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林与闻给雇工们指,“把尸体就放进这个屋里就好。”
程悦看一眼欧阳胜,与他擦肩而过,“小心移动,不要破坏尸体。”
欧阳胜站在门口,看着这些面目全非的浮尸,胃里泛出一股酸意,“真是荒唐。”
……
“大人,你说那个老头不会怀疑咱们吧?”
“肯定会怀疑啊。”林与闻看程悦在用几张桌子拼起来的简易验尸台前摆弄尸体,“程姑娘,你昨天就知道今天要验尸吗,怎么连这些都准备好?”
“虽然昨天的时候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些不可少的。”
林与闻点头,转个头继续和陈嵩说,“京城里的官吏,最看重的就是他们头上那一顶乌纱,对他们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能把责任撇清,你就是把天捅漏了他们都不会有一点过问。”
陈嵩皱眉,“大人,这样真对吗?”
“不知道,”林与闻耸了下肩膀,“可能我到了他那个岁数,像他一样背后一家老小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吧。”
黑子默默看着林与闻,林与闻也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神情。
“大人,这不是您找不到媳妇的借口吧?”
林与闻默默握拳,陈嵩嘴这么欠的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大人,宫中的恭桶是不是要倒到护城河里?”程悦抬头问林与闻。
“是,怎么了?”林与闻听到这事,就不再搭理陈嵩,走到程悦跟前,“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用这种方式是在宫中被杀致死,然后用这种方式运出来的。”
“在宫里就被杀了啊……”林与闻的手指摩挲了下,“范围一下子就小了呢。”
陈嵩捏着鼻子靠近,“大人,那这是不是只能交给内府查啊。”
“嗯。”林与闻抿起嘴唇,露出为难的神情,若如之前程悦所说,这人要是在宫中被杀死,又通过宫中的恭桶运出来,那基本就是内府自己的人做了,这古往今来,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个什么来啊,“不论是死者的身份,还是咱们现在所作的推勘,就算我们要查,也绕不过内府,但只要一接触到他们,这案子怕是就得被抢走了。”
“大人,您想想办法,”陈嵩催促,“咱们这第一个大案不能就这样胎死腹中啊。”
林与闻嘴鼓着,低着头想了想,半天憋出一句,“本官,饿了。”
“闻着这味大人您也能饿啊?”
“你懂什么啊!你以为动脑子就不是动啊!”林与闻伸手就要打陈嵩,陈嵩赶紧抱住头,“我这脑子本就不好使,您再一打更不行了。”
“咱们吃什么大人?”黑子问,他今天早上没吃东西,这一天又各种帮着搬尸体,确实是饿了。
林与闻嘶了一口气,心更烦了,“想吃什么比想凶手是谁有时候更难。”
“大人,”程悦现在可想不到吃的,她用一块棉布包着,把一支钗子举起来,“我从死者的后面发现了这个。”
“后面?”
林与闻一问完就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这时陈嵩立刻应景的哕了一声,林与闻也没忍住,两个人此起彼伏,程悦只好低着头闭着眼尽量不被这两个人影响。
“看材质做工,这应该是宫妃之物,”程悦堵着口鼻,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林与闻眨眨眼,“我知道该吃什么了。”
“……”陈嵩一脸惊讶地看着林与闻,他真是小瞧他们大人了,这种情况下也能有胃口。
……
林与闻选的是一家炸酱面馆,这家面馆不算大,但是很干净,挨在一间客栈边上,零星有几个路人停下来在这吃面。
“这地方可真偏啊,”陈嵩左右看看,“跟咱们那个大客栈差得有点远。”
“你不懂,”林与闻见店家把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兴奋起来,“这是我当年赶考的时候落脚的地方,一到秋闱,这里的人可多了,都是穷学生。”
“大人科举时候不是跟袁千户一起吗,他也住这种地方?”程悦问。
林与闻点头,“没错,他那时候脸皮薄,很不想让知道他家里背景,所以我们俩就住在这里。”
“一天苦读下来,能吃上这样一碗面条,可不知道有多惬意呢。”林与闻眼睛都舒服得眯起来,“而且这地方是很多我们这样的书生的起点,所以一到心里愁闷时,就会有人到这里来,”他看到门口一个熟悉身影,露出笑容,“忆苦思甜。”
他盯着的人是一个近五十岁的中年人,长须美髯,戴着帽子,看来清瘦文雅。那人一进门先是对店家笑了下,然后照例点了一份面,一转头就看见一排闪亮的小白牙对着自己,“恩师!”
首辅愣了愣,走近来看,“你是,林与闻?”
“恩师。”林与闻的腰都要直接折下去,陈嵩他们几个也赶忙起身给来人行礼,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但是能让林与闻行这样的大礼的人绝对不简单。
“快,快别这样,”首辅大人笑呵呵的,“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啊。”
林与闻抬头,眼睛闪亮亮的,心想你没想到,但是我可想到了。
陆首辅当年也是从那对面的客栈一步步走进紫禁城的腹地的,但直到现在他每到朝中事少的初四就会来这个面馆,尝尝当年的味道,想想自己还是否有当年的初心。
“啊,我想起来了,袁仲卿说他要从外面借调人到京城来帮忙,没想到是你啊。”陆首辅说这话的时候不无失望,但他一直是个好师长,还是亲切地问,“你过得可好?”
林与闻笑,“很好,大理寺和当年刑部不同,事情要多些。”
“是吗,我一直以为大理寺只管案卷审核,比你之前在刑部还要稽查办案,轻松多了呢。”
“不是的恩师,”林与闻请陆首辅坐下,“学生现在有很苦恼的事情呢。”
陆首辅坐好,又看林与闻周围这三个人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微笑,“几位也坐吧,这又不是朝上,不用对我这般忌惮。”
他们可不是忌惮。
说实话陆首辅这人陈嵩他们只在说书的那听过,这可是他们一朝最贤明的忠臣,要不是他,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要交多少种的苛捐杂税。
“你说,虽然大理寺的具体事务我可能插不了手,但是帮你出出主意替你解忧排难还是可以的。”
林与闻听到这话甚为感动,首辅大人就这点好,不管是不是真心,但说出来的话总能使人眼眶一热。而阉党每次拉拢人时就知道真金白银往你头上砸,一点也不顾及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心理健康。
“是这样的,”林与闻把洗干净了的金钗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陆首辅,“学生在办一件案子的时候,在死者身上发现了这个。”
陆首辅拿过金钗,仔细抚摸上面的花纹。
陈嵩看他的脸与金钗凑得那么近,好不容易有的胃口萎靡下来,他把面碗往里面推了推。
“这是御用之物吧,”陆首辅眯起眼睛,“这是什么样的死者,身上会带有这个?”
“学生照死者的体貌推测,应当是内府之人。”
陆首辅轻轻地呼了口气,他脸上那副师长的慈祥面目笼上了一层雾。
第147章 第 147 章
147
“大人,好看。”黑子给林与闻系上腰带,虽然袁澄这人对林与闻很坏,但是他买的衣服穿在林与闻身上真是好看。
林与闻仰着头,“这是进宫,自然是要穿得精神些的。”
陈嵩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喝茶,挑着眉看林与闻,“大人,首辅大人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带您进宫啊?”
“这可不容易。”
林与闻展开双手,让黑子帮自己整理一下袖子,“这内阁与司礼监一直互相制衡,但是除了陛下以外谁都想打破这种平衡,有这样抓内府小辫子的事情首辅大人怎么会放过。”
陈嵩受教,“大人,那你就是故意被首辅大人利用啊?”
“不然呢,”林与闻无奈道,“这朝中两党斗得厉害,想好好活着就必须得找一边站队,更何况我们想好好活着把这个案子解决了。”
“可您这样,一会是阉党,一会是东林,最后不会被他们两边一起办了吧?”
林与闻看向陈嵩,心想陈嵩这话真是吓人,但他很快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我就是一个小县令,他们没人会把我放在心上的。”
“这倒是。”
陈嵩看林与闻打扮得差不多了,自己也站起来,摆弄两下自己的衣服,咧开大嘴,“大人,我怎么样?”
“嗯,有个人样了,”陈嵩一会要随林与闻进宫,因此也特意找了件新衣穿,“你娘真是有先见之明,知道给你准备件衣服。”
陈嵩嘻嘻笑了两声,“我还没进过宫呢。”
林与闻翻着白眼想了想,“其实我也没进过几次,而且每次进宫大脑都是一片空白,”他想起宫里那气氛,感觉后背都发毛,“你就记着,咱们身份低,见人就行礼。”
“明白。”
陈嵩是真记住了林与闻的叮嘱,一到宫门口,先给守门的侍卫磕了一个。
侍卫吓了一跳,握紧刀把,“什么人!这宫禁可不能随便给你闯!”
林与闻扶额,手在身后使劲摆了摆,“快起来,别给我丢人了。”
陈嵩惊觉自己犯了错,赶紧扑扑腿上的灰尘,凑到林与闻身边,小声说,“大人,你不是说见人就得行礼吗?”
“这侍卫不算人。”
“嗯?”侍卫的眼都瞪圆了。
林与闻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欸,军爷,你得懂我啊,”他指指自己身上的补子,“我是朝廷官员。”
侍卫翻个白眼,这林与闻的品阶还不如自己高呢。
“林大人!”一个小黄门从宫里小步出来,“首辅大人要我来接您。”
林与闻给他一作揖,“多谢公公。”
陈嵩赶紧随着林与闻的动作也弯腰,“公公好。”
小黄门看他这笨拙样子笑了下,掏出自己的令牌给刚刚的侍卫看,“看清楚,这是太后娘娘的手令,这位是太后的客人。”
“啊这,”侍卫赶紧换了语气,“林大人请。”
林与闻小心翼翼对侍卫点了下头,来到小黄门身后,“这,首辅大人就直接要我见太后啊?”
“是啊,林大人,首辅大人没交代给您吗,”小黄门上下瞧着林与闻,“您找到的首饰是太后的,所以太后想见见您。”
“嗯……”林与闻咬着嘴唇,手攥紧了拳又撒开,他看向陈嵩,后者已经面色泛白,感觉像要晕过去了。
“那现在我们是去太后宫里,首辅大人在吗?”
“在呢,”小黄门看林与闻有趣,笑眯眯地接话,“不止首辅大人在,皇上也在,就等您呢。”
陈嵩深吸一口气,偷偷用手摁在自己人中处。
“这样啊。”林与闻想掉头就走,但是腿已经机械地向前了,算了,总得有这么一遭。
“大人,您和玉公公说得一样,一表人才啊。”
“所以玉公公也在?”
“是啊,皇上在哪,玉公公当然就在哪。”
很好。
当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面告内府的状,边上还有太后皇上首辅三人作陪,出了宫门怕是就要进诏狱了。
林与闻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新奇的作死方法。
……
“林大人到!”小黄门声音洪亮。
林与闻让陈嵩和小黄门一起站在门口,“要是我不能活着回来,你要把我的消息带给袁千户知道不?”
“大人,”陈嵩显然没想到会这样惊险,吓得拉住林与闻的袖子,“咱们要不回去?”
林与闻使了老大力气才挣脱开陈嵩,心想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啊,我是根本不敢回去。
“林卿。”皇上的声音。
林与闻打殿试那天之后,就再没敢忘记这声音,他见皇上、太后、首辅三人围在一张圆桌上立刻下跪,“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太后,太后千岁。”
“参见首辅大人——”林与闻一时忘了说什么,倒是太后先笑起来,“快起来快起来,真是像燕国公说的一样,是个有趣的人。”
皇上也哈哈笑了两声,“不过是怯于见朕而已,多的是这样的人,哪里有趣。”
“皇上天天见外地官员,自然觉得无趣,本宫偏偏觉得有趣,不可?”
“母后说什么是什么。”
林与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他怎么觉得这天家母子说话夹枪带棒的呢?
“起来吧,还等朕扶你不成。”
“不是不是,”林与闻慌张地站起来,眼也不敢抬,“臣怎么敢。”
“你都有胆子找太傅告内府的状,还有什么不敢的啊。”
陆首辅年轻时就是太子太傅,后来皇上也一直称他太傅,虽然皇上这话里有点刺,但他这么称呼首辅也说明他并没有太生气,“太后也在这,不如你和她说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现她的首饰的。”
“是。”林与闻呼口气,这种时候可不许紧张,“臣奉大理寺少卿袁澄的令,借调到大理寺帮忙,又,又受大理寺正欧阳胜的托,去勘察乱坟岗的尸体,在尸体中发现了偷盗太后首饰的小贼,”他的声音越来越抖,“臣觉得此事兹事体大,所以,所以才询问了首辅大人,得到首辅大人肯定才——”
“一件案子你要带出来多少人啊。”皇上笑了一声,“你是为皇家办事,朕怎么可能怪你。”
林与闻呼了口气,他真不是想这样丢人的,但是保命的念头在他心中已然占了上风。
“七品县令能做事这样周全已经很好了,”陆首辅总算为林与闻说了句话,“确实是臣觉得此事应该详查,才做决定告诉给太后的。”
“既是太傅的决定,又涉及这慈宁宫的财物,朕当然要严查。”皇上脸上明明有笑容,声音却极端冷淡,“严玉,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直站在后面的严玉端着手,伏着身子,“奴婢,还不清楚。”
“内府的事情,你还没有一个扬州的县令清楚,你这司礼监少监当得还挺清闲啊。”
扑通一声,林与闻觉得地砖都在颤抖。
“奴婢知错,请陛下责罚。”
“母后,您看这……”皇上微微摇头,看太后,“儿子现在不管说什么话,这身边人都战战兢兢的,好像朕是什么暴君似的。”
“陛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林与闻都没想到,之前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玉公公会露出这样的卑微的表情,他心里更紧张,这次难道又闯大祸了?
“既不是你偷的东西,你就算有错也只是个不察,”皇上从头到尾都没低头看严玉一眼,“与其求朕责罚,你该求求林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才是。”
“林大人。”严玉仰着头看林与闻,“请林大人准许奴婢和您一同查清此桩案件,惩治这内府中不法之人,还紫禁城一个平静。”
“啊这……”林与闻本来就不太会拒绝严玉,他又说得这样严重。
“陛下,这内府查内府,定然是查不出来什么真相的。”
陆首辅!呜呜!
“这不是有太傅你的爱徒主审嘛,怎么算是内府查内府呢?”
林与闻觉得这话里有话,但是又不敢多想,他要是多想了怕保不住脑袋。
“既是丢的慈宁宫的东西,自然要本宫定下是谁来查啊,”太后的长指甲轻轻点了下桌子,“皇上你说呢。”
“听母后的。”
“这严玉天天要伺候你,哪有时间查案子,”太后盯着皇上,母子俩像是政敌一般用眼神角力,“只要这林大人查什么,严玉不拦着就好。”
“母后说得这是什么话,”皇上嗤笑一声,“严玉不过是个贱人,怎么可能拦得了林卿。”
严玉身子伏得低低的,一句话都不敢应。
“那就这般决定了,”太后轻轻抬手,“林大人,坐下尝尝这酒罢。”
“啊?”
“这是那些长胡子的洋人呈上的葡萄酒,酒味不足,甜味有余,不尝尝吗?”
皇上笑了笑,好像刚刚的针锋相对都已经随风而去,“林卿快坐啊,朕还没问你那南斋先生的新话本出了没,等得朕很心急呢。”
“呃,嗯,她说近些日子就要出了,到时候臣还是会提前抄录给陛下的。”
“那就好。”
第148章 第 148 章
148
林与闻心里难受,那么一大桌子菜,他每样只敢动一筷子,生怕多吃一点就会被贵人们拿出来说事,后面他紧张得更是一通乱说,把县主临行前嘱咐过他的事情全都忘了。
那时候谁知道真能到面圣这一步啊!
林与闻出了门都是由陈嵩扶着的,“我活着对吧?”
“嗯,大人,你活着我也活着。”陈嵩咽着口水不断点头,“这宫里真是不一样啊。”
林与闻叹了口气,“我看那首辅大人还能偶尔问问陛下学问,吓死我了都。”
“您不是说以前你也伺候过陛下经筵吗?”
“你也说了是伺候啊,”林与闻还是忍不住后怕,“我当时就站在那,和陪着翰林院那些老头吃饭,别的什么都没干,离着皇上还老远呢。”
“那您这样想,您也是这朝廷里皇上太后一起赐宴的人了,那沈大人可没见过这样的世面。”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直是林与闻保持良好心态的原因,听到陈嵩这么说他人都站直了,“确实,应当给沈宏博好好显摆显摆。”
本来带路的小黄门见他俩一会哭一会笑的也忍不住笑了笑,“大人,到了。”
“到哪了?”林与闻看看周围,这也不是进来的那个宫门啊,这甚至都不是个宫门啊。
“司礼监。”
“……”刚出虎穴又来狼窝啊。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小房间,真是刚见过大世面,现下觉得见那些操弄朝政的大太监们已经不觉得紧张了。
他笔直站好,把自己的袍服整理了下,“带我进去吧。”
陈嵩看林与闻,“大人,我能跟您进去吗?”
“好。”林与闻与他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眼见着这么一群太监站在自己面前林与闻心里还是发颤的。
“林大人。”司礼监掌印是个近六十岁的老头,他面白无须,厚重的眼皮耷拉着,“奴婢们给您请安了。”
“不不,”林与闻心想这严玉的手段一定都是跟这些老头子学的,他去掺掌印,“怎敢让您对我这样的小辈行礼呢?”
掌印太监一看就不是真心想跪,一扶就站起来了,“大人,我们内府的事情还让您操劳在,真是抱歉啊。”
“不操劳不操劳,”林与闻摇头,“掌印您真是客气了。”
司礼监掌印看林与闻与自己装傻,也不再深说,“请大人来,不过是希望大人若是有什么线索,尽早通知我们一声。”
“啊……”
“您也看到了,我们这一群天残地缺,查案子自然不如大人这样的才俊有经验,要是大人不帮着点我们,我们怕是要被陛下重罚。”
林与闻心想你们经验可比我丰富多了。
“大人若是给我这张老脸一点面子,我们司礼监必定对大人的恩德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林与闻之前还不确定自己闯祸了,但是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了。
这祸不仅闯了,还很大。
“这样啊,”林与闻抿着嘴,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下官知道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遣人来司礼监。”
“大人来京一共就带了三个人,还有一位是女子,怎么遣人啊。”
合着都清楚啊。
林与闻笑笑,“给司礼监传信,总能调出人的,大理寺那么多人呢。”
掌印太监皮笑肉不笑,“好。”
“那就拜托大人了。”
一众红袍太监直接给林与闻跪下,声音洪亮但尖细。
“明白了,明白。”
林与闻走出司礼监的门,翻了个白眼,“什么拜托,明明就是威胁。”
“大人说什么?”
忘了这还有个小黄门了。
林与闻低着眼,露出尴尬的神情,“公公,我们现在可以出宫了吧。”
“当然,”小黄门笑着继续在前面带路,“大人不必紧张,司礼监没有大人想得那么可怕,只是您施舍我们一分,我们必会回报大人十分。”
那我要是惹你们一分,你们也得报复我十分呗。
林与闻这次不敢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和陈嵩一出宫门就疾步跑起来,跑得老远了,俩人才蹲在那大口呼吸。
“大人,没人跟着了?”
“你确认?”
“确认。”黑子从高处跳下来,落在林与闻跟前,“他们没追上来。”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黑子被林与闻问得懵了一下,随后答,“程姑娘担心,让我跟着,我就一直跟着您了。”
“那怎么一点音都不出啊?”
“因为有别人也盯着您,我不敢出声。”
“有人盯着我,”林与闻的声音立刻低下来,眼珠子四处撒目,“什么人?”
“不知道。”
“算了,肯定两边的人都有,”林与闻摆摆手,“越想心里就会越慌,倒不如不想。”
陈嵩点点头,他现在也沉稳很多,“是大人,反正咱们有御命查案呢,谁也管不了咱们。”
“这样想,确实是。”林与闻对着黑子挑挑眼眉,“要不要跟钦差大人吃顿面条去?”
“要。”
林与闻上手揉了一把黑子的头,“走,本官请客。”
他们先回了趟客栈,叫上程姑娘,四人在客栈边上的豪华饭庄点了好几个菜。
“不得不说,那宫里的菜肴是真精致,就是不敢吃。”
“您还有的吃呢,我在外面肚子都叫。”
程悦看他俩说宫里的事,有些羡慕,“不知道这天子到底长什么样,真与咱们寻常百姓不同吗?”
“嗯,这陛下确实不大一样,他的眼睛,”林与闻指了指自己的脸,“一只颜色深一只颜色浅,像狸猫。”
“大人!”
“啊啊,不能说不能说。”
“那确实是天生异象,不愧是天子。”程悦点头,“大人,虽然您有了御令,但我们从何查起呢?”
“既是偷盗宫中之物,那么一定要有处销赃啊。”
“宫市?”程悦想起之前的案子。
林与闻沉重点了一下头,“所以这案子才这么多人关注。”
“那难怪那一屋子太监——”陈嵩现在想起那场面都有点后怕,“这宫市背后就是这群人吧。”
“今天他们那意思,就是不让本官往深处查,所以不用怕,我们想要的凶手,这司礼监会自己送过来的。”
“嗯?”陈嵩那边还不明白,程悦已经点头吃菜了。
……
陈嵩没想到林与闻真的可以算命。
他与黑子本来在楼下给林与闻打好了热水,没想到上楼时候他们的房间已经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了。
黑子急了,把水盆一扔就要冲进去救林与闻。
“别发疯!”林与闻一嗓子喊出来,黑子立刻就不动了,他旁边两个锦衣卫摁住他的肩膀,逼着他跪下来。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瞪着严玉,“放了他。”
“林大人说什么放了捉了的,锦衣卫常在宫中走动有些敏感,”严玉微笑,“把你的守卫当成此刺客而已。”
“那赶紧放了。”
见林与闻是真有点动气,严玉扬了下下巴,“还不听大人的,放人。”
黑子起身,快步走到林与闻身边。
严玉打量黑子的面具,“以前没见过大人身边有这个人啊。”
林与闻抿着嘴,“这和公公也没关系吧。”
“大人这样跟我说话,很绝情呢。”
“你要知道,这件事我不是针对你的。”林与闻舔了下嘴唇,“我也没想过会连累你。”
“奴婢知道。”
“所以如果你要是真想我帮你,就只要不拦着我就好。”
“大人有御命,奴婢当然不会给大人添乱。”严玉看着林与闻,精致的眉眼饱含柔情,“奴婢只想知道,大人想查到什么地步。”
“什么意思?”
“是不是只要找到真凶,大人就可以停下来?”
“这,”林与闻眨眨眼,“当然是,我只是想找到杀人的凶手而已。”
“那太好了。”严玉歪了下头,他身后的一个小黄门突然跪下来,“大人,是我杀的人。”
“……”
林与闻抚着额头,顿感无语,“这就是你们司礼监想出来的办法?”
“大人,真是我杀的。”小黄门膝行到林与闻身边,抱住林与闻的大腿,“我与他因为偷盗一事争执,就不小心拿起刀子刺中了他。”
他大哭起来,“大人,您治我的罪吧!”
“大人,”严玉悠悠道,“他是冲动杀人,律法里有可以减轻处置的情节是吧?”
“嗯。”
“那大人务必好好处置他,他只有十六岁,家里还有年迈的祖父母,和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妹。”严玉叹了口气,“一定不是故意犯下这样的重罪的,至于抛尸,也是太害怕了,毕竟死者有错在先嘛。”
“玉公公,死者是谁你知道吗?”
“嗯?”
“你说他有错在先,是知道他是谁吗?”
“……”严玉张了张嘴,然后习惯性地先笑,“大人不是说是他偷盗的太后首饰吗,自然是他有错在先。”
“所以你也是太后宫里的?”
“是。”小太监红着眼看林与闻。
“好吧,那多谢玉公公把这人带来了。”
严玉眯起眼睛,不知道林与闻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49章 第 149 章
149
林与闻对严玉一拱手,“本官定会遵从皇上和太后的旨意,好好审理此案。”
“大人打算怎么审?”
林与闻对严玉一歪头,“公公不是答应了太后不会管我的吗?”
严玉尴尬,“这怎么是管大人,不过是奴婢好奇而已。”
林与闻发现这司礼监人在皇家以外自称奴婢一定有问题,他从前被这招哄得飘飘然,但今天可不行,“玉公公,麻烦你把这人带到大理寺去,本官用过早膳之后再见他。”
“他不是已经什么都承认了吗?”
“嗯,”林与闻咂了咂嘴,“说实话,就他刚才那两句话,本官实在不能认为他是承认了什么。”
“那……”严玉低下眼睛,正要叫人,林与闻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严玉的手臂,“玉公公,如果这个小太监在押送到大理寺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本官觉得,他甚至可能会牵连出与这案子不相干的人。”
他紧盯着严玉,“比如你。”
严玉咬了下嘴唇,“大人,您这样让奴婢很难做。”
“公公,本官从一开始就说过,”林与闻在这件事上一点也不想妥协,“本官只想找到杀人的凶手而已,至于他背后牵连什么,本官可以一概不管。”
“可是这件事不可能不牵连到他背后的人。”
“公公,既然这事牵连的不是你,你又为何趟这趟浑水。”
严玉真是大美人,他一心急,皱起来的五官反而更好看了,林与闻心想要是换个场合就好了。
“奴婢明白了大人,”严玉把手臂抽出来,低垂着眼的样子十分委屈,“奴婢一直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在江都的时候奴婢以为您会为我所用,但到了京城,您的刀尖反而指向了奴婢。”
他这么埋怨,林与闻都觉得做错事的人是自己了。
“奴婢会自己想好退路的。”严玉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到林与闻面前,伏下身子,“只求大人怜惜我严玉一条贱命。”
这身后的锦衣卫和大大小小的太监们暗暗的吸气声真是吓到了林与闻,看来真如严玉当初说的,除了皇上他真的只跪过自己。
林与闻伸手向扶他起来,但一看到严玉那瞪红了的眼睛,又把手缩了回来,“玉公公,请回吧。”
严玉起身,带着那一大群人很快离开了。
林与闻缩回座位里,捂着脸,“祸闯大了。”
“大人,您怎么说这玉公公与案子无关?”
“因为他就是和这案子无关,”林与闻把两手摊开,看陈嵩,“他昨天对皇上说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样子不是装的。”
“如果不是真的不知情,他早在我把这案子告诉给首辅的时候就应该想好应付皇上的说辞了,就比如这个替罪羊,他若是昨天就能把他推出来来认罪那么皇上根本不会要我查下去。”
“可……他不还是推出人来认罪。”
“你也看到昨天那架势了,要保凶手的根本不是严玉,而是司礼监所有人,又或者说是整个二十四司,这上上下下十万太监要一起保住那个人。”
“……”陈嵩恍然,“所以玉公公才说您是让他难做?”
“没错,他身在那个团体里,连掌印都来求我了,他一个少监怎么可能一言不发。”
“到底他们要瞒着什么事啊?”
“那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这京城里知道事情最多的都是死人了,“我只想找到凶手,然后立刻打包回扬州,他们想怎么争怎么斗都与我无关。”
陈嵩看着林与闻,知道他家大人其实是生气的。
黑子这时在林与闻的杯中斟上热茶,林与闻甫一端起杯子就咬紧了牙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陈嵩沉默。
“就为了他们那些斗争,随随便便就可以把无辜的人推向断头台,你听到他说了吗,那个小太监才十四!”
“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死了一个人还不行,要拉着一圈人去陪葬,真那么重视他们内府一齐的利益,怎么那个掌印太监不自己来顶罪呢!”
林与闻说着说着自己眼圈都红了,“一个个都说自己贱人贱命,但是祸祸起别人的人生时候一个手下留情的都没有!”
“大人……”
林与闻知道自己激动了,用两只手揉揉自己的脸,把情绪稍微收了下,吸吸鼻子,“算了,去大理寺吧。”
……
程悦早在大理寺等着他们了,她旁边还站着四个高大的锦衣卫。
“我不是跟玉公公说了,只把人放在这就好吗?”
带头的锦衣卫给林与闻一抱拳,“大人,我们四个是直属指挥使的,不听东厂安排。”
“啊……”
“指挥使说这案子过了圣上的眼,必须要重视,”他的眉骨很高,不像是中原人,“又说以大人的身份怕是不好使唤大理寺的人,就要我们来给大人帮把手。”
林与闻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刚才那态度,“指挥使这么体贴啊?”
“嗯,袁将军与我们指挥使有同袍情谊,袁将军拜托的事情,指挥使没有推脱的
林与闻没想到自己只是路过天津的时候去了一趟,袁老将军竟然就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了心上,还劳烦了锦衣卫……
“多谢多谢。”林与闻对着这几位锦衣卫直低头,这要是他没看错,人家衣服上绣的兽的品阶可都不低,“还请问千户贵姓?”
“免贵姓梁。”
“好好,梁千户。”
林与闻退到程悦边上,低着头问,“真不是玉公公带来的人?”
“放心大人,这几位一早就守在这院里了,”程悦知道林与闻担心的是什么,“玉公公送人过来的时候自己还惊讶呢,但是,”她回想了下严玉的表情,“我觉得玉公公看到他们之后反倒有种放松的感觉呢。”
“哎。”林与闻跟他自己说的一样,不想管这些事情了,“人关在哪?”
“就停尸体的那个房间,咱们也没有别的房间了。”
林与闻晃晃脖子,“也好,陈嵩过来,你做笔录。”
“大人,我那一手破字您也知道。”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要你接着给本官练。”
陈嵩无奈,只好跟着林与闻进了屋。
梁千户几个人动作极快地守住了门口,整的黑子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
程悦拉住黑子的手,“别凑热闹了,我这里有几件事要你帮我。”
“好。”黑子低头看看程悦的手,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愿意拉他的手呢。
陈嵩先伺候好林与闻,自己才找好纸笔坐下,坐下之后他才注意到那个小太监,小小一团缩在墙角那,脸都是白的。
“你自己杀的人,你怕什么?”林与闻歪着头看他,心想严玉都没教明白就让人来顶罪,到底想不想让自己查出来啊。
“大人,大人,就算是我杀的,我也害怕啊。”
“你害怕还能把人装进恭桶里扔到护城河中?”
“啊?”
林与闻心想这些事怕是严玉还没查到也就没办法告诉给这个小太监,真是,他叹口气,“算了,不聊这尸体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三,在慈宁宫走动,平日里给太后娘娘备炭。”
这说的倒是齐全。
林与闻抬手指着尸体,“那你认识这死者吗?”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远远地看了眼死者,“好像是,是伺候太后娘娘花草的大珰,尤总管。”
“好像?”林与闻顿觉可笑,“你自己杀的人你不知道他是谁啊?”
“大人……”
林与闻揉了揉太阳穴,“严玉除了教你要认罪,还教你什么了?”
“……嗯,”小太监犹犹豫豫的。
“你也不是没听到早上我跟他说的话,我知道你不是杀人凶手,我也不怕他们司礼监的手段,”一到审讯,林与闻可不紧张了,这是到了京城之后他心里最安定的时刻,“这案子是皇上亲口要办的,外面还有不听你们东厂使唤的锦衣卫,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小太监摇头。
林与闻忍不住翻个白眼,“意思就是,这凶手是皇上要查的,你们这些太监想捂是捂不住的,你就算不是真的凶手,但是你对我要是不说实话,你也要和凶手一般下场。”
“可是,可是玉公公说,您不会判我死罪的。”
“他说的确实没错,”林与闻不知道自己要跟这个死脑筋的小太监解释多少次,“但是这案子是要皇上来判的,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吧。”
小太监的眼神一下子空荡荡的,他眨眨眼,朝向林与闻,“大人我说,您想问什么我都说。”
天……
林与闻本来只是想吓唬下这个小太监,却没想到这招有用到不可思议。
到底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林与闻不禁也好奇起来,内府这帮最亲近皇上的人,一提起他,不管玉公公还是这个小太监,要不就像天神一般崇敬,要不就像阎罗一般惧怕。
今天皇上跟他聊闲事的时候笑得不是挺和善嘛?
第150章 第 150 章
150
小太监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放在旁边桌子的脉枕上,整个人哆哆嗦嗦。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本官新想出来的办法,”林与闻与程悦对视一眼,程悦坐到小太监身边,把手搭在小太监的脉搏处。
她微微闭眼,血管跳动的声音对她来说震耳欲聋。
“林大人?”梁千户眯着眼看林与闻。
林与闻对他一笑,“不知道锦衣卫一般是怎么测谎啊?”
“打。”
“……”林与闻眨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他很快笑出来,“本官办案子时候发现,这人在说谎的时候脉搏会加快,脸和脖子容易涨红,会不断吞咽口水,”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小太监的反应,果不其然,“你看,如果你敢说谎本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梁千户看着林与闻,这差事一派下来他就调查了林与闻,这个人是官员里出了名的不爱用刑,但又屡破奇案,就靠的这些小把戏吗?
小太监耸着肩膀,瘪着嘴看林与闻。
“死者你认识吗?”
“认识,是慈宁宫里替太后娘娘伺候花草的尤总管。”
程悦对林与闻点下头,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是你杀的人吗?”
程悦一只手诊脉,一只手托着下巴,有点好笑地看着这小太监,也跳得太快了。
小太监看看林与闻,又看看程悦,终于呼了口气,“不是我杀的。”
“这是真话?”
“是真话,大人真的是真话,”刘三紧张地看着程悦。
程悦对林与闻点头,“是真话。”
“那你知道是谁杀了这个尤总管吗?”
“我,我不知道。”
“嗯?”
“大人,他在说谎。”
“……”刘三瞪大了眼睛。
开始梁千户还以为林与闻这是唬人的把戏,但是这下却有点信了。
“听到了吗,你在说谎。”
“我,我,”刘三急得眼泪往下落,“我只是知道尤总管有个相好,他,他经常给她送东西,然后,然后他那些钱都是偷太后娘娘的首饰换来的,这事情好像被尚膳监的李公公知道,李公公也喜欢那个小宫女,我就猜是他们俩争执所以李公公杀的人。”
陈嵩在边上捂上嘴,生怕自己笑出来,这小太监未免太好审了吧。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小宫女是谁?”
“太后娘娘的奉茶宫女瓶儿。”
“李公公是谁?”
“尚膳监的少监李鸿。”
林与闻用平时看袁宇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投向梁千户,“梁千户,这些都是宫里的人,本官可能……”
“林大人稍等,我们即刻进宫把人给您带出来。”
“多谢千户!”
梁千户转过头,哼笑了一声,这林与闻确实有点意思。
锦衣卫几个出去之后,小太监整个人都倒在了桌子上。
“大人,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你说了实话,怎么会死?”
“玉公公明明要我顶罪的,如果我能顶罪,他就会好好照顾我的家人。”
“你要是被判了刑,就算不是死刑,至少也要流三千里,到时候他有没有照顾你的家人你能知道吗?”
“……”
“他都能随便找人出来顶罪,你怎么就能真信他?”
“玉公公他不一样。”
林与闻现在对严玉印象差到极点,已经从无暇美人,变成蛇蝎美人了。
“玉公公他是当真为我们这些小太监着想的。”
“不必说了,”林与闻心想有空给自己多求求情吧,严玉现在不知道怎么在圣上面前打滚呢,“你先就在大理寺住下,别人的命本官不敢说,但是你这么个小太监的命本官还是保得住的。”
“大人……”
“越是咱们这种不起眼的人,越是不会有人真想害咱们的。”
林与闻探头看门外,问程悦,“黑子呢,让你支出去干什么了,我还想他买点好吃的回来呢。”
“一会就回来了,会带吃的回来的,我都嘱咐好他了。”程悦收起自己的脉枕,问小太监,“你吃东西没什么忌口吧?”
刘三摇头,“没有,”他突然愣住,“我能和你们一起吃?”
“当然,大人把你登记的是此案证人,证人为何不能吃饭?”
程悦动了动肩膀,坐在这这么久她也累了。
黑子带了许多吃食,至少要有十人份。
“你怎么要他买这么多,”林与闻坐在桌前看程悦收拾,“咱们才几个人?”
程悦有点不满地看林与闻,“大人,那几位锦衣卫帮咱们办事,总不能连饭也不给人家准备吧。”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那地位,怎么可能跟咱们同桌而食啊。”
林与闻话音刚落,就见梁千户他们绑着李鸿和瓶儿回来了。
“这么快?”陈嵩都惊了,他去过宫里,那脚程来回至少两个时辰吧。
林与闻瞟他一眼,“人家可是锦衣卫。”
锦衣卫也不能是神仙吧。
“那个梁千户,我们准备了点简单饭菜,你们把人押到那个屋子里之后要不要一起吃啊?”
“他也一起?”梁千户看向刘三。
刘三立刻缩起身子。
“嗯,”林与闻挡在刘三跟前,“他也是受人所迫,不得已才撒谎的。”
梁千户没说什么,把人押进验尸的房间里就走了出来。
他岔开腿蹲坐在林与闻他们准备的小板凳上,高大的身躯看来分外可怜。
“那个梁千户,这大理寺没给我们准备大桌,所以委屈您和几位千户了。”
梁千户,“没事。”
“您捉人的时候周围人可有什么反应啊?”林与闻小心翼翼地问。
梁千户把碗端在手里,想了想,“捉那个李鸿的时候,周围人的反应一般,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这李鸿有事情,总会被抓一样,至于那个宫女,她周围的其他人就比较惊讶了。”
“那梁千户觉得那个李鸿会是凶手吗?”
刘三听到林与闻的问题也偷偷摸摸瞧着梁千户。
“不是。”
林与闻抿起嘴唇,“千户为何这么说?”
“杀过人的眼睛不会是那个样子一惊一乍的。”
这是专业的,林与闻倒不怀疑他的看法,他虽然觉得这案子不会太复杂,但也不会简单得像刘三所说。
“但是你想从李鸿嘴里套话,应该不会像刚才那样简单。”
这还是梁千户头一次主动说话呢。
林与闻那小脑袋立刻凑上去,“梁千户为何这么觉得?”
“他是尚膳监的少监,能在二十四监做到这个级别的都不是等闲,更何况你想查宫市一事,那是他们这些太监的命根子。”
林与闻顿觉自己此次查案极为无趣,他甚至觉得每个人都知道这凶手是谁,就自己不知道。
所有人遮着掩着,无非就是因为那个宫市。
“梁千户,你也知道宫市?”
“你问多了。”梁千户冷声结束了对话。
黑子很讨厌他对林与闻的态度,但是他嘴笨,估计也打不过人家,只能耷拉着脸在那忍着。
林与闻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反正他也没打算从梁千户那问到什么,已经知道的这些对他来说都算是不错的情报了。
“快些吃,吃饱了咱们审案子了。”林与闻吆喝一句,把自己的精神都收回到了吃饭上。
梁千户侧着眼睛观察林与闻,发现这人,吃饭是真认真啊。
……
瓶儿一见林与闻就开始哭,李鸿倒是很有骨气,冷着脸看林与闻,一句话也不说。
“是不是刘三那个小混账把他祖宗供出来的。”
林与闻愣了愣,“你也能给人当祖宗吗?”
李鸿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气的,“你别以为你跟严玉那点事情别人不知道吗?”
这男的爱给别人的私事造谣就算了,怎么这不男不女的也爱这套。
“怎么,你和严玉也有仇啊?”
“呵,他那个狐狸精生的也配。”
这人怎么嘴这么脏啊。
但说严玉是狐狸精生的,确实也有点贴切。
林与闻指着桌上的尸体问,“这个尤庆,你们认识吗?”
瓶儿哭得更大声了。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人都没个形状了,味道也很不好,你们要不要站起来辨别一下。”
“呸,别吓老子,老子见过的魂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李鸿哼了一声,“你也别给老子哭了,烦不烦!被怀疑杀人的又奶奶的不是你!”
瓶儿缩下肩膀,止住了哽咽。
严玉竟然跟这种人共事,还能成天慢条斯理的,真不容易啊,宫里的内书房是看脸教书的吗,长成李鸿这样的是不是直接被淘汰了。
“你也知道自己被怀疑杀人了?”
“尤庆那个蠢人,手脚不干净还被我看见,这宫里都知道我要给太后娘娘告他的状。”
“所以他和你起了争执,你就杀了他?”
“严玉能不能有点新招,净整这些陷害人的腌臜手段,真以为我没脾气的吗?”
有脾气好啊。
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李鸿,“李公公,今晚你就请呆在这屋里凑合凑合,我先带这个宫女去另一间屋里审案子了。”
“什么,你们要走,”李鸿挣扎起来,但是锦衣卫的捆绑技巧使他根本动弹不得,“你要让老子跟死人一个屋睡觉,老子让你也变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