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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呼出来的白烟便一点也看不见了。

那更夫奋力的踢蹬着, 甚至把鞋都弄掉了一只, 可还是被人干刀利水的拖到了一旁的小巷里。

这种午夜行凶的事情其实不常见, 毕竟这地界正经算是天子脚下,且夜里街上还有巡逻的兵丁。他们这些虾兵蟹将虽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杂役,却也正经是给衙门做事的, 有了官家在后面撑腰,平日里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也确实没有跟他们对着干的胆量。

不过换句话来说, 但凡敢这么猖狂的, 都是不怕官家的亡命徒,所以这更夫在刚刚被人制住的时候,是真的拼了老命的在挣扎, 比年关前待宰的猪都难摁。

可很快,被捂得跟个粽子一样的他就老实了,因为一块黄铜腰牌就这么大剌剌的被递到了他的面前,上头刻着的是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京畿卫骁骑卒。

可还不等那更夫看清腰牌底下缀着的名字,这牌子就已经被收起来了。

而理所当然的,那更夫也不再挣扎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虽说明面上确实跟衙门脱不开干系,但是那俸禄却低的很,以至于白天睡醒后,这更夫还得再去做点简单的活计去补贴家用,所以他犯不上为了那仨瓜俩枣的几枚铜板去得罪这些官爷。

像这种天上的大罗神仙斗法,他这种小虾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再蹦跶,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巡夜的兵丁见这人老实了,这才慢慢的把人给放开了。

这更夫脸上的手指印甚至都还没散干净,就已经熟练的堆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领头的那个百户审视着面前这个一味伏低做小的更夫,问:“看清楚了吗?”

那男人点头如捣蒜,好悬没把那顶破毡帽给直接摇下来。

那百户见状,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腰牌给收了起来:“那阁下应该说什么?”

那更夫扶着墙,费劲的把自己那已经被吓软了的腿给抽了起来,随后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拿起了自己的破锣,又抡圆了锤子敲了一下,随后卖力的扬声高喊了一句:“平安,无事——小心,灯火——”

原本堵在巷子口的那群兵丁听见了这报更词后,整齐划一的往后撤了一步,让了一条路出来,任凭那个更夫提着鞋,点头哈腰的出去了。

这位刚刚还睡眼惺忪的汉子这下彻底不困了,他眼睛瞪得溜圆,走在深更半夜的小巷里,而在他身边鱼贯穿行过去的,全都是披甲执枪的军爷。

城里的城防营和宫里的禁卫军同时动了起来,他们阵容整肃,若是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便不难发现,他们就像是一群蠕动在大街小巷里的长蛇,甚至于就连那鳞甲上都折射着贪婪的光芒。

那更夫如履薄冰的走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自欺欺人的喊着那一成不变的报更号,两相对比之下荒唐极了,就仿佛这国泰民安当真是仅凭他一张嘴就能喊出来的一般。

跟外面被粉饰出来的太平不同,宫里这下子是真的乱起来了。

若只是封个九门也还好说,毕竟御林军和禁军都在世家的手里,做个这种小事倒也不算难,可等卫迁带着他的虾兵蟹将想把皇帝也软禁起来的时候,这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宫内戍卫着的除了有这些官家子,还有一些只听命于萧砚舟的贴身侍卫,这些人从始至终都只认皇帝一个,世家根本策反不了,于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也就只能全都杀了。不过这群人忠心护主又武功高强,可卫迁手底下带着的偏偏又是一群实打实的饭桶,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摆平的。

于是那场面……自然就不太好看了。

而等卫大统领把这一切都告知给方修诚的时候,这老狐狸却没多意外,他只是平淡的问了一句:“后宫怎么样了?”

“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说封也就封了,还有几个要悬梁自尽的,也被救下来了,”卫迁想了一会,又补了一句,“太后虽然难缠了一些,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所以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卫大统领这脑袋这不愧是榆木疙瘩旋出来的,他罗里吧嗦的说了这么多,愣是没有一个字在点子上。

方修诚没办法,也只能再耐着性子多问一句:“大皇子呢?”

卫迁这才反应过来,忙补了一句上去:“那小崽子一离开他亲娘就哭,三个乳母什么招都试了,还是哄不住,脸都憋紫了,太医院那边说怕出问题,实在没办法,所以就跟皇后娘娘关到一处了。”

方修诚听完这事,脸上还是淡淡的,他没有子孙福,却也不耽误他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个棋子:“乾元帝还在负隅顽抗,不肯伏诛是吗?”

“可不是!”卫迁一说到这事就来气,他倒不是心疼手底下死的人,他主要是担心这事有损他大统领的威名,“我们的人折腾了一晚上,也还是进不去勤政殿。”

“你派人去跟乾元帝说一声后宫的情况,”方修诚听到这,知道大势已去,于是便铺纸挽袖,打算提前帮萧砚舟拟一份禅位的旨意出来,“没准他就能想开了。”

“是。”

方修诚这人本来就聪明,当初虽说是以文人的身份进了行伍,可做的也不比旁人差多少,再加上身后又有世家的托举,这些年来可以说是谋事必成。

只是这点七窍玲珑心搁到忠臣身上是如虎添翼,搁到他身上,那就当真是为虎作伥了。

于是在卫迁这个‘伥鬼’把后宫的消息带给萧砚舟后,这位当时拿着剑正带着众人一起浴血奋战的小皇帝,就跟被人打断了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到那冰凉的坐榻上了。

乾元帝自打糊里糊涂的被抬到这张龙椅上后,离经叛道的事情那是一点没少干,为了剪断身上那看不见的傀儡线,这位九五之尊甚至举着龙纛就去御驾亲征了,居然丝毫不怕自己这条本该“万万岁”的小命会折到那战火纷飞的北疆。

于是在见惯了生死之后,萧砚舟其实一直都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那天,当那个奶娃娃努力了半天,就只为了用那还没糯米团子大的拳头卖力的攥住他一根手指的时候,萧砚舟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父皇”这个他从小念到大的称呼里,“父”会在“皇”的前面了。

这点刚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亲缘,大概就是萧砚舟这位野心勃勃的天子心里唯一的软肋了。

乾元帝在乖乖受降的那一刻,心里唯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幸好这孩子身上没有流世家的血,要不然今夜的这场宫变所要付出的代价,就绝对不会是这么区区几条人命了。

方相确实能掐会算,在卫迁把这个消息带过去了不久,宫里宫外就都彻底安生了下来。

只是还是不够。

第二天一大早,方修诚仿佛完全看不见那些守在街头巷尾的京畿卫,他还是跟平日里的一样,克己复礼的换好了那身绣着云纹白鹤的朝服,束着那玉带,拿着那份提前就已经帮圣上拟好了的召书,人模狗样的进宫去见当今这位被锁在深宫里的乾元帝去了。

方修诚自问,他要的真的不算多,起码,他没有图谋萧家打下来的这江山。

世家废了这么大功夫求的,不过是禅位罢了,而这江山明面上还是他们萧家的,这样在后世的史书上,方修诚也不会被骂的太难听。

至于禅位之后乾元帝的去留问题,这位文质彬彬的方相虽然没说,但是萧砚舟想必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至于乾元帝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怎么样的……这么说吧,这位被困在樊笼里的帝王那天到底跟方相吵了些什么,没人知道,那些宫人们就只看见,方修诚站在连血都没洗干净的勤政殿里,跟这位九五之尊的天子磨了一整个上午的嘴皮子。

可是康禄公公把自己团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肉球,在大殿门口战战兢兢的跪了一上午,却愣是连一道圣旨都没有等过来。

不仅如此,当方修诚正午出来的时候,额角还带了一块不小的伤口,估摸着是被镇纸砸的,都已经结痂了。

康公公把自己的头埋的很低,抖若筛糠这四个字也被他演绎得很好,所以方修诚自然没发现,这位老太监的嘴角擒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方相这边眼看着是没谈拢,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脑袋空空、一敲甚至都能听见响的卫大统领那边,反倒是顺当的很。

因为那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一言不合就要闹着触柱而亡、把别人私底下送的重礼全都打包好原样再送回去的清流刑部尚书,宋如晦,今天上午顶着他那张棺材板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亲自去敲了卫大统领的门,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一时间还真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刑部一直被乾元帝握在手里不说,这位宋尚书还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世家费了多少力气都没能渗透进去一点,可谁知道,这人今天居然自己亲自动手,在这个光滑的鸡蛋壳上敲出来了一个足够让这些苍蝇冲上去叮一口的小缝。

第177章 175 庄引鹤这辈子也算是破天荒的享……

卫迁这人本来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 就算是入了行伍,那躲懒怕动的毛病也没改过来多少,能躺着就绝对不会坐着,所以昨天他把这宫里宫外都围严实了, 确保没人能往外给骠骑大将军递消息了之后, 卫大统领就觉得他这活就已经算是干完了。

可人不找事,事却来找人了, 卫迁怎么也没想到, 今日来敲他们家大门的这位稀客, 会是宋如晦。

要知道刑部一向都是被握在皇帝手里的,而里面呆着的,也都是一群风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腊肉。

这倒不是说卫迁想把他们直接一锅给炖了,主要是刑部这些人满脑子都是迂腐的祖宗之法, 跟那些从土里刨出来的青铜器都快有的一拼了, 脾气自然也是又臭又硬, 除了乾元帝把这群酸儒当成个宝外, 旁人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

但是若硬要卫大统领捏着鼻子数出些他们的好处, 自然也还是有的。

这群人说话虽说难听了一点, 但却都是文臣,能做出来的最出格的事情不过也就是闹着要触柱而亡,卫迁至少不用担心封城后这些家伙会提着剑杀到九门里去。

世家跟他们本来就不对付, 所以大统领自然也没少挨刑部的骂,因此卫迁最初压根就没打算见他。

可那个传话的小厮却压低了声音说:“主子, 那位大人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当即就精神了:“快请!!”

宋如晦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来, 却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五年前,彼时还是刑部法直的宋如晦,为了给家父求一条活路, 就已经因为没眼色,在燕文公那吃了好几天的闭门羹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靠着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和刚正不阿的态度深受乾元帝的喜欢,甚至都已经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去了,可这溜须拍马的技巧,宋如晦却还是没学会。

毕竟放眼整个大周,来投诚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的人,除了宋如晦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倒也不能全怪这位宋大人,为了防止自己也落到世家用姻亲织成的那张大网里,宋如晦这么多年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婚配,阖府上下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就只有一只不知道打哪跑过来的大黄狗。

待人接物这些东西既然没人教,他自然开窍的就慢。

乾元帝正是看中了他的两袖清风和刚正不阿,这才把人提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这辈子都不打算让他再回齐郡的考量在里面。

卫大统领手舞足蹈的把人给引进来的时候,确实是开心的,毕竟能把一直握在皇帝手里的刑部给拉拢过来,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可是等见着宋如晦后,这位大统领却又开始犹豫了。

倒不是他突然不贪功冒进了,主要是卫迁不敢担这个责任。

这么多年下来,从教书先生的嘴里和在关外被揍的抱头鼠窜的经历来看,卫小公子也确实客观的发现了自己脑子不好使的事实。不仅如此,他身边的人其实大都也知道这一点,只是碍于他的身份,只能选择心照不宣。

卫迁在看透这件事后,顿感世态炎凉,自己去喝了几顿闷酒也便算了。只是这人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后,在有些要命的节骨眼上便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瞎胡拿主意了。

兴许是老天爷也在为大周的国祚操心,以至于祂老人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宋如晦这个老实人灵光乍现了一回。

宋大人居然在大眼一扫之下,就看出了卫迁的犹豫,于是他虽说面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还是在积极的给卫迁建言献策:“如今大统领虽说是把各路诸侯都给圈禁起来了,但还是不够稳妥,毕竟那宅子造出来也还是为了住人的,因此院墙最高的地方不过也就八尺左右,这些诸侯们若当真有心真想动手脚,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为了保证事成之前万无一失,我刑部的大狱可以借大统领一用。”

卫迁一听这个,眼睛立马就亮了。

一方面,京都的城门他得留人把守,那些四通八达的巷口也得布防,这么左支右绌下来,他手里的人手确实不太够,一直围着那几个上蹿下跳的诸侯团团转也确实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另一方面,从私心里来说,卫大统领也是真的想把庄引鹤这个大祸害给扔到大牢里去。

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旧事,卫迁对这位雷霆手段的燕文公是真的有点怵,别人或许都能再缓缓,但是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卫迁是正经是一面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只是卫迁在知道自己的脑子有点够呛后,还是本能的觉得,这么大的一件事要不然还是换个人去一锤定音吧:“相爷今早就入宫去了,这件事还是等他回来了再做定夺吧。”

“相爷怕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被那人给看出破绽来,宋如晦必须得在方修诚回来前把这事给拍板定下来,“眼下京城正是乱的时候,鱼龙混杂,难免会出岔子。可下官若是现在就把人全都给关进去,立刻就能帮城防营减轻不少巡防的压力,如此一来,大统领就能把剩下的兵力全都投到九门那边去了。”

刑部尚书大人自然知道这位小少爷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还不忘再加一句上去:“卫大统领可以放心,除了下官跟卫大人外,再没人可以进去了,所以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没有害处。”

对于卫迁来说,只有他能进去,确实是个蛮不错的提议,一想到后来可以日日去牢里羞辱那位从不拿正眼看他的燕文公,卫大统领这心里就跟猫挠了一样。

于是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做主应下了这件听起来十分靠谱的事情,就只等方修诚回来后跟他不轻不重的提了一嘴。

只是对着方相这只老狐狸的时候,卫小公子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肯定就不能直说了,不过他这人笨的有目共睹,就算是他再怎么想着法的去拐弯抹角,那点避重就轻的小心思也还是逃不过方修诚的眼睛。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相的脑袋被皇上砸了一下之后也不灵光了,对这件事,他居然也没有怎么反对。

可见方修诚对自己这个随时都能翻天的便宜儿子还是有防人之心的,左右不过是几天时间罢了,把人放到刑部的大牢里也确实能让世家这边更踏实一点。

卫迁和方修诚各怀鬼胎,都忙着往自己人身上瞎算计,所以自然谁都没有发现,把这些上蹿下跳的诸侯王们全都一股脑扔到大狱里虽说确实可以省下他们不少事,毕竟只要京畿卫们守好大门,也不用怕这位刑部尚书真敢把人给放跑了。

但是自打进了这大狱之后,任何人但凡想接触这些诸侯,就必须先等宋如晦这个刑部尚书点头才行。

宋大人用这种方式,不显山不露水的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试探和……杀意。

宋如晦迈着四方步从卫府里出来的时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眼下他能做的,已经全都做完了。

刑部尚书废这么大的功夫,搭上了这一张脸皮和自己小半生的清誉,就只为保下那一个人的性命。

因为宋如晦很清楚,只要庄引鹤在,燕骑就在。放眼整个大周,这可能是唯一一张能绝境翻盘的底牌了。

至于宫里的那位,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刑部下头的京兆府去拿人,向来都不需要看老黄历,颇有点阎王点卯的意思,更何况在彻底投诚了逆党之后,世家里颐指气使的不良习气他们也多多少少夹带了一些进去,于是这些衙役奉命去拿那几个诸侯的时候,面上就弄得不太好看了。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只要不傻,都知道京城里这就是要大变天了,所以在明知道对方这群反贼压根就不占理的情况下,那几个原本就没怎么吃过亏的诸侯就更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开始公然跟京兆尹府的衙役们对着干了。

只是虽说这些诸侯在自己的地盘上时还能做个地头蛇,可他们此次进京来的匆忙,手底下也确实没带几个亲兵。于是在眼看着来软的不行后,宋如晦面对着这群外强中干的诸侯们,也是干脆就开始上硬菜了。

不走是吗?那就直接拷起来。

官家办事,哪有在这讨价还价的道理。

而这里面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昨晚在苏白那稍微喝了点酒的燕文公了。

这位爷在明面上毕竟是世家的人,所以刑部的那些衙役们也不敢太拿架子,于是庄引鹤这辈子也算是破天荒的享受上了一回宾至如归的……下大狱服务。

京兆尹府那边虽说是把燕国公府的门给堵实在了,却没有像旁的一样直接来硬的,正相反,他们甚至还十分贴心的给庄引鹤留出了一个能跟心腹说上几句话的时间。

苏管家今天不需要出去,所以自然也就没有扮上,这会来了外人,赶忙早早的就躲去暗处了,苏柳一直等到进来递话的衙役都出去了,这才有点着急的来到了庄引鹤的身前:“我扮成主子的样子跟他们走,你……”

可还不等苏柳继续往下说,就被燕文公给不轻不重的打断了:“不用,孤亲自去。”

第178章 176 庄引鹤这是怕他走之后有人想杀……

见过上赶着占便宜的, 可头一次见上赶着蹲大狱的。

苏柳原来在梨园学戏的时候,就对断袖这种东西避之不及,可自打跟了他家主子后,比这奇葩百倍的东西他也不是没见过, 苏管家本来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了, 可直到今儿个才知道,国公府里能让他开眼的东西且还多着呢。

苏柳知道自己的脑子算不得好使, 所以也就只能尽力的拿着这个不着四六的答案, 去反推那乱七八糟的过程:“京兆尹府的大狱里虽说吃住都差, 但是进出必须得留记录,有那么多衙役看着,未必就会出事,主子是怕方修诚暗中对我们不利?”

“不止, ”庄引鹤眼神有点冷, “孤刚刚安分守己了这几天, 方相就当真以为我会由着他把萧砚舟给拉下来吗?大周的气运要是真在这断了, 西夷跟犬戎闻着味就来了, 到那时候燕国也讨不了什么好。既然没法独善其身, 那孤就把这滩水给彻底搅浑。暗桩作为压舱石已经筹备十几年了……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苏柳把大氅给他系好了:“你有这画人画骨的功夫,办很多事都要更方便一点, 暗桩这边,我得留个人接应。”

“行, 那我就还守在国公府里, ”苏柳的脑子虽说不怎么够用,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是出了名的乖觉听话,“我这边一切照旧, 还在慢慢地减着食量,主子用得上我的时候只消往国公府里带个信就行。”

可没曾想燕文公这次却是摇了摇头:“不,你联系暗桩,让他们仿个像样的尸体,把这个女奴给‘杀’了,等事情办妥后你也躲到隔壁去,后院的路彻底封死,国公府打今儿起就不再留人了。”

苏柳听到这才算是反应过来了,庄引鹤这是怕他走之后有人想杀自己灭口。

“……是。”

庄引鹤身为方修诚这个大奸臣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虽说是能仗着这个身份有点特权,却也不好折腾太久,于是在把这最重要的几句话给交代完了之后,他也就该走了。

京兆尹府说穿了也还是在奉命办事,犯不着为难人,所以那轮椅也是早早的就备下了。燕文公披着一件墨狐大氅,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泛着冷意的风。这位手握重权的国公爷安分极了,一点没犹豫,坐在轮椅就由着别人把他给推走了,颇有几分潇潇洒洒的意思。

京兆尹府跟地方上的那些小衙门可不一样,人家吃的是皇粮,不差钱,所以处处都修的有模有样的,就差把“律法森严”四个字给拍到那些嫌犯的脑门上了。

只可惜庄引鹤这次是奔着下大狱来的,京兆尹府就算是再有钱,也不可能把牢房修的雕梁画栋的,所以那不见光的地方一进去,庄引鹤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寒气和说不清楚打哪飘过来的酸臭味给折腾的咳了几下。

此方虽说算不上什么风水宝地,但是看在燕文公天潢贵胄的身份上,庄引鹤也还是得到了一些礼遇的,他住的监牢四周都冷冷清清的,除了他以外一个囚犯都没有,虽说不怎么好闻,但是至少不用听着那些受了重刑的人哼唧到后半夜了,倒是清净。

庄引鹤这辈子哪都去过,被迫练出了一身泰然自若的好把式,所以哪怕到了这鬼地方,他也还是能苦中作乐的想:“这倒是跟那年把温阿七从掖庭里给带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了。”

这鬼地方冷得很,虽说看在国公爷这个名头的份上,狱卒给他扔了一床薄被进来,但是地龙火盆之类的奢侈之物肯定是别想了,庄引鹤那小身板本来就脆,所以这床被子于他来说也就只能起个装饰性的作用罢了。

秉承着有总比没有强的原则,庄引鹤还是把自己拢到了那又冷又硬的被子里,左右他也被冻得睡不着,便索性倚着墙,开始慢慢的盘算起如今京城里的局势了。

他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好相父打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算盘,庄引鹤肯定是知道的。

方修诚是真的贪心,他既想要这天下,又舍不得背上后世的骂名,那就肯定不能直接宰了萧砚舟,所以这事就还得往后谈。

只可惜,想把这已经脱了缰的野马再拴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乾元帝这个人本来是以傀儡的身份上位的,却愣是在龙椅上跟世家有来有回的斗了这么多年,已经充分说明了一点——大周如今的这位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

这种人梗着脖子跟这□□臣斗了一辈子,根本不可能为世家所用,于是方修诚就只能从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大皇子身上打主意。

这孩子母家势弱,又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简直就是个天选的傀儡胚子,日后只要方修诚在他身上稍微用点心,必定能把这小皇子教成个优柔寡断的窝囊废,等到了那时候,萧家的江山还不是只能握在这群蝇营狗苟的世家手里。

只可惜,这滩浑水里还藏着一个‘心怀鬼胎’的燕文公。

庄引鹤可没打算让世家就这么顺顺当当的把这大位给篡了。

燕文公披着被子缩在墙角里,轻轻的在膝盖上敲着自己的指节。

他卧薪尝胆了这么多年,手里也还是有不少能用的牌的。

京城中的燕国公府里可还藏着两千私兵呢,不仅如此,这些死士手里还都握着打金州买来的火铳。厉州牧造出来的这玩意,威力在北疆就已经被充分的验证过了,以一当十,所以这点压箱底的兵力放在如今这个鱼龙混杂的小小京城里,正经是牵一发就能动全身的存在。

除此之外,庄引鹤手里还有个擅长画皮的苏管家,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让他扮成方修诚的样子,也能给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奸臣们唱上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好戏。

不仅如此,那守在南边的骠骑大将军也精的跟鬼一样,温慈墨一旦彻底联系不上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派人来这京城里打探消息。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意的,若是最后当真走到了清君侧的那一步,提刀出禁来的事情也就只有他能做。

救驾要用的人和兵庄引鹤已经凑齐了,苏柳这个足能以假乱真的‘李鬼’也已经备好了,可若是真想动手,却还是少一样东西。

他们得在皇城里找一个位高权重且能自由进出宫闱的内应。

就在这时,监牢外面那乌木包铁的大门被人吱吱呀呀的推开了。

宋如晦原本就长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棺材脸,眼下在这黑黢黢的监牢里被那跃动的火把自下而上的一照,那面色就更是跟地府里论人功过的森罗判官有的一拼了。

宋大人就算是对着皇上的时候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对着自己的下属时那就更不可能春风和煦了,再加上这几日京城里纷纷扰扰的事情把他的思绪搅扰的格外乱,所以打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被外面的风雪冻瓷实了一般冷硬:“从即日起,这地方除了我,谁都不能进。卫大统领要来,也得我批复了才行,就算是他得了允准进来了,你们几个也得给我盯牢了,别让他有小动作。燕文公日常的吃食怎么说的?”

底下答话的那个衙役在京兆尹府当差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刑部尚书这副耳提面命的阵仗,所以听见这人问话后,可算是见缝插针的找到了一个能溜须拍马的空档:“大人放心,小的们定不会薄待了燕文公,一应餐食都按照官爷们的标准来。”

刑部尚书大人听完后皱了皱眉,显然并不满意:“他每日入口的东西都要验毒、留样,国公爷若是出了什么好歹,你们几个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宋如晦这人实在得很,从来不玩那套让手下人猜他‘圣意’的把戏,往往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开诚布公的讲明白——所以他现在说要摘脑袋,那也是打心眼里预备着要把这几个废物点心给拉去菜市口的。

这话说的实在是重,以至于那几个小衙役还听完呢,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了。

紧接着出来的,便是一连串表忠心的废话了。

宋如晦没打算继续听他们的长篇大论,抬脚就准备走了,就仿佛他压根就不认识燕文公这么个人,只有在出去前不咸不淡的扔回来的那句话,能让人隐约察觉出他俩曾经可能确实有点交情:“再去给他加床被子来。”

“是。”

庄引鹤跟宋如晦全程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只是碰了几个眼神,可等这位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走了之后,燕文公却是如释重负的靠到了身后的墙上。

宋如晦不让人进这大狱探视不说,还把吃食这关也给彻底卡严了,这明摆着就是怕会有心怀鬼胎的歹人过来毒杀他。

那要是这么看,这位已经向世家投诚了的刑部尚书,皮子下面还指不定揣着的是个怎样的谋划呢。

庄引鹤沉默了半晌,轻轻勾唇笑了笑。

原来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刑部尚书宋如晦。

这步棋是五年前下的了,以至于就连燕文公本人都快忘了,那时候翅膀还没那么硬的庄引鹤为了把这位脾气又硬又臭的宋大人安插到刑部里面去,到底废了多少功夫。

这步落的这么早的棋子,终于是在今天慢慢的显露出他的重要性了。

第179章 177 主将无召返京,斩立决!……

宋大人平日里就是个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角色, 除了指着佞臣鼻子骂的时候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外,旁的时候大都没有什么闲话可讲。所以在把庄引鹤给看管到自己手底下之后,功成身退的宋如晦仿佛就又沉到这静水流深的漩涡底下了。

世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只是在宋如晦把这张投名状递上去之后的次日, 刑部侍郎家那入宫为妃的长女,也不知道是因为被那群围着宫城的丘八吓着了还是怎么回事, 突然就开始发高烧了。

当时后宫前朝都围的跟铁桶一样, 除了药不离口的太后娘娘外, 旁的宫苑就连御医都不能随意过去,但是这次发病的毕竟是个后妃,先不说乾元帝还没禅位呢,就算是他已经被人给踹下去了, 这些后妃本身也有不少是从世家出来的女儿, 这些御医自然没有把人扔那不管的胆量, 于是在仔细思忖了一番后, 他们还是把这个情况报给了方修诚。

这位娘娘也确实病得蹊跷, 驱寒解表的药灌下去了好几副, 却一点用都没有,梦里梦外喊着的都是自己的娘亲,方修诚听说后, 也是难得皱了皱眉。

整个后宫里其实硬说起来的话,真正要命的也就只有太后娘娘和大皇子两个人, 旁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添头。

更何况, 这位刑部侍郎跟着宋如晦也干了好几年了,宋大人前脚才刚刚递了一纸投名状上来,方相实在是没必要在现在这个人心浮动的节骨眼上, 跟自己阵营里的人唱反调,于是方修诚在想了一会之后,还是允准了这位刑部侍郎家的夫人进宫来看看她的女儿。

说来可笑,皇帝的后妃,结果真正能拍板的居然是个奸臣。

跟吏部和礼部不同,刑部这群每日埋在卷宗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再加上如今当家做主的尚书令又是宋如晦这么一个直肠子的家伙,那刑部里就更是一派上行下效的穷酸之风了,所以哪怕今日进宫的是四品大员刑部侍郎的正妻,那轿辇也没多大,把帘子掀开后,一打眼就能看个通透。

角门外站着的京畿卫稀里糊涂的扫了一眼,没太为难就把人给放过去了。

他们这群守在宫门口的丘八多是些混军功的公子哥,没上过战场,活自然也干的稀松,以至于从头至尾都没有人发现,那轿辇的车底下还扒着一个人呢。

宋如晦跟庄引鹤其实差不多大,正当年,自然不至于连个车底都扒不住,只是他平日里只跟案牍打交道,四体不勤,所以哪怕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还是把他给累了个够呛。

刑部尚书宋大人又是卧薪尝胆又是与虎谋皮的,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想尽办法就只为了能混进宫去,再见一面乾元帝。

如今宫外虽说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可里面反而还要好上一些,但哪怕是这样,丁点武功不会的宋大人也还是跟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样,躲得如履薄冰。

也得亏是乾元帝提前留了个心眼,这么多年来在宫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势力,要不然等宋如晦就这么晕头转向的闯进来,怕不是早就脑袋搬家了。

握不动刀的文官在宫内躲得战战兢兢,而那个能拿的动刀的骠骑大将军,却偏偏在南边守着那一望无际的海疆。

温慈墨眼下驻扎的这地方不仅没什么要命的贼寇,景色还十分的不错,那碧水跟蓝天接到一块去后,连分都分不出来,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什么细细欣赏的闲情雅致。

骠骑大将军心里不太踏实,因为他联系不上他家先生了。

自从知道乾元帝打算把他们这些诸侯全都叫去京城里之后,大将军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有点不太安稳了,所以无间渡的人在得了主子的命令后,这一路上都悄悄的咬在燕文公的车队后边,就怕庄引鹤真出了点什么意外,可谁知道燕文公虽说是平平安安的进了京,如今人却联系不上了。

不仅如此,自打很多年前林远把暗桩各处的名录都交给小公子的时候开始,温慈墨就已经把这枚棋子给牢牢地握在手里了,可眼下就连燕文公提前埋在京都里的暗桩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了,这就有点离谱了。

天子脚下,又快到年根了,本应该是最国泰民安的时候,按理来说是不会出这种事的。

收不到一点回信,那还能怎么办,查呗。

暗桩拿不到的消息,就让无间渡想办法去打探一番。

自从温慈墨把这件事交给自己手底下的人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似有所感一般,他心里居然越发惴惴不安了起来,以至于就连夜里发梦的时候都总是能看到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而这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思绪,终于在见到琅音娘子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撑破了。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信不能让无间渡底下的人来送吗?”温慈墨看着骑马跑了一路,风尘仆仆的琅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立刻就拧紧了,“是归宁他在京城里出什么事了?”

琅音娘子快马加鞭的过来,眼下连兜帽都没顾得上摘,听见这话后赶忙先把人给摁住了:“那倒是没有。”

反而是主子你自己身上的官司比较大……

琅音从怀里掏出了一封还没拆开的信,可等温慈墨伸手过来想拿时,却被这位姑娘不动声色的给避开了。

“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琅音娘子可太清楚她家主子的脾气了,温慈墨当年在关外中了埋伏,眼瞅着都快被呼延灼日给捅成筛子了,却硬生生的靠着那几封不知所谓的家信吊着一口气从阎罗殿里爬了回来,琅音打那时候起就知道,庄引鹤是这人的心魔,所以她在看明白无间渡这次递上来的情报后,也是当机立断的就拍板了,这封信她得亲自去送,“这奏章是从小书房里搜出来的,虽说是竹七的亲笔,但夫子说穿了也就是个清客,他这折子虽然递上去了,但那位正主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没人知道。”

温慈墨哪管这些啊,他听着琅音娘子这么搜肠刮肚的去给这件事找补,心里就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了,于是再也没有一点犹豫,直接上手就把那封信给夺了过来。

琅音娘子看着那人拆信时火急火燎的架势,微微皱了皱眉头。

完蛋,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

就算国公府里的暗桩都是无间渡的人,琅音也不可能直接把夫子的亲笔给偷出来,毕竟竹七又不瞎,要真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绝对得肃清一番暗桩里的细作,所以琅音娘子这次带回来的这个,只是抄录下来仿本。

可就算是这样,温慈墨在看完内容后还是直接被气笑了。

什么叫“让大将军死守北境”?

他家先生还真是硬气的很啊,为了这劳什子的天下苍生,居然预备着就算是死在京城里了也不让他去救驾。合着那个生辰,合着那个大将军踏遍了戈壁滩找来的几块奇石,到头来就当真一点用都没有呗?

燕文公当时跟他承诺的那么好,可转脸还是把自己轰轰烈烈的活成了一把干柴,要将自己那脆的要命的小身板也一并给烧了,好去给大燕和大周续命。

温慈墨把信纸轻飘飘的夹到了自己的指缝里,突然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算是什么呢?

他跟庄引鹤磕磕碰碰了小半辈子,从掖庭一路纠缠到了边关,可临到头了,骠骑大将军这么多年来的温情和执念居然连个对薄公堂的机会都没有换到。

燕文公就这么理所当然的揣着他的苍生和万民,连问都不带问一嘴的,就薄情寡义的用这一纸奏章,大公无私的给温慈墨判了个锒铛入狱。

大将军讽刺的嗤笑了一声。

这事也当真是他家先生能干得出来的,不是吗……

庄引鹤好像自打接下了这副冠冕开始,就跟被人下了蛊一般,近乎偏执的把这天下的寒士全都塞到了那副一吃风就会咳个不停的破烂躯壳里。

燕文公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所以他走的自然也天经地义。

只是在这件事情里,不管是竹七还是庄引鹤,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温慈墨自己的意思。

大将军生在掖庭这种地方,听话乖巧几乎被那些掌教们用鞭子抽成了一种本能,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无论庄引鹤提出的要求有多过分,温慈墨都该无条件的接受,所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大将军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们就这样直接替温慈墨做了一个会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难怪从始至终庄归宁都没对这件事提起来过哪怕一嘴,他不是不敢,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燕文公相信,不管他的命令是什么,温阿七都会乖乖的遵循。

温慈墨想不明白,他家先生为了万民,连庄家给他的这副骨血都可以不要,分明就无私极了,可这人为什么偏偏对着那个求了一辈子的小孩时,会这么自私,这么混账。

五年前的除夕夜,小公子已经被扔了一次了,可骠骑大将军也是真的没想到,时过境迁,他如今居然还是躲不开这么一个结局。

凭什么?

他在边关滚出来的这一身伤,又是为了什么?

温慈墨把那已经被揉碎了的信封往桌子上一拍,扭头就走。

“你去哪!”琅音娘子什么都顾不上了,见势不对,扑上去就死命的拽住了那人的胳膊,“没有圣旨没有兵符,你现在敢动王师就是死罪!”

温慈墨见寻常的法子实在挣不开这姑娘的力道,这才被迫压着脾气跟琅音好声好气的解释:“南边如今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群诸侯王,眼下全都在京城里拴着呢,剩下的那些土鸡瓦狗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京城。这边镇着的王师大都是我的旧部,出不了乱子的。”

琅音才不信他的这些屁话,大周的律法里说的清清楚楚——主将无召返京,斩立决!

骠骑大将军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眼下打的是多么吓人的主意,他冷静的要命,甚至就连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里封着的都是心如死灰的麻木,温慈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随后认真的敷衍着琅音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说完,他一个巧劲就把自己的腕子从琅音手里脱了出来,随后摘了马鞭,抽身便打算走了。

琅音见状,整个人都麻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心里有数!?”

这姑娘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乱马交枪的一切,整个人都慌的够呛,所以自然没发现,她家主子走的时候,手里捏着的是两封信。

其中一份是竹七的那篇奏章,还有一份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温小狗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变成没人要的流浪狗了,好可怜啊呜呜呜呜(并没有,鸦鸦是个坏女人,桀桀桀)

第180章 178 萧砚舟起初被人架在轿辇里的时……

琅音在温慈墨撂挑子就走了之后, 因为实在担心南疆会直接一窝蜂的乱起来,所以特地又停了几天,然后她就发现,整个大营里的一切居然都井井有条的, 根本就不像是骤然离了主帅的样子。

琅音见状, 骑着马就又往怀安城里返了,连头都没回。

她倒不是真信了她家主子那套乱不起来的谗言, 这姑娘只是隐约察觉出来了, 温慈墨预备着入京的这件事, 很可能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敲定了,所以该做的安排也早就知会下去了,自己带来的那封奏章估计只是个由头罢了,起不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南边的海疆在群龙无首的前提下, 也还是一片有条不紊的样子,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哪怕萧砚舟这个真龙天子尚且还活着呢, 里里外外也依旧是暗潮汹涌的。

窃国夺位这种弄不好就要诛九族的大事, 真干起来又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呢, 所以自打方修诚兵行险招的把乾元帝给软禁起来了之后,就算是有卫大统领把持着京中各处的要害枢纽,那一干保皇党的重臣们也还是成日里跳个不停。

而这里面蹦跶的最欢的, 当属兵部里那几个倔强的小老头了。

大周朝廷里的兵部虽说不负责在前线打仗,可那军令的上传下达却全都是他们这群人在做, 换言之, 只要这群酸儒们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当即就能把如今京城里的情况知会给全国上下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军,等到了那时候, 赶到京城里清君侧的军爷们能把世家嚼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正是因为这茬原因在里头,方修诚对如今还剩下的兵部残党看管的极为严格。

可这群老家伙们在朝堂里面对着天子的时候尚且还敢犯言直谏,又怎么可能会怕卫迁这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混蛋玩意,所以这群老翰林们在发现自己被软禁到各自的府里了之后,有不少干脆就指着门口助纣为虐的京畿卫破口大骂起来了。

文官嘛,天性就是如此,吵着吵着就上头了,于是这群胡子眉毛全白了的小老头气急了以后,居然跟个稚子一般,跟外面看门的那群丘八们打起来了。

这些人正经是朝廷命官,所以那些京畿卫被打了也不太敢还手,卫迁听说了这等在自己地盘上蹬鼻子上脸的事情后,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于是这位顶了个榆木脑袋的大统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异想天开的预备着把这些命官跟诸侯王一起,尽数扔到刑部的大牢里头去。

这些老权臣们风光了一辈子,哪能容忍被这群贼子如此折辱,于是在京畿卫上门去拿人的时候,有一个老翰林干脆一个急火攻心,当着满院子丘八们的面,一脑袋就撞到柱子上去了。

卫迁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头发都快立起来了,于是在把这边逮人进大狱的活计暂且叫停了之后,卫大统领四蹄翻飞的就从宫里请了个御医出来看看情况。好在那位兵部的老臣也是一把年纪了,腿脚都不怎么利索,撞柱时跑的也不算快,所以才能留得一口气在,不至于让世家里的这群人落得个残害忠良的名头。

只不过这老爷子在清醒了之后,哪怕暂且还下不来床呢,却已经开始精神矍铄的对着那群看门狗们破口大骂了,这小老头原本就是个文臣,贬损起人来那都不带重样的,直把卫迁给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

打又打不得,骂还骂不过。

卫大统领一看这样不行,也是转过头就去找方相了。

方修诚在听那人手舞足蹈的说完后,也是难得沉默了半晌。

他不想担上弑君的罪名,所以此前一直都在好声好气的跟龙椅上那位打商量,但可惜的是,哪怕好话早就说尽了,到目前为止也都没取得什么成就,于是在听了卫迁的话之后,方相犹豫了很久,还是打算在今天再进宫一趟。

只是这次,方修诚打算带着被软禁在勤政殿中好几天的乾元帝去后宫里瞧瞧。

萧砚舟起初被人塞在轿辇里的时候,还是非常不配合的,就差没直接扒着窗户往外跳了,但是当他意识到这驾轿辇是往哪去的之后,便出人意料的安静了下来。

后宫里不光有那群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后妃,还有他那才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大皇子。

要说这孩子命好吧,偏生从怀胎伊始就已经被迫在躲躲藏藏了,出生时等着他的不是添丁进口的喜悦,而是产婆小心翼翼把嗷呜乱哭的他藏好后的如释重负。

可要说这孩子命不好吧,他又偏偏是正经的凤子龙孙,而且眼下前朝后宫都已经乱到这个份上了,这孩子却还是能寸步不离的跟在母亲身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已经能算得上是难得的恩赐了。

小孩两三个月的时候虽然觉多,但是也已经能慢慢地睁开眼了,所以平日里只要吃饱了饭,这小家伙便总是瞪着个他那俩溜圆的眼睛,一边含着自己的小手,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这宫闱里面的世界。

萧砚舟在此前也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所以压根不知道三个月的娃娃已经能抬头了,以至于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只凭借着封锁消息就能把这孩子的生辰给糊弄过去。

漱玉这是第一次当母亲,自然也不知道这些。

她如今虽说是被推到了这六宫之主的位置上,但是因为此前从来没在深宫里呆过,规矩自然也都学得糊里糊涂的,所以在待人接物方面也还是跟原来没太大差别,全然没有一点皇后娘娘的架子。

于是眼下,漱玉正跟着普天之下所有刚学会做父母的人一样,不厌其烦的教着怀里这个小奶团子说话。

两三个月大的小孩若真比量起来,也就跟只胖点的野猫差不多大,正是心智未开的年纪,所以哪怕这小东西身体里流着的是天家骨血,他也什么都听不懂,这小皇子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瞪着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周围,也不知道是在咿咿呀呀的找些什么。

皇后见状,拿了个用兽皮蒙成的小拨浪鼓,边转边逗着怀里的小孩。

这姑娘原本就是个歌女,声音自然好听,于是这会也便口齿清晰的教着臂弯里的孩子,说:“阿娘。”

这姑娘自打变成了母亲,身上便仿佛自发的多出了一种温婉的气质来,平平常常的两个字,被她不厌其烦的念了那么多遍,那孩子虽说没听懂,可这位母亲身上却也不见丝毫的焦躁。

漱玉虽说念的慢了些,但很显然,她怀里抱着的这个小东西学的更慢。

那小皇子仿佛完全没听进去这枯燥的要命的课业,一双眼睛只知道慢悠悠的滚来滚去,也不知道是要看娘亲,还是要去瞧那个精致的拨浪鼓。

皇后又抱着他絮絮的念了半晌,见不起什么作用后,试探着又换了个称呼:“阿爹。”

这两个字一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怀里那小团子就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也不四处看了,就只是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女人,半晌后,咿咿呀呀的跟着叫了一声。

旁边守着的教引嬷嬷听了,忙低声凑过来提醒了一句什么,漱玉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戳了戳那小东西吹弹可破的脸蛋,笑着说:“错了,你该叫父皇。”

也不知道这句话短短的几个字里到底有什么关窍,这位屁大点的奶团子在听完了之后,突然就咧着嘴咯咯笑了起来。那手也是高兴的摇了摇,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几日后宫里里外外都被围的插翅难飞的,处处都凄风苦雨的,眼下这小东西一笑,居然当真冲散了一点那萦绕在每个人头上的苦意和愁绪。皇后娘娘见状,脸上也是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她逗着那小团子,又喊了一遍:“父皇。”

那小皇子居然当真又十分给面子的咧了个大大的笑容出来。

萧砚舟刚刚是被人架着从正殿后面绕进来的,眼下跟那对母子之间就只隔了一扇丝绢屏风。有那屏风上的花鸟鱼虫隔着,外头的人影便都看得不太真切了,可隔着绢纱瞧过去的时候,偏偏却又多了一种朦胧的美感来。

萧砚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身娇肉贵的小皇子,他最先看见的,是那个梳着温婉发髻的女子。

大周的姑娘在成婚后才会把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给盘起来,所以哪怕萧砚舟是漱玉的丈夫,他也甚少看见这姑娘眼下的这副打扮。

很漂亮,很柔美,也很……清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忧思还是因为怀里的那孩子,短短几天没见,漱玉居然轻减了这么多。

萧砚舟隔着那薄如蝉翼的丝绢,痴痴的看着那姑娘的侧颜。

只是这次,从漱玉嘴里唱喏出来的不再是那柔肠百转的歌词,而是对那小皇子一声声殷切的期许。

萧砚舟就这么愣愣的望着,仿佛自己也入了戏。

当漱玉搂着小皇子,又一次叫出了“父皇”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位九五之尊就跟着了魔一般,居然在那屏风后面痴痴的往前走了一步——萧砚舟很清楚,这是在叫他。

可乾元帝这短短的一个动作却登时把守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兵卒给吓了一跳,因为这屏风只能遮光,挡不住声音,所以这些丘八们也不敢出声,就只是七手八脚的把九五至尊给拽回了原处——方相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了,看看也就得了,那是万万不能让他们父子俩见上面的。

方修诚自己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境遇,才是最磨人的。

屋里的漱玉却对后面的一切都没有察觉,她只是含着笑,继续用这两个字逗着眼前的奶团子。

都说男孩随母亲的多些,可这小皇子却剑走偏锋,虽说脸盘更随皇后一些,可那已经慢慢舒展开了的眉眼却偏偏像极了他那九五之尊的父亲。

漱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就只记得,前一刻她还带着吟吟的笑意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可下一瞬,皇后娘娘就被这小娃娃尚且还没长开的五官给带到了往日的旧梦里去了。

漱玉那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人是天子,于是便当真跟个寻常的爱侣一般,跟那人一起,赌书、泼茶。

柴米油盐的日子平淡如水,可却偏偏难能可贵,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除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外,剩下的便只有萦绕在心头的愁绪和忧思了。

漱玉的心事本来就重,于是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滚下来的热泪就已经砸到怀里那奶团子的脸上了。

身旁的嬷嬷见状,也是立刻慌了神,俯身就想先把小皇子给抱走,漱玉这个母亲见状,弓着腰就把孩子整个给揽到自己怀里了。

那老嬷嬷没办法,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收回了自己尚且支着的两只手,皱着一张老脸,苦口婆心的劝道:“娘娘,这……这不兴哭的啊……”

漱玉没说话,只是倔强的抿着唇。

片刻后,她见那嬷嬷不再动手要抢她的孩子了,这才把那奶娃娃给重新抱好了。

漱玉伸手,有些慌张的擦去了那奶团子脸上的泪痕。

可皇后娘娘自己脸上那连成串滚下来的泪滴,她却腾不出手来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