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2 / 2)

本官破案靠吃饭 乔听说 17579 字 3个月前

“我就是怕大人,他刚从京城回来,已经在圣上那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要是再来一桩……”

“您不用这么想,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圣上可能早就习惯他这副样子了。”

“这……”

“况且你们大人也不在乎这些,他这人啊,就只在乎——”

“你们!”林与闻站在饭厅门口,一脸的痛心疾首,“本官为了查案夙兴夜寐,为了江都呕心沥血,”他摊开手,甚至甩了甩,“你们不感动就算了,竟然,竟然背着我吃五丁包!”

第176章 第 176 章

176

圣旨一传下来林与闻就把吴令益叫过来了。

吴令益的母亲满头白发,满手都是礼物,见到林与闻就立刻跪下来,“青天大老爷啊!”

林与闻比她跪得还快,连忙搀起老妇,“不必不必。”

母亲可以不跪,但是吴令益不能不跪。

“圣上这次不仅为你平复冤情,还恢复了你考乡试的资格。”林与闻嘶了一声,“只是这乡试就在眼前,不知道你准备的如何?”

吴令益有点不好意思,“不论结果如何,能考就行。”

林与闻笑着点点头,他们这些读书人其实只有考试一件事做,甭管考不考上,只要有考试这件事,人生就有奔头。

考一辈子都行。

林与闻拉起吴令益,又对他的母亲说,“如今冤情昭雪,也希望你们不要因此怨恨朝廷。”

“陛下为了我们的事情都出了明诏了,还说要各府州县重查二十年来所有大案重案,”老妇感动得直哭,“真是明君啊。”

林与闻听到这话是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咧不开嘴。

他原本以为折子呈上去,只要能替吴令益昭雪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没想到圣上竟然直接在朝堂上把自己的折子念了出来。

听李承毓说,大理寺和刑部的那几位老人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折子念完甚至还晕过去了一位。

圣上也没让人把老头抬出去,就蹲下来问,“爱卿怎么看啊?”

当时那场面,一屋子的人哗啦啦跪下,吏部侍郎还差点撞到自家尚书屁股上。

老头就算吓醒了也不敢睁眼,等着圣上开口,圣上说,“小小一个县令都能看出的错,三司没一个人发现?”

袁澄还算有点胆子,出声说这全是三司的错,他们大理寺会先自查所有案卷。他这么一说,刑部和都察院也就不能干看着了,也要自查。这时正在京里述职的江西巡抚也赶紧表态,于是层层下来,所有的府县都要自查二十年。

圣上总算满意,还来句,“朕之风评,皆仰仗众卿之表现了。”

这彻底把所有的罪过都推他们这些当官的脑袋上了。

沈宏博看到邸报的时候还特意跑来江都给林与闻骂了一顿,这不扫把星嘛,二十年的案卷,光是看完就要瞎了眼睛了别提再挨个重查了。

八成现下两京十三省的地方官员都在给林与闻扎小人了。

……

“你说这圣上怎么不该贤明的时候这么贤明啊,”林与闻真是觉得自己成天被圣上架在火上烤,“我再进京还有人能搭理我吗?”

“圣上这是有意把你弄成本朝海刚峰啊。”袁宇笑得不行。

“但人家是刚峰,我就是个若,弱!”

“但是小叔叔,我觉得你可厉害了,”林晚阳现在看林与闻就好像全身都发着光,“正是因为你这样的官员得圣上重用,我朝才会有中兴之象啊。”

这话听着太顺耳朵了。

林与闻怎么也要拿起点做长辈的款,“看到了吧,晚阳,为民请命之人是不会被辜负的。”

林晚阳端端正正地给林与闻一作揖,“晚阳受教。”

“马上就乡试了,等你过了有的是你小叔叔能教给你的事情,”袁宇站起来,摸摸孩子的头,“回去之前让你小叔叔再带你出去玩玩吧,瘦西湖还没看吧?”

林与闻拍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这几天也光吃包子了,今天想吃什么,都小叔叔请客。”

林与闻甚至还租了艘船。

那船主以前是赵典史相识,一样的钱给了他们一艘大船,这样县衙里的人都能装进来了。

“圣上赏的那些钱你都用了?”袁宇看着这船上装饰,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

林与闻看着半空,很是感慨,“我现在都想开了,就圣上这心意我也摸不准,上次罚俸,这次又赏钱,下一回指不定就是进诏狱,有钱现在就一定要享受了。”

“你别自己乌鸦嘴了。”袁宇很不喜欢他说话总是不吉利,“也许下次就入阁呢。”

“那——”

“流水席!”

就不该提起这个茬。

林与闻笑得不行,一找林晚阳,发现林晚阳和赵菡萏两个小孩坐在一起呢。

“菡萏难得有个玩伴,唠得很是开心。”

林与闻问程悦,“她在街头长大,应该也有不少同伴才是啊。”

“大人,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我和赵典史合计着,菡萏不像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女孩,我们想帮她寻一下亲人。”

“怎么说?”

“她自己说已经记不清与家人走失的事情了,但是她一直都戴着一件玉饰,上面有刻纹,很像那种大门大户才会有的家纹。”程悦抿着嘴唇,“而且教她识字的时候,她学得很快,问她是不是有诀窍,她说就好像从前学过一遍似的。”

“你回头把刻纹画给我,季卿他认识的人多,可以帮着打听一些。”

程悦笑了下,“多谢大人。”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能帮她找到亲人也是功德一件呢。”

“嗯。”

林与闻仰头看着夜景,有不少的小船与他们擦肩而过,船上挂着灯笼,“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不是,只是不知道哪来的传言,说是满月之夜这样祈福可以使学子高中,所以今日就有不少书生家里花大价钱也要在船头点个灯。”

“真有这样的讲究。”

林与闻忙唤来众人,“我家也有学子啊,得点灯。”

“可这时我们去哪里找灯啊。”陈嵩话音刚落黑子就要跳船去街上,幸好袁宇手快,给他抓回来,“别闹了,就算现在去买再赶回来得什么时候。”

“大人要灯。”

陈嵩噗嗤笑了下,他往四周看看,“倒不用去街上,”他指着迎面一个停在岸边的大船,“那是不是县主的船啊。”

船上漆红挂绿,船中间有个大戏台,如果林与闻没看错,那正唱戏的是燕归红。不愧是县主,开堂会都开到船上了。

县主请的应该都是扬州的贵女,名媛们站在船上,手拿圆扇,听得如痴如醉的,偶尔才把眼光瞥向周边小船,与那些祈福的学子眼神稍稍一会。

兴许真会有因此而一眼万年的眷侣吧。

林与闻他们学别人把船靠在大船边上,免费欣赏了好一阵,把寻灯的事情都忘到一边了。

这时李小姐提着一盏灯从大船招手,唤着林与闻他们扶她到小船上,“这就是你侄子啊!”

林晚阳连忙对李小姐行礼,“在下林晚阳,字喻礼。”

“比你叔叔要好看很多呀!”

“你怎么说话呢!”林与闻跳脚,怎么夸林晚阳总要贬一句自己呢。

众人笑成一团。

她一来船上,气氛好像就一下子热闹起来。

“拿着,让他们帮你挂到船头去!”李小姐笑眯眯的把灯递给林晚阳,她自己都还是少女,就摆出一副大人样子了。

“燕归红就唱这么两折啊?”林与闻有点失望。

李小姐直翻白眼,“他本来就是县主请来应酬的,刚被那些小姐们起哄才扮上妆的。”

“他是真的一点也拒绝不了女人啊。”

李小姐啧了一声,“漂亮的男人才有这样的特权。”

“你别阴阳怪气哦,”林与闻提前先和李小姐说好,“我可不丑。”

李小姐耸着肩膀笑了好一阵,才说,“林与闻,我要成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与闻努力想着,“啊,之前我在知府大人那见过的那个学生?”

“嗯。”

“我就说,知府大人干嘛特意让那人给我敬茶,叫什么,姓俞是吧?”

李小姐点头,“嗯,他也是今年乡试,爹爹说他有进士之才,乡试不在话下。”

“还是得知府大人,”林与闻一脸佩服,“与其榜下捉婿,不如这样先把有希望的给你定下来。”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啊,”林与闻仔细回想那天见到那个书生的情景,“那个书生看来很有礼貌,而且长相清秀,比我也就差那么一点。”

“他比你长得好看许多。”

“他不是不在吗,你此时夸夸我也没有关系的。”林与闻有点委委屈屈的,“什么时候成婚,等他乡试中举吗?”

“嗯。”李小姐看向船头已经被挂起来的彩灯。

林与闻点点头,“这样确实保险,不愧是知府大人,想得太周到了。”

李小姐露出笑容,“我要是成婚了可能就不会总去县衙找你们玩了。”

“但你不是又有另一个家了吗。”

李小姐看向林与闻。

林与闻笑得一排牙,“多好啊,我要是以后被贬了,还能给你的孩子当教书先生。”

李小姐静静看他半天,突然哈哈大声乐出来,“林与闻你真的有什么问题吧,谁会想着自己被贬啊,而且那么多退路,你怎么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啊。”

“因为你人很善良,应当会收留我。”

这可真是林与闻的肺腑之言,但好像没有被李小姐认同,后者笑过之后就往程姑娘那去了。

袁宇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小姐,不知道她眼里的光是不是因为那灯光。

第十七卷 浙江芡实糕

第177章 第 177 章

177

林与闻知道这个时候会忙,但是没想到自己会忙得四脚朝天。

乡试三年一次,是扬州府的大事,江都是附郭县,本来就忙活,这知府大人又被自己女儿的亲事牵走了大部分精力,林与闻更是焦头烂额。

“主考官的车驾快到了,你怎么还没磨蹭完?”沈宏博站在林与闻房间门口急得直跳脚,“圣上这次多重视扬州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可是陈大人,南京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明年梁大人一退他一定入阁。”

“啊啊啊!”林与闻扶着帽子出门,真打算一头给沈宏博撞死,“你吵死了,我不知道他厉害啊!”

“我也不想这么赶,但这一早上你知道我见了多少个学子吗,全是知府那里推过来的,”林与闻的双拳在半空乱挥,“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沈宏博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同感,“确实,我记得咱们科考时都是出了榜才开始走动这些,这还没考呢。”

“不知道哪来的风气,”林与闻揉揉额头,和沈宏博并肩,“我一开始还看看他们的文章,结果那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啊,就算有首辅提携也定考不中。”

沈宏博赶紧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姿势,“一会到了陈大人面前可不要说这些啊,他那人铁面无私,你可藏好了你那些小尾巴。”

“你怎么说的我好像是什么贪官一样。”

沈宏博用胳膊推一下林与闻,“你就不识好歹吧你。”

考官们的车驾比林与闻他们想的要低调许多,但两边却有袁宇领着的扬州卫护送,袁宇骑在高头大马上,见这林与闻站在一干扬州官员最前,笑容掩饰不住,他有时候总忘了林与闻其实极受器重。

他回头,“陈大人,扬州的官员就在前面了。”

“那就停在这吧。”

车队停下来,袁宇利落下马,走到马车前,给陈大人搭了把手,把老爷子扶了下来。

陈大人鹤发长髯,身形清瘦,眼皮虽然耷拉着,但藏在后面的小眼睛里透着精光。

林与闻远远看着就倒吸一口气,“长得就像要入阁的样子。”

几个相熟的年轻官员都挤他,“林大人!”

林与闻赶紧直起身子,“明白明白,端正端正。”

“那是?”陈大人扶着袁宇的手臂,看向林与闻那边。

袁宇没想到这扬州官员这般簇拥林与闻,与有荣焉,“江都知县林与闻。”

“就是他啊。”陈大人收回自己的手,一边走一边打量林与闻,听说他面刺圣上之过的时候陈大人就好奇这样大胆的后生该长成什么样,但好像,这小林县令也没有什么龙章凤姿,顶多算是清秀,除了这双眼睛看来十分灵动。

岂止灵动,林与闻的眼睛简直就是乱动。

陈有同,当今圣上都忌惮三分的人,据说先帝大兴土木修造宫殿时他直接死谏,被廷杖时对着执行刑罚的锦衣卫怒目而视,愣是把人家手上的棍子都给吓掉了。

他不仅为官正直,做文章也讲究文笔质朴,大批前朝华而不实的文风,连圣上幼时仿写的骈文都被他骂过,可谓是言官中的言官。

就因为他去了南京,本来准备养老的南京六部一天天如坐针毡,瞪直了眼睛生怕被抓到任何一点把柄。

除了主考官陈大人,另外还有几位各地来的官员作为监考,全是在文坛上名头极响亮的人物,这圣上是真的很重视扬州这次乡试啊。

他当县令到现在这是参与的第二次乡试,上一次他稀里糊涂被知府大人拽过来推过去的就蒙混过去了,但这次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站在最前面,腿脚猛地有点发软。

林与闻,你是真的废物,一点压力是受不住。

沈宏博离得近,看得见林与闻耳后的冷汗,心想要是一会林与闻搞砸了,自己可得接住了这个事。

“林大人。”陈大人举起手作揖,“久仰。”

林与闻两眼炯炯有神,嘴不知觉就笑开了,“这是哪来的话,陈大人,下官才是久闻您大名难得一见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微微一点头,很有气度。

沈宏博一愣,这林与闻是被附身了?

突然这么靠谱起来倒让沈宏博颇感欣慰,他本就和林与闻各自分工,他负责照着知府的吩咐欢迎道,“各位大人舟车劳顿,知府大人专门辟了一间大院给各位大人歇脚。”

“大院?”陈有同的眼睛一转,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三分。

沈宏博吓得被口水呛了下,林与闻连忙拱手,“那大院是当年武宗游玩江南时候的别苑稍作改建而成,离贡院距离近,方便考官们调度。”

“这样啊,”陈有同点了下头,“那便请林大人带路了。”

沈宏博顿时松了口气,之前出过有学子为了贿赂,在考官下榻之地藏匿金银之事,陈有同一定是想问这个。

林与闻这话既说清这院子是官家的,又表示其确有正当之用,聪明啊。

但林与闻其实一直处于大脑空白的状态,他所有的反应都像是本能似的,只想赶紧把这个陈大人这口大锅端到别人脑袋上,“陈大人请,知府大人现下正在贡院督检,他说随时等着您过去。”

“仲莲这次真是上心了,我换下便服,立刻就过去。”

听到陈大人直接称呼知府大人的字,林与闻才意识到,知府大人是陈大人的门生啊!

也就是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会试中,陈大人就已经是考官了。

林与闻背后都发凉,自己那阵还抓泥巴玩呢。

“既然这知府大人是陈大人的门生,为什么他不亲自来接啊?”林与闻趁着几位大人被领进各自屋里的时候偷偷摸摸和沈宏博说小话。

沈宏博扶额,“因为参知府大人最多的人就是他这个老师。”

“哈?”林与闻脸都扭曲了。

“这个陈大人在都察院都被叫陈铁面,是谁的人情都不看,有什么事就参,对自己的学生更是严格,知府大人都这么大岁数了,上次路过皇陵门口没有及时整理衣冠还被参了呢。”

林与闻顿时眼睛瞪大,脑子里不断回想刚刚接待陈铁面的一切细节,“他不会已经写好参我们的折子了吧。”

“应该不会,听说这陈大人虽然爱告状,但从不背着人。”

林与闻想到一个人也是这么个性格,“他是不是——”

“没错,状元爷也是他的门生。”

林与闻呲牙。

……

考官们安顿好了之后,林与闻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每天天灵灵地灵灵地祈福,望他江都籍的学子能多几个中举的,之前死了个凤弘文,解元已经无望,可要是旁的人能多中几名,他脸上也算有光。

“你自己考试的时候我看都没这紧张。”袁宇负责考场的戒备,所以总有功夫来林与闻这歇脚。

林与闻抠门,他这最近人来人往太多了,茶叶消耗过分,于是只肯提供白水,“主要还是最近来我这的学生质量太差了,”他边给袁宇斟水边叹气,“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人家沈大人据说每个月都要抽出一天去检查学生们的诗书,把功夫都用在平时了,你现在想抱佛脚也来不及啊。”

“欸!”林与闻捂脸,坐到袁宇边上,“我也知道啊,但是这学习毕竟是自己的事情,我那时候也没人天天督促啊。”

袁宇点头,这倒说的是真的,除了他二哥会关注一下林与闻的学问,家里其他人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而且我觉得来找你的学子本来也不像能考得上的。”袁宇说着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瞧瞧我给你带的,”他把纸包打开,“芡实糕。”

“哦!”林与闻眼睛都亮了,“好久没吃这个了。”

“有这个,我能喝你县衙点好茶了吧?”

“嘻嘻。”林与闻连忙招呼,“黑子,快上茶。”

袁宇看林与闻高兴,又问,“你与这陈大人有没有接触啊?”

“接触?”

“你要知道,明年梁大人一退,他就要入阁的。”

怎么和沈宏博说一模一样的话,“你该不会觉得,我能巴结上人家吧?”

也是,袁宇知道自己确实是多虑了。

他叹口气,等着黑子上茶。

但是黑子没等来,等来了陈嵩。

陈嵩开口就是,“大人不好了!”

袁宇都能记住这几个字的语调了,手指随着起伏晃了晃。

“怎么了啊?”林与闻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颤。

别出人命,别出人命,别出人命。

“出人命了!”

别是考生,别是考生,别是考生。

“是个考生!”

要搁平常袁宇只要看戏就好,但是这次林与闻还没万念俱灰呢,他先拍桌子起来了。

“死在哪了!”

陈嵩被袁宇吓了一跳,“尧舜客栈,就在贡院边上。”

“袁千户,大人你们,”陈嵩看着这二人都是脸色苍白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打鼓,“这个事情是不是很严重?”

“你去找知府和陈大人,我回贡院,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知道了。”林与闻拍一下袁宇的手臂。

第178章 第 178 章

178

“大人?”陈嵩小心翼翼地看着林与闻,等林与闻的下一步安排。

“这样,你和赵典史先把来龙去脉了解清楚,然后我,我……”

“刚才袁千户不是让您去找知府……”

“我不想找知府啊!”林与闻抱着头崩溃。

陈嵩有点迷惑,“大人,虽然是命案,但应该不至于您这样吧,……”

“那是普通的人吗,”林与闻一下子弹起来,揪住陈嵩的衣领子,“乡试期间有考生无故身亡,这能牵扯出来多少事!”

“您是怕,有舞弊——”

“不许说!”林与闻恨不得手脚并用扒在陈嵩身上,捂上他的嘴,“不能提这两个字,”他瞪圆了眼,“绝对不可能,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赵典史匆匆跑过来,“大人不好了。”

“您也来?”林与闻声音都发抖。

“您必须得去一趟贡院,有证人刚来县衙,说看到死者昨日进过考官们的那个大院。”

“……”

林与闻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就这么破灭了。

科举是国之根本,多少读书人等着这鲤鱼跃龙门的机会逆天改命,如果这其中有舞弊情形……

林与闻想都不敢想这样的事情能出在自己的地盘上。

“赵典史,”林与闻眨着眼睛问,“沈宏博沈大人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沈大人,确实没有回高邮。”

林与闻满心拉个垫背的一起,但是他不知道沈大人就在尧舜客栈,他也在崩溃,但他的崩溃和林与闻不一样。

死者叫徐广厦,如果林与闻没记错,户部尚书也就是沈宏博曾经的上官也姓徐。

“他是徐尚书的侄子。”沈宏博四肢僵硬地挺在江都县衙的椅子上,嘴巴张着,看着不像是叱咤文坛的沈刀笔,像是个痴呆。

“徐尚书的侄子是你们高邮人?”

“不是,但要是他在原籍考,没考上还好,考上了一定会有言官以此为由参尚书大人一折,”沈宏博眼睛直直的,但是还是努力给林与闻说清缘由,“尚书大人说这徐广厦确有才华,因此让他跟随祖母的高邮籍贯来了扬州考试,让我看顾一些。”

“可是考上了大家不还是知道他是尚书侄子吗?”

“那时就不一样了,他这就成了凭借自己真才实学考上的,到时候文坛还能留下美名。”

林与闻啧啧两声,心想这些学生们可是不少使劲啊,“那他现在死了,你打算怎么和尚书大人交代啊?”

“林与闻,你辖下死了学生,还是过几日就考试的情况,你不想想自己怎么跟朝廷交代,你还来冷嘲热讽我了?”

“……”

说得对啊。

林与闻继续捂着脸,“我到现在还不敢去找贡院那边呢。”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沈宏博叹一口气,牵住林与闻的手,“我陪你去吧,不然等到陈大人来令传我的时候我怕是也得挨一参。”

“老沈啊。”林与闻觉得他俩真是患难才有真情,现下怎么看对方怎么顺眼。

……

“林大人,客栈那边怎么样了?”陈大人坐在堂中严肃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吸口气,“已经把尸体抬走了,扬州卫也派人把客栈偷偷控制起来,出入的学子都将有人记录。”

“这样倒是不耽误考生备考,很好。”

林与闻咽下口水,“是,大人。”

“死者叫徐广厦对吧?”陈有同看沈宏博。

沈宏博露出尴尬的神情。“是。”

“徐尚书的侄子?”

“是。”

“他昨日来见过我,”陈有同叹口气,“所以我已有嫌疑?”

“是。”

陈有同看看周边坐的几位监考,“两位大人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请林大人派人把这院子圈禁起来,我们一干考官及随行吏员都不会再走出这院门一步了。”

沈宏博与林与闻两人对视,都惊得说不出话。

越是这种时候怎么知府大人越不在,别选女婿了,都该选牢房了。

“我已请扬州卫的人用快马把消息传去西苑了,等圣裁一下,我们便知道此次乡试应当如何安排了。”

“都听大人的。”沈宏博只能这么说了。

他和林与闻往后退了两步,准备离开时,林与闻突然转过了头。

沈宏博连忙伸手去拉他,不能这时候犯轴啊!

“陈大人,您既已知道自己有嫌疑,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林大人你什么意思,你要审问陈大人吗?”旁边的监察御史刘大人跳起来指着林与闻问。

陈有同坐在椅子上,盯着林与闻。

沈宏博一闭眼,他这仕途啊……

罢了,他家好歹有花不完的钱。

“陈大人,”沈宏博滑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查清事实是在陛下旨意未到之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他说完就瞪林与闻,林与闻立刻也跪下来,和他一样姿势,“陈大人,下官并非对你有怀疑,只是想了解清楚死者死前的具体情况而已。”

“你们疯了吧!”刘大人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没有圣上旨意,随意查问上官,更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用说了,”陈有同对刘大人比了个手势,“我既已承认见过死者,那么理当受到询问,两位大人说得有理,”他点头,“就算现在拖延,圣上也一定会要彻查此事的,不如先趁着现在把事情讲清楚。”

沈宏博默默地呼了口气,把手垂下来,偷偷拍一下林与闻的腿。

“那大人可以单独和我谈谈吗?”林与闻的手没放下来,“就是,像审问那样。”

自生自灭吧林与闻,我是帮不了你了。

“你还说没有怀疑大人!”

怎么言官一个个都是这种大嗓门啊!

“刘大人,你是监察御史,应该也知道林大人所为是完全符合大明律的,而你自己现在才是干扰案件勘察的人,此案涉及科举大事,你真的负得了责任吗?”

沈宏博心想幸好监察御史的品级都不高,他可以跟他们喊两声,不然让他直接对着陈有同喊,他也不太敢。

但他句句都是针对陈有同。

他今天也是豁出去了,要不就是这陈有同陈铁面的名声是真的,要不就是他写一辈子诗专门骂林与闻拖累他。

“好。”

陈有同竟然表情温和地站了起来,问旁边的侍从,“可有安静的房间?”

“这,这就去准备。”

……

林与闻把手展示给沈宏博,“你看,都是汗。”

沈宏博现在才有点回过神,很不得踹林与闻两脚,“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你也知道,这事情说大太大了,任何一点违律我都害怕——”

“我明白。”

沈宏博也是一脸沉重,“那么多先例在那,有的根本没事的人都有可能被牵连,更何况我们在局中呢。”

林与闻嗯了一声,“而且若这其中真有舞弊之事,影响的就是我们整个扬州的学子,”他握紧拳头,“他们为了这天已经付出太多了,不能再有不公了。”

“哎,”沈宏博叹一声长气,“一会我给你记录吧。”

林与闻看一眼沈宏博,“好。”

他俩一起走进收拾好的小房间里,这屋里的摆设都变了,陈大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这样像审讯吗?”

两个人给陈有同一起行了个礼,都坐了下来,林与闻有点尴尬地说道,“大人,我们是照章办事,所以,多有得罪,要是……”

“林大人不用这样,如果今天你我位置对调,我也是会这样做的,而且我很清楚,这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

林与闻心里感动,不过感动归感动,“陈大人,你昨天什么时候见的死者?”

“未时左右,当时我们几个监考讨论过乡试流程后正要各自午歇,这个徐广厦递了帖子来见我。”

“这些日子有很多人递帖子来吗?”

“是的。”陈有同很坦荡,“不止是我,几位监考都有接到类似的帖子。”

这考前找官员拜码头已经是考生们不成文的习惯了,而在这方面他们也是各显神通,用什么方法的都有,林与闻有时候出去买点心都能碰上突然在他袖口里塞信的学生,更别提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推荐来的了。

“那大人,每个都见吗?”

“每个都见。”

林与闻没想到陈有同竟然这样说,还没想到怎么继续问,陈有同就继续说,“要是有选择地见这些考生,嫌疑便会更重了吧。”

“确实是。”林与闻问,“那您一般见面时——”

“我与他们见面的时候,都会有至少两人同时见证,大人一会可以再对他们进行询问,以证实我的口供。”

“……”林与闻结结巴巴的,“您,您怎么刚才不说?”

“大人要先了解情况,自然是我的口供优先,其他都是辅助的证据。”

“多谢大人理解。”林与闻低着头给沈宏博送了个眼神,沈宏博用笔掩着嘴唇,但嘴角还是翘了翘。

“那陈大人,您都和徐广厦说了什么?”

“我和这些学生讲得都差不多,所以,”

“我应当是骂了他。”

第179章 第 179 章

179

“我应当是骂了他。”

见陈有同这么一板一眼说出这话,林与闻和沈宏博两个人都不自禁挺直了身子。

他们俩虽然以前都没有和陈有同接触过,但是这人身上就是有股严厉师长的劲,一拖长音调就会觉得他要从不知哪里抽出戒尺给你手掌心来几十下。

“他家中既有官宦,就该知道科考这事不是儿戏,不把心思放在学问上,而是来做这种找考官套磁的下作事情,害人害己,这样的人就不该进考场,更不能进朝堂!”

“户部尚书怎么了,哪怕就是阁老,是公侯,我也不怕,我不仅不怕我还要上书参他,给他个教训!”

沈宏博抬头,小心翼翼地说,“那个陈大人,尚书大人他这刚丧了子侄,不能算没有教训。”

陈有同的眼光立刻就射过来,“沈大人觉得这是一码事吗,他徐尚书死了子侄重要,朝廷的法度崩坏也同样重要,不以这件事情正一正这朝廷的风气,难道要让这朝上被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填满吗!”

林与闻咽一下口水,嘴唇都发抖,“陈大人说的是。”

“林大人还打算问什么!”

我还敢问什么啊。

林与闻呼口气谨慎地起身,给陈有同行礼,“陈大人,笔录您画个押,暂时就没有什么事了。”

陈有同也感觉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清了下嗓子,“好,如果大人还有什么疑问,我可以随时配合。”

林与闻和沈宏博退到一起,“多谢大人。”

……

“这陈大人气性也太大了吧。”沈宏博直咧嘴,“而且我也不知道心虚还是怎的,我老觉得他在骂我。”

“我也是!”林与闻缩起脖子,“我都怀疑那学生是不是挨他这么一顿骂之后悲愤交加自杀了。”

“有这个可能吗?”沈宏博拉林与闻的袖子,眼睛亮起来,“那样就好办了!”

“看看现场就知道了。”

林与闻他们刚要出去就发现扬州卫已经配着刀剑把大院围起来了,袁宇看到他俩也露出不熟似的严肃表情,“沈大人你要跟他们走一趟。”

“嗯?”沈宏博愣住,看着袁宇身后一队兵士。

林与闻眨眼睛,也不敢在这时候和袁宇说小话,甚至试图粗着嗓子,“袁千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圣旨未到之前,扬州知府李大人将会代行主考官职事,他们点名由沈宏博沈大人辅助。”

“啊?”

“而林与闻林大人则负责查明考生离奇死亡的案子,必要时可动用扬州卫,但不得打扰乡试照常进行。”

“……”

林与闻和沈宏博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谁该可怜谁。

知府大人和指挥使本就一摊子事,他们俩说要沈宏博辅助,基本就是要他把考官的事情全担下来,而林与闻更别提了,都能让他动用扬州卫了,可见这事时间要多紧就得有多紧了。

俩人谁都不敢耽误,沈宏博也不做他那大轿子了,小跑着就往知府那去了,林与闻也赶紧往客栈走。

“我骑马送你。”袁宇拉住林与闻。

“欸?”

袁宇笑眯眯的,“不是说你必要时可以动用扬州卫嘛,我不就是扬州卫。”

林与闻咧开嘴大笑,他还是比沈宏博幸运点的。

陈嵩他们把徐广厦的房间围住,不许人进出,一见林与闻来才让开门口。

“知府大人再三叮嘱不能影响考生,今天要是有什么不能查明的东西就一股脑都搬回县衙去。”林与闻看程悦正在桌子前欠着身子鼓捣那些纸笔便提醒了她一句。

程悦抬头,“是大人。”

林与闻走过去,“你验过尸体了吗,有没有可能是自杀?”

“还没有,但是大人说自杀倒也有可能。”程悦引着林与闻来到书桌前,上面洋洋洒洒一篇文章,讲得大意就是他大好前程全被长辈们拖累了。

这不倒反天罡。

自己做了荒唐事挨骂倒怪起来家里当官的长辈了,没有你那长辈你连赴考的条件都不一定齐全。

林与闻把纸折起来,“都一并带回衙门吧,我刚才看楼下已经有很多人看热闹了,他们现在心本来就不静,再弄得更浮躁了可不好。”

“大人,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您要搬空这客栈也不现实啊。”陈嵩探进来个头。

“哈,”林与闻一叉腰,“你们家大人现在可是使唤得动扬州卫的人了。”

袁宇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是给点阳光就能灿烂啊,“来人,帮林大人把这些证物都搬回江都县衙。”

屋子清空之后,林与闻留下了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一把唤来了小二。

小二战战兢兢地看林与闻,“林大人。”

“就是你到衙门里说看到死者去了考官们所在的大院?”

“是,因为小人家就住那大院边上,小人的祖上还曾见过武宗皇帝巡游——”

“那个不重要,”林与闻朝他挥手,让他不要跑题太远,“经常有考生去那个院子吧。”

“是大人,”小二点头,“虽然每届乡试都有那提前去找考官的,但是这届尤其的多。”

“那你怎么记住死者的?”

“也巧了,我正看到徐学生被赶出来。”

啧,确实是陈大人的作风。

“我那天的晚班,快申时才从家里出来,正好跟徐学生撞个正着,他好像还哭了。”

“他平时出手大方,我又跟他一道,我就寻思我怎么也该安慰两句,便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那个考官把他骂得一无是处,他都不想考了。”

“然后呢?”真是自杀?

“我就劝他啊,人家考官没准是鼓励他呢,而且这么多人都挨了骂,他们该考不也还是考。”

“他什么反应?”

“还是很消沉吧,但是我们俩回客栈的时候,正碰上徐学生两个相好的学生正在喝酒,他们拉着徐学生一起,徐学生在他们面前简直两个样,一点都没提被陈大人教训的事情。”

“你知道那天拉着他喝酒的人都是谁吗?”

“一个姓吴,一个姓马。”

“他们也都住在这客栈里吧。”

“是,吴学生就住旁边那间,马学生和其他的学生挤在楼下的通铺。”

林与闻手指摩挲,这家境有所差距也能玩到一起去?

“好,本官知道了。”

小二试探性地看林与闻,“大人,您要审问他们两个吗,要我去传话吗?”

“不用了。”林与闻摇头,“离考试也没几天了,让他们先安心考试吧。”

“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林与闻有些无奈,平常当然是人命关天,但是现下这些考生比天还大。就他现在知道的,这次的题目应当是要弃用了,新的题目会随着圣旨一起过来,除非跟皇上心有灵犀不然是没得作弊了。

连圣上都愿意为了这些考生临时换个题目,别提他这一个官司了。

考完再说。

所有官员们一心都是这个想法。

但也不是等待圣旨的时间就什么都做不了。

林与闻回到县衙就奔去了程悦的验尸房,“程姑娘,怎么样,有可能是自杀吗?”

“还不确定。”

程悦就眼睁睁看着林与闻的脸耷拉下来,“但能肯定是中毒死的。”

“中毒?”

“中的是什么毒,可能与酒同服?”林与闻问。

“应该是可以,”程悦皱起眉头,“这种毒药可以溶于一切。”

“砒霜?”

“不是,是砂贡。”

“嗯?”

林与闻愣了愣,“砂汞有毒,那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低下声音,“神宗皇帝不是总用那东西……炼丹吗?”

“是大人,”程悦点头,“是药三分毒,砂汞既可以用来炼丹,超过剂量也可以毒杀人。”

林与闻抿起嘴唇,“你确认是吧?”

“是大人。”

“这个徐广厦待在大院的时候,陈大人因为生气连杯茶都没给他,更不可能下毒了,所以至少陈大人是没有嫌疑了。”

“那大人觉得是?”

“凶手肯定就在客栈里。”

林与闻眯起眼睛,“还好早让袁宇他们盯着了。”

“大人说凶手,”程悦敏锐地抓住林与闻的用字,“就说明大人不觉得死者是自杀了?”

“本官虽然很希望他是自杀,但是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我要是他也定要先考完再死啊。”

程悦笑了下,忽然明白过来,“大人是觉得他文章不错?”

“嗯。”林与闻背着手,“不只是我,连主考陈大人也觉得他文章不错,就是因为他学问很好还要搞这些花头陈大人才那么生气。”

程悦正好拿过徐广厦的那篇文章,“字也是很好。”

“还行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是觉得这字没什么神气。”林与闻歪着头跟程悦一起看,“但应该是圣上喜欢的那种,工整又带着些花哨。”

“我以为皇上喜欢的是大人的字。”

“不,圣上喜欢这种,他说我的字好,是因为我的字真的好。”林与闻大言不惭,“虽然现在还不能审问那些学生,但是你还是要查查中毒的源头在哪,我已经和客栈说了,随时配合你。”

“多谢大人。”

程悦突然反应过来,“大人这段时间做什么呢?”

“本官啊……”

林与闻叹口气,“监考。”

第180章 第 180 章

180

圣旨果然和大家料得差不多。

来不及派新的官员来监考了,扬州地方官员原地升职,履历上全加上了监考的职务。升得最高的当然是沈宏博,直接副主考,主管此次乡试的一切具体事务。

但大家没一个高兴的。

这也就是个临时职务,办好了不一定记功,但是办砸了必牵连三族。尤其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散漫惯了,只是早起一关就要了他们的命了。

这里的他们主要指的就是林与闻。

黑子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就用那盆里的冰水往他脸上洒,“大人,快醒醒吧。”

林与闻的眼睛迷迷蒙蒙的,一看外面天都还没亮了,声音都带哭腔了,“我考试那年都没起过这么早。”

“大人,”黑子很拿这时候的林与闻没办法,只能按着袁宇说的,把肉饼准备好,“大人,新出锅的肉饼。”

“嗯?”

黑子真觉得自己这样像在逗狗,但也只能这样,把肉饼放在林与闻的鼻子下面让他闻闻味道,哄着林与闻坐起来,再给他更衣洗漱。

乡试整整九天,对官员们是考验,对学子们简直就是渡劫。

林与闻一看他们在那狭小的号舍里翻来覆去的样子心里就难受,他自己也有过这个时候。

他心里一不忍就想凑近了看看他们的卷子,写得什么玩意啊。

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这来干什么的,凑数的吗?

别舔你那个笔尖了,舔秃了也写不出来的!

教书先生没教过你写字是怎么着,这龙飞凤舞的,不给誊录的人一点机会是不是。

林与闻越看越堵心,还是退了两步,就他这学生不行啊还是别人的也不行啊。

林与闻顿时明白陈有同怎么总是怒气冲冲的,要是天天对着这一群士子很难不生气啊。

知府大人没把他们当畜生用,两个时辰许他们休息一阵,大家就都坐在一个凉亭里喝茶。

扬州的官员相对来说都很年轻,平常很说得到一块,但他们现在谁也不敢在这一圈扬州卫的眼皮底子下讨论今天的考试,只能互相注视着对方眼睛,浅浅微笑。

林与闻本就嘴里寂寞,看到那考试从食盒里拿出各样干粮点心,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们这些临时考官虽然有食盒定时送过来,但是要经过好几道检查,到嘴里的时候都凉了。而且这菜都是知府大人定下的,全是素,把林与闻的脸都要吃绿了。

他现在就想赶紧回到江都县衙,把上次袁宇送他的芡实糕吃了,枣泥馅的那个。

九天时间一过,那些士子们像是逃一样就从贡院都冲出来了,不论是路边的酒肆茶楼,还是花街的教坊暗娼,全是一夜无眠。

林与闻倒睡得很香,他得养足精神,考试一完,他的正事才要开始。

……

尧舜客栈的门前都躺着学生,一看就是喝得高了还没回到住处就睡了。

林与闻摇摇头,很是嫌弃,虽然他自己也这样胡闹过。

“马礼杰,吴晟,是哪两个。”林与闻让陈嵩他们推开大门,自己站在门口大声问。

有的学生被这声音闹醒,都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劲。

但是等他们看清来人的衣着时候又都抖擞起精神来了,刚考完试就有官差来,可别有什么大事啊。

“学生在这。”客栈后面走出来一个学生,他穿戴都很整齐,看起来并没有太过放纵,“学生是吴晟。”

“那那个马礼杰呢?”

“马兄昨晚喝得多了,我去找他。”

“不用了。”林与闻点点旁边陈嵩的肩膀,“小二不是告诉过你他住哪吗?”

陈嵩点头,过一会,两个衙役就提留着马礼杰走出来了。

他们这行浩浩荡荡,学生们还没中举就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大人,我以为咱们得低调拿人呢。”陈嵩问林与闻。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之前怕他们顾着这事心浮气躁考不好,但现在考完了,让他们心上放着这事别到处惹乱子去。”

“大人好聪明啊。”

林与闻就喜欢被人夸,一夸尾巴就翘起来,“有的是让你学的呢。”

……

两个学生年龄倒都不大,马礼杰二十三,吴晟二十一。

“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乡试吗?”林与闻没有把他们带到小屋,而只是让他们坐在大堂中,好像是话家常一般。

“是大人,我是第一次,”马礼杰吸了口气,他也想走林与闻这条路子的,但来找过林与闻的学子都说这林大人抠抠索索,连杯茶都不肯给,别说给他们学子行方便了,自己的仕途都不一定顺利,“大人二十三的时候都已经中进士了吧?”

“是啊。”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调查过我?”

“不是,不是,”马礼杰有些尴尬,“我只是景仰大人美名,所以……”

“没关系,本官就是问问你们考的怎么样。”

马礼杰挠了挠脸颊,“这个,题目出自《大学》,很有水平,我当时想着——”

“也不用这么具体。”

“啊,就还不错?”

林与闻“嗯”了一声,“那你呢,吴晟是吧?”

“大人,”吴晟看来要比马礼杰紧张得多,他的手好像都在抖,“我考得很好。”

林与闻眨眨眼睛,读书人都讲究个谦虚谨慎,这么肯定自己的倒是少见,“你是第一次考?”

“第三次了。”

林与闻抿起嘴唇,“之前是没有发挥好?”

“不是的,我之前的文章也很好。”

“大人,吴兄的文章确实很好,只是运气差了些。”

吴晟感激地看向马礼杰,对林与闻点头,“是大人,运气差了。”

“但既然你这次有信心,看来会有个很好的结果了。”

“大人!”马礼杰激动地站起来,“若是这次能榜上有名,我必以你——”

“不必,不必,”林与闻对他摇摇手,“本官就是听陈有同大人说你们两个有些潜力才特意叫你们过来看看的。”

“陈大人?”吴晟不可置信地张着嘴,“是陈大人举荐我的?”

“没错,考前你们都给陈大人看过你们的文章了吧。”

“是啊大人,”马礼杰皱着脸,“但是陈大人把我臭骂一顿。”

林与闻笑,“陈大人是这样的,刀子嘴豆腐心,还是装着你们这些学子的。”

他看到吴晟虽然不说话,但是悄悄握紧拳的样子,终于开始说,“但是陈大人最看重的还是去世了的那个徐广厦。”

两个人听到这名字都露出非常不自然的表情。

都不太像惋惜呢。

林与闻进一步问,“你们两个认识他吗?”

“认识。”马礼杰叹了口气,“徐兄在学问上是很有见地的,但是啊……”

“但是?”

“他这人个性太傲了,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似的。”马礼杰抿了下嘴,很不满,“他总是一副自己能考上的样子。”

“他确实有这样的资本,”林与闻眯起眼睛,“你们不知道他是户部尚书徐大人的亲侄子吗?”

“什么!”马礼杰的嘴张得老大,真的惊到了似的,“我没想到。”

林与闻微笑了下,“徐大人是不让声张的,但是我们好几个大人都知道。”

马礼杰露出尴尬的笑容,“所以大人们,”他想说的东西都写在脸上。

“别往歪处想,徐大人也就是让我们看顾下自家子侄,绝不是让我们给他放水什么的。”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林与闻知道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这些话,这些学生半只脚都没踏进朝堂呢就自以为深谙为官之道似的,实际上这些高官的子侄别说过了科举,就是报了名也得被言官们拉出来痛骂。

尤其这一届言官。

林与闻想到陈有同那副凶狠样子,心想徐大人也不提醒提醒自己那侄子,送礼也得讲究个策略吧。

“吴晟,你怎么一直皱着眉头?”林与闻笑着问。

“大人,徐广厦他死前一天与我们喝酒来着,看来并无不快,他是为什么死的呢?”

“本官也不知道呢。”

林与闻的手指摩挲了下,“那天早上报案的是给他送早膳的客栈小二,据他的证言,这徐广厦其实在与你们喝酒之前见过陈大人,陈大人应该是训斥了他不少,所以兴许是他承受不了,选择了比较极端的方式。”

吴晟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

“可是他不是趴在那桌上死的吗,他怎么自杀啊?”

“你倒是很了解,”林与闻看这马礼杰,“本官也想知道他怎么自杀的,这样就可以尽快结案了。”

“有没有可能是生病呢?”吴晟问,他向马礼杰看了一眼,“这徐兄总是说他头疼吧。”

“这倒是大人。”马礼杰连忙给林与闻说,“徐兄总说头疼,还说胸痛,但我也有这种情况,您知道的,这看书看久了就是会这样。”

吴晟也点头,“徐兄说他在家里看过大夫,不是大事,所以我们当时也没叫他去看大夫,是不是这样才耽误了他病情啊?”

林与闻眨眨眼睛,“你们认识他很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