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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179 萧砚舟终于是在见过妻儿后,彻……

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似乎都奉行着一套为母则刚的准则,就仿佛只要撑过了分娩的那一刻,她们就会自发得长出刚强的勇气来,然后变得无所畏惧。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么水到渠成的事情呢?

那些刚刚才把曳地的长发盘起来不久的姑娘们, 曾经也怕黑, 怕鬼,甚至就连一只长得丑一些的虫子都能让她们花容失色上好久, 而她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母亲, 不仅仅是因为那拳拳的爱子之心, 还因为在迈过这道坎的时候,只能靠她们自己。

去鬼门关外转的这一遭,没人能替得了她们,这一路上的艰辛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于是在跌跌撞撞的走到终点后, 这些痛苦和阅历自然也会赋予她们些曾经没有的勇气。

斗转星移自有其规律, 而瓜熟蒂落这件事, 自从洪荒伊始就已经被镌刻在万物的本能里了, 但是看着眼下的一切, 萧砚舟却打心眼里发现,他舍不得。

他总觉得,让一个曾经娇滴滴的姑娘变成如今这个在乱局中还要努力护住幼子的坚强母亲, 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职。

可抬头一看宫里宫外如今的情势,萧砚舟却悲哀的发现, 他们都是无可奈何的笼中之物, 而他这个被软禁在宫里的九五之尊,眼下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如今就连看自己的妻儿一眼,都得偷偷的。

于是隔着那扇绣着花鸟鱼虫的四折屏风, 萧砚舟慢慢的抬手,哪怕隔了那么远,他也还是在仔细地描摹着那姑娘有几分憔悴的容颜。

另一头,漱玉还在手忙脚乱的擦着那小皇子脸上的泪滴,可陆陆续续又砸下去的却远比被她擦掉的还要更多些。

而泪水这陌生的触感终究还是让怀里的奶团子察觉出了异样,他这下便也不在母亲的怀里傻乐了,只是微微张着他那还没来得及长牙的嘴,有点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悲伤的女人。

也不知道是因为母子连心,还是因为被这陌生却澎湃的情绪给感染了,这小皇子在短暂的出神后,突然就扁了嘴,跟着他的母亲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

小孩子闹起来的动静跟大人的还不太一样,这奶团子刚刚来到这世间不久,于是就连哭这件事好像也没太学会,每一次都得卯足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发出一声嘹亮的动静来,以至于还没折腾上一会呢,就先把自己的脸给憋了个通红。

漱玉这边听到动静后,手忙脚乱的哄,而萧砚舟那边在听到这声啼哭后,更是彻底忍不住了,抬脚就打算冲出去:“漱……”

守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军见状,魂都快吓飞了。他们得的是死命令,自然不敢就这么把人给放出去,于是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人忙窜过去上赶着捂萧砚舟的嘴,另外几个丘八则七手八脚的想把人给拽回来。

可却全都没有什么用,萧砚舟仿佛是铁了心要出去,以至于这位向来只拿得动笔的皇帝见挣脱不开后,甚至还无师自通的用手肘给了身后的禁军一下。

而这一切的动静,都尽数被淹没在那个小皇子的啼哭里了。

带头的那个百户怕再待下去,真让萧砚舟弄出来什么要命的动静,所以着急忙慌的给下属使了眼色,分出去了两个人去扯萧砚舟的腿。

他们虽说是奉了方修诚的令,但是也不敢真的把乾元帝给弄伤了,所以在绊住了萧砚舟的腿后,也只能是捂紧了萧砚舟的嘴,把人连拖带拽的往外扯。

萧砚舟本来就是个文人,就算是御驾亲征那会骠骑大将军也没敢真让他上战场,这会难免双拳难敌四手,于是为了能多看一眼屏风后面的两个人,这位真龙天子干脆什么威仪都不要了,几乎是半跪到了地上,就只为了能不被那么快的给拖出去。

一直负责捂嘴的那个小丘八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指缝给弄湿了,他在百忙之中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这位连齐国被犬戎的铁骑踏破的时候都没怕过的小皇帝……居然哭了……

而那双憋红了的泪眼,从始至终都盯着前面那对凄风苦雨的母子。

在发现了这人的愣神后,那位百户一脚就踢到了那个兵卒的屁股上,于是这个小丘八赶忙跟着自己的同僚们一起,扯着那无数绣娘织了一年多的龙袍,奋力的把人给毫无形象的拖了出去。

于是直到最后,屋里面的母子二人都不知道屏风后面今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萧砚舟后来几乎是被人直接塞到銮驾里的,就当那群禁军把他给抬走了之后,屋里那个正在低声哄着孩子的姑娘却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漱玉在偏头听了一会后,直接抱着那个还在小声啼哭的奶娃娃就起身了,随后不顾身后那位嬷嬷的阻拦,就这么绕到了那扇屏风的后面。

只是可惜,大殿暗处的那个角门已经被重新锁起来了,而这里也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被折腾得歪了些许的花鸟屏风外,再没人知道刚刚在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萧砚舟终究还是被人给带回去了。

乾元帝这个一根筋的家伙,若是当真要在眼下这种插翅难飞的情况下,跟这□□臣们斗个不死不休,那就只能是奔着鱼死网破去了。他是九五之尊,受命于天,得位正统,有这层身份在,不管到了何种地步,他只要起来振臂一呼,四境之内多得是愿意为了他揭竿而起的人。

方修诚若是想在不背骂名的情况下弄死萧砚舟,也确实不现实。

可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世家便什么指望也没有了。

他们这群大奸臣前前后后的谋划了那么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也就算了,一旦谋反的罪名彻底坐实了,他们还得往里搭不少人命进去,那为了泄愤,后宫里关着的那位无权无势的皇后娘娘和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小皇子,世家就肯定不可能再给他们留活口了。

乾元帝扛着大周的江山走了一辈子,可临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萧砚舟,这个可怜的帝王,他被幽禁在勤政殿里,哪也去不了,于是就只能听着外面那滴滴答答的更漏声,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思绪连不到一块,曾经细细碎碎的过往自眼前闪过,可当他伸手出去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萧砚舟追忆起了很多东西,想自己当年是怎么被逼着坐上这个皇位的,想自己后来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筚路蓝缕的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身边很多忠臣都倒在了半道上,自然,他也没少在暗中处理掉一些世家的走狗。

纵横捭阖,党同伐异,这条路虽说难走,但是也并不是全然看不到希望。

萧砚舟自认为自己的天分并不算高,可若是连他都能闯出一条路来,那个身上流着天家血脉的混小子,就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次日,当清晨的那缕阳光顺着窗棂上的缝隙射到那大殿里的时候,乾元帝终于是叹了口气,从那小塌上暮气沉沉的站了起来。

不久之后,便有一个消息从那名义上只进不出的皇宫里传了出来——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小皇帝终于是在见过自己的妻儿后,彻底想通了。

禅位这种事情,下头连着的可是大周的国祚,所以于情于理来说,这章程都简单不到哪去,不过世家为了这一天,也确实是谋划了很久,甚至就连圣旨都已经提前拟好了,所以如今就只用让工部和礼部在一起商量着搭一个受禅台出来,剩下的事情便都可以按部就班的继续往下推进了。

在终于等来了这个好消息后,世家里面的那群大佞臣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事日后肯定少不了被那些史官们诟病,但是只要这场博弈他们是最后的赢家,那将来孰黑孰白还不是全凭他们这一张嘴。

这些日日对着大周的国祚虫蚀鼠咬的祸害里虽说也有不少是老臣,但大都还是些卫迁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们,所以在旗开得胜之后,这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家伙们也是纷纷开始弹冠相庆起来了。

因为这次成功的宫变,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极了,这人只要一旦开始得意忘形,那离乐极生悲也便不远了。

这些小辈们都觉得此番谋划已经算是十拿九稳了,所以对自己手里的事情便也不再如原本那般上心了。

所以谁也没发现,那位成日里板着个棺材脸的宋大人,今日换了一身极不打眼的衣服,一个下人也没带,就这么谨小慎微的溜达到了城门口,找了个熙熙攘攘的茶摊坐好,随后就跟老翁入定一般,不再动了。

宋如晦俭省惯了,所以只花了六文钱,买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反正他这人在吃穿用度的方面向来不太上心,再好的东西到他嘴里也是牛嚼牡丹,这六文钱的茶跟皇上御赐的贡茶,他反正是喝不出来什么区别的。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之后,这位宋大人就捧着一杯茶水,瞪着那俩铜铃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开始盯着那城门口细看。

毕竟如果信里说的属实,那骠骑大将军今日就该到了。

卫迁的人虽说是把皇宫的九门给封起来了,但是为了维持住都城表面上的正常,老百姓们的市井生活大抵还是照旧。只不过城门口这边负责盘查来往人员的官兵们,会比平日里问的更仔细一些罢了。

宋如晦有点担心,这群人查问的这么滴水不漏,他怕那位大将军会进不来。

自打京城里出了乱子的时候开始,宋如晦就已经借着乾元帝提前留给他的渠道,给在南边驻扎的骠骑大将军递了一封十万火急的鸡毛信过去,只是宋如晦没想到,这位侠肝义胆的大将军在看了信之后,居然会选择直接动身北上,宁愿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也要亲自来京城里一趟,当真是忠心耿耿。

温慈墨虽说前前后后也入京了好几次,但都走的极为匆忙,每次过来也只用去见萧砚舟一人即可,所以宋大人其实还不太知道这位骠骑大将军长什么样子。

在宋如晦的想象里,这人应该孔武有力,豹头环眼,八成还得再长一脸的络腮胡,才能配得上骠骑大将军那拳打西夷脚踹犬戎的英武战绩。

可宋如晦按照这幅样板盯着城门口仔细寻摸了半天,却愣是没发现一个符合标准的。

尚书大人实在是专注,以至于压根就没发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过来了一个人。

宋如晦是没见过骠骑大将军,但是温慈墨在自己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可就已经见过这位刑部法直了:“宋大人。”

第182章 180 温慈墨在庄引鹤将要拽上他袖子……

刑部尚书前半辈子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自然不怕夜半鬼敲门,但是他也是真没想到,这大白天的居然也能有这等邪物。

宋如晦被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没直接蹦起来,等回过头了才发现, 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笑容很温和, 头上系着一根抹额,巧妙的遮盖住了大部分的伤疤, 如果忽略掉那双有点凉薄的眸子的话, 他周身的气质甚至算得上是儒雅, 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个青衫落拓的文人,跟武将这两个字是一点边都沾不上。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宋如晦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就是让那帮蛮夷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

这位尚书大人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不爱攀龙附凤, 下了职就回家陪那条上了年纪的老狗。旁人大都知道他的脾气, 所以平日里的小聚从不喊他一起, 这就导致宋如晦哪怕已经在朝中当值了这么多年了, 对自己的很多同僚也还是只记得住名字, 对不上脸。

所以最开始看见温慈墨的时候, 宋大人只以为他是某个自己不相熟的大奸臣。

骠骑大将军一看那宋如晦那一脸警戒的眼神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所以笑着补上了一句:“大人在信中跟我说京中乱的很,可我瞧着这里里外外一派喜迎新春的样子, 也还算太平。”

宋如晦直到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将军什么时候进来的?”

温慈墨本来就急火攻心,脚程自然就快, 他其实昨天就到了, 回来后旁的都先扔到了一边,先去了一趟燕国公府,不得不说大将军到的还挺是时候, 正看见府里的下人要把那‘女奴’的尸身拖去义庄,温慈墨顿时什么都懂了,扭头就奔着隔壁去了。

苏少爷为了控制身形,每日的食量都快跟只猫差不多了,可哪怕是这样,跟已经被关到大狱里的燕文公比起来,他这小日子过的那也已经是相当滋润的了。

于是在问清楚了庄引鹤的去处后,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大将军更是直接被彻底气笑了。

他家这位先生眼瞅着都已经把自己给折腾到大狱里去了,居然还怀着那割肉饲鹰的爱民之心在这甘之如饴呢。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这边接茬,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的宋如晦紧接着就赶紧说:“只是面上瞧着太平罢了,如今圣上被软禁,保皇党全都受制于人,诸侯王也尽数被下了大狱,这还不够乱吗?”

宋如晦急的嘴角都快倒沫子了,那嗓门自然也是越来越大:“如今京城的布防全都在卫迁那个乱党的手里握着,九门被围的跟铁桶一般,寻常人等根本就进不去,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调王师入京清君侧!”

“宋大人,”温慈墨听完,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甚至还有闲心去尝一口宋如晦推过来的陈茶,“收声。”

宋如晦一愣,这才发现周遭已经多了不少好奇打量过来的眼睛,忙闭嘴把头给低下去了。

骠骑大将军看人已经冷静下来了,这才轻声道:“世家一党也知道王师的重要性,所以南边的大营附近如今也多了不少的眼线,我是不好轻举妄动的。况且退一步再说,燕文公跟世家本就蛇鼠一窝,我带着王师北上的时候,谁就能保证他不会派遣燕骑下来阻我?到时候成王败寇,一个私自调兵的帽子扣下来……”

刑部尚书打从一开始就是乾元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他自然知道庄引鹤是萧砚舟埋在世家里的一颗极为重要的钉子,只是就连宋如晦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左右逢源的燕文公如今对于那张龙椅,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后,刑部尚书低声问:“那大将军预备着怎么办?”

温慈墨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我要提前试探下庄引鹤的立场,宋大人,我要见见这位首鼠两端的燕文正公。”

宋如晦虽说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却依旧没怎么开窍,所以眼下他完全没意识到骠骑大将军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闻言当即就点了点头:“行,那就今晚。”

平常人但凡在这阴湿的地牢里呆上几天,多多少少也都能习惯点这阴冷的环境,但是很显然,燕国公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全大周跟他一样虚成这副德性的,怕是就只有呆在后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了。

庄引鹤这个废物点心被搁在国公府里精心养着的时候,尚且是三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的,以至于把哑巴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都快逼成国医圣手了,更别说眼下还被塞到这冰窖一样的刑部大狱里了。

庄引鹤裹了整整两床被子,在这呆了不过是区区几天,就已经把他冻得就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因为胃里塞得全都是湿冷的寒气,以至于他连饭都吃不下去几口,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缩在墙角里看着隔壁住着的那窝耗子钻洞过来偷他的饭食,还有就是应付那位隔几日就要过来招猫逗狗一番的卫大统领。

世家自打把九门给彻底封严实了以后,距离谋朝篡位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等户部和礼部把受禅台给修完,他们这大逆不道的谋划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于是彻底闲下来的卫大统领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过来贬损一番庄引鹤这个阶下囚。

刚被关进来的那会,燕文公也还算是有点心力,闲着没事做的时候也乐意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卫迁这个窝囊废给骂得狗血喷头的,可后来庄引鹤被冻了个通透,身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便也不怎么搭理卫迁这个大傻子了。

所以今晚尚且还不到放饭的时间,那牢门却已经被吱吱呀呀得打开了的时候,庄引鹤还以为又是卫迁那个废物点心过来没事找事了。

燕文公身上难受的很,便也懒得跟这种货色吵吵,所以他连头都没回,直接背朝着牢门,两眼一闭,面对着监牢里那冷得够呛的石壁就开始装睡了。

温慈墨是个习武之人,底子本来就要更好一些,可饶是如此,他在这鬼地方也还是觉得那阴冷的小风在不住的往他骨头缝里钻。那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呆在这时会是怎样的一个感觉,便也可见一斑了。

骠骑大将军进来后抬手就把兜帽给摘了下来,旋即,他一边将提过来的小包袱给扔到了草席上,一边随性的打量着牢房里家徒四壁的陈设装潢,半晌后,温慈墨冷冷的笑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可先生却把自己给折腾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愣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庄引鹤一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翻身就坐起来了,他回头,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当真是那个一身寒气的大将军,国公爷那双眼睛当即就轻眯着弯起来了,像是一只正在隐晦的表达着自己爱意的家猫。

自打温慈墨站到这鬼地方后,庄引鹤甚至觉得就连这牢狱里都不多冷了。

可还不等燕文公在这久别重逢的节骨眼上说点什么呢,大将军就已经凉薄的接上了后半句话:“先生为了这天下的万民,千里迢迢的把自己从锦绣堆里挖出来,送到这波诡云谲的京城,就是为了过这种身陷囹圄的好日子?”

骠骑大将军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时那不作假的体贴和温驯,此时全然不见了,温慈墨只是冷冷的站在那,压着眼皮看着那个缩在墙角里满脸都是惊诧的庄引鹤,轻嗤了一声:“呵,真稀罕。”

眼下听见了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了,更别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庄引鹤了。燕文公看着那孩子一身寒意的站在这牢笼里,本能的就把手从那冷硬的被子里伸出来了,他试探性的想去抓那人攥的死紧的拳头:“萧砚舟如今被锁在深宫里,你怎么没拿到圣旨就跑回来了?”

这家伙居然还敢问?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身上那套绝对算不上厚的衣服,再配上庄引鹤那副支离的病骨,一路上被大将军扎在心口里品了又品的那点怒意和心疼,此刻全都混到了一起,终究还是遏制不住了,以至于温慈墨在庄引鹤将要拽上他袖子的时候,突然带着森然的冷意吐出来了三个字:“别碰我!”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懵了,那手自然也因为惊吓猛地收了回来。

那惶然蜷缩到一起的手指,到最后也没能碰到骠骑大将军的衣摆。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庄引鹤天生就是一双凤眼,含情的时候那上挑的眼尾勾人的要命,委屈起来的时候眉头则会微微皱起来。这人眼窝深,于是温慈墨自上而下睨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鸦羽一样的睫毛就会让人在恍惚间觉得,这病秧子就连眸子都在轻轻的颤动着。

这种委屈和脆弱很轻易的就能把人往邪路上引,所以在温慈墨眼里,他家先生这幅样子根本就不值得可怜——这人如今不过是换了种勾人的法子罢了。

温慈墨在对上那人楚楚可怜的目光后,发现自己这会居然几乎看不见庄引鹤呼出来的孱弱白气了,内里就更是快被气炸了。

只是温慈墨这一辈子走的实在是凄苦,他从小公子做到大将军,这一路上都没有给他留出来什么好好哭一场的机会。

把情绪宣泄出来这种事,需要人引导,也需要经验,只是可惜,这两样大将军都没有。所以哪怕这会温慈墨的内里已经跟锅滚了差不多了,那面上居然还能一板一眼得维持住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有这点清明在上头吊着,以至于就连大将军半跪到地上,掐着庄引鹤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起来的时候,都还记得要控制好力度,别弄疼他家先生。

“庄引鹤,我今个要是不来,你预备着怎么出去呢?一个小残废,走到哪都少不了人来扶,你靠什么逃出生天?靠那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宋大人吗!?”温慈墨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可偏偏那指尖上的力道却非常有分寸,连个印子都没在庄引鹤的脸上留下来,“还是说,你当真打算眼睁睁的看着方修诚那个混蛋把萧砚舟给撸下来!给这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国祚再添上最后一把轰轰烈烈的干柴?嗯?!说话!”——

作者有话说:完喽~庄引鹤你完喽~

第183章 181 “先生,张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掖庭那个要命的地方呆久了, 温慈墨的脾气一向都好,似乎不管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他脸上都能戴着那副一成不变的云淡风轻。

所以哪怕是庄引鹤,也没太见过大将军现在的这幅样子。愤怒和不甘心这两种陌生的情感此刻全然具象到了眼前这个人刀削斧凿的面容上, 以至于当庄引鹤被迫抬头去看的时候, 第一瞬间居然以为温慈墨要哭了。

庄引鹤被大将军抵在墙角里,单单只是听了刚刚那么几个字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火药味, 细数燕文公的这辈子, 他跟这混账玩意认识的时间还真就不算短了, 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确实是没见过大将军如今这般的阵仗。

庄引鹤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真生气了,得哄。

大将军手底下确实有轻重,以至于庄引鹤跪坐在地上被人就这么拘着时, 除了姿势难受了点外, 居然还真没觉出疼来。可因为这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庄引鹤的心里反而更难受了一点,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用自己细瘦的指节攀上了那人微微发着抖的腕子。

温慈墨被这一下冰的直接回了神, 于是又压着声音低吼了一句:“别碰我!”

庄引鹤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指瑟缩着弹开了,喉结也小幅度的滚了一下, 于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免就带着一点抖:“能出去的, 国公府的后面还藏着两千的私军。这点人虽说放在边关不怎么够看, 但是要送我出京城还是能做到的,除此之外……”

我还有你。

但是最后这几个字尚且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大将军给打断了。

温慈墨越听就越觉得心凉。

他的先生早就算计好了, 要怎么逃,怎么跑,怎么把大周的国祚给护下来,怎么做一个一世英名的燕文公。

这个人滴水不漏,工于心计。在现在的庄引鹤看来,只陪进去一个自己就能换来如今燕国的长治久安,简直是太划算了。

可这所有的一切,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温慈墨提过。

大将军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几乎连诘问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那自己算什么呢?

五年前,温慈墨浑身上下除了那一袭白衣外,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空有一身背弃一切的悍勇,却没有护住那个人的能力,所以庄引鹤赶他走的时候,他是认的。

可温慈墨一个人在那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了五年,一路从边关走到这京城,他用一身伤换回来了他家先生想要的东西,所以骠骑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这下终于可以跟庄引鹤生同裘死同穴了。

可温慈墨没想到,他家先生五年后做出来的决定,居然依旧是把他往那寂寥无人的边关一扔了事。

大将军无助的发现,原来自己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个,原来这一切都跟五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那场除夕时下在他心里的大雪,从来都没有停过。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那个温柔到极致却也无情到极致的眷侣,品着那人眼里的仓惶,一字一句的说:“燕文正公才高八斗,谋划举世无双,整个朝堂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我家先生可当真是厉害啊。”

温慈墨是真的气急了,以至于说着说着,居然第一次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手底下的力道了,可他还是没把他家先生给放开。

大将军钳着那人的下巴,任凭庄引鹤那细瘦瓷白的颈子在自己手底下脆弱的颤抖着,随后,带着滔天的怒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庄引鹤,你的心里放得下天下万民,放得下燕国的妇孺,你甚至连西夷那帮狄子都放得下。国公爷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抱负!可是……可是……”

温慈墨的手抖得实在是厉害,庄引鹤察觉到了之后,忍了又忍,还是没把那句“我疼”给喊出来。

因为他隐约有种预感,这孩子眼下只怕是要比他疼得多。

“可是你为什么……”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实在是澄澈又透亮,以至于庄引鹤哪怕一直盯着,也没发现这双眸子里什么时候盈满泪水的,“你为什么,就放不下区区一个我呢……”

当这番饱含着委屈和不甘心的话被全数倒出来了之后,温慈墨仿佛也已经耗散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以至于就连那一直钳着他家先生的手,都慢慢的垂下去了。

而那一行清泪在没了主人的控制后,终究是轻轻浅浅的落了下来。

庄引鹤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居然是个形容词,他在看到温慈墨眼泪的那一瞬间,是真的感觉自己的心口也在丝丝拉拉的泛着疼。

庄引鹤其实是想给这小孩擦擦眼泪的,但是手刚抬起来,就想起来那人不让自己碰,于是便只好不甘心的又的搁回到了被子上。

庄引鹤看着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大将军,低声问:“你是不是从竹七那听到什么消息了?”

是了,夫子是个纯臣,说起话来向来帮理不帮亲。庄引鹤拧眉想了想,觉得八成是那份被他搁置在一旁的奏章坏事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温慈墨这才慢慢的把那泪痕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脸给抬起来了。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羽灰色眸子里满是震惊,骠骑大将军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家先生看了好久,随后,自嘲的笑了笑。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知道!

温慈墨偏了偏头,把自己脸上的泪痕胡乱在肩上揩干净了,随后再没有一点犹豫了,他冷着一张脸,揽着庄引鹤的后腰,随后直接就把那人从地上给抽了起来。

庄引鹤自打入了京以后,就日日窝在轮椅里,那小残废的样子被他装得惟妙惟肖,一如往昔。

只可惜用进废退,他这几天实在是入戏太深,以至于这会被人冷不丁的掐着腰窝提起来的时候,居然还真有点站不住。

庄引鹤还记得大将军不让自己碰的事情,所以没敢去向那人寻求依靠,只能是有点仓皇的扶稳了身侧冰凉的石壁,以此撑着自己不至于直接跪下去。

往常这时候,那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温慈墨肯定早就注意到了,都不用庄引鹤说,身边自会多出来一个撑着他的腕子。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大将军在从余光里瞥到这一茬后,反而还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温慈墨在慢条斯理的把他家先生给摁到墙上后,直接用自己的膝盖劈开了庄引鹤那两条原本就哆嗦个不停的腿。

温慈墨是十三岁上入的燕国公府,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庄引鹤那会看这孩子瘦的心疼人,那更是可了劲的喂,一天连带着夜宵也算进去,恨不得让人吃上五顿饭才算完。

有他这么精心的养着,大将军的窄腰下面接着的,自然是两条匀称的长腿。

虎背蜂腰螳螂腿,看起来自然赏心悦目,可眼下庄引鹤才知道,看得舒心的是自己,眼下遭罪的也还是自己。

温慈墨在把自己的膝盖别到他家先生的腿间后,庄引鹤几乎可以说是直接坐到了那人的腿上,而大将军的膝盖……也恰好顶到了那个要命位置。

照理来说,庄引鹤现在被人这么折腾,那肯定是有点疼的,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那副早就被这牢狱里的湿冷寒气冻透了的身子里,却偏偏翻上来了一股道不明的热意。

说实话,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疼的,还是欲望在作祟。

在情情爱爱这方面,庄引鹤全无身为长者的经验,以至于每次遇见事后,他的反应几乎都千篇一律——扭头就跑。

要不然他们俩也不至于你追我赶了这么多年。

于是在面对着眼下这完全陌生的感觉时,庄引鹤第一个反应还是,跑。

只可惜温慈墨对这一切早就有了防备,于是眼下庄引鹤便被正正好好的圈禁到了这冰冷的墙角里,求告无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的告饶着,以期能换来一些始作俑者的怜悯:“潜之,我站不住了……”

温慈墨知道,他不瞎。

他家先生为了不直接坐到他的膝盖上,已经在努力的踮脚了,只可惜这人本来就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这双腿自打学会了走路后,更是拢共还没用上几天呢,于是那细瘦的脚踝在哆嗦的时候,就不免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意思了。

温慈墨很喜欢这一幕,以至于单单是看着,他都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先生站不住了?”温慈墨恶劣透了,“那我帮帮先生。”

话音刚落,大将军的膝盖就又往上抬了几分。

庄引鹤直接咬着下唇就把自己的后脑抵到了身后的墙上,脆弱的颈子反弓出了一个十分磨人的弧度,而喉结作为上面唯一有点存在感的物件,也在随着主人一起,小幅度的颤动着。

更要命的是,这鬼地方外面站着的全是衙役,庄引鹤不敢叫出声。

“现在能站住了吗?”

能个屁。

庄引鹤这会根本就不敢张嘴,他怕一张嘴那些要命的动静会直接冲口而出。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本能的就会向最相信的人去寻求帮助,于是已经彻底糊涂了的庄引鹤抬手就想搂住大将军的颈子,却被人给不容置疑的挡下来了。

温慈墨把他家先生的腕子反扣到了那人的腰后,随后非常不是个东西的说:“自己握好,别碰我。”

庄引鹤这副小身板本来就脆的要命,又被扔在这大狱里冻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能耐得住什么折腾?于是他这会只是凭借着本能交握住了自己背在身后的腕子,那双凤眼泡在淋漓的水光里,仿佛下一瞬就会直接忍不住哭出声来。

很乖。

温慈墨这只气急了的狼崽子偏偏还就吃这套。

但是还不够。

大将军直接把那带着粗糙刀茧的拇指压到了那人咬得死紧的嘴唇上:“先生,张嘴。”

第184章 182 “潜之……你抱抱我好不好潜之……

离得近, 一低头就能看见,温慈墨也就没再继续钳着他家先生的下巴,他只是非常有耐心的等着,像一个在岸边垂钓时苦守一天都不会有丝毫不耐烦的渔翁。

不过既然压着性子等了, 温慈墨就注定要在他家先生身上把这点被浪费的光景给变本加厉的讨回来, 于是在庄引鹤颤颤巍巍的把嘴给启开一条缝之后,大将军的拇指抵着他家先生的唇珠就压进去了, 上头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刀茧把庄引鹤的下唇刮的生疼。

这人自打腿上挨了那两刀后, 就尤其怕疼, 这会明显是受不住了,只能一边徒劳的用舌尖推拒着,一边含糊的告饶,只可惜只起到了反作用, 温慈墨在感受到被濡湿的指尖后, 心里突然起了点别的旖旎心思, 于是变本加厉的要求:“再张大点。”

等翻过来年, 庄引鹤就已经二十有六了, 可他愣是被这样一个比他小了整整七岁的大将军给磋磨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

但问题是, 这事要真算起来,也确实是他有错在先,是庄引鹤当时没把话给说清楚, 才闹出来了这么多事端,于是在被温慈墨当着面哭了那么一场后, 心疼的庄引鹤居然还真就抱着一个负荆请罪的态度, 上赶着过来让人欺负他了。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那乖顺的样子,没犹豫,埋头就亲了上去。

俩人贴的极近, 于是大将军脸上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泪水便理所当然的蹭了一点到庄引鹤的脸上,把人激得又往身后的墙上缩了缩。

有点凉……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发自本能的躲避动作,却又踩到那个狼崽子的红线了。

这人都已经从北疆逃到这么个鬼地方了,居然还想着跑呢?

可庄引鹤的身后就是京兆尹府大牢那冰冷的青石墙,他家先生就算是再倔,又能逃到哪去呢?

温慈墨的手原本就扶在他家先生的腰窝上,这会倒是方便的很,直接顺着就往下面滑了。

这动作庄引鹤可太熟了,毕竟这小兔崽子每次折腾他的时候都是打从这个动作开始的。

不过这次当温慈墨又驾轻就熟的打算再来一遍的时候,庄引鹤也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是在监牢!不是在国公府的软榻上!

外面守着的全是世家和刑部的眼线,这混账玩意是不是疯了!

可这狼崽子显然已经气急了,眼下根本就管不了那么多,什么礼法什么廉耻全被这个狗东西塞嘴里囫囵个的给咽下去了。

温慈墨脸皮厚的都能当城墙使了,可庄引鹤不能这样,他这会被折腾的都快哭了,腕子还在身后攥着不敢撒手。

冷的要命,又怕得要死,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最后也只能晕头转向的往温慈墨这个始作俑者的怀里钻:“外面……外面有人……”

这点不作伪的依赖在极大程度上平息了温慈墨的愤怒,但是仅剩的那点余火还是让大将军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这件事给放过去,所以哪怕在进来前温慈墨就已经把外面守着的人全都给支开了,他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先生。

温慈墨顺着那人只包了一层薄皮的锁骨一路吻下来,动作极其虔诚,言语却极其恶劣:“怎么?先生现在说这个,是预备着让我把他们都叫进来看看吗?”

庄引鹤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头皮发麻,他看着大将军埋下去的发顶,拼命的摇头:“不是……啊!”

这业障真是疯了,那地方……怎么能下嘴咬呢,疼的要命。

庄引鹤被那人磋磨的彻底没了力气,到后面几乎连摇头都不会了。

温慈墨简直过分极了,他不许庄引鹤碰他,可偏偏自己的动静一点都不小,庄引鹤全凭单脚在地上踮着,根本就撑不住,可一旦他敢松了力气往下滑一点……又实在是太要命了。

庄引鹤没办法,到后来把腕子也给松开了,徒劳的扣着身旁的砖缝,可还是站不住,他发现自己已经要跪下去了,便只能小声的告饶着:“潜之……你抱抱我好不好潜之……你疼疼我……”

温慈墨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不少火气的,但是他这人偏偏也确实很吃这一套,于是在他家先生讨饶后,温慈墨虽说已经依着本能,把手扶到那人的后腰上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得理不饶人:“我疼先生,可先生疼过我吗?”

说完,大将军终于是大发慈悲的把他家先生的腕子给拿了过来,温慈墨就这么拉着庄引鹤的手,让那人在昏暗的牢房里一点一点的描摹着他身上那星罗棋布的伤疤:“这一块是蛮人用钩锁砸出来的,里面的骨头也一并碎了,是琅音凑着烛火把骨头茬子一点一点挑出去的。这个圆的,是贯穿伤,我自己在战场上缝的,所以不怎么好看,那仗打完后我半个月都没能下得去床。”

庄引鹤听不得这个,于是眼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瑟缩着就想把自己手往后抽,再也不敢提抱一抱的事情了,可大将军却没打算就这么放人,温慈墨捏着他家先生的腕子,让庄引鹤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他的脖子

庄引鹤被迫一边维持着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一边听着那人恶狠狠的控诉:“庄归宁,你慈悲,你大义,你看得见天下苍生的苦楚,怎么就看不见一个我呢……”

好在庄引鹤这会还算是有点意识,以至于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给自己小声辩解着:“我没有……”

只可惜,这几个字全数被撞碎在无声处了。

温慈墨少有这么不顾人死活的时候,他以前过得太苦了,以至于在碰上庄引鹤后,哪怕前头吊着的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糖,他也能在舔一口后甘之如饴的把心里那点腐烂发霉的癫狂给藏起来。

只可惜,这回有点不太管用了。

温慈墨几辈子攒下来的不甘心全塞在这里头了,他被庄引鹤扔到那场永无止境的风雪里冻了整整五年,既然走不出去,他便想着把别人也拉进来看看。

只是有些苦,自己尝过也就行了,硬是要推己及人的往旁人身上套,温慈墨也舍不得。

于是等这狼崽子情真意切的把他家先生给折腾完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心疼了。

他们是两颗截然不同的果子,各有各的酸涩和瘢痕,哪怕曾经生长在同一棵树上,承过相同的阳光和雨露,也注定是要各奔东西的。

谁都不是谁的救赎,他们掉到地上后,终究是要长成各自的模样。

这点大将军早就知道,所以说穿了,温慈墨怕的从来都不是分别,他只是怕他看不到隔壁那颗果子发芽的那天了。

温慈墨说不好自己现在的感觉,他看着眼前那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没觉出恨意来,只有翻上来的难受。

他收起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让庄引鹤扶着他坐到了地上,随后大将军像是筑巢一般,把那两床冷硬的被子给拖了过来,围到了他家先生的身旁。

随后,起身就打算走了。

他来的时候给庄引鹤带了一套厚衣服,得先给人换上。

这地方冷,他怕他家先生受不住。

可温慈墨刚刚起身,就被人扯住了袖子,于是这下,大将军不得不扭头重新打量起那个人了。

他家先生这回,是真被磋磨惨了,以至于那个一直踮着的脚哪怕已经被放下去了,也还是抖个不停,浑身上下更是被折腾得青青紫紫的。庄引鹤哭了太多次,这会就连眼尾都是红的,那双凤眼此刻微微眯着,几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在察觉出温慈墨动向的一瞬间,本能的扯住了大将军的衣摆,随后轻声说:“别走……”

这两个字险些没把温慈墨的眼泪给直接榨出来。

所以那两棵树虽然注定没法比肩一辈子,但是泥土下深埋着的根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还是能牵绊到一起去的,是吧……

大将军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居然当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他先是就着这个姿势,把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包袱给够了回来。随后,温慈墨就这么冷硬的跪在那,一言不发的开始帮他家先生换衣服。

庄引鹤被折腾的实在没什么力气,也便随他去了。

这间牢舍里鸦雀无声,居然也没人觉得尴尬,反而还挺和谐。

“那是夫子的想法……不是我的。”许久之后,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庄引鹤这才斟酌着慢慢开口了,“我不是这么想的。”

温慈墨帮那人穿靴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还是没出声。

“竹七孑然一身,是个纯臣,满心满眼都是这大周的江山,他怎么谋划都算不得过分,”庄引鹤好像全然忘了这个狼崽子刚刚是怎么不留情面的折腾他的,在缓过来了一口气后,居然又把温慈墨给划分到了自己的阵营里,一点记仇的样子都没有,“我跟他又不一样,我有长姐……”

庄引鹤看着半跪在自己身侧,正无声的收拾着脏衣服的大将军,抬手摸上了那人额角的伤疤:“我还有你。”

温慈墨微微侧头躲了一下,可那人有点凉意的手偏偏又锲而不舍的追了上来。

大将军这回便没再躲了。

庄引鹤的身份摆在那呢,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就这么走到他心里过,所以这些酸话燕文公是不常说的,只是这次不一样,他看出来了,那狼崽子这次确实被吓得不轻,所以庄引鹤眼下其实是存了哄一哄的心思的,况且,这回是他没把话说明白,他认栽:“我若是当真打算把自己扔到这熔炉里头,也犯不着都到了这破地方了,还在谋划着怎么出去。更何况,生辰那日不还是你教我的吗,让我对自己好一点。”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折腾的破皮露馅的庄引鹤。

“那折子竹七递上来之后,我看看也就得了,”庄引鹤没什么力气,偏头靠在墙上,分明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将军就是从那人的眼神里品出来了一丝宠溺和纵容,“你在这自以为是的发什么疯呢?问都不问我一句……”

温慈墨沉默了很久后,良心回笼的他这才敢顺着那人的话头,小声的问:“疼吗?”

这不废话。

庄引鹤十分不是个东西的想——你也站着让我折腾一次你就知道了。

可看着那人弃犬一样的烟灰色眼神,刚刚沉冤昭雪的燕国公又有点舍不得了,于是那些不满的嗔怒在嘴边转了半天,到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算了,孤也不是没爽到,就算你伺候的不错吧。”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放下了心,随后他一边盯着庄引鹤,一边试探着把他的先生给搂到了怀里。

于是庄引鹤最后看见的,就是那人仍旧泛着点红的眼睛了。

这病秧子今晚上被狗崽子给折腾惨了,本能的就想躲开,可那人的怀里又实在是暖和,于是燕文公略想了想也就算了。

温慈墨感觉出来了那人在抗拒后的纵容,于是索性越搂越紧,仿佛就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确定他的先生还在这。

半晌后,大将军那被啃的千疮百孔的心脏终于被他家先生那偏低的体温给重新塞满了,于是温慈墨压下心底里的酸涩,低声说:“我什么都没了,我求了整整一辈子才求到了一个你,先生你别……别不要我……”

温慈墨半跪着,怀里抱着的是他的信仰,很虔诚。

第185章 183 “温潜之你给我滚回来!所以这……

庄引鹤早些年一直被那细水长流的毒药折磨着, 底子原本就差,又在轮椅里坐了那么多年,身形原本就要更瘦小一点,于是眼下几乎整个都被温慈墨给拢在怀里了。

大将军扣着他家先生的后脑往怀里摁的时候, 俩人更是干脆就严丝合缝的贴到一起去了。当那心跳声也慢慢相合起来的时候, 甚至就连庄引鹤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他们彼此契合的不只是身形, 还有灵魂。

庄引鹤伸手, 咂摸着心里的酸胀和餍足, 慢慢的环住了那人的窄腰。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身刚刚换上不久的衣服里,已经满是这个狼崽子的气味和体温了。

大将军现在风头无两,甚至就连世家谋划着造反的时候都得分出心思去瞒着他, 那人屠的名头搬出去更是能让那群蛮夷们闻风丧胆, 可只有庄引鹤知道, 这狼崽子的前半辈子正经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于是在从那人怀里支起头后, 庄引鹤慢慢的把手抬了起来。

这孩子刚刚的语气不太对, 庄引鹤觉得,八成是又委屈哭了。

可谁知道,他这打算伸出去摸摸那人脸颊的手还没抬起来呢, 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个东西进来。

骠骑大将军虽说一向待人谦和,但是对着自己时却向来糙得很, 出去带兵打仗的时候有个什么皮外伤也懒得去看大夫, 一口烧刀子喷上去就算上过药了。

而眼下温慈墨递上来的这个东西,被两层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缠了好几层绳子, 想必十分宝贝——至少比他这身皮肉要金贵得多。

“这是什么?”

庄引鹤这头在问,那头手里也不闲着,他提着腕子,慢慢的把那布帛给拆开了,而从里头漏出来的,是一截紫檀木的扇骨。

“南边没有什么要命的贼寇,所以我在那驻军的时候闲得很,心里又不踏实,便又做了一把扇子赔给你。”温慈墨边说,边引着他家先生的手,又将这把跟曾经一般无二的扇子给搓开了,“我这次在银针上淬了不少麻药,见效很快,就算碰上的是山君两针也能放的倒,不过这回里面没有填火药了。所以若真是遇见了什么好歹,先生有三发就用三发,不用省着。”

温慈墨说完,又把庄引鹤连着那个紫檀木折扇一起给塞到了怀里:“以后先生用多少我给你做多少,管够。”

庄引鹤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大将军那会见到竹七的折子后怕是气得都快要升天了,居然还能耐着性子给他做这东西,这狼崽子当真是不值钱,也不知道当时一边操心他一边生闷气的时候心里得有多委屈。

可温慈墨这人也当真有意思,都到了这份上了,也没舍得真一走了之,反而是顶着杀头的罪状,跑到京城里冲他生起气来了。

庄引鹤品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从里头品出来了一点撒娇的意思。

燕文公想到这茬,顿时觉得生动极了,没忍住轻轻勾着唇笑了笑,就仿佛刚刚浑身上下被折腾出来的青青紫紫的伤口也彻底不疼了一般:“得令,都依大将军。”

温慈墨自打对上他家先生弯起来的那双凤眼时,就已经知道这人在笑什么了,于是压着庄引鹤的下巴就又吻上去了。

这狼崽子向来是不吃亏的脾气,被他家先生揶揄完了之后,那更是高低都要把自己的场子给找回来,于是根本没有跟人打商量的意思,直接就说:“苏公子呆在后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脸都吃圆了一圈,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今儿个就让他过来替你蹲大狱,毕竟苏柳的身子骨可比你要强多了。”

“不行,他得留在外面,”庄引鹤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给回绝掉了,“暗桩里必须得留个接洽的人。”

温慈墨跟个贤妻良母的小媳妇一般,把那散了一地的旧衣服全都叠好收到了那个小包袱里,随后往肩上一背,俨然已经是一副脚底抹油随时都可以溜之大吉的状态了,随后他半跪在庄引鹤的身前,说:“我把无间渡留给先生,那里面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这样一来就用不上让苏柳在中间牵线搭桥了。”

庄引鹤起初听到这的时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码归一码,无间渡跟暗桩又搅合不到一起去。”

“先生,我眼下说的这事……就连夫子都不知道,”温慈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站起来又往牢房门口走了走,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反应过来,大将军就赶紧把后半句话给扔了出去,“暗桩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无间渡给吞并进去了,都一样的,你用起来保准顺手。”

庄引鹤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以至于在世家里藏了这么多年了都没人能坐实他的反心,可饶是如此,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还是呆了半晌,随后在反应过来那个混账玩意说了什么后,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调门了:“温潜之你给我滚回来!所以这么多年,孤收到的那些关于你的消息,全都是你有意放给我的!?”

他们中间分开的那五年,庄引鹤没少让暗桩去打听温慈墨的事情,知道那人受伤后他心疼,知道那人组建了无间渡后他担心,庄引鹤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在这场荒唐的关系里,他从始至终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这混账玩意排的这场大戏唱的可真好,居然瞒了他这么长时间!

温慈墨心里门清,这事一旦被抖落到他家先生的面前,自己是绝对逃不过一回教训,所以在把这几个字给扔到那人头上之后,骠骑大将军非常明智的选择了祸水东引。这业障没有任何犹豫,打开门就溜之大吉了——温慈墨得在他家先生拿他开刀前,把那个一直兢兢业业的守在外面的宋大人给喊进来。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如晦还是跟当年一样,耿直的要命,骠骑大将军让他在外面等着,他居然当真就呆在门口吹冷风,也不知道先找个暖和的地方暂且避一避。

不仅如此,宋大人尽管非常好奇这二位在里头都聊了些什么,但是却没做那隔墙有耳的下作活计,一直等大将军出来喊他,这才匆匆忙忙的进去了。

世家在京兆尹府里留了不少眼线,所以这几天为了避嫌,宋如晦一句话都没跟庄引鹤说过,但是眼下他既然有求于人,也只能是搜肠刮肚的模仿一些在官场上见惯了的套路,于是宋大人在见着庄引鹤后,先是规规矩矩的给燕国公行了个臣子礼。

庄引鹤见了,虚虚的抬了下手,他刚刚被那个混账玩意给折腾了个够呛,以至于这会光是做这么一个动作都虚的不行。

可他这副动一下都得喘三喘的样子落到宋如晦的眼里,却又被曲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刑部尚书大人还以为自己真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国公爷给关出来什么好歹了呢,那架势自然就更诚惶诚恐了。

“多谢宋大人这几日对我的照顾了,”庄引鹤看出了那人的小心思,所以先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燕文公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权臣打了一辈子交道了,自然知道要把好听话给放到前头,然后再说难听话的道理,“可是大人想让骠骑大将军带着王师北上清君侧,单单靠着上下嘴皮子一碰怕是不够啊。”

宋如晦一听见这话,就知道庄引鹤这是已经跟温大将军谈妥了,于是忙追了一句话上去:“下官借着上次入宫的机会,想法子又去见了皇上一面,如今兵符和密诏全都在我这,下官可以直接交给大将军,这样于情于理便都说的通了。只是……”

宋如晦看着那个正在默默帮庄引鹤系着大氅的大将军,倒是没觉得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宋大人只是实心眼的表示:“大将军若是就这么把国公爷给带出去了,下官回头不好跟方相交代。哦,还有卫大统领,他闲着没事时也总爱往这边来,若是燕文公不见了……”

骠骑大将军一听这话,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

那个吃啥啥不剩的废物饭桶,不去校场练兵,一天到晚的往这地牢里跑什么呢?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被宋如晦这一句话给彻底点醒了。

卫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玩意在怀安城里的时候,因为庄引鹤不给他兵符,吃了那么大的亏,险些把命给搭在边关,那眼下他好不容易把老仇人给关到这大狱里了,三天两头往这跑,难不成是过来关心这人间疾苦的吗?

可还不等反应过来的温慈墨冲冠一怒为红颜,庄引鹤就在下面轻轻的挠了一下大将军的手心。

那人手指头冰凉,可偏偏这个动作又带着股勾人的热意,两相抵消之下,居然当真把大将军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火气给彻底掐灭了。

温慈墨温顺的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按部就班的把御寒防风的大氅给他家先生穿戴好了,这才跟宋如晦说:“大人放心,这间牢房不会空,‘燕文公’还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没人知道今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既承了大人照顾归宁的情,必不会让宋大人为难的。”

宋如晦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是在心里打起了鼓。

实心眼如他,也隐隐约约的察觉出里面的不对劲了,怎么燕文公欠下的人情要让骠骑大将军来还?

只是尚书大人在待人接物向来不怎么开窍,于是这点不对劲很快就被他理所当然的忽视过去了:“行,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得想法子找人给国公爷推个轮椅进来,只是眼下外面不少人都是世家的眼线,轮椅这东西又实在打眼,二位得容我想个周全的法子……”

“不劳宋大人费心,”庄引鹤说完,就把那细瘦的腕子给抬了起来,温慈墨见状,就跟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伸手就接了过来,随后扶着他家先生,让庄引鹤慢慢的撑着他的力度站了起来,“孤能自己走出去,宋大人只消把他们支开片刻就好。”

宋如晦在看见这一幕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在当今圣上身边伺候久了,那倔驴一样脾气颇得乾元帝青睐,所以多多少少也接触了一些前朝的旧事,而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庄引鹤这双断腿的始末。

因此宋如晦是真的很难相信,这个早就被无数国医圣手明确下了死刑的人,居然当真会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这可不仅仅是找个靠谱的大夫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这位连风大点都能咳三咳的燕文公,居然能瞒着世家和皇上,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起来了,这才是最恐怖的。

如此看来,这位静水流深的燕文公,对于大燕的里外的掌控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

宋如晦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隐隐约约的认识到了,这京城旋涡下藏着的东西,只怕要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更暗潮汹涌一些。

第186章 184 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太……

庄引鹤既然能走, 那很多事办起来就方便多了,毕竟这边的牢房里只关了他一个人,进出都能避着些。

况且,先不说如今世家里能掐会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了, 就算是方修诚这个始作俑者过来了, 都未必敢相信当时被横着抬进去的人能自己竖着走出来。所以宋大人这差事办的格外顺畅,前前后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蹲在大狱里的就是另一个‘庄引鹤’了。

燕文公回去后, 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他甚至就连洗澡的时候都在跟骠骑大将军商量着后面的布置,哪怕外面已经到了三更半夜了,俩人也没敢歇,因为温慈墨这边赶着把事交代完了之后, 转脸还得拿着兵符和圣旨跑南边调兵去, 毕竟那受禅台修好也就是眨眼间的事, 他俩不可能当真看着方修诚把才三个月大连话都不会说的皇子给扶到龙椅上。

若真到了那时候, 别说大燕了, 怕是整个大周都得被拖到群雄逐鹿的境地里, 成日里打个没完。

庄引鹤手里握着大燕铁骑呢,虽说不怕打仗,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那血流漂杵的场景了。

这俩人正在为了萧家的江山社稷通宵达旦的操心, 殊不知,如今的京城里, 多得是夜不能寐的人。

为了大周这点国祚茶饭不思的大有人在, 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那个身子骨脆的要命的小老太太似乎都不该掺和到里头去。

毕竟这千斤重的河山,就凭她那副单薄的肩膀, 又怎么可能挑的起来呢。

可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不自量力的人。

都已经这个点了,后宫里那些站岗放哨的禁军还是跟一把把开了刃的凶器一般,森然的站在漆黑的夜幕下,鳞次栉比的,像极了某种邪物呲开的獠牙。

太后身边的那位宫人打开角门,朝外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被那群摄人的丘八给吓了回来,她不敢再乱看了,只是福身从门外那个小太监手里接过来了一个食盒,低声谢过后,面前这巍峨的宫门就再一次被从外头锁起来了。

而那食盒里搁着的,是太后娘娘晚间饭后要服的一剂药。

这缠绵病榻的小老太太虽说现在身娇肉贵的,但是年轻的时候正经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她的出身何止是不高贵,跟那三宫六院的娘娘们比起来,她甚至可以说是低微的。

一个洒扫宫女出身的人,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承了雨露,是怎么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太后如今养出了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其实也算是熬出头了,不过兴许是年轻的时候把底子给熬坏了,以至于哪怕乾元帝举全国之力,用灵丹妙药给太后调理了那么多年,她这身子也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不仅如此,太医院的那几位圣手们近日来发现,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也兴许是为了这国祚忧思成疾,太后娘娘这几日的状态每况日下,越来越不好了。

方修诚担心这位树大根深的老太太会在后宫里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把她住的这处宫苑围的水泄不通的,现在看来,纯属是多余,就瞧着太后娘娘如今的这副身子骨,她怕是连下床都困难。

方修诚想要的是这天下,他属实犯不着为难这个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小老太婆,所以哪怕外面如今围的跟个铁桶一般,该她吃的药方修诚也没有要故意克扣的意思,所以御医时不时的就得过来请个平安脉。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底子原本就算不上好的太后娘娘,最近的心脉反而越发孱弱起来了。

今早上,这脉案一出来,那几个御医跪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随后彼此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下去改药方了。

他们对着太后娘娘时没敢说实话,但是其实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人,如今的情况……只怕当真是时日无多了。

但是后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远不是他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外臣所能看得懂的。

太后娘娘是心脉孱弱不假,但是这孱弱的原因,还真就未必是因为年纪到了。

那位宫人把药碗拿出来,自己先舀出来一点试了试,确认没毒、温度也合适了之后,这才端着那黑漆漆的苦汤子进去了。

太后娘娘已经是如今这把年纪了,那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宫人自然也容光焕发不到哪去,所以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那姑姑端着药碗的手有点抖。

太后自打这九门全都被封了之后,就几乎是日日卧床不起了,眼下烛火熄了大半,可她那脸色瞧着还是跟金纸一般,就这么静静地和衣歪在那,俨然已经睡着了。

那宫人见状,心里越发凉了,她家主子这精神头,是眼瞅着一日不如一日啊……

“娘娘……”

太后睁眼后,费了点劲才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重影看清楚了这宫人手里端着的是什么,随后她复又把眼睛给慢慢的闭了起来,没什么波澜的说:“倒了吧。”

又是这样……

可是不吃药,这病又怎么会好呢?

那位侍女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把那木碗轻轻搁到了床头的小几子上,随后直接一撩衣摆,就跪到了太后的床前:“娘娘,咱吃点药吧……皇上精心的养了这么多年,才把娘娘的身子给调理回来了一点,如今娘娘不光不喝药了,除了几杯清茶外更是几乎不再吃任何东西了。就这么空熬下去,又怎么可能熬得住啊娘娘……”

太后现在的身体实在是虚的厉害,那金纸一样的面色更是把眼下的乌青给衬托的更加显眼了,闻言,她甚至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费劲的又陈述了一遍:“倒了吧……”

这样的对话在这个宫闱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太后每日要进几次药,这位姑姑就会跪着求几次,只可惜,全都没有什么用。

所以阖宫上下,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宫人知道,太后娘娘根本就不是寿数已尽,她是……

“哀家给你的那个凤钗……”太后一提到这个话题,仿佛是突然有力气了一般,不仅把那浑浊的眼睛给睁开了,居然还半支着身子从床上强撑着坐了起来,“如今怎么样了?拿来让哀家看看。”

这东西要命得很,所以那宫人一直都贴身放着,眼下听人要看,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托在手心里后,小心翼翼的展开了。

而里面搁着的,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黄金凤钗。

乾元帝早些时候虽说不常来后宫,但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处,能被翻出来说的东西拢共也就那几样,精致的首饰自然也是其中一样,所以见惯了那满头争奇斗艳的珠翠后,这枚款式古朴的凤钗就实在有点老气了。

它的上面没有缀什么珠宝,甚至就连式样都是几十年前的,硬说起来的,浑身上下唯一一点可取之处大约就是——这钗子是从太皇太后的手里传下来的。

如果没有发生宫变的话,这钗子现在其实应该在皇后娘娘的手里,等百年后,再由漱玉把它传给大周下一任的皇后。

跟凤印不同,这根小玩意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却又正正经经象征着权利的更迭。

太后娘娘见了后,伸出了自己枯瘦的腕子,费劲的把那钗子拿了起来。

那上面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一起小幅度的颤了颤。

太后娘娘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过食水,所以皮肤干的吓人,那青褐色的老年斑星罗密布的趴在手背上,像极了一层蒙在上面的细纱。

这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拿着那凤钗的钗尾,在仔细端详了一会后,小心的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

“娘娘!”

那宫人见状吓了一跳,可太后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干瘪了,骨头上几乎连肉都快要挂不住了,所以那凤钗也就只在手背那干枯松弛的表皮上留下了一道不显眼的白印而已。

太后娘娘见状,又颓然的倒回了榻上,她把那凤钗又交还到了自己这个贴身侍女的手里,细细地嘱咐道:“还是不够锋利,得……再磨。”

这凤钗打眼望过去的时候正常极了,可只有对着烛光细看的时候才会发现,那原本粗顿无害的钗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打磨得锋利无比了。几根细窄流畅的线条全都被收到了末尾的那一个尖上,几乎已经跟一把开了刃的利器差不多了。

但是还不够……

太后娘娘又窝回到了床榻里。

她很清楚,这把钗子,八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留给萧砚舟的最后一样护身符了。所以只要这钗子还没有磨好,她就一定得撑住了:“去,把那药给哀家端过来。”

那宫人听到这个命令后,两行清泪终于是忍不住了,顺着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脸庞蜿蜒而下。

太后娘娘这辈子放不下的事情有很多,不仅仅有那个十分争气的大儿子,还有那尚在襁褓里的小孙子。

只是那个眼下连站都还站不起来的小皇子,是大周萧家仅剩的血脉了,这就几乎已经注定了,乾元帝或许能靠这支金簪逆天改命,但是这个小皇子的命,这天底下还当真没人就敢说一定能保的下来。

宫里被软禁着的这几位,都在拼尽全力保住这小皇子的性命,可是宫外,也多得是对他心怀鬼胎的人。

巧的是,庄引鹤就算一个。

第187章 185 天地为局,燕文公跟世家的这场……

世家最开始不同意萧砚舟立太子, 是因为觉得自己家被塞到后宫里去的姑娘们还有盼头,假以时日若是争点气,当真生下来了一个带着世家血脉的小皇子,他们还得再折腾着去废了如今的这个太子, 忒麻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乾元帝和他那个皇长子都变成了两盘被摆到桌子上的菜,谁上谁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世家也就开始用屁股决定脑袋, 理所当然的把这个连屎尿都还管不住的孩子, 给推到了太子这个需要定国安邦的位置上。

庄引鹤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嘛,奸臣总归都逃不过这条路,但是燕文公没打算让他们顺顺当当的就把这事给办了。

昨晚上庄引鹤跟大将军合计了半天, 发现如果他们能想办法把这小太子给弄出来的话, 后面的谋划就好办多了。这事要真成了, 世家一党的小算盘肯定是甭想打了, 不仅如此,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 燕文公后面想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势,那就是合情合理,就算是礼部那帮书呆子过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事看着哪哪都好, 但唯一的问题是,方修诚如今待这个小太子, 比待自己的亲儿子都上心, 只可惜方相确实不是这孩子的亲爹,于是他表达‘父爱’的方式,也就移花接木的变成了——把皇子住的那个宫苑围成一个铁桶。

整个东宫里如今就只有小太子和皇后两个人, 可也没耽误方修诚把这巴掌大的地方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谨慎惯了的人居然把一小半的禁军和御林军全都留在了这儿。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安排并不算稀奇,燕文公心里也有数,但是自打温慈墨把无间渡也交到了他手里后,庄引鹤看着他们俩这么多年来在宫里埋下的暗线,还是摩拳擦掌的想亲自上手试试。

毕竟此番若真能把小皇子给弄出来,他们后续要做的事情就名正言顺多了。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没打算把所有的宝全都压在这上面,毕竟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无间渡还是暗桩,重点其实都放在北境了,所以狸猫换太子这事不过也就是试试水,就算不行也还有那个拿着兵符去南边调兵的骠骑大将军过来兜底。

所以在这件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因为这个考量在,庄引鹤的事办的非常仔细,以至于就连试探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触即走,可他也是真没想到,哪怕是这样,居然还是打草惊蛇了。

只不过这次惊起来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方修诚为官做宰了一辈子,对于党争几乎有一种发自于本能的直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稚子的重要性。所以这后宫里其他地方的戍卫,方相也就随着卫大统领在那瞎胡闹了,可唯独这东宫里的布防是他亲手操刀做的。

方相捉笔的时间太长了,身上都快被那笔墨香给腌入味了,往那一戳就是个文人样,所以很少有人记得,这位相爷早些年的时候,是正经在战场上滚过来的,要较真说起来的话,他身上的军功可比卫大统领的要货真价实多了。

得益于早些年的经历,方修诚在排兵布阵方面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更别说那几个站岗放哨的人里还有不少是他的心腹,外面的势力哪就那么好渗透进来了。

可是庄引鹤手里的好些钉子也已经埋了七八年了,两方角力之下,还真就差一点就让燕文公给釜底抽薪了。

庄引鹤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事能成,所以种种试探自然也做的稀松,因此在被方修诚发现的第一时间,燕文公就已经把自己的人全都给撤出来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他的那个好相父留。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引起了方修诚的注意。

在这个大奸臣还不是宰相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老燕桓公在怀安城里学排兵布阵了,但是巧就巧在,庄引鹤也是他爹教出来的一个好学生。

于是师出同门的两个人,甚至还没打上照面呢,就已经就在棋盘上针锋相对的先拼杀了一局。

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毕竟庄引鹤确实没能把小皇子给带出来,而方修诚到最后,也没能查出来要对太子下手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过分老辣的手法和似曾相识的排兵布阵,还是让方修诚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那个今年在北境翻云覆雨的人。

可这家伙眼下不是被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吗?

方修诚盯着面前那盏新茶看了很久,直到把那正袅袅升腾着雾气的杯盏给盯得彻底冷透了,这才端起来一口干了,随后他一甩袖子就站了起来,跟守在外面的小厮交代了一声:“备车。”

“得嘞,爷这是要去哪?”

“京兆尹府。”

只可惜,方修诚这会还不知道,如今候在京兆尹府大牢里的,早就不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庄引鹤了。

苏柳为了把这趟差给当好,得有小半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了,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的,也不知道骠骑大将军那句“脸圆了一圈”是用哪只眼看出来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苏公子眼下又被这监牢里要命的寒气一扑,脸上的病气正经是作不得假的。

冬日里的太阳原本落得就要早些,所以哪怕方修诚提袖过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外面也已经彻底黑透了。

因为宋如晦的那句嘱咐,在吃食方面,狱卒们也确实不敢苛待了这位爷,只是苏柳这几日原本就在刻意控制着食量,再加上这鬼地方跟冰窖一样,他日日缩在那两床屁用不顶的破棉被里,整个胃里塞着得都是这冬日的寒气,自然什么都吃不下。

于是哪怕送来的菜色不错,他也只就着热汤吃了一小块馒头,剩下的东西基本可以说是原封不动。

方修诚来的时候,苏柳虽说没吃饱,但是也已经吃够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这位就算没吃撑也要没事找事的‘燕文公’,便极有耐心的把那馒头给掰成了小块,百无聊赖的喂着那只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灰毛大耗子。

那畜牲得了好处,多多少少也干点实事,于是在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它居然还知道先叫一声,预警了之后再撅着腚往洞里跑,还挺知恩图报的,比不少人都强。

苏柳唯一的乐趣没了,于是便索性把剩下的馒头全都给扔到了地上,随后边拍着手上的碎渣边问:“这地方煞气重,相父怎么过来了?”

那声音,跟庄引鹤一般无二。

方修诚没回答,也没说让人开门,只是隔着那木栅栏,耷拉着眼皮看着斜靠在墙角里的人,问:“怎么吃的这么少?”

“天太冷了,”苏公子入戏颇深,仿佛他就是庄引鹤,甚至就连那语气都跟他家主子一模一样,“胃里都是寒气,吃不下。”

所有的细节都跟上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就连庄引鹤不喜欢吃羊肉的习惯都能对得上,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看着眼前这个安安稳稳呆在监牢里的人,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别扭。

方修诚这么多年来不仅长了一脑袋的白头发,那心眼子也是与日俱增,所以这京兆尹府里头自然也有他的眼线,这些人平日里埋的深,为了防止暴露行踪,虽说没法时时刻刻都盯在门口,但是稍微留点心的本事自然还是有的。

所以方修诚其实知道,燕文公这几天一直都安分守己的呆在这,从来没有整出来过什么幺蛾子。

眼睛告诉他这一切都没有疏漏,可直觉却在暗处明火执仗的叫嚣着。

方修诚被这点相持不下的冲突搅扰的实在不安,便只能凑着明明灭灭的火把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人——没来由的,方修诚就是觉得,如今跟他坐在棋盘前博弈的,正是这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燕文正公。

于是就连方修诚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此番到底是为了试探,还是单纯的想看出那人的破绽,他在沉默了一会后,对着那个正一心一意逗耗子玩的庄引鹤意有所指的说:“马上就能出去了。”

苏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闻言,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华发丛生的男人,轻声笑了笑:“那这是好事啊。”

毕竟他能出去的时候,就是世家夺位成功的那一天。

说罢,苏柳摸了摸那碗刚送过来没多久的米汤,发现还热着后,就这么提着腕子把汤给端了起来,随后对着方修诚遥遥的举了一下:“那我提前祝相父……得偿所愿。”

说完,仰头就把那半碗汤给灌下去了。

方修诚站在外面,把眼前这人掰开了揉碎了瞧了半晌,可就算是扒着骨头缝往里细看,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于是在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方相还是提着衣摆回头走了。

苏柳半倚在墙上,沉静的说:“恭送相父。”

京兆尹府牢房外的这扇木门有点问题,它关不严实,于是外头的动静便多多少少能传回来一些。

苏柳听着方相用十分严肃的声音,命令门口那几个小衙役务必要把自己给看严实了,轻轻勾唇笑了笑。

这老东西还是棋差一着啊……

苏柳自打那年被他家主子给救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最开始,苏柳觉得自己是个罗里吧嗦的管家,后来,苏柳又觉得自己是最后一层护在他家主子身前的屏障。直到前几天苏柳才想明白了,自己是主子手里的一颗棋子。

他是什么,取决于主子想把他下在哪。

围棋里,金角银边草肚皮。

燕文公若是把苏柳漫不经心的扔在那乱局里,根本就没人会发现他的存在,但若是把这颗棋子下在了要命的位置,那便正经能胜天半子了。

而眼下,苏柳站着的这个位置,毫无疑问是个阵眼。

不过很显然,方修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彼此用的棋谱不同,棋罐里藏着的棋子也不同,所以这盘大棋到最后到底谁输谁赢,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