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1 章
171
“你说孩子好不容易从天津过来,还得跟你吃包子。”袁宇一看这一桌子的包子就皱眉。
陈嵩也有点无奈,“但是大家都忙着,包子确实方便,揣两个就出门了。”
林晚阳特别懂事地对二人说,“没关系,我本来也喜欢吃这些。”
“就是,你们俩多管闲事,”林与闻嘴里填着包子,嘱咐陈嵩,“盯紧那老头,我看他很奇怪。”
陈嵩点头,“我亲自去盯。”
“还有……”林与闻点了下陈嵩的肩膀,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陈嵩鼻子皱了皱,“有必要吗?”
“你就去吧。”林与闻放了两个包子在他手里,推他一把。
“我跟你一路出去,”袁宇说,“趁着没宵禁我给小孩买些小吃回来。”
林与闻叹口气,“你以后认他当叔叔吧,比我称职多了。”
林晚阳笑,“袁千户也是看在小叔叔你的面子上才对我好的。”
“很懂人情嘛,”林与闻摸一下林晚阳的头,难得露出长辈才会有的温柔的神情,“但是他是真喜欢你。”
林晚阳双手捧着包子,“嗯。”
“抬这边来!”赵菡萏招呼着人进来,“大人你们回来了!”
林与闻叼着包子站起来,“怎么回事?”
“之前有人来县衙来报案,说是井水发臭,沈捕快就带着人去看,发现了女尸。”
林与闻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女尸这两个字,但他也知道这两个字除了代表又一桩悲剧还代表着新的线索。
见林与闻奔着验尸间去了,林晚阳也连忙跟着跑,到门口才把包子咽下。
“大人,这具尸体不一样,”程悦眼睛都闪着光,她呼口气平静下来,“一样,但是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死者受到侵犯,是男人做的。”程悦直奔重点,“而且吴令益可以彻底摆脱嫌疑,尸体已经腐烂不少,应当是两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吴令益还在监狱里待着,绝不可能犯案。”
林与闻眼睛一颤,两个月这个时间他好像在哪听过。
“黑子!”林与闻喊了一声,黑子就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了,“去把那个翠英找来。”
黑子眨眼,不知道林与闻是什么用意,但是他从不质问,点下头就又消失了。
林晚阳惊讶地看着黑子,他虽然知道小叔叔身边都是能人,但是这个人也太神秘,明明身着黑衣带着面具应当很显眼才对,可他偏偏像影子一般,好像不在,又好像一直在。
“程姑娘。”
“大人我知道,您先准备审讯去吧,我很快就把文书交到你那。”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林与闻长叹一声。
程悦抓着手里的两个包子,看向林与闻的背影。
“本官是提醒你记得吃东西。”
……
翠英被带到偏厅,这天都黑了,县衙怎么还找她来呢。
林与闻看她有点害怕,便让赵菡萏也过来,坐在他旁边啃包子,“本官问你,柳莹跟你说有大笔钱入账,是不是因为有了什么赚钱的活计?”
翠英眨眨眼睛,若搁平时她一定不敢说,但是刚刚一进县衙,那个戴面具的小哥就把跟着她的两个大汉给摁在快班的值班房里了。
“大人,您可能不知道,咱们西街有个杨柳宅,”她的睫毛颤抖,“如果急等钱用,可以去那里。”
林与闻的眼睛眯起来,“赵菡萏,林晚阳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小孩被林与闻这么一点名都猛地站起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事情严重,也不拖拉,匆匆离开。
“那里服侍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具体要做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但是给得起那些钱,我想不会是太容易的事情。”翠英说着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打颤,“我劝过柳莹她们的。”
“她们?”
翠英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握住发抖的手指,“就我知道,去过那的女孩,不是身上有很多伤,就是……”
“本官明白了,那地方怎么去?”
翠英摇头,“我也不知道,只听说那些客人都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是互相推荐去的。”
林与闻揉揉太阳穴。
“大人,所以柳莹是被他们折磨死的吗?”
“应该不是,”林与闻柔下声音,“但本官也不希望你去冒险。”
翠英眼睛睁大,“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聪明,”林与闻叹口气,“你当时跟我说柳莹会有一大笔钱入账的时候你就已经把她的死和她那笔钱联系在一起了,我想你一定是觉得柳莹是得了钱但因为所托非人才死的,如果你有这笔钱的话一定会比她幸运。”
翠英的心事被猜中,她抿起嘴唇。
“今天本官找你,你明显比之前对这件事了解的要多,而且语速要快许多,说明你真的动了心思。”
林与闻说,“今晚若是你怕,可以留在县衙里住一晚。”
“大人……”
“本官知道,你一定是走投无路才会想这些事情,但若是为了赎身,本官可以替你做主,就如我那天所说一样,你不必活得这么辛苦。”
“本官虽然不能救所有人,但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黑子送走翠英,又问林与闻,“大人,你是怎么知道她会自己去打听那些事的。”
“人之所以会天天走霉运,八成都是因为好奇这二字。”
林与闻话音刚落,就看见袁宇手里捧着一堆牛皮纸包着的小吃,睁着大眼问,“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这样脸色?”
林与闻朝黑子摊手,“就跟你说吧。”
“说什么啊?”
林与闻问,“你跟指挥使请了多少天的假?”
“到月底呢。”
“那太好了,再跟我忙几天吧。”
“先说出了什么事吧!”
……
从昨晚起,林晚阳和赵菡萏已经彻底被林与闻抛弃了,两个小孩早上一个被塞了钱,一个被塞了包子,“出去玩吧,别让拍花子的拐走就行。”
赵菡萏拉起林晚阳的手臂,无奈道,“我带你溜溜大明寺去。”
林晚阳看了下她的手,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赵菡萏也不算是大小姐,这样应该没关系的吧。
林与闻叫着袁宇去了县主府上。
之所以带着袁宇,是因为林与闻上次找县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招惹了对方,现在他一去就被下逐客令。
“你在她跟前谈公主和国公爷鹣鲽情深,那是戳县主的痛事。”
“可是县主不说自己与她那几个夫君都没甚感情吗?”
“人家说你就信,你平时查案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林与闻直皱鼻子,“女人真是太会骗人了。”
袁宇无语,真不知道林与闻什么时候才能讨到媳妇。
“你来做什么?”县主没好气地瞪林与闻,“拜帖不写自己名字,学聪明了?”
林与闻满脸堆笑,“自然是给县主请安来了。”
“哈!”县主冷笑,“怕是有事情求我吧,我们林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袁宇听着县主这话里的刺,总觉得林与闻应当不止是说了公主国公爷的事情。
“确实是有事求你。”
袁宇更加震惊,怎么一点不客气就认下来了。
“县主,你可知道杨柳宅?”
都不用县主应下,林与闻就能从她突然紧缩的瞳孔中确认,“你知道,那县主能引荐我去吗?”
“林与闻你当我什么人!”
袁宇赶紧上前一步替林与闻解释,“县主,是这样,县衙里现有一具女尸,怕是与杨柳宅有关,但据说这杨柳宅只有达官显贵才有可能接触到,而我们能想到的贵人也就只有您了。”
这话倒是中听一些。
“是是,”林与闻就知道袁宇对女人很有一套,带他来果然没错。
县主露出有些别扭的表情,“我确实知道那地方,但我可没去过。”
在说谎。
林与闻眨着眼看县主,但是看破不说破,眼前的事比打趣县主更重要。
“那里确实是消遣娱乐之处,但也没那么神秘,和京城里那些不一样,这里的质量很差,宾客也是鱼龙混杂,有点钱就能进,所以我不爱去。”县主说出来就愣了,但是她看林与闻那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哼了一声,“带你进去可以,但是你只能扮作我的小厮参加。”
“欸?”
县主嘴角弯弯,雍容华贵的上位者气度就来了,“你不愿意?”
不愧是跟圣上血脉相连,欺负人的时候连笑容都一模一样,林与闻委委屈屈,“都行,让我进去一次就行。”
“你到底是要找什么,”县主问,“宾客里有凶手?”
“是。”林与闻严肃起来。
“这不可能吧,”县主皱眉,“虽然那地方不太正经,但是那个管事嬷嬷我是认识的,她绝不会让自己的生意沾上人命官司的。”
“有没有可能,那些人会私下里……”
县主恍然,“确实,”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可是你真进去了,就知道,那里很奇怪的。”
“嗯?”
县主嘶了口气,“你之前没打听清楚吗,去那里的都是,”
“夫妻。”
第172章 第 172 章
172
林与闻听到县主说只有夫妻才能进杨柳宅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当一回仪宾的准备了,但没想到这个聚会确实不一般,不止是夫妻能进,夫妻养的“狗”也可以。
“所以你们扮夫妻,”林与闻揪着自己脖子上的链子,“我当狗啊?”
幸亏有面具遮着,袁宇才能忍住不笑。
县主戴着白狐面具,眼睛的笑意还是没有掩饰住,“不是你说只要进来一次就可以吗?”
想进这杨柳宅要经过两个院子,第一个院子非常普通,有把守的家丁,只有验明身份才能进入内院。内院一进来就是个可以容下几十个人的没有窗户的大堂,大堂里散乱摆着桌椅和红色的灯笼,房梁上垂落下粉色的纱帐,气氛危险暧昧。
县主说这里是遛‘狗’的地方。
人牵着人,却说是在“遛狗”。
林与闻憋着一口气,抓抓链子,看着四周诡异的情景,凑到县主边上,“县主,你们这些贵人玩得也太花了吧。”
“更花的还有呢,”县主侧着身子,“你看到那个在地上爬的‘狗’了吗?”
“嗯?”
“是宁海伯。”
“什么!”林与闻捂住嘴,“那牵着他的是……”
县主翻了个白眼,“他的侍女。”
林与闻眨眼,“不是说都是夫妻来的吗?”
“他夫人在那边。”县主用眼神示意,让林与闻看向另一边正和一个不戴面具的男人唇舌难分的丰腴女子。
袁宇低头呼了口气,他环视一周,这个杨柳宅的大堂就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人没有身份的束缚,甚至都没有做人的自觉了。
所谓的达官贵人们戴着面具掩饰着他们最后一份体面,不戴面具的那些妓子们则保持着麻木的神情,抛却掉了人性。
很难说这与他们在妓院中被当作物品对待孰高孰低,被这样作践和被那样作践的区别。
袁宇给县主找了把椅子,让县主坐在那,自己和林与闻分别站在两侧。
林与闻继续问县主,“这些人的身份不都是保密的吗,县主你怎么知道谁对谁?”
“我检举第二任夫家的起因就是他带我来这种地方,”县主嘴角弯起刻薄的笑意,“他还说只有最亲密的夫妻才会一起参与这种聚会。”
林与闻咬了下嘴唇,看一眼袁宇,袁宇对他摇了下头。
“那时我就知道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弟都在干什么勾当了,我就经常来参加这些,抓点他们的把柄,顺便欣赏一下他们这副丑态。”
林与闻对这些阴暗的权谋没有兴趣,他问,“县主说扬州的这些不像京城门槛那么高,但应该也不低吧。”
“嗯,江南这些地方,有钱就能来,但是要很有钱,”县主又重复了一遍,“很有钱才行。”
能让县主都说很有钱的人……
“这个聚会每月两次,如果你们真的觉得宾客里有凶手,那肯定就在这了。”
“我想,我已经找到他们了。”
林与闻心想只戴面具是真不够掩藏身份的,尹家夫妇这矮小身材实在太显眼了,他们像一对硕鼠,在地上趴着的妓女中挑挑拣拣。
“啊!”林与闻叫了一声,摸着脖子瞪向袁宇,袁宇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绳子松开,“我太紧张了。”
县主把手放在口鼻处笑了一下,“自己不带‘狗’的人,就会从这些外面买来的贱籍中挑选一只,这里的嬷嬷我说过,是京城来的,很有分寸,绝不会闹出人命案子。”
“给钱也很大方,来个几次是绝对攒得够赎身的钱的。”
“但是,也只是保证他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听到林与闻这么说,县主的眼神也暗下来,“没错,这里的人什么样的手段都使得,因为你在这里不是人,只是‘狗’而已,只要不把狗打死,怎么折磨都可以。”
林与闻低下头,看到县主紧攥着的手心已经泛红,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轻轻包裹住县主的手背。
县主看他一眼,眼里莫名有点酸涩,但她很快眯起眼,“他们选好‘狗’了。”
尹成东的夫人用一根细绳紧紧缠着一个只穿着肚兜的女子的脖子,拎着她往后院离开。
女子看来已经很难过,四脚着地用力仰着脖子努力配合她的步伐。
“他们带她去哪?”
“去后院的房间里,”县主说,“那里是训‘狗’的地方。”
林与闻吸了口气,把链子放到袁宇手里,“走。”
袁宇愣了下,才明白林与闻的意思。
县主翘起二郎腿,对他们两个抛了个媚眼,“你们去吧,我还打算看看宁海伯。”
林与闻两只手攥着拳头对在胸前,一边探头一边说,“我也就做到这个份上了。”
袁宇歪头,“已经很好了。”
“算你识货。”
后院的私密性确实很好,林与闻发现这些房间的门窗缝隙都塞了棉布,应该是怕发出声音,如果有人占据的屋子外面就会挂红牌,而无人的就挂着白牌。
确实都是达官贵人,在这种细节分外地讲究。
“照县主说的,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林与闻和袁宇二人慢慢踱着步,袁宇问,“看起来他们只是在这里挑选被害的对象,然后带出去动手?”
林与闻眯着眼睛,“这样挑选的人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更加安全,听县主说,这个赵嬷嬷来到江都也差不多七年了,所以在吴令益被关进监狱的七年里他们可能都是这样作案的。”
“可是这样的聚会一月一次,是不是太频繁了?”
“嘭!”林与闻还没来得及想,眼前的门就突然被推开。
袁宇一拉绳索,林与闻立刻被他拽到身边。
是尹氏夫妇。
他们身边的那个女子已经被穿好了衣服,但是脖子上的细绳还在尹成东手里,她虽然站着,但是表情还是刚才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他们的游戏还没结束。
袁宇和林与闻都戴着面具,尹成东根本认不出来,他对着“同道中人”袁宇点了下头,领着自己的夫人和‘狗’朝着后门走,他们要离开了。
“你快去跟县主说一声,让她到县衙里搬人马,咱们跟着他们。”
“好。”
袁宇看看手里的绳子,这玩意半点用没有还总让他有心理负担,索性一扔,迅速回到刚才遛狗的地方去找县主。
林与闻着急,一边拿着绳一边踮着脚观察尹氏夫妇的行踪。
他越着急就越有那闲得没事的人挡他视线,“这是谁的狗狗啊,看着——”
“汪汪!”林与闻嗷嗷了两声不仅把那人吓跑,还把赶回来的袁宇也吓了一跳。
“县主说了,她的马车也在后门,我们直接可以追过去。”
“好!”
林与闻赶紧把脖子上的项圈一拆和袁宇并肩而行。
……
尹氏夫妇没有回他们的家,而是去了那一片出租的小院里。
怪不得吴令益会觉得是他自己杀的人。
这俩人打的好主意啊。
他们有所有的院子的钥匙,尽可以随便选犯案的地方,如果被发现也可以像之前一样,随便按在哪个书生的头上。
毕竟自古书生就是会和这些女人纠缠不清。
林与闻他们把马车停在老远的地方,摸黑凭着感觉跟过去。
“那天吴令益也是这样吧,”林与闻越往前走越有这样的感觉,漆黑一片,再加上酒醉,面对这些长相相似的小院很容易走错。
于是他正好就走到了尹氏夫妇作案的地方,亲眼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心上人勒死。
林与闻下意识地压低身子,他现在学着陈嵩他们对跟踪这些事情已经很有经验了。
他握紧拳,在一扇矮墙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女人的吸气声音,很微细,但一直持续,
林与闻呼口气,他知道自己该等到官府的人来才行,但是不可以,这女孩喘气的声音太微弱了,自己可以坚持,但她不行了。
林与闻推开门,正看到个子矮小的尹氏骑在女子身上,两只手握着细绳,脸上是扭曲的笑容。
他有点惊讶,但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一直是你对不对?”
尹氏回过头来,她直直盯着林与闻,和他背后的拿着棍子的人。
林与闻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也不是太晚。
袁宇抓着尹成东的手,稍稍一使力,就让尹成东的手腕的骨头碎裂,撒开了棍子。
尹城东这时又露出了那种和气的笑容,“大家都是一起玩的,不如——”
“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袁宇把棍子捡起来,打横抵着尹成东的脖子,用力。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尹成东的眼神并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兴奋。
林与闻背后发冷,这一对夫妻真的是有病。
他把尹氏一推,把躺在地上的女孩扶起来,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已经没事了,我是本地县令林与闻,来救你的。”
女孩眼里迷茫,林与闻这才想到自己还带着狗的面具,立刻把面具摘了扔得老远,“现在相信我了吧?”
女孩点点头,晕了过去。
第173章 第 173 章
173
林与闻这经历说了半天陈嵩都不敢相信。
“虽然知道权贵们拿人当狗一样,但是也不能真的当狗吧。”陈嵩吸了口气,“县主她也——”
林与闻做了个嘘声的姿势,“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不出大人所料,那个尹员外和尹氏,是姐弟。”
“你说什么?”袁宇本来在一边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真的假的?”
“是真的。”陈嵩给袁宇说,“大人让我快马去到他们原籍处打听到的,他们两个人确实是姐弟,而且是亲姐弟,同父同母。”
林与闻点点头,“我就说一般人再夫妻相也像不到那种程度。”
“而且这个尹员外因为身材矮小的原因,没少被乡里乡亲的欺负,于是就和姐姐一起背井离乡来到江都。”
林与闻想到尹成东被勒着的时候的那个兴奋的笑容,“幼时阴影,姐弟□□,常年又节俭度日,心里不扭曲才怪。”
他想了想,“先把他们分别关押,不要让他们串通,然后我得先审审那个嬷嬷。”
袁宇知道他说的是杨柳宅那个主事人,“你跟县主通过气了吧?”
“嗯,她告诉我了,只许问案子相关的事情,决不能对那些宾客有任何好奇。”
袁宇点头,“难为你了。”
“嗯,我肯定不乱说。”林与闻答应得可快,但背地里其实已经给都察院去了信了,权贵们的风纪他当然管不了,但是这朝中又不是没人能管。
当都察御史上朝时候发大疯,朝着圣上一直狗叫,气得圣上让礼部把宗室全都罚了个遍的事情再传到扬州,已经是两个月后了。那时都要入秋了,林与闻天天捧着个暖炉逢人就要吹嘘自己的侄子一次就中了举的喜事。
这个嬷嬷一看就不简单。
这些精明的老太太总有个特征,就是她们看着是女人,却又不完全是女人。林与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简单来说,就是她们好像因为太过计较利益已经失去了性别之分。
那些逼迫女子出卖皮肉的老鸨们常是这样。
林与闻吸一口气,先寒暄了两句,“听说嬷嬷是宫中出来的?”
“是啊,老身曾经伺候过皇子和宫里的娘娘。”
这就是这位赵嬷嬷比那些老鸨们不一样的地方了,她的根基深厚,也不需要依附林与闻,“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个叫柳莹的姑娘,嬷嬷认识吗?”
“不认识。”
赵嬷嬷的反应很淡定,她说的像是实话,“老身从不会记下那些妓子的名字,这样对他们好,对老身也好。”
“这样就没人能追查这件事了对吗?”
“你情我愿,有什么可需要追查的呢?”
你情我愿,林与闻想到那天在杨柳宅见到的那些无神的目光实在是说不出你情我愿这四个字。
但他确实也怪不得这位嬷嬷,她的价钱给的足够高昂,又确实保证了杨柳宅不会出人命官司。
是错,但不是罪。
林与闻送给林晚阳的几个字又回到了自己脑袋顶上。
“这个女子被带出了杨柳宅,然后死于非命,嬷嬷如果你能配合我的话——”
林与闻看着赵嬷嬷,她看来要比自己从容许多,她并不会因为诚恳的语气而帮助自己,“赵嬷嬷,内府最近通知各州府整理摄下的产业,不知道你这杨柳宅可在内?”
赵嬷嬷的脸色果然变了变,“老身的杨柳宅和内府没有关系。”
“嬷嬷,教坊自然得属于内府了。”
“老身这又不是教坊。”
“可是杨柳宅中,可不乏教坊中人啊,”林与闻仰着头想了想,“要是玉公公知道赵嬷嬷私自撺掇教坊的人到自己私宅中献艺,那我想杨柳宅也要算成内府的产业了。”
赵嬷嬷自然知道林与闻和严玉关系匪浅,拿出司礼监的人来压自己只为了调查一桩贱籍的命案,真的值得吗?
“柳莹我知道,她只来过我这里一次。”赵嬷嬷说,“是由一个叫落红的女孩推荐的。”
“落红?”是两个月前被杀害的女子。
“她们俩是一起来的。”赵嬷嬷说,“我提前给她们结了钱,还叮嘱了她们切勿跟客人离开杨柳宅,因为离开之后她们的安全我就不会再负责了。”
“你每个人都会这么说吗?”
“当然,客人我也会嘱咐的,他们决不能在我的杨柳宅中做出出格的事情,他们顾忌着自己的身份是不会下狠手的。”
林与闻知道,赵嬷嬷的把柄也是这些客人的身份,他答应了县主不去问这些,“嬷嬷,为什么你要限定宾客是夫妇一起呢?”
“大人,夫妇一心,才能保守住秘密啊。”
林与闻觉得这话离谱得过分,但是想到宁海伯和他夫人,又觉得出奇得和谐。
他摇头,“那您对尹氏夫妇了解多少?”
“他们啊,”赵嬷嬷眼里露出一点不屑,“虽然是我的常客,但是他们一点也不爱护狗狗,纯粹是来折磨人的。”
“他们每个月都会去杨柳宅吗?”
“会。”
“那你知道他们会把妓女带走吗?”
赵嬷嬷看着林与闻,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知道。”
“落红和柳莹都是他们带走过的?”
“落红是,但是柳莹不是。”
“……”
林与闻的手指摩挲了下,“我明白了,多谢嬷嬷,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很有用。”
赵嬷嬷站起来,给林与闻福了一礼,“那大人我先告退了。”
“嬷嬷,我不太想江都再出现这种事了。”林与闻知道自己在多事,但是他不说出来这话又觉得憋在心里难受。
“知道了大人。”赵嬷嬷应了一声,她是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袁宇一直站在偏厅后面听着,问林与闻,“你问那些问题是做什么,我们不都知道凶手是尹氏夫妇了吗?”
“那为什么落红被人侵犯,而柳莹没有呢。”
“这在量刑上会差很多吗?”
“我们现在还没有之前案子的证据,”林与闻忧心忡忡,“就算有赵嬷嬷这话,我们也只能证明他们带走了落红,而落红是个贱籍,他们可能只会判三年左右。”
“……差这么多?”
“甚至像落红这种情况,”林与闻叹气,“不判刑都有可能,毕竟她是自愿跟着他们走的。”
“可我们明明知道柳莹是他们杀的啊。”
“证据呢?”
袁宇抿起嘴,“他们会自己交代吗?”
林与闻拍了下脑门,“袁季卿,我怎么没想到可以直接审问他们啊!”
“我知道你着急,但不要这样阴阳怪气,”袁宇憋着气想了想,“可除了口供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吧。”
林与闻缓慢点头,“所以这个口供我们得好好琢磨一下。”
……
“新鲜出炉的大包子!”膳夫诚意满满,哐哐就往桌上放了两大屉包子,他还等着大家的欢呼和掌声呢,就看见一桌人都各有心事,没人看他的大包子。
“怎么了,大人?”
林与闻听到他说话,抓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也不嚼就那么叼着。
见陈嵩他们几个吃饭主力都不动,膳夫问,“可是案子没什么进展?”
“大人让我们在那片小院附近找其他的尸体,可我们真是什么都没发现。”
“那发现落红尸体的地方呢?”林与闻听小沈抱怨,瞪着眼问。
“她被投在井里,离那个小院很远。”
“柳莹呢?”
“她倒是很近,但是又不能证明她是尹成东带走的。”
林与闻捂住脸,“到底怎么回事啊!”
“小叔叔,”林晚阳拿着包子小声问,“有没有可能这七年,那对夫妇并没有犯案呢?”
“那怎么可能,这样没人性的杀人犯一般是不会收敛的。”
“可是他们已经害的吴令益进监狱,而且又有了杨柳宅,他们可以适宜地进行发泄,不一定非要杀人啊。”
“……”林与闻愣愣地看着林晚阳,“你是说落红和柳莹的案子其实都应该算是个案,我不一定非要在这其中寻到什么一样的规律。”
“我觉得是。”
饭桌上沉默着,大家都等着林与闻的回答,林晚阳咬着包子的边小心翼翼地用眼睛暼林与闻。
林与闻猛地站起来,“我明白了。”
他揣上几个包子,“程姑娘还在那屋吧?”
“在的大人。”陈嵩回答。
“那我去找她!”
林与闻正要走,又回头瞪林晚阳,“林晚阳,你给我抄二十遍《中庸》我就不追究你打探我江都衙门案情的事!”
“小叔叔!”
林晚阳委屈时候和林与闻一样,都是瘪个嘴眼睛眨巴眨巴的,袁宇一看这样的脸就忍不住心疼,揉了揉林晚阳的头发,“你小叔本意是想保护你,这些事情不合适你这样的年岁知道。”
“但袁千户,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吗?”
“你还是——”
“袁千户,我不是孩子,我是即将应试的学生,我未来会成为像小叔叔一样的官员,我要知道这些事情。”
一桌人都看着林晚阳,但少年挺直着脊背,一点也不怯场。
第174章 第 174 章
174
按林与闻的吩咐,尹氏和尹成东两个人分别关押,两间囚室隔着高墙,不让他们有任何一点接触。
虽然林与闻不爱用刑,但是县衙里的刑具也不少。
大家爱演,拿着刑具在囚室门口走来走去,听到尹氏呼唤的声音就停下来,让她看清自己手里的刑具就冷漠地走开。
就这样演到半夜,不论是尹氏还是尹成东,精神和心态都已经到了最脆弱的状态。
林与闻打了个哈欠,他不习惯熬夜,但是偏偏熬夜审讯是最有效果的,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在中午大吃一顿,困了就直接睡过去,睡到日落再精神抖擞地起来,吃些甜点心。
黑子在两间牢房前都给林与闻摆好了桌椅,上面备好茶果,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尹成东从进了县衙就一直喊自己的夫人,林与闻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下夫妻双方总有一个是另一个人的寄生虫,但是从拿住他们俩的样子看起来,尹氏是那个真正行凶的人。
林与闻来到尹成东的囚室,这里一片漆黑,林与闻进来的时候黑子才在他的桌上摆上一个烛台,这样尹成东也就没有办法把视线从林与闻的身上移开。
他两只手蜷在袖子里,眯缝着眼看林与闻,一副努力镇定的样子,他甚至还试图露出笑容,“大人,我夫人在哪?”
林与闻面无表情,他的手指轻轻在烛火的外焰上滑动,这样是不烫的。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吧。”
“大人我没有,”尹成东用手指蹭了蹭额头,又重复了遍,“我没有犯罪。”
“你和你妻子两个人试图杀害那个女子,本官是亲眼看到的,这样你也要抵赖?”
“我们只是训狗而已。”尹成东咬紧后牙,他很坚定,“她是心甘情愿的。”
“但她没有想过被你们杀死。”
“我们也没有杀死她啊。”尹成东看着林与闻,他的眼里竟然很坦荡。
林与闻眨了眨眼,气得想笑,“但你们杀死了落红不是吗?”
“落红是谁?”
“……”林与闻呼了口气,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问起了,他想到自己以前在刑部做的一桩案子,一个高僧出门的时候被一个小孩子刺死,原因无他,只是孩子们之间的练胆测试。
他的上官与高僧有私交,审讯时候痛心疾首,但那小孩子天真无比,他说他们只是打赌杀死第一个走出那个门的人而已。
有些人天生就是犯罪人,他们对生命漠视,对疼痛麻木,对感情缺失,林与闻想到袁宇勒住尹成东脖子时候,尹成东那种瞪大眼睛的兴奋,觉得他就是这样的犯罪人。
如果他是这样的人,那么尹氏才是他的依附?
林与闻起身,往另一个囚室快步走去。
……
“你叫什么名字?”林与闻坐下来,整理整理自己的袍服。
尹氏显然没被人这么问过,她的肩膀缩了一下,跪了起来,动作丝滑但看起来说不出来的滑稽,“小民闺名玲子。”
“尹玲子?”
“是。”尹氏每说句话就很夸张地低一下头。
林与闻从前见过日本的女人,就是像她这样,畏畏缩缩的总感觉好像欠别人了什么似的。
他继续问,“你和尹成东是姐弟?”
尹玲子抬头看林与闻,眼睛里是胆怯,“是。”
“亲姐弟?”
“嗯。”
“你比他大几岁?”
“三岁。”
“你们,”林与闻眯起眼,“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们,”尹玲子的眼睛瞟向侧面,“在一起已经三十年三个月十三天了。”
“你怎么定义的这个时间?”
赵典史的案卷上说尹成东已经四十有三,也就是说尹成东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对自己的姐姐——
林与闻抿了下嘴唇,怎么想都觉得这事让人心里发毛。
“那一阵,我被人退婚,我一心想着去死,直到东儿他救下我,”尹玲子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颤动,看来三十年前的旧事还是能够打动她自己,“我就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你为什么会被退婚?”
“因为我,相貌丑陋,”尹玲子咬着嘴唇,“又不懂交际,拿不出手,让人看着生厌。”
这些形容恶毒又难听的词语从她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说到最后她自己好像都流泪了。
林与闻问,“你们为什么要去杨柳宅?”
尹玲子叹了口气,“因为,成东他喜欢那样。”
“勒着别人的脖子?”
“他小时候常被父亲体罚,他无处发泄,就这样勒死村里的狸子,”尹玲子趴在地上,“长大了之后,他就……”
“勒人了?”
“是。”
“可是本官看到的是你在勒人啊?”
尹玲子愣了下,看向自己的手,对着林与闻摇头,“不是的大人,我没有。”
林与闻手指摩挲,“你的意思是,是尹成东逼迫你做那些事情的。”
“不是的大人,成东没有错的。”
“那都不是,到底是什么啊?”林与闻不想被她绕晕,提高了声音。
尹玲子眼睛突然瞪起来,手脚并用地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爬到林与闻跟前,抓住囚室的木杆,“是我!”她瞪大了眼看林与闻,“大人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什么都认下来,成东没有错!”
林与闻有一瞬间真是要被她吓得站起来,但他还是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稳稳地坐住了。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因为尹玲子突然地靠近林与闻才看到她脖子上的勒痕,与死者们的伤痕是一致的。
尹玲子捂住脖子,惊恐地看着林与闻,“和成东无关,”
就算想要给自己的丈夫脱罪也不用这样刻意吧。
林与闻见过不少这样扭曲而长久的婚姻,他们就像是一对对生错了年龄的母子,女人用她们天生的母性包容着男人所有的过错,甚至把对方带给自己的痛苦和虐待当成爱。
她们的逻辑也很奇怪,“如果他不是爱我的话,他怎么不折磨别人呢?”
林与闻一愣,除了母性以外,这样的女人还有一种更激烈的情感,嫉妒。
“你丈夫每次去杨柳宅都是和你一起吗?”
尹玲子低头,“是。”
林与闻努了努嘴,“两个月前,你们从杨柳宅带走了一个叫落红的女人,可有此事?”
“有。”
林与闻发现尹玲子似乎是那种有问必答的人,分外地服从自己,“那个女人也是被你们勒死的对吗?”
尹玲子侧过头,“是我,我勒死的。”
林与闻笑了下,“你就这么肯定?”
“嗯,”尹玲子特别肯定,她好像从刚才就打算已经自己承担下一切换她丈夫的自由,“都是我。”
“那也是你侵犯的她吗?”
林与闻这么说完,就认真观察起尹玲子的反应了。
她的表情是迷茫的,“怎么会呢?”
“我猜你们折磨过那些女孩之后都是由你丈夫处理后续吧,他这次没有给足够的钱让那些女孩闭嘴,而是□□了她并且投尸井中。”
尹玲子还在快速眨着眼睛,无法消化林与闻提供给她的这些信息。
“你的丈夫并不像你对他一样忠诚啊看起来。”
“不是的,”尹玲子的咽喉不断吞咽,“是我动手的时候没有轻重她才死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林与闻勾了下手指,黑子立刻递上案卷,他从里面找出程悦验尸文书的抄本扔到尹玲子跟前,“你看看验尸文书,上面写得很清楚。”
“你的丈夫□□了她的尸体。”
尹玲子的手握紧拳,指甲没在手心里,“所以他骗了我。”
“没错。”林与闻知道破局的关键点就要来了,心情有些兴奋,“他这样羞辱你,你还要为他保密吗?”
尹玲子的嘴唇发抖,她捂住脸,呜咽不止。
林与闻进一步问,“那你知道那个柳莹吗,他花了很多钱要包养她。”
“包养!”
“没错,他完全背叛了你的感情,你不如把他当年杀害其他女子的事情都交代出来!”
尹玲子看向林与闻,她的样貌确实有些不堪,眼睛鼻子嘴巴都小得离奇,尤其是眼睛,明明已经很小了,里面却有大片的眼白,“大人,落红是我杀的。”
林与闻愣住。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大人惩罚我吧。”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林与闻牙齿打颤,他再清楚不过,这样囫囵地认罪三司根本是不会理会的,他必须要明确的事实才可以,可是尹玲子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被丈夫这样羞辱还愿意为他顶罪,为什么她甚至主动说到惩罚,想要惩罚……
林与闻突然想到那被侍女牵着满地爬的宁海伯,难道,就是有人喜欢被人虐待,被人羞辱,被人惩罚吗?
那一屋子的人,还有“狗”,他们都不是用正常的逻辑可以理解的人,他们的行为往往与表象相反,他们所追求的也是这种相反。
所以,尹家这一对中主导一切的并不是在外面打理生意,照顾一切的弟弟,而是这个看来柔弱的姐姐?
第175章 第 175 章
175
“你姐姐都交代了,”林与闻一坐下就先饮一大口水,“她说一切都是你做的!”
这次肯定对了!
林与闻看到尹成东那不可置信又即将崩溃的神情,就知道这次是对的,真正心里不堪一击的是这个弟弟。
尹成东窝在地上,手脚好像都在发抖。
“她说你从小就有虐待猫狗的经历,而后又对她加以折磨,她受不得你才找那些女人代替,结果,”林与闻睨着尹成东的神情,慢慢说,“结果你竟然要杀人。”
尹成东的眼睛里都是泪,“她当真这么说?”
“没错,她说一切都是你逼迫她的。”
林与闻自己也拿不准,这要面对的正常人他至少八成把握,但是这姐弟俩都疯疯癫癫的,只希望这个尹成东能稍微正常些。
“是我杀的。”
别再来一回了,林与闻太阳穴突突地跳。
“两个月前,我们从杨柳宅带回了那个女人。”
林与闻眼睛睁大,却不发出声音。
“姐姐玩够了,把她扔给我要我处理掉。”
尹成东低着头回忆,“我准备好银子,把她送回她的那个暗娼馆,等着她醒过来,”他的声音像在回味,“可是她晕倒的时间比别人都长,我就忍不住,摸她的脖子……”
“姐姐每次那么做的时候都很开心,她总是笑,所以我也,”尹成东轻轻吸了口气,“我也想试试。”
“她一开始反抗,但是只要我勒紧,她就不会再叫了。”
“一下子,再一下子,就好像掌控住了什么似的。”
尹成东的手做出用绳子勒别人的样子,看得林与闻和在一边记录的黑子都有些不适。
“你把她当作你姐姐?”林与闻问。
尹成东抬起头,神情像是受了欺负的小孩子,“我什么都要听她的,”他连声音都变的软弱了,“她小时候杀猫被发现,就让我替她挨打,长大了她与人通奸,就全赖到我身上。”
“可是,你掌管那么多钱,你……”
林与闻再三提醒自己不要用正常的思维去想这对姐弟,但还是忍不住问,“你都没想过反抗——”
“啊,”他问出来就明白了,这不就是尹成东的反抗吗,证明自己也像姐姐一样有控制别人的权力,甚至能操纵别人的生命,他冷笑了下,真不愧是亲姐弟啊,“落红是你杀的,但柳莹不是。”
尹成东有点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敏锐,“你的姐姐待你恶劣,这些年你压抑太多,所以你才会在落红身上发泄出来,而柳莹身上并没有被侵犯的痕迹,所以她并不是你杀的。”
“柳莹生前曾说她将会从你这里得到一大笔钱,我猜,她定是拿到你什么把柄了对吗?”
尹成东低头,“她,她看到我……”
“她看到你杀害落红,并以此威胁你?”
林与闻总算把这一切都拼凑起来了,他自己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之前对这些事情他都有所察觉,但要不是看到尹成东那副不再想要辩解的样子,他是真不敢这么顺利的推勘出来的。
毕竟这对夫妻实在太怪异了。
“她要的钱实在太多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凶狠,”尹成东确实懦弱,“我只能告诉给姐姐。”
林与闻点头,“所以你们像七年前一样,又一次一起杀了人。”
“倒也巧了,上一次你们嫁祸的吴书生竟然这么巧减刑出狱了,”林与闻呵了一声,“又碰上了你们。”
“所以本官去你那个小院的时候你笑脸相迎,既想打探案子的进展,又想加深本官心里吴书生是凶手的印象。”
尹成东沉默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人,姐姐真的一点都没有维护我吗?”
还操心这个事呢?
杀人这事在这对姐弟心上是一点触动都没有吧?
林与闻觉得荒唐,摇摇头,“没有,她说一切都是她做的。”
尹成东僵了一下,然后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姐姐是最爱我的。”
“……”
林与闻几乎是搂着自己肩膀走出囚室的。
他今天也是见到世面了,不知道三司和圣上看到这桩案子该作何感想。
……
衙门里的人都没睡,都等着林与闻的结果。
两个小孩甚至裹着被子就站在外面,袁宇让膳夫给他们一人做了一碗甜汤,当然主要也是给林与闻准备的。
“审出来了?”袁宇把甜汤端给林与闻。
林与闻点点头,“落红是尹成东杀的,其他都是他们二人合作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林晚阳很高兴,他的想法是对的,“小叔叔,你太厉害了。”
看到林与闻懵懵的样子,袁宇就知道他的情绪不太好,“先散去吧,明天你们大人会给你们个解释的。”
“小叔叔……”
“尤其是你,快回去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袁宇朝林晚阳挥手,又对程悦示意。
程悦点头,揽着赵菡萏的肩膀走了。
林与闻看袁宇,“陪我到书房待一会。”
“好。”
袁宇知道林与闻大概也是不会再睡了,煮了浓茶,一人一杯,“怎么回事?”
“一直杀人的都是那个姐姐,而且她还怪怪的,好像特别想受刑似的。”林与闻整个身子都蜷在椅子里,反正屋里只有袁宇,他也不必管什么礼仪,“真有这样的人啊?”
袁宇对这种事的接受能力比他强不少,听到这样的事只是点点头,“之前看到那个宁海伯不也是这样?”
“而且那个姐姐说的全是谎话,”林与闻抿起嘴唇,“我甚至都分辨不出来。”
“有没有可能不是你分辨不出来,而是她没说谎呢。”
林与闻瞪向袁宇,“那不是……”
“既然口供与证据是对得上的,至于他们那些谎话真的重要吗?”
林与闻扶额,“可我总是觉得很别扭。”
“那不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了吗?”
“嗯?”
“像他们那样的人,折磨人与被人折磨都会使他们兴奋起来,所以如果你再为他们的事而烦恼的话,他们不就达到了折磨你的目的了吗?”
“好像是这样。”林与闻张了张嘴,“对啊,我只要抓到凶手就好,我管他们之前有什么经历回忆呢,不论他们是受过苦还是遭过罪,他们自己怎么胡来都好,那都不是他们伤害别人的理由。”
“就是啊,你引得他们口供就已经尽到了义务,至于他们内心曲折,你可以等他们的罪判下了,慢慢去了解。”
袁宇开导几句,林与闻就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他用小勺舀着甜汤,“我估摸着也是这半夜的事情,我想得又多又乱。”
“是啊。”袁宇叹口气,“不过也亏了他们不是正常人,不然你这口供应该拿的不会这么顺利。”
“是啊,其实如果他们咬死了不说柳莹的事情我真的没办法,”林与闻含着汤里的银耳,“但至少我没猜错,这弟弟确实比姐姐更容易精神崩溃,真难想象啊,你说我们见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八面玲珑的。”
“越是在外面看来强势的人,越是容易有个脆弱的内心呢,”袁宇又提到宁海伯,“宁海伯在兵部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你再想想他之前。”
林与闻抖抖脖子,想把那段回忆从自己的脑袋里摘出去,“真的无法理解。”
……
天一亮,林晚阳就到林与闻的书房门口守着了。
他太想知道真相了。
但是他等了许久都没听到书房有什么动静,悄悄摸进去才发现,林与闻趴在那桌上呼呼大睡,身上盖着件袁千户的外衣。
“没醒?”袁宇看林晚阳垂着脑袋走出来,问。
林晚阳点头,“嗯。”
“他昨晚太累了,你不要着急。”
“嗯。”
“我从外面买了五丁包,想尝尝吗?”袁宇把装食物的牛皮纸袋举高,“膳夫做了粥。”
“嗯!”
果然,这叔侄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能用吃的哄好。
“袁千户,”赵典史一早起来就忧心忡忡的,“大人查到真相只是这事情的第一步,后面要整理案卷到三司,甚至到圣上那里,会更加凶险吧。”
袁宇看赵典史那皱得都是纹的脸,有些心疼,“赵典史不用替他着急,他既然敢查,就是有把握的。”
“都怪我,当年我要是能发现——”
“这跟您没关系,”就知道赵典史是愧疚,“真的做决定的人怕是都没有您这态度,您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