他媳妇了。”
听小沈这么说,张庆功又开始哭了。
林与闻这两天听他哭听得都有点烦了,瞪着眼骂他,“你能不能不哭了,你要是用这本事好好保护好你妻子,她现在能躺在那冰凉的验尸桌上吗!”
张庆功一激灵,跪倒在林与闻跟前。
“给我把他带出去!”林与闻给小沈使了个眼色,小沈点头,拎起张庆功就给他拖了出去,直接扔在监狱外面。
他一出去,这牢里清净了不少,林与闻终于能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吴优了。
吴优这个人,长得确实是不错,从赵典史之前给他的资料来看,吴优这人的成长环境也很极端。
他的父亲死后,母亲与婆家不合,带他回了娘家生活,他处处争强好胜,却限于天赋,读书读不到第一,做生意又拉不下脸面,最后选择了入赘他乡的商贾人家,但也过得十分不顺。
那户商贾人家的小姐从前嫁过人,留下个孩子,但是丈夫早逝,如同吴优的娘亲一样回到了娘家,为了不让家产旁落,选择了赘婿。这位小姐比吴优大了十三岁,对吴优很是不错,但许是因为这种身份的不对等,吴优在外面胡乱生活,以此作为发泄。小姐还在世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位小姐死后,吴优那位继子就不会再忍受这些了。于是吴优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被赶出了家门。
“你一直很优秀吧?”林与闻问。
吴优在地上倒着,听到这话沉重地呼了口气,“我一直是最优秀的。”
林与闻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上学时候,他们都说我是没爹的孩子,而我还是努力上进,但乡试时,那些人都有关系投靠,而我只能落榜去自寻出路。”
“可惜啊,就因为我不肯对那些地痞低头,我的生意也一直做不成,最后只能落得入赘别人家里的下场。”
“寄人篱下的感觉,”吴优咬着嘴唇,好像痛苦到了极致,“那不是人受的啊。”
林与闻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这种人他实在见得太多,自己永远不会有错,错的全是别人。
“这一生,让你最觉得有优越感的就是张庆功求你的那一次吧?”
吴优的眼神僵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天的情景,他竟然笑了出来,“是。”
林与闻看他这么坦率的承认已经明白这个人已经完全没有羞耻心这种东西了。这样想想也是,正常的好友谁会答应这样的请求,张庆功那般自卑到变态,而吴优如此自大到变态,他们两个可真是天作之合,少了一个都不会出这种借种生子的事情。
“所以当你被你的那个小不了几岁的继子赶出家门,想到的就是重新到张庆功那找到这暌违已久的优越感吧。”
“但是可能你也没想到,这张庆功竟然拒绝了你。”
“从前对你言听计从,连你霸人妻子的时候都没有任何怨言甚至还想着成全的张庆功竟然会拒绝你,哪怕你握着他那么多的把柄。”
“……”吴优虽然躺在地上,但是听了这话依旧挣扎着身子看向林与闻,他的眼睛里遍布血丝,宛如发着红光。
嚯,对自己都有杀意了。
林与闻斜着嘴笑了下,身体往后倚,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蔑视着吴优,“不止是张庆功,连他一直隐忍的妻子也在拒绝你。”
“十几年前你从他们夫妻身上能得到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他们的生活富足,稳定,比你现在这落魄处境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
“无法从精神上压迫他们,你就选择了在□□上体现自己的强大,”林与闻眯起眼睛,如同看待猎物一般,“你知道张庆功有梦游症,便趁着夜里带着刀来到张庆功家里,打算逼迫秦氏就范,然而秦氏贞烈,彻底激怒了你,于是你就杀了她。”
“杀了她之后,你又打算把这件事嫁祸到张庆功的身上,你要彻彻底底地报复他们两个人,”林与闻呵了一声,“本官说的对吗?”
吴优舔了下嘴唇,“大人,你在写话本吗,这些情节也太离谱了吧。”
“没错,本官也觉得离谱,”林与闻耸了下肩膀,他叹了口气,“但是怎么办呢,本官就是要这样把这件案子报上去。”
吴优一惊。
林与闻站起来,抻抻胳膊,“因为本官马上就要调到京城了,这案子必须要解决,你觉得本官编的这番情节更容易取信三司呢,还是那梦游症杀人更真实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牢狱前,露出笑容,天真又残忍的笑容,“你不是说世道误你吗,那再误一次看来也无所谓吧。”
“你这个狗官!”吴优大力扭动起来,“你敢这么判我就要到朝廷告你去!”
林与闻哈哈笑一声,“你关在这里要怎么告我,”折磨别人确实别有一番快感,“能站在你身边的人早就一个个被你背叛了,你身边可有一个真心待你之人?”
“……”吴优不再动弹了,他抿起嘴唇,“不是的,不是的,一花她是喜欢我的,她是要和我私奔的。”
“我明明处处都比那个张庆功好,她本来就是要跟我走的,为什么她当年能愿意和我走,而现在不行呢,我那么求她,我那么爱她,”吴优的泪水没有知觉地从眼眶中滑出来,“我还让她又做了次女人,她还不愿意,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林与闻握紧拳,紧紧瞪着吴优,只等他说出那句话。
“我没想嫁祸给他,”吴优看着林与闻,“如果你想听到的是这句话的话,我本来想的就是与一花一同殉情,我要让张庆功看清楚,我和一花才是一对。”
“只是当我要自杀的时候,他正好梦游回来,嘴上还都是油水,恶心死了。”吴优露出厌恶的表情,“这样窝囊猥琐的男人,到底哪里比我强,啊啊啊——”
“他根本没看到床上的我,就那样大咧咧地躺了上来,还抱住已经没有气的一花,他根本无视我,无视这世上还有一个我!”
“他凭什么无视我!”
“那时候我才想要嫁祸给他,要他也尝尝被命运玩弄的滋味。”
吴优说罢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比张庆功的哭声更让林与闻烦躁,林与闻摇摇头,指下陈嵩,“犯人既已招认,就赶紧回家睡觉吧。”
陈嵩合上纸,打了个哈欠,“知道了大人。”
“你们……”吴优明显有些慌张,他这番剖白想得到的不是这样的反应,他要看到这些人的悲痛,看到这些人苦口婆心地劝导自己,看到这些人关注自己……
第142章 第 142 章
142
林与闻看着吴优,没来由的觉得恶心,罢了,也不是没来由,他实在厌烦这些杀人犯那副怨天怨地的样子。
“哦对了,”林与闻对吴优说,“说本官能做假口供的事情是假的,就算你在牢里,想要上告也是有办法的。”
吴优的脸色一变,“你骗供?”
林与闻笑眯眯的,“那又怎样?”
“我要告到扬州府,不,我要告到京城去!”
“但你知道怎么告吗?”
吴优又愣住。
林与闻认为自己读了十几年书,又研究律法这么久,最有成就感的就是今天了。
他知道吴优心里现在一定有一百只老鼠在挠,但他就是什么都不说,呵,下次要把这招告诉给沈宏博,让他知道知道怎样用刑才最折磨人。
林与闻扬着脑袋走出牢狱,却又看到张庆功还在那瘫着,一时无语,“你还堵在这干什么?”
“大人……”
“吴优已经承认是他杀了秦氏,你可以把秦氏的尸体带走好好安葬了。”
“大人,那……”
“那什么那啊,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吧,”说来讽刺,林与闻觉得这确实是现下张庆功唯一能为秦氏做的,“你也不用过分自责,秦氏直到最后都选择的是你。”
“……大人。”
林与闻看张庆功八成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了,他不知道是这世道太扭曲,还是人性就是这么复杂,又或者他并非当事人所以无法体会到张庆功给秦氏的那一分好,但作为女子,被这样两个男人纠缠,秦氏这一生也太艰苦了些。
为何这两个男人找寻心灵平衡的办法,都是以伤害一个女人为前提呢。
林与闻想不清楚,也不想想清楚了,他真的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
……
转天一早,王晨就带着礼物来找林与闻了,“林青天啊!”
他一见林与闻就夸张地大喊,“多谢您还了张庆功一个清白!”
林与闻被他酸得呲了下牙,“本来他就没犯罪,本官照章办事而已,你不用这样小题大做,还有这是什么东西?”
“这回是稻香村的糕点。”
“你是不是以为本官就喜欢吃这些甜的啊?”
“当然不是,小的还问了沈大人,他说您还喜欢吃肉,所以我刚还交给了县衙的膳夫一份熏鸭子。”
林与闻眯眼看他,“这案子究竟让你赚了多少,出手这么大方?”
“您猜猜,”王晨虽然这么说,但是手上还是比了个二。
“二十两?”
“二百两。”
“什么?!”林与闻张大嘴,就张庆功那么个窝囊废值二百两?
“他们要是相信本官,这二百两可能就省下来了,”林与闻翻个白眼,“真是不值当。”
王晨摇摇头,“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又不是每位县令都能像大人这般正直,不然咱们这一朝岂不没有我们讼师立身的地方了。”
林与闻不得不承认,王晨夸人这几下子实在高明。
“对了,这能抓到真凶,也得算你一功,你也不是全然没用。”
王晨点点头,并不打算谦虚,“最好帮当事人脱罪的方法就是抓到真凶了。”
“你不能考科举真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大人怎么这么说,”王晨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如果我同大人一样,拥有掌握生死的权力,以我这般贪婪的心性,大人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这人对自己的定位还挺清晰。
“大人,小人确实喜欢公正,但也确实喜欢钱,”王晨朝林与闻抛了个媚眼,“就是因为看透了自己,所以我很喜欢现下这讼师的活计。”
林与闻有点赞同他,“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想不明白这些。”
“大人过奖了。”
林与闻懒得和他再在嘴上纠缠,问他另一件事,“张庆功之后打算怎么做?”
“我问了他,他之后应该是准备去苏州,与自己的儿子一同生活了。”
“怎么,秦家人还不打算放过他?”
“这倒不是,我觉得是他自己无法面对。”
“本官还有件事情好奇,”林与闻问,“之前我们在张庆功家里把他带走的时候,你与他说了什么?”
“啊,”王晨想了想,“只叮嘱了些要老实交代这些话。”
林与闻盯着王晨,意思是你觉得我能相信吗?
“哎,我只是告诉给他,大人您没有实际的证据,只要他咬死不说,就有活命的机会。”
“大人您别这么看我嘛,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三百六十行都是这样的规矩。”
还好吴优没请王晨来做讼师,不然林与闻可能还真没这么容易给他定下罪。
“本官真不知道你们这些讼师是好是坏了。”
“大人,我们的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有我们这样的讼师存在。”
林与闻此时也认真了,静静地听他说。
“正如大人不爱用刑一样,有罪的人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只不过代价有大有小而已,”王晨露出笑容,“在我这花的代价大,在牢里花的代价就会小一些。”
“……”
林与闻忍不住扶额,他怎么能真的以为能从这唯利是图的大讼师嘴里得到什么大道理呢。
“啊对了,”林与闻对王晨招了下手,“本官有事要请你帮忙,你在这里等一下。”
王晨点点头,看着林与闻小跑出去,心想这么大个县衙,怎么一个下人都没有。
林与闻去了验尸房,秦氏的尸体已经被张家领走了,程悦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正在整理文书,赵菡萏趴在另一张桌子上看李小姐画像。
“画好了吗?”林与闻探着头问。
李小姐抬眼,“着什么急啊,”她轻轻一吹纸张,“你过来看看。”
林与闻凑过去,看到纸上有一个女子,包着头巾,手里端着一盆鲜花,面带笑容。
“这是秦氏?”
“不像吗?”李小姐仔细看着画像,“我觉得秦氏就应该是这样的女人。”
“她都过得这么苦了,还能笑出来吗?”
“女人天生就有忍痛的能力,”程悦走过来,“如果不是这样能在困境中微笑,怕是这天下的男人都要被我们杀光了。”、
林与闻背后一凉,小心翼翼地看李小姐,“我是不是又问了多余的话?”
“没错。”李小姐把画递给林与闻,“把这画交给秦氏的家人吧,我觉得她也希望自己在他们记忆里也是这样笑着的样子。”
“好。”
林与闻把画仔细收好,“我去交给那个讼师。”
“讼师?”李小姐张着嘴想了想,“我知道,就是那个跟你一样一堆歪理的那个人,我爹被他烦得够呛,叫王晨对吧?”
“……”林与闻怎么听这话怎么别扭,但是他没跟李小姐辩解,不然又要被说一堆歪理了,“对,就是他。”
林与闻又走回招待王晨那间偏厅,“这幅画。”
王晨展开画,“这是什么人?”
“……”林与闻一愣,突然明白过来李小姐画这幅画的深意,这案子查了这么久,除了作为仵作的程悦,其他人根本没有认真看过死者的长相。
连他都是,他认真观察了张庆功,认真调查了吴优,把这两人的相貌牢记于心,甚至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琢磨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根本没有想过好好地去了解一下死者。
他的出发点明明是为了死者找寻真凶的。
林与闻心里一阵感叹,对王晨说,“这就是秦氏。”
“她竟然是这样的女子啊,”王晨仔细看了眼画像,“她这一生不可谓不艰苦,真能笑出来吗?”
“女人天生就是有忍受痛苦的能力的。”
王晨愣了愣,实在没想到林与闻会说这样的话,他想了想,“大人说得有道理,都说女人生子就是从鬼门关过一遭,她们定然是要很坚强的。”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他不确定程悦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对于他们这些男人,能想到的女人的痛苦也就是生子了。
“好,大人,我会把这幅画交给张家人的,”王晨把画重又卷好,“可有什么锦盒帮我装一下?”
“啊,你等一等。”林与闻说罢又要去自己的房间找,走出去又想到最近黑子把他的房间里的物件都收拾了一遍,只好仰着头喊了一声,“黑子!”
王晨就眼睁睁房梁上飞下个黑影,“大人。”
“你帮我找个盒子去,这么大的。”
“是。”
黑影又消失了。
王晨再不敢小看林与闻,“大人,刚才那是?”
“我的一个小厮,刚才在上面补觉来着,我就没麻烦他。”
“在房梁上补觉?”
王晨暗暗吸了口气,这林大人果然是有点实力啊,不只是背靠着袁家和首辅,自己也是很有手段嘛。
“大人,听说您就要去京城了?”
“诶呀,你也听说了?”林与闻一提到这个事嘴就合不拢,“就是给大理寺帮帮忙。”
“谁不知道这大理寺主事的那位少卿是袁家二爷啊,您此去一定前途无量的。到时候在下要是有了要到京城上告的官司,还得请您一个人情呢。”
“好说好说。”
林与闻说完这话,突然想到,自己真的要离开了啊。
第143章 第 143 章
143
“你打算什么时候起床啊?”袁宇坐在林与闻的床边的椅子上,闻了闻手中的茶,这好像不是二哥当时送的茶吧,一股放久了的霉味。
这林与闻确实好养活,什么茶都喝得进去。
“嗯?”林与闻从被子里翻起来,头发已经睡得群魔乱舞了,他转头看着袁宇,“你怎么来了?”
“你的烧尾宴不是就定在今天吗?”
“欸?”
“你睡了一个对时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袁宇心想人家都是岁数越大觉越少,怎么林与闻越年长睡得还越久了。
林与闻摇摇头,“没有。”
袁宇看他这蔫唧唧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黑子他们都收拾好了,就等你发号施令呢。”
“嗯——”林与闻抱着被子把脸埋在里面好一会,“案子的文书都整理好了吗?”
“嗯,赵典史重新誊了笔录,让犯人画好押了。”
“好,啊,有一段……”
“你骗供那里,赵典史已经删掉了。”
“嘿,”林与闻笑了下,“都是老江湖了。”
其实骗供这事大家都常干,照理说不太正规,但是律法确实也没明令禁止,各个衙门也就有各自的对策了。
“你常说那些讼师天天找律法的漏洞,你这算不算啊?”
“哈,你别想从我这套话,”林与闻摇了摇手指,趿拉上自己的鞋从床上站起来,“我肯定是什么都不会交代的。”
“真不知道你们刑部的官要是犯法了应当如何处置啊。”
“知法犯法当然罪加一等了,”林与闻摇头晃脑地去洗漱,“但是查不出来的除外。”
袁宇笑了一声,喝了一大口茶,“啊,我往你的包袱里放了一个玉佩,那是我爹的,如果有要紧事是可以用得着的。”
“能有什么要紧事,”林与闻一嘴沫子,囫囵道,“我又不是傻子,还能真惹上那些大人物啊。”
“你忘了你是怎么贬出来的吗?”
“……”林与闻白了袁宇一眼。
袁宇起身,“我还给母亲带了不少东西,你路过天津的时候替我送去,有个装了两只珠钗的盒子,你就说那是你自己买的礼物,明白吗?”
还把自己当小孩呢,林与闻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还是点点头,“你心比我细。”
“还有,要是之后有什么要打点的事情你就给我写信,我会替你做好的。”
“诶呀不用,能那银子办的事情,不拿银子也能办成,拿不了银子办的事情,送多少也没用。”
“歪理。”袁宇心想这么多年官都白做了,“回头让沈宏博好好给你补补课,现在京里的关系比你贬出来的时候还要复杂呢。”
“好了好了。”林与闻听他念叨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他拿了件衣服套上,“这次烧尾宴点的都是我最喜欢吃的菜,你可一定要好好尝尝。”
哪有你不喜欢的菜啊。
……
客来饭庄今天被包场了,楼上楼下都坐满了。
林与闻省了这么多年的俸禄全用在今天了,连沈宏博都有点感叹,“林大人,这次出大血了啊。”
“小事小事,俸禄还会有的,但是众位今生却不知道还有缘没缘再见了。”
沈宏博哈哈大笑,“好好,当年你先贬出来我紧随其后,希望这次你先进京,我也能紧随今后。”
在扬州还没吵够啊。
林与闻瞟了他一眼,但马上笑出来,“好,这运气全给你。”
俩人对了下酒杯,李小姐也站起来,“林与闻,我爹今天有事没到,我就替他祝你有一个好前程,进了京要多说咱们扬州的好话知道不?”
“多谢李小姐,多谢。”
“啊对,之前那画……”
“听说已经交给秦氏的儿子了,他说会好好收藏,谢谢你。”
“嗯,这个孩子倒是个孝顺的。”李小姐看眼程悦,程悦对她点头,“这秦氏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守护好她的孩子的。”
林与闻知道她们女子定有更深的体会,他此时插话肯定不合时宜,也只点了点头。
“大人,”燕归红悠悠站起,身姿还是那般随着林与闻心神而摇动,“这一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京城又不是没有戏班子,真想他了就去演几场呗,”袁宇看不惯他矫情,一个平民想什么时候去京城不能去啊,他要是擅离驻地可是要杀头的。
燕归红能听出袁宇话里的酸意,也不想在林与闻这送别宴上与袁宇不痛快,举杯向林与闻,“那只盼大人别忘了我了。”
“怎么可能,你们若是谁想到京城玩了,本官定然全程陪同,让你们玩个尽兴。”
“好!”大家都高声应和。
林与闻看着这些人,心想自己来这扬州五年,看来也不算全然荒度,想到这,又喝了好几杯。
……
林与闻被黑子搀着往县衙走,他是喝了点酒,但其实并不用黑子这样关注,尤其黑子比他高了半头,架着他走,他只能踮着脚将就,看来特别可笑。
“行了行了,”林与闻推开黑子,“本官还没醉到那程度呢。”
黑子知道林与闻可能是不高兴了,但是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哪件事做错了,只能委委屈屈地答了声“哦”。
“你去再确认下本官那些行李,不必要的就先不要带上,和之前说的似的,让袁千户到时候找驿站给我寄过去。”
“是。”
林与闻在走进县衙,看着这陪伴过自己五年时间的一草一木,心里十分感叹。
他走进后堂,发现赵典史屋里的灯还亮着。
欸?
赵典史提前退席是为了回县衙办公吗?
“赵典史?”林与闻敲了下门。
“快请进,”赵典史从位子上站起来,“你们都吃好了?”
“嗯,”林与闻赶紧让赵典史坐下,自己也来到赵典史对面坐下,低着头看赵典史写的东西,“这是吴优一案的案卷?”
“是,”赵典史点头,“我重新整理了下,要是三司嫌之前那份不够周全,就可以把这份送上去,补上了程姑娘几次验尸的文书和那个讼师的证言。”
“这些事情之前都是你在做,本官都没操心过。”
“大人已经把最重要的真相查了出来,这些小事我来做就好。”
“赵典史,说实在的,本官这次去京城,最舍不得的人是你。”
赵典史笑了下,“大人怎么这样说?”
“本官从前刚进刑部的时候,就是替上官整理这些各地寄来的卷宗,那时就见过你的手笔。”林与闻回忆道,“那时我就觉得,一个案卷整理得如此漂亮的典史,手下的案子也一定办得清明。”
“大人过奖了。”
“当我真正开始自己办案子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些人情过往想用这样的文字记录下来有多难,所以我对您的尊敬也就更加深重了。”
“您曾说想多跟我办件案子,”林与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多了,鼻尖竟然涌起了点酸意,“我何尝不想多跟您在一起学习呢。”
“大人,说什么学习,这可真是……”
林与闻站起来,对赵典史深深一作揖,“赵典史,我知道我这是强人所难,但是我不想您在我离开之后就告老。”
赵典史看着林与闻,露出慈祥的神情。
“这江都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您,县令本就是来了又走的临时官员,而您才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吏员,只要您是正直的,这里的案子就不会有错,就算有了错,只要有您,那错就会有纠正的一天。”
“大人,”赵典史也站起来,朝林与闻鞠了一躬,“我明白的,我一定会辅佐好下一任县令,直到我真的干不动的那天。”
林与闻眨眨眼,不断点头,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赵典史……”
“大人,您喝多了,快去休息吧。”
“嗯。”林与闻擦了下脸,他乖乖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瘪着嘴看赵典史,“那您也别累着,早点休息。”
“是大人,”赵典史觉得林与闻此时不太像自己的长官,反而有点像菡萏那小女孩跟自己撒娇时候的样子,“您快去睡吧。”
林与闻走出赵典史的屋子,总算觉得把自己最担忧的事情放下了,他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想了想,不知道京城的月亮是不是也能这样圆。
“大人,”陈嵩喊了一嗓子,“我忘了拿东西,您还没睡呢?”
林与闻不满地看他,怎么自己一到这动情之处,这人就能完全毁了气氛呢。
“没睡,赵典史也没睡,你找到东西之后,等赵典史一会,送他回去知道吗?”
“知道了欸!”陈嵩高声答道。
林与闻松了松肩膀,感觉酒也都醒了,一时觉得口干,他往井边走,想舀一瓢清水喝。
这晃晃悠悠的,差点一个跟头就直接栽进去,“奇怪,我明明是走的直线啊。”
袁宇在后面拉着他的衣服,“你说你没喝醉的时候我就知道得这样。”
“季卿。”林与闻转头对袁宇咧开大嘴。
“一路平安。”
这次我可保护不了你了。
第十四卷 北京炸酱面
第144章 第 144 章
144
答应过袁宇了,林与闻他们路过天津的时候歇了下脚。
他把给自己爹娘带的东西放到家里之后,就赶紧换了套正经的衣服去袁府了。
这里依然高门大院的让人觉得有种被压迫着心脏的感觉。
门口的府兵一眼就把林与闻认出来了,“小林公子。”
他们还是这么叫自己,林与闻倍感亲切,对他们一点头,“我来看将军和将军夫人的。”
“快快进来。”
林与闻提着礼物,进到袁府里,左右看看,“得通报一声吧?”
“不用不用,三少爷写信来的时候说了您就这几天就到,所以将军和夫人天天都盼着呢。”
“小林!”这大嗓门。
林与闻转头,露出一排白牙,“将军!”
“快来!给我看看你!”袁将军从院里急冲冲地走出来,“你怎么个头一点都没长啊!”
“……”林与闻心想自己都快三十了,要是还长个子才奇怪吧。
“脸倒是白了不少。”袁将军捏了一下林与闻的脸,“怎么,季卿去了扬州也没带你吃点好东西吗,还是一把骨头。”
“诶呦,小林是读书人,怎么可能像你那几个儿子壮得牛似的。”袁夫人好像还特意打扮了下,头上别了一朵鲜花,“你娘怎么没一起来?”
林与闻笑,“我娘他们招待我两个下属呢,就没一起来。”
“诶呀,把你得下属也带过来呗,听说是女下属?”
他娘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袁夫人了。
林与闻尴尬笑笑,“您别听我娘瞎说,真是普通下属。”
“啊!之前我还给你相看了个小姐,怎么样,都回来了,咱们哪天见见?”
“不着急不着急,”林与闻连忙摆手,被袁家这二老夹着进了厅里,赶紧祭出手里的礼物,“这个,我和季卿给你们带的礼物。”
袁将军啧了一声,“你们怎么也学仲卿那套,我们什么都不缺,带礼物做什么。”
“这说明孩子长大了。”袁夫人怎么看林与闻怎么喜欢,用手拍了下袁将军的肩膀,“小林啊,这回你就是在澄儿手底下当差吗?”
“嗯,到大理寺帮帮忙。”
“也好,咱们家在朝上没什么人,他自己一个人挺艰难的,你多帮帮他。”
“二哥哪用得着我帮忙啊,我还得请他多提点呢。”
“你可少跟他凑到一起,”袁将军不满,“他天天跟那些太监混,没出息。”
袁夫人瞪他一眼,“别在小林面前说这些。”
袁将军点点头,“明白,你这次回京算是个什么名分啊?”
“借调吧,算是。”林与闻抿着嘴,大理寺确实还没给他一个正式的官职,他只能这么说。
袁将军眉毛一皱,他当官几十年了,这种借调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仲卿他不厚道啊。”
“没有,将军,我也就把把这次当见世面了,从前只在刑部做过,还没见识过大理寺呢。”
“嗯,你这么想就好,”袁将军一直很欣赏林与闻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放心,你有大福气的,如果不受重用,只能说明今上瞎了眼。”
“你说什么呢!”袁夫人眼睛都瞪圆了。
林与闻更尴尬,他知道袁家虽然势大,但也很受忌惮,听袁宇说,他们家里是混着几个锦衣卫的,但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好好,小林,今天不要着急走,让厨子给你做那个东坡肉,你小时候就爱吃。”
“嗯!”林与闻就应这个应得最快。
有时候长辈们的作用很简单,他们坐在那里就证明你还是个孩子,林与闻耸着肩膀,把这几年的见闻一股脑全说给袁家夫妇听,哄得他们一直笑。
……
京城不愧是整个帝国的心脏,这里的繁华与扬州截然不同,满眼都是高大的建筑和高大的人。
陈嵩在江都时候还觉得自己长得分外挺拔,但是在京城里一走,也就算是平平。
林与闻好久没回北方,心里也开心,不一会手里就拿满了各种吃食,他嘴里也填满了,问程悦的时候含含糊糊,“程姑娘,你要不要去买些女孩用的紧俏货,我帮你拿着行李啊?”
“不必了大人,等我回去的时候一起给湘雯她们买就好。”
陈嵩踮着脚尖看远处,“大人,前面那间客栈是不是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
“嗯,”林与闻看着那气派的匾额吸了口气,“是二哥给我定的,不过他就定了两间房。”
“那不正好吗,程姑娘一间,咱们仨一间。”
“嗯……”
……
“呼——突突突——”
这真的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吗?
林与闻两眼瞪着床顶,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一开始拒绝陈嵩呢。
大概是因为当时问掌柜的一间房多少钱的时候胆怯了吧……
不愧是京城,寸土寸金,这么大的房间就要一两一晚,真难想象袁家二哥到底有多少钱才能如此大方地包下了一整个月。
林与闻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这样的穷酸小官只能忍着震天响的呼噜声了,他转过头,看着陈嵩张着嘴呼吸,想了想,努力伸长脚想帮他把嘴合上,虽然知道是徒劳,但还是想要试试。
黑子从梁上看着林与闻这笨拙的动作,想笑又不敢笑,闭着眼睡着了。
第二天来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林与闻的眼下青黑青黑。
“大人,您怎么昨晚不好好休息一下呢,这让大理寺的人看了,还不得以为您身体虚啊,以后怎么把重任交给您啊。”
你给我闭嘴吧。
要不是身穿官袍,林与闻真是上手就想打陈嵩。
袁澄似乎是被派到西南那边了,所以听说接待他们的人是大理寺正,但林与闻一见到大理寺正是谁顿时心就凉了。
欧阳胜。
谁当大理寺正不行,怎么偏偏是他。
林与闻顿时觉得当年在刑部度过的时光一下子就回来了,对,欧阳胜从前在刑部任主事,就是林与闻的上官。欧阳胜那满脸也是一副冤家路窄的便秘样子,他站在大理寺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林与闻一行四人,“林大人,好久不见。”
林与闻都习惯他这阴阳怪气的样子了,当年他被贬,刑部熟不熟的人都给他求了情,只有这个欧阳胜置身事外,生怕林与闻连累自己,这样的人做大理寺正,自己以后还能得了好啊。但是林与闻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红颜祸水,总不能是个人就喜欢自己,所以老老实实给欧阳胜作揖,“欧阳大人。”
陈嵩他们看林与闻行礼,也都跟着低头。
欧阳胜眯着眼,“怎么还带了女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这是我们江都县衙的仵作,是辅助我查案的人。”
“女人怎么辅助?”欧阳胜说完这话都乐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个正经样子。”
程悦没有反驳,脸上也没有什么不悦,这样的轻视她这半生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要是因为一个自大的男人对她有几句挑衅她就生气,那她怕是早气死了。
“欧阳大人,袁少卿的信里跟我说,我想带什么人来都是可以的。”
“嗯。”欧阳胜转身,给林与闻带路,“我又没说不让你带。”
林与闻走在欧阳胜背后,又呲牙又咧嘴,恨不得把这个老头子咬碎了直接吞肚子里。
“林大人,袁少卿要我辟一间单独的院子办公,但是这大理寺的案件堆积,吏员却少,所以就得辛苦你自己收拾一下了。”
阉党也好,林与闻迫切需要袁澄在这给自己站个台,他可以当狗狗给袁澄表演钻火圈的那种迫切。
欧阳胜看到林与闻那一抽一抽的眉毛,得意起来,“这里可是大理寺存放重案要案的地方,很重要的,说明我也把林大人看得很重要。”
把记仇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啊。
欧阳胜一摆袖子,“那就这样。”
“欧阳大人,不送。”
林与闻觉得自己真像受了胯下之辱的韩信,能屈能伸的,心里都气成这样了还能对着欧阳胜笑出来。
“大人,你和这人以前是有仇吗?”
“也不算有仇,”林与闻回答陈嵩,“就是他当我上官的时候,我参过他,圣上当时直接连降他两级,罚了一年俸,所以他现在都四十多了,也就是个六品大理正。”
“……”陈嵩心想那还好,这么大仇也就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破屋子做报复。
程悦走进屋子,咳嗽两声,伸手扇了扇这破屋里的烟尘,说道,“黑子,你去那井里接两桶清水,陈捕头,劳烦您去找两块干净棉布来。”
“程姑娘?”
程悦回头对林与闻笑,“大人,咱们不能就这样办差吧,总得收拾下。”
“啊……”林与闻心里顿时有些羞愧,他还处在受辱那段呢,程姑娘已经开始为之后打算了,“那本官做点什么?”
“既是放案卷的地方,大人等一会扫了尘之后就整理一下那些案卷吧。”
“好好。”
“那老头子还说带女人没什么用,”陈嵩哼了一声,“没有程姑娘我们仨就蹲在这骂他一天。”
第145章 第 145 章
145
“什么重案要案啊。”林与闻抱着沉甸甸的案卷从一个书架走到另一个书架,“说是都是人命官司,这些死人有的连个名字都没有,还有的那验尸文书上连个男女都没写。”
“一般这样的案子大理寺都怎么解决?”程悦蹲在木盆边拧干净抹布,抬着头问林与闻。
“咱们县衙一般怎么处理这种案子?”
“记录在册,”陈嵩把文房四宝摆好在最大的一张桌子上,“但也就记录在册了。”
“大理寺也这么干。”林与闻一耸肩膀,“但是咱们县衙只需要一个柜子来摆那些悬案,大理寺需要这么大的一个屋子。”
黑子蹲在地上擦地,本来没想插话,“大人,有人来了。”
林与闻抬头,是欧阳胜那老头子。
“欧阳大人。”
“林大人,”欧阳胜一笑满脸的褶子,看得人怪心烦,“有案子要您处理。”
“嗯?”
“是护城河里新发现的几具尸体,京县知县让人打捞上来就扔在乱葬岗那,您去看看吧。”
“没人认尸?”
欧阳胜笑了下,“忘了您太久没在京城走动了,都乱葬岗了,当然是没人认尸了,这点老规矩都不记得了?”
忍。
林与闻点头,拱手,“知道了。”
哪怕就这么一点优越感都值得欧阳胜翘着尾巴走,但是他刚走就听林与闻对陈嵩笑着说,“看到吧,我就跟你说这大理寺没什么正事,连大理寺正都在做传话小厮呢。”
“是啊大人,这还不如咱们江都县衙呢,起码您不至于天天顾看下属。”
“林与闻!”
“欧阳大人还有事?”
林与闻对欧阳胜眨眼睛。
“小人得志。”欧阳胜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林与闻恨不得浑身都扭起来,小人得志怎么了,就小人了,就得志了,这么不满怎么不直接到袁澄面前说啊。
“大人,刚才他说的老规矩是指什么?”
“人捞上来放乱葬岗就是说这京县知县已经确认了死者身上没有什么官司,”林与闻看着身后这几个大书架子,“就是说我们要把那些尸体像这些案卷一样记录在册。”
“那京县知县自己干什么,”陈嵩不解,“京县知县不也是知县吗,还能使唤的动大理寺?”
“京县知县可不只是知县,”林与闻高深地摇摇头,“而且就算他们报上来大理寺还要核实一遍,不如直接就自己找人去做了这个事,知县吃你这个人情,以后都好办事。”
“没想到这其中有这么多门道啊。”
“都是些没用的门道,”林与闻展展手臂,“光做这些清扫太无趣了,程姑娘我们走吧?”
程悦打从听了乱葬岗这仨字心里就按捺不住兴奋,一直等着林与闻这话呢。
乱葬岗这地方各地倒是没有多少差距。
林与闻用手指抵着鼻头,眯着眼看着摞在一起的几具新鲜尸体,“这都泡了多久了。”
陈嵩蹲下来,用手指尖挑起一个尸体的袖子,“怪不得那些验尸文书什么都不写,谁能下得去手验这些,连个全貌都看不出来。”
程悦把自己背着的箱子放下来,“这些尸体都无人认领吗?”
“应当是,”林与闻打量着几具尸体,“其实也不用太认真,只大约记□□貌特征便好。”
陈嵩和黑子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摞在一起的尸体摊开来,虽然知道这些尸体多是在世上毫无牵挂的人,但是他们的动作依旧很轻,最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程悦跪坐在地上,林与闻就用她的箱子作支撑,把纸笔摆在上面记下程悦的话。
从前在江都他可不用做这些,但现在他能使唤的也就眼前三个人,让陈嵩记的话还不是要再麻烦程姑娘最后再誊抄一边,还是自己上吧。
“女,二十岁左右,生育过,溺水而死。”程悦把尸体的衣衫简单捋了一下,执起死者的手仔细观察死者四肢,“衣服完整,没有外伤,应当是自杀。”
“这怎么看出来?”黑子平常没什么机会看程悦验尸,一肚子问题。
“算是一些经验吧,”程悦非常耐心,“一般女子打扮得如此得体的时候都会注意尽量不在河边经过,怕会沾湿了自己的衣服,所以若是她们溺水,大部分应该都是自己的选择。”
黑子点了点头。
见林与闻记好之后,程悦拿出一块干净棉布,她轻轻盖住死者的脸,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句安息。
“女,四十岁左右,生育过,溺水而死。”她又如刚才一般动作,“身上有很多瘀伤,但不致命,所以应该也是自杀。”程悦说到这叹了口气,她看看林与闻,林与闻明白她的意思,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沉默。
是这样的,有的人你明明知道她是被杀死的,但你根本无法帮她追究那个凶手的责任。
程悦把死者的脸蒙上之后,又站起来,绕到另一边,“这次是男子,十五岁左右,溺水而死。”她掰了下死者的下巴,“这个应该是意外坠入河里的,您看,他额头上有创伤。”
林与闻点头,“这个要再看得仔细点,许是家人还没有来认。”
程悦应了一声,又把死者看过一遍,“应当就这些了大人。”
“好。”一想到这几个字可能就是这个人在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迹,林与闻的态度就无比认真。
“大人,为什么上一个您觉得不会有家人来认呢,她也不一定是自杀吧?”
林与闻看黑子,露出无奈的神情,“如果她是自杀的话,她可能已经知道没有人会来找她了,如果她不是自杀的话,杀她的人也不会来认她。”
“……”黑子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男,二十岁左右,他是,”程悦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迷茫之色,“太监。”
林与闻手上的笔停下来,“太监?”
本来在旁边等候的陈嵩也凑过来了,“太监,宫里的人?”
“宫人辛苦,也许是有什么想不开的。”林与闻虽然这么说,但是身体已经伏下来了,“他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陈嵩抹了一下死者的嘴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直接“哕”了出来,“这什么东西?”
“粪水。”程悦把死者下巴打开,“他嘴里都是……”
这回不只是陈嵩了,林与闻也是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表情。
“这难道是宫里的什么酷刑吗?”陈嵩额头上皱着好几条纹。
林与闻的手指摩挲了下,“但如果是犯了错的小太监,就算受刑至死也应该有专门的人收拾,怎么会就这样扔在河里。”
“这样多方便。”
林与闻一巴掌拍在陈嵩脑袋顶上,“宫里的规矩是摆设啊,随随便便就对一个人用刑还直接这样扔进河里,别说宫人了,宗室也不敢住里面啊。”
“好像是这样哈。”
“少看点话本吧你。”林与闻啧了一声,“这样看他的衣服也确实是宫里的手笔,”他想起之前玉公公来找他的时候,他身边的大珰好像也是这一种颜色的衣服。
这死者的地位不低啊。
再恶心,林与闻也得蹲下来细看了。
程悦拿出剪刀,把死者的衣服剪开,掀在两边,“大人。”
“嗯。”
林与闻吸了口气,虽然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但是这个深红的刀口却还是很清晰,“是被杀死的。”
程悦盯着刀口,“这刀的位置很准,应该是有经验的人。”
“宫里这样的人可不少。”
“大人,这个咱们可以查到凶手吗?”陈嵩问。
林与闻努了下嘴,“这个的难点不是找凶手,而是我们怎么才能立案。”
“人死了,还是被杀死的,这不能立案吗?”
林与闻翻个白眼,“你当这是江都啊,这可是天子脚下。”
“天子身边的人被人杀了,这不更得查吗?”
“天子身边的人被杀了,轮得到我查吗?”
“啊……”陈嵩闭上嘴,对林与闻露出怜悯的神情。
林与闻翻个白眼,“黑子,给我打他。”
“所以大人,我们要报告给之前那个寺正吗?”程悦问。
“……”
林与闻抿起嘴唇,“嗯……”
陈嵩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阴险地笑了笑,“大人,如果我们自己查出这个案子的凶手,您在大理寺的地位是不是就稳了?”
“嗯……”林与闻抿着嘴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而且那个寺正的意思本来不就是说这几具尸体和他们牵连的官司归您管吗?”
“嗯,”林与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是这个意思吧。”
陈嵩点头,“而且我们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直接交给上官不也是给上官添乱嘛。”
程悦看他们俩狼狈为奸的样子摇了摇头,“而且,大人我觉得那个寺正也是没有权力管这件事的,最后这事可能还会交回内府。”
“交回内府,就意味着,”程悦看向林与闻。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就意味着,永远都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了。”
第146章 第 146 章
146
“林与闻,你这是干什么?”
欧阳胜带着人小跑出来,“这可是大理寺衙门,不是你那荒蛮小地,你怎么敢把这些尸体带进来。”
林与闻深吸口气,在欧阳胜面前站直,“你也知道这是大理寺衙门啊?”
“你什么意思?”
“大理寺负责对冤案错案的驳正平反,我认为这几具尸体死得蹊跷,带回衙门里详查有什么问题?”
“可是,可是,”欧阳胜可是了半天,却没法驳斥林与闻的说法,“可是这些年大理寺只负责阅卷,咋么可以直接接触这些污秽之物!”
“那这样,大人给我来一封手书,我把这几具尸体交到京县知县那,让他们先接触接触。”
“……”
欧阳胜的眯缝小眼瞪得溜圆,他知道林与闻这是存心跟自己抬杠,京县知县好不容易把这点烂摊子交给大理寺,怎么可能毫无怨言地收回去。更何况林与闻只是个借调来的官员,名义上还不是大理寺的人,人家要怨起来,怨的肯定就是写手书的自己。
“大人,这怎么处理,几个抬尸体的人都是雇来的,人家还等着领赏钱呢。”陈嵩向着欧阳胜谄媚一笑。
你怎么一来的时候对我不是这个态度!
欧阳胜心里生气,但是他再气也没用,整个大理寺都知道这林与闻是袁澄的人,自己私下里难为难为倒没关系,但是要闹大了,就袁澄那手段自己要是想在这岗位上养老就成问题了。
“先抬进去吧。”
林与闻的嘴咧得老大,两手对在一起给欧阳胜一拜,“多谢欧阳大人谅解了。”
“就这么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大案来。”
林与闻对着欧阳胜摇摇手指,“大人,只要涉及了人命,是没有小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