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燕文公还活着呢,刺杀……

温慈墨一生谨慎, 后来入了行伍之后,又给他自己取了个“潜之”的表字,那就注定了他是个谋定而后动的性格。

只是面对着西夷这群钻到一个窝里的蛇鼠,温大将军横看竖看, 也没看出什么威胁来:“西夷十二州内部矛盾很严重, 这么多年来更是连语言和文字都没有统一,只要呼延灼日不下场拱火, 他们短期内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温慈墨往那亮着灯的中军帐看了看, 语气沉稳的说:“燕文公还活着呢,刺杀既然失败了,那群人心里必定打鼓,还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后手呢。况且大水之后必有大疫, 我们此番去燕国, 只怕不会太平。”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燕国的首都, 怀安城。

都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江府还是灯火通明的。燕国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自然比不上绮户瑶阶的大周,暮色压下来后街上也没什么夜市,况且就算是有别的去处, 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也往往消遣不起,只能收了心早早睡觉, 所以只有正经的富贵人家才会点灯熬油的欣赏夜色。

江屿嘴里哼着呕哑嘲哳的小调, 拿了一把线锯,正凑着烛光,小心地锯着一根油亮的藤条。

满屋子伺候的下人硬是跟聋了一样, 没有一个敢说他唱得难听。

那藤条也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了,都快被盘包浆了,这会锯下来的粉末都难舍难分的团在一起,江屿见状,轻轻吹了一口气,这才露出了藤条上一丝极细的锯痕。

江屿对着光瞄了瞄,发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才满意。于是他心情更好了,换了首曲子接着埋头苦干。

“主子!”

江屿被这几乎劈了叉的声音吓了一跳,好悬没把这根藤条直接撅折了:“瞎叫唤什么,真把这东西弄坏了我扒了你的皮。”

江屿刚说完,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方才还盛怒的表情立刻被替换成了欣喜,他忙拽过刚刚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厮仔细盘问,连眸子都亮了几分:“是不是明若跑商回来了?”

然后江屿就一眼瞥见了那根被自己锯断了一半的藤条,顿时头皮发麻。

这要是让明若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眼看着自家主子正在想方设法的藏匿罪证,司琴忙说:“没有没有,是林大人和杜大人过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跟主子商议。”

江屿脸上的期待登时就散干净了,只余下了一丝阴仄来。

他垮着一张脸盯着司琴,把人直接给吓得跪下了。江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根藤条,不欲让它成为被自己迁怒的载体,于是剩下的那点火气,就只好撒在那两个这么晚了还要上门的没眼色的饭桶身上了:“备好茶,我们去前厅。”

林丰年和杜连城等在前厅,坐立不安。

杜连城还好一点,他虽说也是个废物,但是好歹也是正经带过兵的人,虽说每次遇见西夷人他都让自己手底下的兵顶上去当炮灰,但是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知道这时候就算是已经吓得要哭爹喊娘了,面上都必须硬撑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

所以他哪怕心里跟油煎了一样,眼下也都还算坐得住。

但是林丰年就没有这么严丝合缝的从业经验了。

他家世袭罔替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治粟内史,平日里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看守粮仓,连西夷流寇长什么样他都不清楚。

虽说趁着燕文公不在,林内史这几年也确实从老百姓嘴里抠出了不少钱出来,以至于粮仓里实际存粮的数目还不足账面上的三成,还都是些陈米。可他上有老下有小,这颗脑袋也着实不想就这么交代到这,所以才深更半夜的拉着杜连城一起过来了。

林丰年坐不住,在大厅里跟个被围起来的耗子似的,沿着屋子的四角不住的转圈,把杜连城也看的心焦的不行:“你快别拉磨了,来喝口茶,歇一歇。”

林丰年心眼小,为了这事着急上火好几天了,嘴上起了一串晶莹剔透的大水泡,这会听人说了,才觉出渴来。

他也不坐,就站着把那一盅茶整个倒进了嘴里,完事又不停地往外呸着茶叶,把杜连城都看得直摇头。

“这都几天了,咱们找的那些刺客怎么还没有传信回来?”林丰年把嘴角沾着的茶叶捏了下来,不小心碰到了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花了我好些银两呢……”

“没接着信自然是因为人都死绝了。”江屿揣着个手炉,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笑得温和,但周身都裹满了北地的寒气,这让他面上那如沐春风的笑难免显得有些割裂,“不过林大人,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把涌江大堤给挖开了?如今道边都是泡肿的尸体,看着让人倒胃口。”

林丰年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人盼过来,可谁知等着他的居然是倒打过来的一耙。

他素来小心眼,眼见着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黑锅就这么扣到了自己的背上,立马就急了:“江大人,盐运使大人!不是你说你在巡视盐场的时候,发现今年疏浚涌江的事情没人管吗?你有言在先,所以我才——”

“林内史,”江屿感受着喷到自己脸上的口水,心里烦不胜烦,可面上却还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盏已经被人饮尽了的茶,这才继续道,“天地良心,我胆子小的要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当时看涌江水位不对劲,这才说了今年的涌江疏浚‘可能’不到位,杜总兵当时也听着呢,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林丰年当即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手难以置信的举了起来,颤抖地指向了这个年纪轻轻的燕国盐运使。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江屿见状,对着林大人好脾气的笑了笑。

随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林丰年的背后起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涌江决堤,这事如果只靠他一个人的脑袋就能填平,那他林丰年绝对能算得上是喜丧了。

林内史头皮发炸,却也不敢把火气撒到江屿这个笑面虎身上,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扭头,求助似的跟杜连城说:“杜总兵,这事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当时说这事的时候,大家都在场,你也在啊!”

林丰年着急,这语气自然就不会太好听。

杜总兵虽说是个丘八,但是也知道这事的轻重,忙把自己撇了出去。

一来二去的,林丰年几乎要跟他吵起来。

江屿揣着个手炉作壁上观,听那两人吵吵的厉害,几乎要动起手来,还贴心地插了一句嘴:“林大人,小心气大伤身。”

杜连城这个当兵的自然吵不过林丰年这个捉笔的,此时也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他见林大人又张牙舞爪的贴了上来,忙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一下。

可谁知道就是这一下,把林丰年一屁股推到了地上,喘了半天都没能起来。

林大人那双枯瘦的爪子扒在桌子的边缘,因为用力,就连指尖都有点泛白,可还是扣了半天都没能把他自己给抽起来,于是就只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蠕动着,像极了一只被人剥掉了蚕茧的大肥蛹。

他的嗓子里似乎也卡了痰,不住地嘶叫着几个听不懂的怪声,有种说不出的可怖。

江屿作为始作俑者,对此毫不意外,但眼瞅着好戏已经开台,他还是很给面子的送上了一个极不走心的惊叹:“哎呀。”

杜连城跟林丰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硬要说起来的话,他们此时还是被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见到了同僚的这个情状,杜连城本能的就想上去扶一把。

可谁知,等他把林丰年扶起来一看,却直接被那人七窍流血的惨状给吓了一跳。

杜连城哪见过这阵仗啊,本就不聪明的脑袋这下彻底不会转了,他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本能地冲上去想去掐林丰年的人中,可等他摸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罢了,林丰年居然已经断气了。

说来可笑,杜连城身为燕国的总兵,这么多年来居然连死人都没摸过。眼下被林大人的惨状这么一刺激,他仿佛是被吓傻了,一把就将那个尚且温热的尸体给掼到了地上。

然后,杜连城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皓齿明眸的江屿。

电光火石之间,许是强烈的求生欲让人开了窍,杜总兵突然就变得聪明了一点。

他本能地联想到了什么,于是猛然回头,死盯着那盏被林丰年喝完了的茶,面如菜色。

江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地上的那个死人,他起身后,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杜连城的面前。

江大人看了一眼杜总兵那杯没有被动过的茶水,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笑容。

江屿把手炉放到一边,径自端起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茶,略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然后慢慢品了一口:“我这儿的茶啊,都是好茶,只是可惜了……杜总兵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在帮你啊。”

江屿把杯盏放在手心里,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那点残茶尽数泼到了林丰年的尸体前面,权当是祭奠了:“林内史这么多年来贪赃枉法,以至于燕国的粮仓里几乎没有一粒稻谷,他怕燕文公追责,所以挖开涌江大堤淹了粮仓。可是死在洪水下的百姓太多,他承担不起,又难辞其咎,所以畏罪自杀了。”

江盐运使说完,意有所指的看向了杜连城:“总兵大人,记住了吗?”

杜连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当年几乎屠了江家满门才成了盐运使的江屿,不可能是什么善茬,可他跟林丰年俩人的脑子加起来也不够用,于是他们居然当真一个鬼迷心窍,跟这样一个手段阴毒的中山狼与虎谋皮起来了。

杜总兵今夜前前后后被吓了好几番身子,冷汗出了又干,衣服全都贴在后心上了,此刻他再瞧着这个春风和煦的江临渊,只觉得可怖。

论武,他拿不动刀,论文,他也算计不过眼前的这个江大人。

于是杜总兵又开始故技重施了,既然打不过,他就打算趁早溜了。

杜连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眼瞅着江屿只算计死了林丰年,却把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总兵给摘出来了,遂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扭头就打算走,却被江屿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给拦下来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罢了,江家世世代代守着的,不过就是大燕的那几口盐井。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一样,我去哪找那么一群穷凶极恶的绿林好汉去行刺燕文公啊?”江屿满意的看着杜连城收回了那只已经跨过门槛的左脚,这才接着说,“燕文公既然能把自己从京城那种虎狼之地给赎出来,那么总兵大人,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不能猜到这些刺客是谁找来的啊?“

杜连城愤怒的回头,那连刀都拿不动的手却能四平八稳地指着盐运使:“江临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两个了!”

“岂敢。”江屿抱着手炉,面对着怒发冲冠的杜连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林丰年已经死了,这刺客的事自然也可以安到他的头上。所以总兵大人,我这是在帮你呀。只是燕文公不好糊弄,万一他回来后又查出了一点什么,你只怕是……就要下去陪林大人了。”

杜连城阴仄仄得盯着眼前这个百面千相的盐运使,没有说话。

不过好在,江屿也不需要蠢人说太多话。

棋子,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

“杜大人,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住你的项上人头。怎么样,很划算吧?”江屿揣了手炉,边说边往外走。他连头都没回,仿佛早就知道,杜连城没本事拒绝,“握好你手里的兵权。大燕铁骑只要一天不听他的调派,那他庄引鹤纵使已经回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杜连城被江屿从头到尾的算计了一遍,他看着地上那死状凄惨的尸体,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的下场。

杜总兵眼瞅着自己这下又要被迫入局了,心里当然不乐意:“那你呢?又跟上次一样,坐山观虎斗?”

江屿已经走到院中了,闻言,抱着他的手炉又回过了头。江大人面上罩着的,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笑容。他微微侧身,把话说的真心实意:“怎么会,谷贱伤农,我得趁着这次大水,把米价好好地往上抬一抬。燕国还是得乱着,咱们的日子才能好起来。你说是不是啊总兵大人?”

杜连城被那人盯着这么问了一句,背后又起了一层白毛汗——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的时候总觉得作为反派的方修诚压迫感不够,希望卷二这个反派压迫感给够了(沧桑jpg)

第52章 “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

任何让当下觉得肝肠寸断的事情, 似乎只要放到时间的刻度里,被那么不经意的拉长成几十年,那么原本刻骨铭心的痛苦就好像也被打碎后拌匀在了里面。

多年后再回想起来,无论多大的悲痛, 最后都会变成一句无足轻重的“都过去了”。

历史尤其如此。

它似乎总是这样的无情和淡漠, 史官只用写下寥寥几个字,就可以凝练的概括掉这个时代, 只有为数不多的有心人扒着字缝细看时, 才能发现每一个平平无奇的方块字下面摞着的, 原来都是堆积成山的白骨。

“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溃堤,大水泛溢。既而疫疠继作,殍殣载道, 是岁大凶。”

庄引鹤如今亲自走在这段历史里, 触目惊心。

他们进了燕国的境内之后, 道边就多得是无人收殓的尸体。这些人早不知道被那一日千里的洪水给冲出去了多远, 亲人倒是想收敛尸骨, 可只怕是连尸身漂到哪了都不知道。

也幸亏现在的大燕还处在天寒地冻的时候, 要是换个别的季节,这些尸体只消放在这几日,怕是就肿的连至亲都辨认不出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 燕文公还想着对那些沿路逃难的灾民周济一二,可很快他就发现, 现在这些人最缺的根本不是银钱, 而是粮食。

可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燕文公也不可能空口白牙得给他们变出吃的来。

他得先回去,才能开仓放粮。

于是他们一行人只能快马加鞭地往燕国赶。

从燕国逃出来的, 是大片大片的灾民,而逆着人流往大燕走的,是归乡的庄引鹤。

乡愁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它显得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可落到每个人身上,却又是那么的具体细腻。它可以是林远阖目前还念着的那句方言,可以是一碗出去后就再也吃不到的面,它甚至可以是那个守着满树无花果等你回去的佝偻身影。

乡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些大燕的子民离开这片祖地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乡愁,庄引鹤回来的时候,揣的也是。

但是空烬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往大燕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揣。

他是个四大皆空的和尚,那心里就应该什么都不放,至少别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空烬觉得,他除了身上多出来的那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僧袍外,跟街上的乞丐也没什么区别。

乞丐拿个空碗敲门,叫要饭,和尚拿个空碗敲门,叫化缘。

不过眼前这个世道,他们这两类人反正都要饿死的,没区别,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硬要说出来一点不同之处的话,那空烬略通一点医术。

于是当老主持圆寂后,作为那小破庙里唯一还剩下的一个和尚,空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启程去大燕。

反正这小破庙也没有香火了,他不如找个能救死扶伤的地方,在他彻底步入他师傅的后尘前,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官道两旁,一群群穿着粗布衣衫的灾民,正麻木的逃着荒。而在这堆人里面,却有一个锃光瓦亮的脑壳正在逆流而上。不管是他的行为,还是他的打扮,都实在是太突出也太扎眼了,这一切都让温慈墨很难不注意到他。

因为怕马跑起来踩到流民,所以到了官道上之后,温慈墨就没再骑马了,他把庄引鹤放在夜斩背上,自己则牵着缰绳跟在一旁。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看见了那个跟他们一样逆行的和尚。

庄引鹤一直都希望温慈墨能把别的什么东西也放到心里去,先别管镇国大将军到底放进去了没有,但是在他家先生面前,温慈墨还是很愿意装一装的。

于是他看着前面那个一身僧袍的人,紧走了几步追上去,和善的开口提醒了一句:“小师父,燕国如今大疫,你现在跑到那去,怕是化不到什么缘啊。”

颇有几分心系天下的意思。

空烬闻言,对着那人烟灰色的眸子施了一礼后,这才道了一声“无妨”。

温慈墨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了,就不再说话了。只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温慈墨牵着马,也走不快,这就又被迫同路了起来。

许是这安安静静的空气太过尴尬,空烬在停了一会后,很有分寸的对着庄引鹤开口道:“施主,这双腿就算是再疼,也还是应该尽量多用用,要不然,将来只怕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燕文公为了自己的这双断腿,这么多年来也没少下功夫。他当时人在方修诚的眼皮子底下,又出不去京都,所以想尽了法子才把天下的名医都暗中请到了燕文公府去。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大周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圣手他都见过了,寻医问药数载,得到的都还是那个大同小异的答案。

庄引鹤疲了也倦了,所以此刻再听见这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他早就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锁在轮椅上的事实了,闻言也不过是打了个哈哈:“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医术高超,敢问师承何处啊?”

空烬闻言,也只是不卑不亢的对着庄引鹤又施了一礼。许是因为五戒,他不想撒谎,便也没说自己的师承,只答了一句:“略通些皮毛罢了。”

燕文公原本就没打算从他这讨到一个答案,所以只把这对话当成了个闲篇,翻过去也就算了,可温慈墨却上了心。

他盯着道边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和尚,打量了半天没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这倒也不怪他,毕竟空烬现在的这幅样子,也确实不像是个能悬壶济世的。

于是晚上,琅音就收到了一封密报。

她用染着丹蔻的指甲,把那封信捏在指尖,看过后,立刻就凑到烛台上烧了,等那火舌把信给舔干净了,琅音这才翻了个迟来的大白眼。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温慈墨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他怎么突然对一个和尚感起兴趣来了-

庄引鹤是次日到的怀安城。

温大将军把亲兵都藏在了城外,这才牵着夜斩进去了。

大燕的疆域偏远又贫瘠,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什么发展,这座小城就仿佛是被冻在了庄引鹤的记忆深处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这地方承载了庄引鹤太多的回忆,以至于自打进了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庄引鹤惊讶的发现,原来小时候那个觉得高逾千丈的城楼,也就不过如此。街口那个铺面里飘出来的包子香,倒还是那么的让人垂涎三尺,只是掌柜的已经变成曾经抱着他爹的腿要糖吃的那个小孩了。隔壁那个做胭脂水粉的小铺也还在,只是老板娘从当年的赛西施变成了如今的半老徐娘。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没变,但又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譬如,上次庄引鹤过这个城楼的时候,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而是骑在他爹的脖颈子上。再比如,他跟当年那个要糖吃的‘小’掌柜一样,也抱着他爹的大腿要包子吃,可他爹先去给他娘买了胭脂,才回来给他买了三个肉包子。

庄引鹤骑在他爹头上,囫囵吞枣的塞下了半个,被烫的吱哇乱叫,然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吃剩下的塞到了老燕桓公的嘴里。

至于剩下的两个大包子,一个得留给娘,一个得留给他的长姐。

夜斩的脚程很快,不多大一会,他们就到了那个货真价实的燕国公府。

苏柳提前了两天过来,把府内上下都打点妥当了,此刻见着人,那声“恭迎燕文正公回府”的唱喏声出来,这才惊醒了庄引鹤。

燕文公低声应了,然后从马上下来,任由苏柳把自己安置到了轮椅里。

苏柳得了空,这才压低声音在庄引鹤耳边说:“主子,燕国盐运使江屿,江大人求见,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了。”

“让他等着吧。”

燕文公跟桑宁郡主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这个江临渊不好打发,所以见那人之前,他得先把要紧的事情给处理了。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这会还在空驿关呢,那他的那一百个亲兵就不能一直呆在城外,这万一被别人发现了,解释不清楚。

但是燕文公府肉眼可见的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留给他们,所以庄引鹤就干脆把这群人全都安排到卫所里去了。

只是,这个‘他们’里,也有温慈墨。

温大将军听完,心里已经攒起来好大一个不乐意了,可面上却不显,他听着燕文公的安排,事不关己一般多问了一句:“刺客的事情我虽然已经都栽赃给桑宁郡主了,可这大燕多得是不待见先生的人,如今门口等着的这个江大人恐怕是尤其如此。他此番火急火燎的过来,无非就是探探口风。先生,你打算把他手里的盐井都收到国公府下面吗?”

庄引鹤听完,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江屿坐在盐运使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池。我现在刚回来就去动这种明面上的忠臣,大将军,你就这么想让我不得好死吗?”

温慈墨给他赔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笑容出来:“岂敢。”

我会心疼。

不过后半句话,温慈墨在嘴里含了半天,也没有吐出来。

燕文公这一路上没少被大将军折腾,这会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就差把“快滚”两个字纹在脸上了,那逐客令下的丝毫不手软。

温慈墨见状,也不恼。

五年了,他有的是法子拿捏庄引鹤:“先生,大燕如今饿殍遍地,林丰年又死的蹊跷,那这看管粮仓的权利就一定不能放到这位两面三刀的江大人手里。可先生如今刚回来,手里什么棋子也没有,只靠着这张嘴,江大人怕是不会乖乖就范。”

庄引鹤饶有兴致地抬了抬下巴,他倒是要看看温慈墨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镇国大将军有何高见?”

温慈墨起身,先是给燕文公续上了热茶,这才温和地提议:“我手里还有不少亲兵,先生你说点好听的,我帮帮你,怎么样?”

第53章 “大将军,孤十三岁那年……

只要摊上五年前的那点陈年旧事, 庄引鹤心里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别的玩意的情绪就会跑出来作祟,让他不自觉的就开始退让。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燕文公就惊讶的发现,温大将军还当真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 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了起来。

燕文公睨了一眼桌上的热茶, 金贵地说:“大将军,孤十三岁那年孑然一身, 跟一群牛鬼蛇神在金銮殿上龙争虎斗的时候, 你还不知道在哪和尿泥玩呢。”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 很快就用他那过分灵光的脑子,从这几个凝练的字里品出来了他家先生刻薄的未竟之言——你算哪根葱?

温慈墨看着眼前骄矜孤傲的人,心里泛起来了一丝痒意。

只是先不管大将军小时候在掖庭有没有那个和尿泥的条件,眼下他都不再是曾经那个莽撞的少年了, 纵使是没了铜镯, 温慈墨也能装成个不动如山的大尾巴狼。

于是他屁股一沉, 干脆就坐到了旁边。

大将军高低要看看他家先生打算给他唱一出怎么样的好戏。

江屿是穿着官袍来的。

先别管这人的心眼子是什么颜色的, 眼下这身绛红色的衣服配上他那喜庆的笑容, 居然真的给这萧瑟肃杀的北地增添了一丝春意出来。

他被燕文公晾在外面那么久, 脸上居然一丝火气也没有。

江屿浑身上下都被打点的很妥当,但也不耽误他嘴里诚诚恳恳的自谦:“失礼了,下官刚从大堤上下来, 一路走的匆忙,也确实顾不上体统了。臣知道国公爷一路舟车劳顿, 本不应该打扰, 只是这事属实着急,微臣实在是不敢再拖下去了。”

燕文公听完了他的车轱辘话,又抬头看了看如今四面漏风的燕国, 眼中晦暗不明,他倒要看看江大人接下来要怎么给自己开脱。

“溃口已经堵上了,河道也已经疏浚过了,都是臣亲自带人去的。”江屿先把自己的苦劳给端了上来,这才开始慢慢地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只是臣也着实没想到,林丰年居然狗胆包天的贪墨了那么多粮食,他怕国公爷查出端倪,居然鬼迷心窍的让涌江水淹了粮仓。这才……”

短短几句话间,江屿这个硕鼠又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三成粮食昧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商人当真是逐利,以至于就连那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粮,他都不愿意放过。

庄引鹤歪在轮椅上,眼皮要抬不抬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脸诚恳的江大人,觉得有意思。

林丰年要是真怕自己私售官粮的事情败露,就应该直接找根绳子往房梁上一吊了事,他又何必在临死之前,还非得多此一举的把涌江大堤给挖开。

怎么了,就为了展示他林内史吃得多,所以力气也大吗?

燕文公听完江屿这一套粉饰太平的说辞,也没拆穿他,只仿佛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嘴:“孤在路上,还被一群刺客给围了,差点没死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知道江大人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江屿听完这话,内心真心实意的感叹道: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宰了你,可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场面话自然不能这么说。

江屿先是指天画地的把凉透了的林丰年给骂了个底掉,还不忘把那些背不下的黑锅都扣到了这个替死鬼的头上,最后才图穷匕见的挑明了自己的来意:“国公爷是大燕的主心骨,如今既然回来了,那这官粮的管理权自然还是应该交到主子手里。只是罪人林氏走的匆忙,账目都是乱的,不知国公爷能不能宽限几天,容我把手里的这些账目理理清楚。”

江屿这话说的有水平。

庄引鹤要是急着看账目,他就交个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上去。庄引鹤要是不急,他就交个假的上去。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能把自己给摘出来。

燕文公却没往这个坑里踩。

他知道,这账册只要在江大人这过了一手,那么再交给自己的时候,那就一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所以他直接绕过了这个问题:“先不用,有比账目更着急的事情。如今粮仓虽然被毁了,但是灾还是要赈的。江大人问过今日的米价没有?”

“很是,国公爷回来前我就已经在张罗这件事了。”江屿也是个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他如果不是个歪屁股,倒还真是个为官做宰的好料子,也是可惜了,“只是燕国的奸商们瞧着如今的行市,都纷纷开始囤货居奇了,米价自然是一日比一日贵。如今相较起起发水前,粮食的价格已经贵了有六七成了。”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屿的功劳。

于是江大人真心实意的问道:“可如今饿殍遍地的情状,就连微臣看着都心疼,更别说国公爷了。所以依臣来看,不管再贵,这粮都还是得买。不知国公爷意下如何呢?”

江大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经过了这几日的努力,他已经是怀安城里最大的奸商了,那粮食堆得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只要燕文公吐口说要买粮,他就能里里外外再赚上那么一笔。

自然,燕文公也可以选择不买他这贵的要命的赈灾粮,转头去邻国买更便宜的。只是往来运输都需要时间,等外面的粮食运进来的时候,大燕还能剩下几个能喘气的,那可当真是不好说了。

江屿假惺惺的给庄引鹤提了一堆意见,但其实从头到尾,燕文公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庄引鹤听着那人严丝合缝的推论,知道这位江大人是有备而来,所以根本不打算在这个事情上跟他周旋。

燕文公抬眼看了下四周,十分跳脱地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杜总兵呢?怎么不见他跟江大人一起来?”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回答给惊了一下,闻言,心里已经开始飞快的算计了,可回话时,面上却还是那么的滴水不漏:“如今西夷不太平,边关吃紧,大燕的将士又只认杜连城这一个总兵,所以他日日被拴在前线,忙着巡防,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回来觐见国公爷。”

温慈墨听到这,嘴角不轻不重的勾了勾。

他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茶,不动声色的把这个有几分轻慢的表情给藏了回去。

这个江大人管的还挺宽,那手伸的,居然都摸索到燕国的军营里去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都在明里暗里劝告燕文公,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临阵换帅是大忌。

镇国大将军能坐到这个位置上,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他从草莽之辈开始往上混,所以什么歪瓜裂枣的士兵都见过,不过只要是他挂帅,那不管是什么土鸡瓦狗,只要假以时日,温慈墨都能给训出个人样来。

燕文公抬头,跟温慈墨碰了一下眼神,顿时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大将军不怕阵前换帅,所以他可以放手施为了。

“让杜总兵抽空来见一下孤吧。”燕文公跟江大人彼此试探了半天,这会才抽出空拿起那盏温慈墨早就帮他倒好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话音跟杯子磕在桌子上的声音重合了,听来居然有种铿锵的金石之感,“我爹当年带出来的狼兵,被他这个废物点心霍霍成如今这个样子,居然连一小撮西夷人都收拾不了,他还有脸说士兵只认他一个?他杜连城也配?”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一席话给搞懵了,本能的就要把话茬拉回到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问题上:“那……赈灾粮的事呢?”

“江大人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戏也看够了,遂好脾气地接过了话茬。纵使庄引鹤一句好话也没跟他说,大将军还是打算站出来给他家先生撑撑场面,“别人囤粮的时候,我们就该囤枪了。现下……就先由着那群想发国难财的蛀虫们囤货居奇吧。”

除了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的时候,温慈墨对谁都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冲着眼前这个口蜜腹剑的江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江屿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因为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陌生男人身上,江大人居然感受到了一种他此前从来没体会过的,完全陌生的心悸。

他说不好那是因为什么。

镇国大将军笑的那叫一个温良恭俭让,他盯着江屿,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下半拉话给补全了:“兵权只要握稳了,还买什么赈灾粮啊,那些大奸商们的库房,可不就是我们的粮仓吗?”

江屿这才知道,那种陌生又模糊的感觉,原来是泄露出来的狰狞杀意。

江大人看了看这位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位是?”

“戚……墨。”温大将军面对着这个笑面狐狸,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他给自己胡诌了个名字,还不忘暗暗抬一把他家先生,“不过是燕文公养着的一个家臣罢了,无足挂齿。”

江屿被人在暗地里玩了一招釜底抽薪,全部的算计都落了空,可他满盘皆输后看上去也没多生气,反而是好脾气的对着温慈墨垂手行了一礼:“戚大人通透,临渊受教。”

庄引鹤又磕了磕手里的扇子,这才把剑拔弩张的两人给分开了:“孤知道去哪买粮,先撑过这段时间,往后的再说。”

江大人自然没有异议。

回去的时候,江屿还不忘再扭头看一眼那被他抛在身后的燕文公府。他面上天长地久罩着的那副假惺惺的笑容,这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出来。

江临渊觉得有意思极了。

大燕原来跟他斗来斗去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不入流的货色。

所以只要明若不在家,江屿就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养蘑菇,可眼下显然不是这样了。

燕文公想要握紧兵权,就得先把杜连城给拉下马,那就还需要些时日。

而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江屿跟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公爷碰一碰的了。

江屿贪的够多,所以他足够有钱。那么这段时间,不管市场上放出来多少便宜米,他全都能吃下去。

只要这贱米流不到市场里,那百姓就还是只能去他那买贵的。

就看庄引鹤兜里的仨瓜俩枣,能买回来多少便宜大米了。

江屿倒是要看看,他跟燕文公,哪个先撑不住——

作者有话说:你囤粮,我囤枪,你家就是我粮仓。

第54章 五年了,原来大将军心心……

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 为了藏拙四处躲懒,大燕的事情全扔给他长姐了,避嫌避的唯恐不及,居然还真让他做了几年的闲散勋贵, 只是苦了桑宁郡主了。

可欠下的一屁股烂账, 迟早都是要还的。

燕文公现在还债还得通宵达旦。

赈灾,边防, 还有肃清门户, 桩桩件件都要他来操心, 庄引鹤焦头烂额的连个生病的空都没有,只能是见缝插针的发了几封急信给暗桩,让竹七赶快过来。

说来也讽刺,庄引鹤是土生土长的燕国人, 虽然身上流了一半西夷人的血, 但是不管怎么说, 西北这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 就是他的故乡。可他在京城以身为质十二载, 居然早就熟悉了那边的气候, 眼下骤然回了祖地,他竟然还有点水土不服。

西北过分干旱的气候让他日日都渴得厉害,喘气的时候就连胸腔仿佛都被灌进去了几两沙子, 粗粝的疼着,每日晨起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庄引鹤自从来了燕国, 那在京城日日都躲不开的毒药自然是不用喝了,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内里早就被熬坏了,这会就算是不用再服毒了, 身体也没好多少。

不过燕文公这身金玉其外的皮穿了太多年,想脱也脱不下来了。

他把自己塞到了一个杀伐果决的壳子里,一直硬撑到竹七带着哑巴回来,他才放下了心,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

苏柳如今是国公府的管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需要他去操心。可他初来乍到的,千头万绪都堆在那,暂时还摸不出一个开端来,自然也是忙得很。

苏柳其实不算笨,且做了这么多年了,虽然没有温慈墨那个脑子,但是也算应付的过来。只是庄引鹤病的突然,这下就连赈灾的事情也全都被撂到苏柳手里了,直接把苏大公子忙了个七窍生烟。

可最尴尬的是,府里上上下下伺候的人苏柳还没来得及筛过一遍,所以自然不敢把庄引鹤交给这些人的去伺候。

梅溪月虽然顶了个君夫人的名头,可三小姐自己也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苏柳也着实不敢把人交到她的手里。

于是在这种一个头两个大的情况下,苏柳顺理成章的把温慈墨给叫了回来侍疾。

反正燕文公十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小公子早就伺候习惯了,是个熟手。

庄引鹤烧的厉害,但此时还醒着。他靠在床头,不错眼的看着在屋里忙前忙后的温慈墨。

那一袭黑衣的人跑到哪,庄引鹤那双因为烧的太厉害,所以泛着一层水光的眸子就跟着也追到哪。哪怕人已经绕到屏风外面去了,庄引鹤也要透过屏风上镂空雕花,紧紧的盯着,看不够似的。

大将军端了药碗进来,摸着碗底不太烫了,这才坐到了床沿上:“蜜饯我也拿来了,先生把药喝了好不好?”

庄引鹤烧得七荤八素的,脸上都起了一层薄红,闻言只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却不见他伸去手接,反而是用有些低哑的嗓音问了一句:“我的扇子呢?”

温慈墨听着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就知道他家先生已经彻底烧晕了。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把滚烫的庄引鹤揽到了怀里,对着一个晕晕乎乎的人,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也不是敷衍:“扇子收起来了,有我守着先生,你用不上那东西。”

庄引鹤又听话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就要去端药碗,却被温慈墨躲开了。

燕文公整个人烧得跟锅滚了一样,浑身上下的心眼子都给烧化了,他见拗不过这人,干脆就乖顺的窝在温慈墨怀里,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的灌着苦汤子。

庄引鹤嗓子疼,喝的就慢。温慈墨也不催他,等嘴里的药咽干净了,大将军这才又舀起一勺来,吹凉了再递过去。

俩人喂个药,居然也能喂出个岁月静好的意思来。

温慈墨看着眼前窝在他心口,小口小口的舔着汤药的庄引鹤,那点被压抑了五年的控制欲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等人喝完了药,温慈墨见缝插针的把一颗蜜枣塞到了他家先生的嘴里。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就只把枣子含到了腮帮子那,顶着这么个状态,头一歪就要睡觉。

温慈墨知道,眼下是个千载难逢的套话的好机会。

五年间的意难平,那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庄引鹤是个小残废,被欺负了跑都没地方跑,大将军自然可以强取豪夺,管他强扭的瓜甜不甜,先摘下来再说。

只是温慈墨终究是想听听那人的心里话。

可不管镇国大将军外面是怎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内里都还是那个气质温润的小公子。他做这种亏心事之前,还是习惯性的先给自己找补一二。

庄引鹤眼下还含着那颗蜜枣呢,哪能就这么睡,还是得先跟他说说话,引着人把枣子咽了才行。

大将军既然已经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不套点什么出来,当真是亏得很。

于是温慈墨心安理得的问:“归宁喜不喜欢祁顺?”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听着这问题,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那枣子,毫不客气的评价道:“傻子。”

温慈墨听罢,低低的笑了声。

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庄引鹤身上,让他舒服的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就仿佛……他本来就该在这里一般。

温慈墨接着又问:“归宁喜不喜欢竹七?”

庄引鹤这会已经把枣子吃完了,他把枣核吐在温慈墨的手心里,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听到这个问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末了还追了一句话上来:“赤子。”

竹七这辈子为了大周,熬干了心血,倒也担得起这两个字。

可惜的是,温慈墨作为竹七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对这片土地却没什么归属感,他空有一个大周人的表,却没有一个大周人的里,哪怕竹七往他肚子里塞了那么多圣贤书进去,温慈墨胸中千秋万壑里放着的,也就只有一个心尖上的庄引鹤罢了。

大将军知道眼前的这人困了,于是轻轻地站起身,把庄引鹤妥帖地塞到了被窝里。然后,他右手端着药碗,就这么跪在了床边。

温慈墨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把脸小心的贴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只不过他现在高了,哪怕已经埋下了身子,那压迫感还是山呼海啸的。

不过好在庄引鹤闭着眼,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大将军这才又循循善诱地开口问:“归宁喜不喜欢温慈墨?”

这个问题,庄引鹤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温慈墨也不着急,他把面颊轻轻放在那人的手上,感受着他家先生手心里灼热的温度。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如叹息一般,含糊的说出来了一句话:“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温慈墨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等着他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人似乎总是这样,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时候,你再往上加点什么旁的东西,咬咬牙也都能扛得住,而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至亲之人嘴里的那句宽慰和挂念。

只要这句话出来,往往就能让人立刻泄了劲,仿佛再也没有勇气抬头去面对那十万大山。

温慈墨现在就是。

大将军这几年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他浑身上下新伤叠旧伤,把自己刻成了个星罗棋布的楚河汉界,就着他身上那错综复杂的伤疤,都够下好几盘五子棋了。可是因为庄引鹤的这一句话,温大将军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和逞强,都被人看懂了。

五年了,原来大将军心心念念等着的,不过是一句“心疼”罢了。

但是温慈墨其实知道,他的先生也苦得很。

庄引鹤生来就是要袭爵的,旁人待他如珠似玉,这样的人,要不是被算计死了双亲,又怎么会对别人的苦痛那么感同身受呢?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却在自责没能照顾好当年那个小小的白衣少年。

庄引鹤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扯不清,却还能分出来多余的心思来揣着这点愧疚,而且一揣就是五年。

想明白的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突然就不那么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了。

世间流传的话本里,天上金童配玉女,地上才子配佳人。他们满眼都是对方身上的优点,权衡了利弊后,这才凑在了一处。

可就是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先一步的接纳了对方的脆弱和伤痕,看穿了对方的逞强和不堪,却没有就此选择转身离去,反而纡尊降贵的蹲下来,对一个生于泥淖中的人伸出手去,想用自己的那点慈悲心,把这人给拽出来。

温慈墨和庄引鹤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但五年间,他们仿佛已经携手走过了十万大山。

温慈墨把庄引鹤搭在床沿上的手塞回到了被子里,左想右想也不明白,轻声问了一句:“先生,你怎么就对我这么好呢……”

庄引鹤却还是无知无觉的昏着,就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温慈墨这边忙着照顾庄引鹤,竹七那边也没闲着。

他先带人去查了账目,硬是从江屿的那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里抠出来了两成的陈粮应急。然后又货比三家,采买了不少相对来说价格没那么离谱的大米,把这些口粮全部投到大燕去之后,竹七还不忘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萧砚舟递上一封折子,把涌江决堤的事情给交代了一下。

当然最重要的是,竹七得替燕文公伸手问朝廷要粮。

除此之外,夫子还不忘招呼哑巴写几个对症的方子,找个显眼的地方架锅施药,把这大水之后的大疫先给熬过去。

等竹七把这烂摊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庄引鹤可算是退烧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燕文公这命算是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吧,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十三岁就已经是一方诸侯了。可说他命好吧,眼下脸白的跟纸一样,连床都还下不来呢,却已经在为自己的国祚操心了。

“主公遇刺的事情,朝廷已经知道了。”竹七把要紧的文书都拢在一处,等着庄引鹤批阅,“只是有涌江决堤的事情在前面催着,且世家们也有意回护,这事……怕是只能轻拿轻放了。”

庄引鹤对此毫不意外,况且他就是算准了这事只能被轻轻揭过去,这才任由温慈墨把脏水泼到他长姐身上了。

燕文公大病初愈,身上没什么力气,听罢也只是点了点头。

竹七又把近些天来推行的政策告诉了庄引鹤,正当燕文公思虑着去哪再找些粮食的时候,竹七却出声打断了他:

“我知主公所图甚大,所以有意在燕地开办一些学堂。如若主子需要,教学的时候,我可以提前把反心提前种到这些人的意识当中,等来日燕文公起势之时,这些人必将一呼百应。主公需要吗?”

庄引鹤听完,这才撩开眼皮看了一眼面前正端正坐着的竹七。

他明白了,夫子这是不放心,又来试探他了。

第55章 呼延灼日在齐国讨不到什……

庄引鹤眼下正打算做的事情, 不是小孩子摆的家家酒。

燕文公要谋逆。

古往今来已经有太多前车之鉴的例子可以参考了,所以他很清楚,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而竹七作为他的谋士,他们天然的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这种情况下, 夫子多思多虑都是应该的, 而庄引鹤作为主子,最需要做的事, 就是接住竹七的不安和试探。

庄引鹤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他让温慈墨把他扶到了书案旁, 然后铺纸研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手下的字虽然还是很稳当,但是气息却无比孱弱,以至于就连说出来的话都轻声细语的:“夫子想这么做吗?”

竹七听着这个问题, 却罕见的没有搭腔。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坚持, 正是这点坚持, 决定了他们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是士为知己者死, 还是做个抱头鼠窜的逃兵。

这东西就像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这人的底线, 也让这人能看清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面镜子,竹七也有。

他在掖庭呆了三年,任由那些人把他揉圆搓扁, 竹七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但是每每午夜梦回,他又总能看见那个金銮殿上犯言直谏的少年郎。

说到底, 他骨子里那个十年前的自己, 还是藏在不知道哪块的犄角旮旯里 ,合着迸发而出的血液,在他的灵魂里击缶而歌。

但是竹七是个谋士,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现在就是庄引鹤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既然是刀,他能决定自己的刀尖冲哪吗?

但是夫子却还是不甘心,他教书也育人,虽然满打满算只带出来了镇国大将军这一个学生,可他却也只想做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匠,不想让这先贤的智慧也蒙上一层尔虞我诈的阴翳来。

庄引鹤听着他的沉默,知道这就是夫子的答案了。

“我小的时候……好吧,那时候孤已经袭爵了,也算不得小孩了。”燕文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多了一丝眷恋,他手下不停,继续说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很纳闷,‘不能让李自成入关’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不懂呢?他们口口声声的传唱着‘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不纳粮,那他们的闯王吃什么?真当李自成是仙人,靠喝西北风就能活命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这些真相的。”庄引鹤吐字很慢,他的气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说,“知识太金贵了,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一个,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想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

庄引鹤写完了帖子,罢了笔,回头看着竹七,笑着说:“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夫子不需要撒那些良莠不齐的种子了。天下大势使然,百川原本就是要入海的,大燕的百姓只要看明白了这一点,那就一定有积少成多的那天。”庄引鹤把自己的私印盖好,继续道,“孤还病着,眼下有一件要紧事还得麻烦夫子去做了。”

燕文公把写好的拜帖拿起来,略吹了吹上面的墨痕,这才把东西交给了竹七:“这条暗线是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一件东西了,这人手里捏着边市外的几个十分重要的驿站,我前几日已经知会过他了,还请夫子代我跑一趟,把他准备好的粮食给拿回来。”

竹七跟了燕文公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可夫子唯一看不透的一件事就是,庄引鹤未免也太有钱了。

虽说整个大燕全力供养一人,本不应该缺了他什么,但是庄引鹤不仅大手大脚的养了一堆私兵,还烧了不少银票往暗桩里砸,这中间的口子,根本不是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大燕就能填上的。

可如果说燕文公的手里还捏了几个驿站的抽成,那便都说的过去了。

大燕的地理位置特殊,从这里出关的除了在边市以物易物的小商小贩外,还有不少是正经跑商的人。

商人嘛,做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营生,只是跟寻常的贩夫走卒不同的是,他们这群人每次都跑得格外远,往往数月才能折返一个来回。

如此一来,换马,住店,送信,甚至是寄存物品,就都十分仰赖沿途的驿站了。

这些驿站虽然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是一年到头的收入确实不是个小数。

不过,燕文公手里捏着几个驿站这种事,只要不瞎就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庄引鹤手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可眼下他既然连这要命的东西都给了竹七,那就摆明了一个十分鲜明的态度,燕文公对夫子毫无猜疑和芥蒂。

竹七接过了那张重逾千斤的纸,长揖及地:“定不负主公所托。”

庄引鹤明白,自此之后,竹七再也不会试探他了。

燕文公的病还没好利索,温慈墨原本是没打算就这么拍拍屁股直接挪窝的,但是无间渡那边却突然来了个标红的情报。

温慈墨心细,所以打从一开始,无间渡里情报的等级划分就非常明确。琅音做了这么多年的信鸽了,这种标红的情报连她也是第一次见。

但凡能够得上这个密级的,那距离国破家亡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琅音在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温慈墨,让他无论如何也抽空赶紧过来一趟。

秦楼楚馆做的既然是这样的营生,那自然是天越黑生意越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道边栽着的全是食不果腹的饥民,却也没耽误那些勋贵们顶着疫病出来寻花问柳。

日头还没落山呢,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就已经倚在栏杆上,巧笑盼兮地对着楼下的行人扔手绢了。

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掀起一阵香风,直把廊下的人勾得五迷三道的。

刚出来偷腥的人若是见了眼下这阵仗,那往往就走不动道了,必然要开始跟楼上的姑娘们撩闲,恨不得把余生全都消磨在这。

可若是万花丛中过的公子哥们见着了这些庸脂俗粉,只会轻斥一声“俗气”,然后头也不回的就继续抬脚往巷子里面走,直奔着如梦令就去了。

按说起来,都是在这一片讨生活的,谁能比谁清高,但是如梦令还真就不一样。

他们家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是乐坊。

如梦令的姑娘从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给客人唱曲的时候往往也带着一层薄纱,琴棋书画全都拿得出手,要想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那条件也是苛刻的很。

因为看得见却摸不着,一来二去的便总能把人钓得七荤八素的,心甘情愿给她们这些苦命的女子赎身。

所以大燕但凡有点闲钱的,没事总喜欢往这边跑,哪怕不能一亲芳泽,光是听个曲心里也是舒坦的。

因为这地方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以至于在燕国甚至形成了一种待价而沽的风气。但凡谁家的老爷能娶到如梦令的姑娘做妾,那必然说明他的才情双绝。

于是那些男人对如梦令,就更是趋之若鹜了。

也就是燕国这穷乡僻壤里的人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然但凡有人去过千里之外的京都,很轻易的就会发现,眼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那画舫里玩剩下的。

可燕文公这些风骚的小手段,纵使是放到五年后的现在也不算过时。

温慈墨是这的熟客,进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抬脚就上了二楼的包间,居然也没人拦他。

他脱下轻甲的时候,大多只穿着一袭平平无奇的黑衣,什么值钱的配饰都没有,那穷酸气都快溢出来了,这么一身上不得台面的打扮再加上眼下这不见外的行径,立刻就惹来楼下一群公子哥的不满了。

“不是,那人粗布麻衣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的上了二楼了?”

“是啊,这飞花令他对的上来吗?”

旁边那位抚琴的姑娘闻言,脆生生的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他当年孤身一人,一壶酒,一把剑,潇洒风流,只一晚上就坐在这填完了所有的词,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姑娘的魂,这才成了我们花魁唯一的入幕之宾。”

底下的人闻言,传来一片扼腕叹息和难以置信的声音。

原因倒也不难猜,毕竟如梦令的花魁,那位鼎鼎有名的琅音娘子,当真是绝色。

此时绝色的琅音娘子坐在铜镜前,正麻利地拆着一脑袋的珠花:“怎么了?是齐国边境的马胡子又不老实了吗?”

“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换防到燕国了,那就算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空驿关外造次。”温慈墨说着话,目光很自然的就转到琅音身上去了,他一愣,问,“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素?”

温慈墨除了对着手底下躲懒的士兵外,对所有外人说话都很和善,对着琅音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他这个“素”,其实已经是很婉转的提醒了。

琅音既然是他名义上的姘头,又日日呆在这种地方,自然,花枝招展才是她的常态。可今天,她头上没插几多珠花也就罢了,连口脂都没涂,整个人显得憔悴极了。

“你进门后茶都喝了两盏了,现在才发现吗?”琅音攒了一肚子苦水,这回抓到苦主了,势必要倒个痛快,“无间渡这边忙着赈灾,我还得抽空帮你查那个和尚的事情,今日又来了个红标的情报,我忙得连收拾自己的空都没了。”

“空烬的事情不急,剩下的按章程做就好。”温慈墨把已经看完的情报折了起来,凑到烛台上烧了,“唯一需要操心的,只有眼前这封信而已。呼延灼日在齐国讨不到什么好,打算调转方向,从燕国撕开一个口子了。”——

作者有话说:李自成还有儿歌这部分引自《盼闯王》

这部分我必须说一下,李自成引导了农民起义,我个人始终觉得他这个反压迫的精神是值得被肯定的,光是能提出均田免赋这一点我认为就已经很值得称颂他了。

这边庄之所以用比较批判的视角去看这件事,是因为他其实是既得利益者,身为掌权者,他也有他自己的局限性。

总之,人物的三观并不代表作者的三观,这么写是因为在庄的视角里来看,他接受不了,这并不是作者的三观,因为这毕竟是架空在古代背景里了,我不得不代入那个时代人们的想法。

角色三观并不代表作者三观[求你了]谢谢支持

第56章 可自己现在利用这份感情……

这个消息对温慈墨来说其实算是意料之中, 毕竟犬戎已经在西夷蹦跶了这么多天了,不搞点什么小动作,那温慈墨给皇上信誓旦旦的啰嗦了那么多才换防到大燕,他这心思不就白花了吗。

况且犬戎的这个新单于在空驿关外守株待兔了那么多年, 都快把自己等成个望夫石了, 没捞着什么好不说,还把祖上辛辛苦苦抢回来的一大片土地给搞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又是新皇登基, 本来就是着急立威的时候, 可不得找个别的方向把自己丢了的面子给找补回来吗。

那这时候,刚刚发了大水,所以内里不稳的大燕,就十分适合拿来祭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