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原因也不仅如此。
西夷十二州的这一串小国, 说得好听点叫各具风情, 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一盘散沙。
这串鸡零狗碎的小国拢共就那么巴掌大的一点地方, 人口自然也多不到哪去, 所以除了靠着硝石矿发家因此财大气粗的厉州以外, 剩下的几个国家甚至上连个像样的常备军都集结不起来,那歪瓜裂枣的几个兵还不够让大周看笑话的,所以这里面的不少小国根本不在乎那点所谓的主权, 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去纳贡,好让犬戎能在他这驻扎一点边军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而这里面, 最会上赶着摇尾乞怜的, 当属跟燕国搭界的潞州了。
它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也靠游牧为生,许多风俗也都跟犬戎类似, 于是理所当然的,潞州牧是呼延灼日手底下最忠心耿耿的一条狗。
从潞州进犯大燕,那可真是太方便了。
温慈墨几番推敲下来,甚至都想不到哪怕一个犬戎不拿大燕开刀的理由。
琅音虽然不懂行兵打仗的这一套,但是她最懂人心,所以等温慈墨话音落了之后,她问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呼延灼日刚刚登基,又在你手底下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那他现在就急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胜来稳固统治,这次只怕会是场硬仗,让大燕的铁骑去?”
要不说花魁娘子只懂人心,不懂带兵呢。
镇国大将军摇了摇头,烟灰色的眸子中透着一股平和的自信:“先不说燕文公的兵权还没捏到手里,就算是他已经拿到兵权了,就靠着杜连城那么个窝囊废,总兵大人就算是再长出来十个头也不够给呼延灼日添盘下酒菜的——这仗必须是我去,也只能是我去。”
琅音倒是不担心温慈墨,因为有一年他带兵出去砍马匪,谁知中了埋伏,呼延灼日带了数倍于温大将军的人马把他给围了,势必要除掉这个修罗煞一般的少年将军。
可就算是这样,温慈墨也硬是带着夜斩杀了出来。
可不管外面鬼见愁的名号传得有多脍炙人口,温慈墨终究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为了渡过这个大劫,温慈墨整整昏迷了半个月,他额角的疤也是那时候添上的。
关外没有什么好医生,所以温大将军每次受伤,都会来如梦令转上一遭。
琅音毕竟是在烟花柳巷里讨生活的,她跟寻常的良家女子不同,自然没有人在乎她的女红怎么样,所以花魁娘子心安理得的用自己稀松的绣功去给温大将军缝合伤口。
好在熟能生巧这个词确实蕴含了不少古人的智慧,琅音后来缝的不仅又快又好,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收口处打个相思结上去。
可那次温慈墨回来时,光是缝合伤口,琅音就精疲力尽的缝了两个时辰。
她看着床上连血都几乎流干了的男人,至今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自从温慈墨把那次也熬过来之后,琅音看着他的目光里就带上了一丝掺杂着好奇心的探索欲。
没办法,谁让琅音娘子上次看到这么能活的妖怪,还是在街边随处可见的志怪话本里——那话本的主人公还是个祸国殃民胆敢去勾引皇上的男狐狸精。
温大将军长得好,哪怕额角被来了那么一下,风姿也丝毫不减,所以琅音其实并不是很操心这个男狐狸精的死活,她比较担心的是温大将军手底下的那些亲兵。
那些可大都是无间渡的人,这要真是全折在里面了,琅音可有的心疼了:“你就带着那一百个人过去,拿不下吧?”
温慈墨想都不想就甩出来了四个字:“事在人为。”
镇国大将军看琅音一脸没听懂的样子,这才继续解释道:“呼延灼日不知道我在大燕,那他的大部队就肯定还要留在空驿关防着我和梅大将军,如此一来,犬戎能派到大燕的人本就有限。既然如此,我手里那一百人未必就没有搏一搏的筹码。上次那个和尚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琅音听他这么问,苦了一张脸抱怨:“哪能这么快?在我看来,全天下的和尚都长一个样,且有的查呢,你再等等吧。”
温慈墨听完,十分体谅下属的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小事,你最近让无间渡盯紧潞州,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近期犬戎那边就要有大动作了。”
温慈墨话是这么跟琅音说的,但是犬戎下一步棋要往哪落,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个大致的谱了。温大将军跟呼延灼日斗了这么多年,对方是什么德性他自然知道。
不过眼下温慈墨既然打算掺和一脚这摊浑水,那自然还是要先知会萧砚舟一声的,毕竟他可不想落个功高震主目中无人的名声。
次日,正当温慈墨在卫所里写折子的时候,收着信的梅既明也过来了,手里还捏了个什么东西。
梅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温慈墨笔下的内容,微微蹙了蹙眉。
他虽然明面上是温慈墨的副官,但是有这么多年过了命的交情在,他们也算是知己,因而梅既明看过折子后还是表示:“亲兵训练有素,倒是随时都能上战场。只是潜之,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上之所以能让我们过来,除了你编排出来的那一大堆子虚乌有的理由之外,他主要是存了想让我们监视燕文公的心,你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当今圣上也怕庄引鹤这只归山的虎直接反了。”
温慈墨写完了折子,就那么摊在书桌上等墨迹干透,闻言回了一嘴:“眼下四境之内的所有诸侯国不都存了这个心思吗?虱子多了不咬,说点我不知道的吧景初。”
“那能一样吗?”梅景初俩眼珠子瞪的溜圆,不明白自己这个算无遗策的顶头上司怎么就色令智昏了,“燕国的地理位置何等重要,但凡燕文公想,他甚至可以直接把犬戎和西夷全都放进来。皇上让我们呆在这,就是为了威胁庄引鹤,你把亲兵全带出去,万一折了不少,我们拿什么掣肘他啊?”
温慈墨把折子收起来,这才哭笑不得的看着梅既明,问:“二郎,那你说这次我们不去,让谁去?杜连城吗?真让他去,到时候先别管燕文公打不打算谋逆了,大周会不会直接被犬戎的铁骑踏穿都两说。”
梅既明:“……”
这他娘的好像还真是。
梅既明垂头丧气的窝在椅子里,又想起来了自己前几日来卫所寻他时,被告知温慈墨去燕文公府小住去了的样子。
梅二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关系这么暧昧,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劝劝这位已经入了虎口的同僚:“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你也都听不进去,但是有些话我真得劝劝你。潜之,我有前车之鉴,像我们这种无官无爵的人,一定要离他们这种皇亲国戚远一点。”
“好的。”温慈墨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这就打算送客了,“那么骠骑大将军家的二公子,梅都护,你还有什么事吗?”
“……”
梅既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搁到了桌子上,觉得自己担心这么个咬了吕洞宾的恶犬属实是多余,遂毫不客气的表示:“下次去国公府私会你姘头的时候,帮我把这纸鸢带给烬霜。跟她说她神勇无比的哥哥今年要去揍呼延灼日,估计就不赶趟了,等明年春上我再陪她去放风筝。”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反正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带着一脸可以说是贤妻良母的诡异表情,笑眯眯的,亦步亦趋得把他恭送出了卫所,直把梅既明恶心的汗毛倒立。
而此时的燕文公府里,庄引鹤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
他有点烦躁的看着暗桩递上来的消息,拧紧了眉头,甚至想把多年前就戒掉了的烟再捡回来抽两口。
这自然不现实,先不说大燕不产烟叶,就连他那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烟枪,也跟着当年的那个少年一起,被扔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于是庄引鹤只能像无数个往日里做惯了的那样,拿出那把因为被摩挲了太久,所以触手温润的折扇,慢慢的开合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庄引鹤是燕文正公,继位的时候是昭告了天下的,他身上背着的不止他一人的命运,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轻车熟路的做了很多次抉择,在任何时候,牺牲掉一小部分人去换取更多人的利益,在庄引鹤看来都是值得的,哪怕被赌上性命的是他自己。
眼下燕文公知道,他所面临的这个问题,解法十分简单,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去写上这个答案。
这件事有多危险,庄引鹤比谁都清楚。
谁最适合做这件事,他也最清楚。
但是这两件事一旦撞到一起,就变得不清不楚起来了。
庄引鹤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对那人究竟是什么感情。这种东西很微妙,他曾经还能用年龄差来欺骗自己,可如今,那位大将军叱咤一方,令犬戎都闻风丧胆,他持枪杀敌的时候,那锋利的样子就连庄引鹤都忍不住侧目。
他们中间隔着的七载岁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那个人用重手抹平了。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想不明白,他现在究竟是看不清,还是不敢看。
燕文公自然知道,只要是自己的命令,不管有多荒唐,温慈墨都会毫无怨言的去办,一如当年赶他走时那样。
但与此同时,庄引鹤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大将军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塞下过这个山河烂漫的大周。
他在边疆守的,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河清海晏。
可自己现在利用这份感情,去理所当然的让他为了一方土地豁出命去,这一切又是凭什么呢?
是,将帅有守土之责,可,如果原本就是死局呢?
大燕如今兵不强马不壮,庄引鹤的私兵又都被他留在京城给桑宁郡主用了,可偏偏这时候对上的又是有备而来的犬戎。
杜连城不行,但如果燕文公临阵换帅,也只会出现兵不识将的局面,上了战场后这些兵卒甚至连主帅的命令都听不懂,这种情况下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虽说换了人赢面会大一些,但是跟呼延灼日一碰上,这点无足挂齿的赢面甚至都不配再被拎出来提一嘴的。
燕文公被这点要命的心疼牵着走了这么多年,可现在他才发现,眼下这场仗他可能输得更多。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骨子里是这么的卑劣。
可偏偏这个时候,苏柳带来了一个炸雷一样的消息:“主子,温阿七拿了东西过来,说有事要见您。”
第57章 “归宁,这么多年了,你……
这业障又过来干什么?
庄引鹤的脑子里刚闪过了这个问题, 就被本能冒出来的四个大字险些砸晕过去——“自请出征”。
燕文公脑子里乱的不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到离谱的想法,要不然干脆把人轰出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温慈墨确实是掐着点来的。
庄引鹤的暗桩早就在大将军日久天长的努力下, 被彻底收拢到无间渡的下面了, 因此庄引鹤这边拿到的所有情报,其实都是温慈墨刻意筛选过后想让他知道的。
温大将军卡着点过来, 就是为了跟他家先生好好聊聊这件事。
镇国大将军早就做好了上阵杀敌的准备了, 但也不妨碍他借着这个机会来试探下他家嘴硬心软的先生。
温慈墨前几日才衣不解带的伺候完庄引鹤, 眼下直接把人轰出去,那卸磨杀驴的嫌疑未免也太大了。
况且,不管庄引鹤想不想承认,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 他就已经习惯跟温慈墨一起商讨一些棘手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燕文公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反正最后, 温慈墨还是带着他那一脸可恶的浅笑, 捏着一个纸鸢进来了。
在大将军进来之前, 庄引鹤别的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但唯独那把洒金折扇,燕文公还是抢先一步慌里慌张地藏好了,凡此种种把苏柳看得直摇头。
“梅既明托我给三小姐送个东西, ”温慈墨把纸鸢放在桌上,这话说的就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专程过来跑个腿一样, 罢了, 大将军才打量着坐在上首处威风凛凛的燕文公,不紧不慢地问,“先生有事情跟我说吗?”
庄引鹤想都没想, 就甩出去了两个字:“没有。”
似乎是觉得这静谧的空气实在是尴尬,燕文公思考了好大一会,这才大费周章地填了一句话进来:“对了,梅既明是不是也在无间渡里面?”
温慈墨瞧着眼前顾左右而言他的庄引鹤,有心想看看他家先生这是唱的哪出,所以舒坦地往椅子上一靠,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庄引鹤略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陈年旧事,外人自然不清楚,但其实梅家对庄引鹤一直都有大恩。
这件事要真说起来,还得从梅老将军年轻时开始算。
因为都是出身行伍,所以梅老将军当年跟燕桓公走的非常近。
没办法,大周重文轻武不是一天两天了,梅老将军又是个直肠子。他也知道自己是个嘴上没门的,年轻那会镇守边关的时候,也就跟同为武将的燕桓公还能说上几句话了。
燕桓公虽然有个天潢贵胄的身份,但是就依照他这么多年来不仅亲自披挂上阵,还四处跑着去赈灾的行径来看,他这人也确实没什么架子,跟牛脾气的梅老将军也很相处得来,每每把酒言欢,梅老将军都能抱着燕桓公哭到半夜。
俩人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燕桓公殒命在戈壁滩上为止。
那时候庄引鹤的双腿刚刚残废,被锁在轮椅上整日整日的烧着,哪都去不了,桑宁郡主又是个姑娘家,所以到了最后,是梅老将军请了圣旨,亲自去把大燕铁骑的尸骨给收拢回来的。
那里头,自然也有庄引鹤的爹和娘。
为着这点旧情,五年前庄引鹤把梅老将军算计到齐国守边关的时候,晚上就连做梦都被他亲爹戳着脊梁骨骂。要不是老燕桓公身边还跟了一个说一不二的美妇,庄引鹤觉得哪怕是在梦里,他爹也高低得给他两鞭子让他长长记性。
袍泽之情似乎总是如此,好兄弟不在了,剩下的人都会自发地去关照他的妻儿。
梅老将军也是这样,他怕庄引鹤没了爹娘,独自一人呆在京中苦闷,还不忘让自家的大公子多去找他说说话。
庄引鹤那段时间病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所以关于那会的记忆,后来每每追忆起来时,只会觉得光怪陆离,可哪怕是这样,庄引鹤也隐约记得,梅家大公子的脾气跟梅既明完全不一样。
梅老将军整日戍守在边关,于是梅家的大公子就自发的接过了长兄如父的责任,把那时候整天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弟妹照顾得很好。
那人沉稳心细,在这么多来看庄引鹤的人里,就只有他递药时,会贴心的把汤勺移到庄引鹤最趁手的位置。
后来,燕文公终于是清醒一点了,可还没等他备好礼物上门去谢谢人家,梅家的长子就突然感染了风寒暴毙了。
也是很多年后,庄引鹤才突然意识到,他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那人是手里握着军权的梅家大公子,京城中多得是见不得他俩凑到一块去的眼睛。
那场本来以为是偶然的风寒,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梅老将军也是个牛脾气,结发妻过世后怎么都不肯续弦,于是当下就只剩下梅既明这一个儿子了。
庄引鹤实在是怕他赴了他兄长的后尘,所以难免带着愧疚多嘱咐了一句:“梅老将军子嗣福薄,还请大将军照顾好景初。”
温慈墨听完,挑了挑眉。
景初,叫得多亲热啊。
他没有深想,只以为庄引鹤是把对梅溪月的愧疚挪了一部分到梅既明的身上。
可这么一合计,温大将军的心里顿时就更不乐意了。
庄引鹤拢共才跟梅溪月认识了几天啊?他居然宁愿把心思分到这么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梅家二公子身上,都不愿意操心一下自己出征时的安危。
更何况,庄引鹤自作多情的在这瞎操心,可梅既明压根就不领这个情,整天跟躲瘟神一样躲着燕文公。
大将军是真觉得自己不值钱,今天上赶着过来,得到的居然就只是这么一个答案。
温慈墨越想越气。
于是镇国大将军装作十分给面子的点了点头,问:“行,国公爷还有什么别的要吩咐的吗?”
“……”
得,又把人给惹毛了。
庄引鹤轻叹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好像也都随着这口气被呼了出去。他窝在轮椅里,像极了苦夏时将要开败的干瘪残荷,虽然中通外直的形貌还在,但内里早就因为过分失水而坍缩了:“此役危险,但我……好像也只能仰仗大将军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是温慈墨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憋屈,确实被这短短几个字给不动声色的哄好了。
可大将军面上却不显,他仍旧是挂着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走到燕文公面前后,俯身,把双手压到了轮椅的扶手上。
庄引鹤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圈禁在了温慈墨和轮椅之间。
只能从下往上仰视的高度差,让山呼海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庄引鹤放在膝盖上的手,顿时不自觉地攥紧了,视线也不受控制的往一边挪去。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逃避些什么。
温慈墨压下身子,等欺得很近了,才轻声问:“只要是主子的军令,将帅根本不会考虑能不能做到,只会考虑应该怎么去做。我这条命都是先生的,你想要,随时拿去就好,可先生又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被逼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惶然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要命的蹦着,几乎让庄引鹤产生了一种肋骨都被砸疼了的错觉。
许久之后,他才嗫嚅出了一句:“我不知道……”
温慈墨闻言,轻声叹了口气。他没有僭越地伸手去把燕文公的下巴抬起来,只是带着几分哀求的说:“先生,你抬头看看我。”
庄引鹤的视线往上,骤然碰上了温慈墨的那双眸子。
时隔五年,这双眸子早就被时光洗净了铅华,里面漆黑的墨色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抹余烬一般的烟灰色。
可那里面盈满的炽热,却跟少年时别无二致。
庄引鹤觉得自己那冰凉的视线就像是淬火用的冷水,被温慈墨眼中这柄刚从心口里拿出来的火红滚烫的剑胚一激,浑身上下都腾起了一股战栗的白雾。
温慈墨看着身下那人有些瑟缩的眸子,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那个问题:“先生再好好想想,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望着那双深沉的烟灰色瞳孔,嘴巴张了又张,到最后还是……无措地摇了摇头。
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温慈墨无疑是伤心的。
大将军压得更近了,庄引鹤甚至已经能听到他们两人乱了章法的心跳声在交相呼应,几乎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来。
悲伤的灰瞳带着历久弥新的痴情,仍旧是那么直直的望着。
庄引鹤跟他对视的时候,甚至荒唐的觉得,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得到一个吻。
但是什么都没有。
温慈墨只是用带着枪茧的手盖住了身下那双慌乱的眼睛,然后附在庄引鹤的耳边,轻声说:“归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可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你此生又能看着我的背影,目送我几次呢?”
这几句话轻的像是叹息,庄引鹤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还不等他细问,温大将军就已经抽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一如那个暴雪肆虐的除夕。
桌上,只留下了那只孤零零的纸鸢-
晚间的时候,还没等镇国大将军把这点离愁别绪消化干净,梅既明那个碎嘴子的家伙就提着一坛子酒过来了。
燕国如今大水加大疫,什么都缺,所以理所当然的,酒不是什么好酒,菜色也是些随处可见的。
梅既明自然知道温慈墨最近很忙,只是每次出征前,他俩都会习惯性的碰一碰,提前商量出个一二三来,梅既明这才又上门讨嫌来了。
温大将军也是在看见梅景初这张脸的时候,才想起来,二郎交代自己的那些来年放纸鸢的话,他好像全都给忘干净了,只把那风筝放下就走了,于是温大将军那本来就愁云惨淡的脸色这下就更加精彩了。
可惜俩人实在是太熟了,在对着温慈墨的时候,梅既明压根懒得察言观色,于是他开口就是一句:“我怎么见你又往国公府跑呢,我早些时候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没记住,燕文公……”
“收了神通吧二公子,你念叨得我头疼。”温慈墨无奈的打断了他,“我这不是专程跑了一趟去给你送风筝了么。”
梅既明听到这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忙把酒菜都摆好,赔了个不是:“我同你交个底吧,我大哥就是因为跟这些人走得太近了,所以才不明不白的没了。我这才……算了不说了,喝酒。”
温慈墨把碗里的酒干了,这才跟梅既明说:“你没听那群蛮子都怎么揶揄我的吗,他们说就我这种人,鬼看了都摇头。所以放心吧景初,我们还要活很多年,给大周守这破烂江山呢。”
梅二听完,非常不给面子的笑了笑,他饮尽了杯中酒后,这才睨着镇国大将军问:“守江山?温潜之,别人不知道,但我可是清楚的很。你跟我说说,你几次三番就差把命给搭到边关了,到底图的什么?”
温慈墨毫不走心得陪着梅既明在这瞎扯淡:“图彪炳千秋啊。”
“你放屁。”梅景初拆台拆得毫不手软,“你多少也认识几个字,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扒开史书自己翻翻,古往今来给君王开疆扩土的猛将,有几个得了好下场了?还彪炳千秋呢,不遗臭万年我都算你赚了。”
梅二公子说完,叨了几口小菜,有些寥落地抬头,看着关外浩瀚璀璨的星空,继续说:“我认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我现在越发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拿起这杆银枪的了。为名?我们这种人都落不了好下场的。为利?我不贪污不受贿,那仨瓜俩枣的俸禄攒了一辈子,到现在还不够娶个媳妇的,搞得梅烬霜已经在试探我是不是断袖了。温潜之,你说我们这种人当一辈子丘八,到底图什么呢?”
严格来说,温慈墨跟难把自己跟梅既明归到一类人里,毕竟温大将军是个真断袖。
但是温慈墨还是很给面子得开解了自己的下属一句:“我守这河山,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为了名垂青史,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守,只是因为这是他想要的。那人为这天下苍生操碎了心,他想要什么都不过分,只看我能不能给的起。”
“我但凡给的起,那拼尽全力,我也要做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第一个版本真的是烂到爆啊,还好你们看到的已经是我改过后还算满意的第二版了……第一版的情感拉扯看得我想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第58章 就当下这个情况,哪怕是……
好在琅音娘子这会不在。
要不让那位姑娘听到这句话, 她又会满脸红晕心跳失速的冲过来,嘴里念叨着些“男狐狸精”“虐恋情深”什么的温慈墨压根就听不懂的词,然后一脸幸福的把镇国大将军的这句话给记下来。
不过刚听了这么一席话的梅既明也没好到哪去,他眼睛瞪得溜圆, 只以为温慈墨这感天动地的君臣之情全是对着萧砚舟的, 顿时感到十分佩服:“就这?”
温慈墨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
梅既明完全理解不了这荡气回肠的君为臣纲的一套, 于是只能一脸牙疼的皱着眉, 品着杯子里的烈酒。
倒也不怪二公子, 毕竟他大哥死于党争,最小的妹妹也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而他本人为了藏拙,更是干脆跟着他爹躲到了天高皇帝远的边疆去吃沙子, 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冒尖, 梅既明很多军功干脆直接算到温慈墨的头上去了, 他就打算安分守己的给镇国大将军做一辈子副官, 然后平平淡淡的给他爹养老送终。
梅家二郎被各方势力算计的只能隐于江湖, 所以理所当然的, 他对端坐于庙堂之上的萧家没有一点好感。不过温慈墨这句话也到底点醒了他,原来他们上阵杀敌的理由,居然可以不为了这天下, 只为了一人。
于是梅二公子就开始盘算起来了。
首先,他还没娶到媳妇, 那肯定就只能往自己家那几口人身上划拉。
梅老将军就算了, 他老人家鹤发童颜,一顿饭吃的比梅二都多,有心收拾自己这个没正型的儿子的时候, 提着梅花枪都还能撵着梅既明跑出去二里地,属实不太需要替他老人家闲操心。
那就只剩下一个梅溪月了。
家里的兄妹,一旦相差不超过三岁,那基本就是从小打到大的。
梅既明和梅溪月自然也没能免俗。
只可惜,俩人的功夫都是一个爹教的,自然谁也打不过谁。
梅老将军养孩子的方式也很是狂放,不管是怎么扯头发抠眼睛得打,只要不见血,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就一概当成看不见,往往还需要梅家大公子出面调停。
这两个屁大点的小孩也很有意思,不管谁输谁赢,都不会哭鼻子,身上的灰一拍,站起来还能手拉手的去厨房里偷东西吃。
直到有一次,梅既明是真把梅溪月给弄哭了。
那时候梅家大公子已经过世了,梅既明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好哥哥,就先一步弄坏了梅溪月的一个纸鸢。
要说梅烬霜,其实打从小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巾帼,所以她一直都秉持着流血不流泪的原则。
但是那个纸鸢,是梅家大公子唯一留给她的一件东西了。
梅既明也是在那天,才模糊的知道了“兄长”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于是他花了一晚上的功夫,用掉了一碗多的浆糊,这才终于补好了那个纸鸢。虽然因为糊的草纸太多,那纸鸢再也飞不起来了,但是梅溪月也是从那天起,又多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哥哥。
梅既明掺着自己小时候做尽的混蛋事,把这杯烈酒整个给闷了。
二郎醉醺醺的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既然守不了这河山,那他就只做一个负责任的好兄长吧。
守着他这个呆在怀安城里的妹妹,平安喜乐。
既然想明白了,那梅景初也就不在这伤春悲秋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潞州?等无间渡那边打探到犬戎的消息吗?”
“不太行。”温慈墨放下了酒爵,“我们的人太少了,如果等呼延灼日那边准备好了我们再去,只会吃亏。”
听到这,梅既明饭也不吃了,只拧着眉头问:“你打算提前过去,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梅二公子还吞了半句话在肚子里没说出来——就当下这个情况,哪怕是提前埋伏,也够呛能拦得住呼延灼日的。
温慈墨听出来了自己这位副官的未尽之言,所以先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呼延灼日刚刚登基,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怕吃败仗,所以在他还没有彻底摸清大燕是个什么情况之前,他是不敢大规模出兵的。因此我猜,这次他只可能先派一小部分人过来探探路,大部队肯定还是要留在齐国那边的。我的亲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相信我,这仗能打。”
“说的这叫什么话,”梅既明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温慈墨的杯沿,“我处在这个位置,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出了事,咱俩肯定要死一块的。我若真不信你,压根不会跟你上这条贼船。只不过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所以我肯定还是要帮着你周全一二的。”
温慈墨听着这人毫不忌讳的在出征前咒自己,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转头又跟梅景初碰了一下,这才把一杯酒饮尽了。
俩人推杯换盏到了二半夜,居然也没耽误次日早上的晨训。
温慈墨例行练兵后,就开始暗地里准备开拔的事情了。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辎重肯定是要提前准备的。
镇国大将军行事小心,晚间还不忘抽空去如梦令一趟,跟琅音碰了一下头,在确认无间渡那边也没收到什么有关呼延灼日大规模调兵的消息后,温慈墨这才把次日敲定成了去潞州的时间。
庄引鹤到底还是不放心,收着暗桩的消息后,把最信得过的祁顺给派来了。
虽说多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燕文公总能心安一些。
自然,凡此种种的行径,又招来了梅家二郎好几个大白眼。
次日他们出发的时候,温慈墨把大部分亲兵都藏在了边境处,自己只带了十几个人,就这么策马去了潞州。
不仅如此,他们连个拜帖都没送。
一方面,温慈墨担心潞州牧收着拜帖后提前派人把他藏在边境的底牌给摸出来。另一方面,温慈墨这次是代表周天子出征的。
也就是这些年大周的军力不行了,这要是搁在萧家的开国皇帝身上,他出征跟阎王爷点卯一样,别说提前给拜帖了,等西夷这串弹丸小国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片土地怕是都已经姓萧了。
所以温慈墨也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等他带人坐到潞州牧的大帐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潞州牧冷汗都快下来了。
虽说潞州跟犬戎一样,也是靠游牧为生,潞州牧年轻的时候也确实是骁勇善战,不过以他现在的身子骨,走快几步都能闪了腰,他也确实没有了跟大周硬碰硬的底气。
况且,这次来的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杜连城,是个极其眼生的将军,潞州牧一时间拿不准对方的水有多深,也不敢太过造次,所以只能是心平气和地问道:“我久居于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不常跟大燕走动,不知足下是?”
“戚墨,是燕文公的家臣。”温慈墨还是揣着那副好脸色,客客气气的跟潞州牧周旋,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中听了,“燕国最近大水连着大疫,城内不太平,所以主子遣我来问问,潞州这边受灾的情况严重吗?”
潞州牧这时候还没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地答了:“蒙国公爷记挂,涌江离潞州还远着,水倒是没淹着,只是咱们搭界,疫病多多少少还是传了一些过来。”
温慈墨听完,忙换上了一副心焦的表情来,真心实意的表示:“皇上知道了燕国这边的情状后,很是着急,已经在派人往怀安城里送赈灾的粮食了。若是潞州遭灾严重,不妨也统计一下情况,到时候大燕也分你们一点赈灾粮。”
这话说的就诛心了。
潞州不管是遇见了什么天灾,上面都有个潞州牧去操心,就算是死了再多人,又关他周天子什么事啊。
温慈墨的这席话里,那狼子野心连藏都不藏了。
潞州牧这下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但是他也不敢就这么直接把人给轰出去。
他虽然身体不太好了,但是脑子还很灵光,所以潞州牧很清楚,当老大和老二打起来的时候,死的往往是凑在一边看热闹的老三。
是,潞州背后确实还站着一个犬戎,可那群北蛮子都在千里之外的大草原,虽说称兄道弟叫得比什么都近乎,但是潞州牧心里其实很清楚,那呼延灼日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马前卒,单于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行,出血出力的都是潞州人。
但是话虽如此,潞州却也不敢开罪犬戎。对方兵强马壮的,潞州牧吃饱了撑得才往枪口上撞。
而眼前的大周,那就更别提了。
虽说目前周朝确实每况愈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周都能把全盛时期的呼延灼日彻底钉死在草原上。犬戎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了,可还是被拴在齐国外面进都进不来,那试问他一个弹丸之地的潞州,又拿什么去跟这两尊大佛斗法?
可现在,容不得他选了。
潞州牧作为一只被大火殃及了的池鱼,眼下也只能是努力在其中斡旋:“几位千里迢迢过来,想必也累了,要不然先在这歇下吧?剩下的事情,等养好精神再说。”
潞州牧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
他前几天就已经收到犬戎的信了,只要再先拖上几天,犬戎的这次派来的人就也到了,等到了那时候,且让这两位大神自己狗咬狗去吧。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怎么意外,于是他连一个像样的推辞都懒得说,直接厚着脸皮就应承下来了,不过末了倒是不忘再加上一句:“只是我们这次来的匆忙,大燕又不怎么太平,以至于我连份薄利都没给潞州牧带。”
“哪里的话,”潞州牧舔着个老脸上去奉承,“您肯来,就已经让我们这潞州蓬荜生辉了。”
自古以来,不管外面遭了多大的难,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吃穿用度,那是万万不会缺的,眼下潞州也是这样。
它的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所以仅仅只是这次不大不小的瘟疫,就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了,可尽管是这样,潞州牧还是每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这群爷。
直到三天后,送来的饭菜由六荤两素两汤,变为了四荤一素一汤。温慈墨立刻就意识到,那位被犬戎派来撑场面的使者,看来也已经到了。
狗仗人势的潞州牧的腰杆子,这下也终于算是硬了一回,不用再听温慈墨的摆布了——
作者有话说:我看过一个大天的配音,是俩土拨鼠在打架,因为招数一样,所以谁都打不过谁,非常搞笑,写兄妹俩打架的这段,我满脑子都是那俩土拨鼠……
第59章 “咱们晚上把这群北蛮子……
梅既明看了一下桌子上摆的菜色, 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到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就像是生怕潞州牧给他们下毒一样:“既然是五张嘴吃饭,主家就干脆给上了五道菜。一人一盘, 谁都别抢。”
梅既明把豆腐塞到了嘴里, 还不忘放下碗骂娘:“潞州牧可真有意思,这就开始看人下菜了。”
温慈墨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挑嘴, 哪个离得近就夹哪个, 就好像不管潞州牧送过来的是毒药还是砒霜, 他都能照单全收:“他没直接把犬戎的剩饭端给我们就已经很不错了。”
祁顺倒是全程都没搭腔,他知道自己的脑子不行,怕在外人面前漏了怯,所以干脆就彻底闭嘴, 少说多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 一边夹菜一边问:“咱们什么时候打道回府?”
这其实是在问镇国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收拾这群送上门的北蛮子。
“等犬戎这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吧, 先听听斥候那边能带回来什么情报。”温慈墨什么场面都见过, 所以自然心大, 嘴里说着这么要命的东西, 却也不耽误他放下筷子再去盛碗汤过来,“我们不是没带趁手的礼物吗?我看今晚就是个好时候,到时候我亲自送潞州牧一份大礼。”
“是得先发制人, ”梅既明顶着一口小白牙在那利索地啃着骨头,看上去鬼气森森的, “要不然等人家回过头来偷袭我们, 那可就完犊子了。”
下午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将士换掉了原来跟在温慈墨身边的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混进了帐子禀报:“蛮人这次来的主将有两个, 他们拢共带了不到六十人。卑职是提前去犬戎那边跟踪的他们,没留下痕迹。”
温慈墨点了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呼延灼日在犬戎的边境线那暗中陈兵设伏了吗?”
“末将留心看过,并没有。”
镇国大将军这才勾了勾嘴角:“辛苦,你让弟兄们提前准备好箭矢,再弄点桐油,咱们晚上把这群北蛮子焖在大帐里,直接一锅烩了。”
“是!”
潞州牧虽然心里恨不得让犬戎和大周直接打起来,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这两拨人的帐子显然不能被安排的太近。
潞州牧老奸巨猾,他既然想左右逢源的两家通吃,那现在就还不能让温慈墨和犬戎的人见面,因为只有这样,潞州牧才有坐地起价的筹码,他才能在暗中比比看谁给他的好处更多,然后再决定带着墙头草一般的潞州倒向哪边。
所以犬戎的帐子被安排的格外远,换句话说,就算是温慈墨在那边弄出了再大的动静,潞州牧一时半会的也都过不来。
可惜犬戎大帐中的两位主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盘被端上桌的菜了。
乌罗虽然脑子好使,但他不是呼延灼日的亲兵,且当年几个世子夺位的时候,他还很不幸的押错了宝,所以尽管呼延灼日刚继位,有心想维持一个宽厚仁德的形象,没敢明着撸了乌罗的官职,但是乌参军这个屈居人下的位置短期内确实是很难再动了。
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乌罗也只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为副将,他现在也只能尽心尽力的给自己这个没脑子的主将出谋划策了:
“将军,咱们这次避着别人的耳目过来,主要是想趁着大燕自顾不暇的这段时间,弄到他们的城防图。就算是查不到太详细的人员部署,能知道他们大致的换防时间也是好的。只是我们的长相跟中原人相比太过迥异,不如这样,干脆让潞州牧找些西夷人,替我们潜入大燕吧?反正燕国境内的西夷人原本就多。”
当一个人十分厌恶别人的时候,那个被他所看不起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出来一点,阿骨托就是这样。
虽然乌罗掩饰的很好,但是阿骨托还是能很敏锐的察觉到,那人背地里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草原上眼冒绿光的饿狼,贪婪又狡诈。
所以阿骨托极其不愿意在这样的人面前露怯,于是他说一不二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乌罗,你的心还是不够狠。可两军交战时,你的仁慈只会害了你。如今大燕不是疫病严重吗,既然这样,那就让潞州那些得了病的人去打探消息吧,如此一来,还能让大燕的时疫更严重一点。有句话怎么说的,一石二鸟?”
“……”
乌罗实在不好当着面骂自己这个主将蠢。
他们此行在顺手弄死那个劳什子燕文公的家臣之后,是肯定要在潞州长住一段时间的,那疫病就也是他们这些蛮子需要防范的东西。可这个蠢出生天的家伙居然还打算让得了时疫的人去打探消息,先不说那些人还能活多久,就算他们福大命大能撑过这一遭,可他们每次来通风报信的时候,阿骨托就不怕自己也感染时疫吗?
乌罗咬紧了后槽牙,只恨自己当年没能直接跟着呼延灼日一起反了,若是他也有从龙之功,那现在必定已经封侯拜相了,自然不用呆在这种蠢人手底下受这个鸟气。
但眼下,不管怎么乌罗怎么后悔,他都得先把火气压下去,想方设法的让他的主帅放弃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提议:“是,大将军英明。可这样做痕迹未免也太重了,燕文公已经回来了,那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那就靠咱们带来的这区区六十个人,根本就没有跟大燕硬碰硬的实力。”
“你在怕什么呢乌罗?”不管自己这个副将怎么说,阿骨托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燕文公就算再聪明,他能有当年的燕桓公厉害吗?我们连他那个纵横沙场的爹都能弄死,又怎么会怕这个轮椅上的残废。”
那能一样吗!?
乌罗没辙了,只能把话挑开了说,免得阿骨托真对他自己的实力有了过高的误判:“还是有区别的,毕竟那时候有大周的眼线帮我们通风报信……”
阿骨托见乌罗这个副将三番五次的质疑自己的决策,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见那人还要说,干脆出言打断了他:“好了乌罗,你知道你为什么至今都不得单于器重吗?就是因为你太过于瞻前顾后了,我们犬戎的天下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你得有血性。”
乌罗长叹了一口气:“是……”
与此同时,绕过了犬戎所有巡防小队,正顶着夜色躲在大帐外面听墙角的镇国大将军,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怎么听这意思,当年燕桓公的死,里面大有文章啊。
犬戎当年大兵压境,齐国已经是个围城了,明面上,燕桓公是在支援齐国的途中被犬戎人埋伏,这才饮恨戈壁滩了。可后来温慈墨在空驿关外驻扎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很矛盾的事情。燕桓公临死之前,用七万大燕铁骑的性命,换了十万犬戎蛮人的头,虽然大周的兵力几乎都折在这里面了,但是犬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也正是因为没了那十万精兵,犬戎才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
既然两方都没有再战之力了,那先皇又何必把空驿关外的那块土地割让给犬戎来求和呢?
与其说是求和……先皇当时的行径,其实更像是堵嘴。
所以听着乌罗的这番话,温慈墨立刻就生出来了一些有理有据的疑窦。
难道那块被先皇割让出去的领土,是大周和犬戎合谋杀了燕桓公后,按照约定进行的分赃?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就算是温慈墨想查,眼下也不是个时候。
于是他用哨子吹出了两声夜枭的叫声,帮助斥候确认好主帐的位置后,就又悄无声息地摸出去了。
半柱香过后,在一声凄厉狼嚎的指引下,无数箭矢带着燃烧的火种,撕开了漆黑的天幕。
从下往上看,就像是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拖着炽热的尾焰掉了下来,前赴后继的砸向了那串连在一起的帐篷。
“敌袭!!!”
夜间巡逻的小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他们看着那宛如天罚一般砸下来的业火,却仅仅只在片刻的慌乱后马上就镇静下来了。
犬戎确实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他们的士兵也确实训练有素。
在所有帐篷都被点燃的那一刻,这些巡逻的士兵快速冲到各个营帐前,帮助那些被闷在里面的人往外跑。
这一连串的应对措施,其实已经非常及时了。
可惜的是,他们遇到的是镇国大将军。
温慈墨跟这群北蛮子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了,自然很了解他们的手段。
所以温大将军在放箭之前,就已经先手让自己的亲兵堵住了所有的帐子。
出来一个杀一个,根本不给蛮人露头的机会。
阿骨托在一片浓烟中抽起了自己的重剑,带着乌罗就向帐门口冲去。
那实心的铁疙瘩被他舞地虎虎生风,连周围的火舌都被裹了上去,看起来就像是从阎罗殿里杀出来的厉鬼。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武器实在是太沉了,光靠砸都能把人肋骨全砸碎,以至于大周人根本就舞不起来,只有生来就更魁梧一些的犬戎人,才喜欢把这实心的铁坨子当成武器。
可就算是阿骨托这样的练家子,每次要把这玩意扛起来时,也都需要先借力在剑尖上踢一脚,才能把这重剑抡圆了甩到肩上去。
眼下,这柄重剑卷着火舌,抡满了一圈,向着守在门口的十个亲兵就拍了下去。
这东西根本不需要开刃,就单单只是砸这一下的力道,都能把人的内脏全震碎。
就在这时,一支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利箭,穿过浓烟滚滚的火海,精准无误地打到了重剑的剑尖上。
这箭的力度已经很大了,甚至在精铁铸成的重剑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可惜的是,还是没能延缓重剑下落的趋势。
不过射箭的那人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一箭既中,还有两箭立刻追着就射了过来,全都打在了一个位置,硬是把那小白印打成了一个大白点,重剑下落的速度终于是慢了下来,可就算是这样,接了这一下的那个士兵还是被压得跪了下去,右肩也当场脱臼了。
阿骨托的视线顺着那三箭射来的方向,望向了那个马上一袭黑衣的人——那人的弓弦甚至都还在震颤。
他蒙了面,但是马鞍上挂着的银枪,和额角那被呼延灼日亲手砍出来的伤疤,还是让阿骨托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人屠……”
温慈墨略微挑挑眉,操着一口流利的犬戎话,说:“阁下认识我啊?那完了,阁下今天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要死了,每次都把阿骨托打成阿古朵……
第60章 “潞州感念周天子威仪,……
在犬戎人眼里, 大周如今的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废物,是不配被称之为“人”的。
所以每每到了要出去打草谷的时候,他们总是用“牛羊”来指代那些大周人,哪怕站一起都是俩眼一个鼻子, 这些蛮子也一定要从称呼方面强行划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所以“人屠”里的这个“人”字, 指代的自然也是犬戎人。
空驿关外多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边军,但是他们里面也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被称为“人屠”。
那人身上背着的杀孽极重, 他就是一只报丧的黑乌鸦, 几乎没有一个犬戎人能在他手里活下来, 哪怕呼延灼日费尽心思的设下了重重埋伏,也没能把他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一来二去的,关于人屠的流言越来越荒唐,有不少北地的犬戎人每每提到这个大煞的不祥之人时, 甚至说他就连身体里流着血都是黑色的。
阿骨托的脑子不怎么灵光, 所以自然没来得及想明白人屠出现在潞州的这件事说明了什么, 不过在见着这个人的一瞬间, 阿骨托的血就提前一步先热了起来。
“反正老子今天也走不了了, 那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还有得赚。”阿骨托双手持剑柄,一脚踢在重剑上,把那铁坨子重新甩回到了肩上, “要是这遭能让人屠给我垫背,那等我死后到了长生天, 没准还能让那几个老单于给我跪下磕几个, 值了!”
说完,阿骨托扛着那柄沉重的大剑,就这么冲向了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
温慈墨见状, 沉静地抬手。
搭弓,射箭。
利箭裹着尖啸就飞了出去,直指阿骨托的前心。
可别看阿骨托的块头大,真动起来却分外灵活,许是在战场上见多了生死一瞬,他的反应也非常迅速。那声尖啸还没到身前呢,那柄重剑就已经被他从身上甩了下来,宽阔的剑身正好击飞了那枚箭矢,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与此同时,那重剑被他借力在地上拖行了一段后,也雷霆万钧的挥向了夜斩,势必要断了它的马腿。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而且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很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当即就十分机灵的抬起了前蹄,躲过了这一下。
温慈墨整个人都跟着夜斩一起立了起来,下盘全都乱了。
他干脆借势直接把大弓扔了出去,顺手抓住长枪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不仅如此,借着这个下落的惯性,透骨生寒的长枪还在阿骨托的腿上划了一道口子出来。
银亮的枪头划过皮肉,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又因为长枪的韧性,枪头在空中卸力时甚至还轻弹了两下,顺势把那蛮人的伤口撕得更大了,凡此种种有种说不清楚的雅致。
若是有懂行的,只需要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是长枪中一个惯用的技法——凤点头。
鲜血顺着长缨滴落到了地上,砸出了一片锈红。
阿骨托是真的悍不畏死,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眼见一击不中,就又改挥为砸,双手操起那柄重剑就这么往下拍了过去。
温慈墨双手持枪,格挡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远没有犬戎人这么大,所以并没有选择硬接,反而是在兵器相撞的一瞬间拧腰往后退去。而梅花枪的枪头则是直接被这一下砸得插到了地面里。
可长枪是柔的,当阿骨托的重剑真的砸到梅花枪上的时候,被弹开的反而是他自己。
温慈墨见状,反手抽出地面上的银枪,趁着阿骨托身形不稳的时候,那银亮的枪头迅速的在他身上的几处大穴上落下,戳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百蝶穿花。
阿骨托这才认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他真的非常冷静,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在看向阿骨托的时候,仿佛盯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犬戎人,而是一个冰冷的死物。那个一身黑衣的人每次出枪,都是照着穴位扎的,就仿佛阿骨托只是那些古老的医书典籍里画着的一副穴位图罢了。
而且阿骨托很快就发现,这人在缓慢的放他的血。
刚刚被戳中的几处地方,全是经脉汇聚的大穴,只要戳中就是血流如注的结局。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仅仅只是靠拖时间这一招,温慈墨也能把眼前这个孔武壮硕的犬戎人给拖死。
一力降十会,阿骨托明白,自己这遭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用重剑把这杆银枪压制的起不来才行。
于是他鼓动起全身的气血,抡,劈,挥,砍,每一个动作都迅速且流畅,硬是没让温慈墨找到哪怕一个还手的机会。
重剑太沉了,就算只是被它轻轻擦上一下,也是个非死即残的结局,所以温慈墨一直都躲得很小心。
两人身形翻飞地博弈了好大一会,直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重剑粗钝的剑锋终于卡住了梅花枪的枪头,这才把那柄细瘦的银枪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阿骨托大喜过望,只觉得此番胜券在握,可等他想要再次提起重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重剑虽然把梅花枪压制住了,但是刀锋也被牢牢地卡在了梅花枪的枪头上。
温慈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小臂发力,双手在胸前反手一拧,那杆银枪顿时在原地滴溜溜的转了大半圈。被卡住的重剑被这一下拧的直接撬起来了,从下往上传导而来的巨大扭力,更是让阿骨托根本握不住自己的武器,那重剑勉强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后,干脆直接脱手歪向了一边。
温慈墨看着他的眼神这时才终于变了。
那烟灰色的眸子直到此时才迸发出了强烈的杀意,后发制人的扑了上去。
温慈墨没有收枪,反而直接借着梅花枪插在泥土里的状态,单手持枪,推着枪头就往阿骨托的脚下冲去。
那迅猛的枪意就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正不要命的咬上猎物的咽喉。
此长彼消。
阿骨托飞速地往后退去,他双目圆睁,势要给自己挣出一线生机来。终于,他瞅准了机会,一脚踩上了那不断前冲的枪头。
他块头大,体重自然也惊人,这一脚踩下去居然当真止住了梅花枪前冲的趋势。不仅如此,阿骨托甚至利用力量优势,把那柄梅花枪直接压弯了。
可这时,温慈墨借着从梅花枪上传导过来的弹性,直接脚下用力,飞身而起,一个鹞子翻身,直接跃到了阿骨托的身后。
随即,枪出如龙。
温慈墨甚至连头都没回,直接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回马枪,裹着杀意的枪头正中阿骨托的眉心,那个孔武有力的犬戎将军在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多谢阁下送来的这颗大礼,好走,不送。”
主帅已死,此役再无悬念。
镇国大将军的亲兵训练有素,他们趁着犬戎群龙无首的空档,迅速的清扫了战场。
最终,他们以一人手臂脱臼为代价,迎来了这场大胜。
而天边,此时才将将泛起了鱼肚白。
潞州牧其实在半夜就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只是他权衡再三,还是没有派兵过去。
他当时并不知道镇国大将军在边境处还留了人,只以为是阿骨托先动手了。
而在他看来,这仗就不可能输。
这老东西确实老奸巨猾,既然事情已经是定局了,他怕自己这时候过去,万一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最后一块也被杀人灭口,索性就窝在他的王八壳子里,权当不知道。
次日清晨,潞州牧心情不错。
他起了个大早,趁着收拾的空档,正在专心致志的思忖着一会见面后要怎么好好奉承一下阿骨托的神勇,就在这时,他的贴身侍卫突然屁滚尿流的爬进了帐子:“主主……主子!”
潞州牧这会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话都说不明白了吗?成什么体统?阿骨托将军是不是已经在外面了?我马上就去。”
“是……不对,不是阿骨托将军啊……”那侍卫回想起确实正“等”在外面的阿骨托,都快哭了,“是、是大燕的那个!戚什么的家臣,他……他还给主子备了大礼!”
潞州牧先是晕头转向的听着这一串颠三倒四的话,可等他理出来了前因后果之后,心里猛地一惊,就仿佛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这怎么可能!?
潞州牧现在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他前几天那么苛待大燕的使臣,可眼下活下来的居然是他们。
潞州牧终于有点理解乌罗押错宝之后的感受了。
可人自然还是要见的,等潞州牧被人搀着走出大帐的时候,他先是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还不等他搞明白这股血腥味的来源,潞州牧就先一步见着了那个面上整日都挂着笑的温慈墨。
温大将军抄手在外面等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见着人后,规规矩矩地冲潞州牧行了一礼,就仿佛前几天那个出言不逊的人不是他一样:“参见潞州牧。前几日到访不曾带趁手的礼物,叨扰了这么多天我心里颇为不安,今日我大周的重礼已经送到了,特此邀请潞州牧一观。”
潞州牧一点都没看出来那人哪里“不安”了,但还是只能一边走一边硬着头皮应酬:“哎呦,贵人肯来,我这潞州就已经……”
还不等潞州牧把那“蓬荜生辉”四个字吐出来,他就看见了温慈墨所谓的‘大礼’了。
于是那四个字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化成了一声粗粝的尖叫和……一地非常不体面的腥臊之物。
一排的脑袋被摆的整整齐齐的,分门别类的归置在潞州牧的王帐前。
而最前面的两颗,正是潞州牧打了满腔腹稿准备好好巴结巴结的阿骨托和乌罗。
阿骨托的脑袋整个被人捅了个对穿,像极了一个熟过头的烂西瓜,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还是圆睁着,正直愣愣的瞪着潞州牧。
潞州牧整个人都软了,他被两个侍卫扶着,却还是几乎滑坐到地上去。
温慈墨见状,忙善意的提醒侍卫:“快把潞州牧扶到主位上坐好,不要失了体统。”
还不等侍卫动手,那老东西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个什么东西啊,到现在还敢坐主位?
于是潞州牧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身后的侍卫,屁滚尿流地跪到了地上,用他那因为太过紧张所以几乎不成字句的颤音回话道:“潞州感念周天子威仪,自愿归降大周,每年纳贡,承袭大周国制。”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镇国大将军听完,连扶都没有去扶,只是从嘴里不轻不重的吐出来了一个字:“善。”——
作者有话说:什么是暴力美学啊(响指)
写这边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咕咚的云门和止戈这是能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