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局,燕文公跟世家的这场对弈,且还有的下呢。
这边小太子既然偷不出来,庄引鹤就得开始想别的法子了。
世家如今已经控制住了整个京城,那么想把禅位这事给彻底搅黄,那就只能寄望于让骠骑大将军进京清君侧了。
如今有兵符有圣旨,温慈墨想调动王师那肯定是名正言顺的,但是大军如今在南疆,这么一来一回的,就算是昼夜不休的奔袭也得十几天功夫,就这还得是带兵北上的时候没遇到什么要命的阻力才能赶得上。
所以庄引鹤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就是在大将军赶回来之前,拖住时间。
如今竹七带着梅烬霜驻守在北境,以防犬戎和西夷贼心不死,趁着院内起火的时候从外边冲进来抄家,骠骑大将军也跑到南边调兵去了,那庄引鹤身边如今还剩下的人都有谁呢?
除了一个已经被换到大牢里的苏柳外,就只剩下一个要智谋没有、要命却是一条的祁顺了。燕文公不傻,他自然不可能把宝压在祁大人身上。
也就是说,庄引鹤身边如今连一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
可方修诚手底下不仅有他养了许多年的清客,还有世家里那几位馊主意一箩筐的狗头军师。虽说他们基本都在帮倒忙,但是臭皮匠多了,也难保不会真让他们赌出来一个诸葛亮。
而庄引鹤,他必须得在骠骑大将军把救兵给搬回来之前,想法子以一己之力,拖住整个世家的步伐。
可以这么说,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但当燕文公沉静的坐到这棋盘前的时候,脸上却连一丝焦躁和吃力都看不见。
这盘大棋从燕桓公那会开始,由他们庄家一脉亲自下场,拼尽了两代人的力气,布局了几十年——燕文公把那洒金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他还真就觉得,自己这遭未必就一定会输。
如今苏柳作为他手里第一颗入局的棋子,已经压在阵眼的位置了。
敌在明,庄引鹤在暗。
那接下来的,就慢慢拼杀吧-
坊间的俗事奇闻里,侠客比武时必得狂风大作,英雄末路时必得大雨滂沱,所以几日后,当庄引鹤推窗看见了外面那纷纷扬扬的碎雪时,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声——这若是搁到话本里,京城里怕是又得出个能让仵作们忙活好几年的大冤案。
彼时的燕文公还不知道,那被围的严严实实的后宫里头,是当真出了一件别有洞天的大事,所以这场雪下的,也算是应景。
太后娘娘的身子本就不算多好,御医们每日海一样的汤药灌下去,还是一点用都不顶,她就像是一张破了个洞的烂麻袋,不管往里灌进去多少东西,最后都会落得个空空如也的结局。
光阴如水一般从她的身体里流过,犹如穿堂风一般,凝神细听的时候,她那嘶哑的呼吸声,仿佛就是那风撞到窗棂上时吹出来的呜咽个不停的风哨。
太后娘娘这破烂的身子,在京城里又飞了一场小雪后,彻底撑不住了。
这消息刚刚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里真正难受的人还真不少。
那群世家的奸佞们难受是因为,有“太后娘娘宾天”横插进来的这一脚,哪怕这受禅台已经修的差不多了,这禅位的事只怕还是得往后再拖一段时日,毕竟这是国丧。
可这帮乱臣贼子们干的是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都唯恐夜长梦多,所以一个二个这会心里都跟被猫挠了一样。
而萧砚舟难受则是因为,那是他的娘亲。
乾元帝虽说是生在天家,但是因为先皇膝下的孩子太多,光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娘娘们生下来的皇子先帝都快考校不过来了,自然够呛有精力再去注意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所以萧砚舟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那个九五之尊的爹,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阿娘。
方修诚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他也不可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萧砚舟去见,所以在好几个御医轮番上阵跟他说太后娘娘时日无多了之后,方修诚还是点了头,把萧砚舟这个被幽禁已久的乾元帝给拉去了后宫。
萧砚舟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面对着大悲痛时,第一瞬间别说哭了,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他的三魂七魄仿佛被完全锁死在了这幅呆板麻木的躯壳中,内里正在经历着所有的悲伤和嘶吼,可面上确实一副完全空白的状态。
他的灵魂跟外头罩着的这副壳子完全同步不了,一如他跟他阿娘的人生一般。
生来注定阿娘就是要先走的,可看着这大厦将倾的国祚,萧砚舟却还是忍不住想问:若连这双牵了他一路的手都松开了,只剩下孑然一身的自己,他当真还有勇气能在这兜头杀过来的风雪里走下去么?
自打被软禁起来了之后,萧砚舟就再没见过太后了,所以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让他很难相信这个几乎要被锦被给埋起来的人就是他的阿娘。
太后的气息很孱弱,以至于连胸腔规律的起伏都不太能看得出来了,但是在终于等到萧砚舟来了后,她还是努力的抬了抬那枯瘦的手腕。
乾元帝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他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那般,不顾形象的冲过去托住了自己母亲的手。
儿时这双手粗糙,后来很多年后才变得柔软了起来,而眼下却又变得如此干瘪。
她就像是是一株被遗落在光阴里的植物,四时不同,便有荣有枯,萧砚舟握着阿娘触感不同的手,就仿佛已经陪着她走过人生的四季了。
如今,想来应该到了冬天吧。
萧砚舟低头,他愣愣的看着那手背上密布的青斑,一开口,却被哽住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过他眼下就算是要说,他的娘亲也一概听不见了。
这个干瘪的小老太太,实在是太虚弱了,她就像是烧到了最后的蜡烛,若不是有前头那点念头吊着,最中间没了支撑的烛芯也不会努力的想要在那滩早就化成水的蜡油里站起来。
小老太太此刻的眼睛微微眯着,跟无数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祥和的等着那既定结局的到来,层层叠叠堆在眼窝里的皮褶把她的眼珠都给埋起来了一半,萧砚舟却知道,这是因为他的阿娘如今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而苍天慈悲,留了一点回光返照的时间给这个老人,让她还能再跟自己的孩子说说话。
刚刚那个连睁眼都费劲的人,此刻居然奇迹般地支着身子靠坐了起来,随后吃力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枚金簪来。
她的手一直在抖,所以连带着那金簪上的流苏也一直晃动个不停。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位老人似乎是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件事,以至于等把这凤钗递到萧砚舟的手里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萧砚舟几乎觉得,他会在这一刻永远失去他的娘亲。
可人越是上了年纪,似乎就要更倔上一点,太后娘娘也是,她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是不舍得就这么撒手人寰的。
外头的雪落了很久,衰朽的小老太太这才重新攒够了说话的力气,只可惜就算是这样,那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萧砚舟为了能听清楚,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她的怀里——一如儿时那般。
“我儿……夙兴夜寐一生,是个,好皇帝……”
太后娘娘用枯瘦冰凉的手指团住了乾元帝温热的大手,连带着也把那枚金簪给包在了里头,她攥得很紧。
可母亲天性仿佛就是如此,太后娘娘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一刻,都还记得用自己的手去包住钗尾,免得伤到自己的儿子,于是直到那粘稠的暗红色血迹,自萧砚舟的指缝间洇出来的时候,这位无依无靠的帝王,才终于读懂了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明示。
这位被囚于宫城中的老妇人,用这样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在受禅台彻底修好之前,给他的儿子用金簪划出了最后一丝破局的希望:“我儿,当……彪炳千秋……”
天底下做娘的似乎都是这样,小时候担心孩子长不大,长大后担心孩子不能成材,如今太后眼瞅着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了能扛住整个大周的栋梁之材后,又开始担心小皇帝会因为最后的这个决定被史官唾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砚舟这一路走的有多不容易,乾元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所以她舍不得她儿子被史官们口诛笔伐。
那枚凤钗可以挽住柔软的青丝,也可以诛尽这天下的奸臣。
这是他的阿娘用命给他换来的,最后一张牌了。
萧砚舟是直到这时候,才哭出声来的,他握着那把无比锋利的凤钗,在满屋下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崩溃的喊出了那声已经很多年都没叫过的称谓:“阿娘……”
太后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凭借着感觉,轻轻地把手搭在了萧砚舟的发顶上,掌心里那尚且没干透的血迹,无声无息的濡湿了萧砚舟的一小块乌发,随后,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给了她的儿子此生最后一个祝福:“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萧砚舟为了给大周撑起这山河社稷,为难了自己一辈子,这小老太太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也知道,乾元帝没得选。
可若来生有缘,能再做一世母子的话,就不要这么累了。
如果愿意的话,就还过来做她的小孩吧。笨点也没关系的,能一辈子陪着娘,无灾无难就好……
那日大雪,太后晏驾。
浑厚的丧钟穿过朱红色的宫墙,震得人从里到外都是麻的,只可惜,眼下是千山鸟飞绝的寒冬,所以那一声声低沉喑哑的丧钟哪怕拼尽了全力,也不过是从屋檐上震落下来了几丛碎雪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能惊扰。
萧砚舟满脸泪痕,伴着这哀戚响起来的钟声,踉踉跄跄的出了宫门。
手里已经干透了的血迹被他合着凤钗一起,妥帖的藏在了手心里,没有一个人发现。
又或者他们发现了,但是都觉得这东西无伤大雅。
毕竟只是一个连床都下不来的老太太的遗物罢了,无足挂齿。
乾元帝没有坐辇,他就这么捏着那枚冰凉的凤钗,沿着火红的宫墙,伴着肃穆的钟声,慢慢的朝着那个幽禁他的牢笼里走着。
外面的风雪依旧,但是这路他能走下去,因为萧砚舟很清楚,自己并非孑然一身。这受禅台他也一定去得,因为外人眼中的囚室,已经不再是他的樊笼了。
乾元帝披着这漫天的风雪走在天地之间,仿佛披着的是他母亲亲手为他穿上的铠甲。
棋还未至终局——
作者有话说: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写的《洗儿诗》
第188章 186 庄引鹤力竭的看着他手底下现在……
人生除死无大事, 谁都有这么一天,因此这个观念在老百姓那十分受用。
如今大周既然出了国丧,那理论上来说,近期内就不适合再有大操大办的事情了, 所以在明面上, 那受禅的大典自然也就暂时被搁置下去了。
但是庄引鹤心里门清,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毕竟如今宫里明面上虽然到处扯得都是白布和灵幡, 但那礼部和户部手底下的活计可是一日都没停过。
那群脑满肠肥的玩意贪权贪疯了, 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就更是一点忌讳都没有了。
燕文公现在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什么风声来的都要比平日里更快一些,那边刚刚才送了信过来, 说是骠骑大将军的人这会已经到南疆了。
只是温慈墨要想调兵北上, 不管是粮草还是辎重, 都得额外花时间去准备。
当然, 王师可能没法在传位之前赶回来的这件事, 真论起来也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方修诚在南边放了不少的眼线,这些大喇叭们但凡敢把王师的异动给报上去, 京城里一时三刻就得乱起来。
所以这几天庄引鹤都快忙成风火轮了,他一边得派人去市井里散播国丧期间大兴土木会招天谴的流言, 一边还得在京城里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情况下, 派人去南边截杀那些预备着北上回来通风报信的眼线。
不过好在无间渡原本就是干这个的,术业有专攻,所以折腾到最后也算颇有成效。
庄引鹤这边既然顺风顺水的, 方修诚那边自然就该焦头烂额了。
世家这边发现,最近王师实在是安分的有点过头了,骠骑大将军被扔在南边那么久了,别说请安折子了,连个屁都没放过,眼瞅着年关将近,可温慈墨却连拔营的时间都不带问一嘴的,仿佛对京城里发生的一切都混不在乎。
凡此种种,把一直掩耳盗铃的方修诚都弄得有点不安稳了。
于是在深思熟虑了一番后,这只老狐狸居然又从京城里派了一些死士出去,自北向南的打探起消息来了。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庄引鹤这边虽说也加派了人手去拦,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就没有漏网之鱼,燕文公从这个时候起也便知道了,京城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所以他必须得在这之前未雨绸缪。
祁顺来的时候,庄引鹤正躬身站着,不紧不慢的提着已经被白棋围起来的黑子,祁大人虽说不通此道,可还是装模作样的凝神细看了半天。
棋盘上离乱的跟一锅粥一样,有黑子的地方就必定有白子,可只要白棋占了上风,前头堵着的也必定有一片黑子。两方难舍难分的纠缠在一起,眼花缭乱,至于那目数,根本就算不清。
庄引鹤伸手,把那已经气尽的黑子“哗啦啦”地扔到了棋罐里:“看出什么了?”
祁顺认真的拧眉端详了半晌,随后高深莫测点了点头:“好多颜色啊。”
庄引鹤:“……”
他确实不该指望一个傻子能看得明白当下的局势。
“主子喊我过来干什么?”
祁顺以为庄引鹤终于厌倦了这种自己跟自己打擂台的游戏,所以直接上手帮着他家主子把激战正酣的棋子给毫不客气的分开了。
随后按照颜色,各回各家。
庄引鹤力竭的看着他手底下现在仅剩的一员大将,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随后他气若游丝的表示:“拿上灯笼,跟我去一趟库房,我们藏在后头的那些火铳,是时候动一动了。”
这个呆头鹅一样的祁大人确实不太靠得住,但是好在,庄引鹤后手里藏着的,也不止是这几步棋——
作者有话说:祁顺好像那个哈士奇[捂脸笑哭]
我今天出去了[可怜]晚上才回到家,所以这章短短的,为了赎罪明天的章节会长长的!
第189章 187 受禅台对砍,谁赢谁天子。城门……
这批火铳虽说藏在这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 但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用的契机,又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庄引鹤就没觉得这些压箱底的大杀器能派得上用场, 提前备下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可哪怕是这样,暗桩里对这些铁疙瘩的日常维护也一天都没有马虎过。
祁顺端着烛台, 把那一排木箱子都给挨个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 全是被油纸仔细包起来的火铳。
庄引鹤伸手出去,慢慢地摸着那黏腻冰凉的枪身。
他又想起来当年一拍脑袋就带着小公子往金州跑的荒唐时候了。
那孩子揣着对他的一腔赤诚,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走了那么远,终于是在当时那样一个百废待兴的情况下, 给他挣到了这次宫变中的第三颗棋子。
庄引鹤的视线全程都粘在这一箱箱的火器上, 却也不耽误他低声问祁顺:“王师如今到哪了?”
“就算是一路都顺顺当当的, 也还得十天左右才能到……”祁顺难得长了点心眼, 居然猜出了他家主子眼下想问的是什么, “不确定能不能赶得上。”
庄引鹤听完, 沉默了一会,随后抬手把那装火铳的木箱子给合上了:“不等了,那就先按照他来不了的情况去布置, 孤暗中谋划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无一战之力。”
五年前他暗中动手脚把宋如晦给送到了刑部, 还把苏柳从掖庭里给捞了出来, 又带着温慈墨去了一趟暗潮汹涌的西夷,这些打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关联的闲棋,此刻却全都被连到了一起。
没人注意到, 京城的上方此刻仿佛是罩下来了一张巨大的棋盘,横为纬,纵为经。
所有人都被网罗在了这里面,没人能逃的掉。
庄引鹤执棋在这里面落子,哪怕最后只领先了半目,那也是他赢了。
苏柳年轻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走一步能算三步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但是看庄引鹤如今走的这几步棋,他往前早算了的又何止是五年。
温暖的烛火摇曳,可燕文公的脸色哪怕在这片昏黄里看起来也还是冷的摄人:“私兵可以动了。”
“是,”祁顺虽说应的利索,可心里还是没谱,“主子预备怎么办?闯宫门?”
“不,方修诚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布置在了乾元帝和小太子的身边,我们才区区两千人而已,没有胜算,”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个节骨眼上,庄引鹤也依旧很冷静,“把我们手里的私兵分散到保皇党府邸和京兆尹府的大牢那边,提前踩好点,等到了篡位那天,先把那几个满嘴皇室正统的老臣和握着实权的诸侯们给放出来。”
祁顺没反应过来:“主子这是预备着要干什么?”
燕文公疏狂的笑了,眸子在跃动的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孤亲自带着他们去受禅台,诛杀叛党!”
那些满嘴都是祖宗之法的大臣能把方修诚的罪行彻底钉死在稗官野史里。
而就算此事不成,四境里那些原本就握着实权的诸侯也会起兵造反,等这山河表里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算他那个好相父有千般本事,要想名正言顺的把这江山给嚼碎了咽到肚里去,也得崩掉几颗牙下来。
世家在京中毕竟势大,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暗线都埋好,也确实费事得很,所以庄引鹤做的很小心,哪怕多花上一点时间也不要紧,万无一失最重要。
所以等这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的时候,都已经快到除夕了。
这大概是宫里过得最为愁云惨淡的一个年了,还不仅仅是因为宫变。
世间的百姓大都迷信,觉得一件明摆着今年就能做完的事情,如果不能在年尾的时候就顺利收官的话,但凡敢拖到明年,那这事就一辈子都干不成了。
似乎是受了这空穴来风说法的影响,世家一党在合计了很久后,还是决定把把受禅的那一天定在除夕的上午。
自己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就算了,居然还妄图把这所有见不得光的私欲全都埋到今年的风雪里,庄引鹤知道后只觉得好笑,他实在是分不清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面下功夫,于是等到了除夕那日,外面居然当真还十分应景的下起了一层薄薄的碎雪。
今个是大日子,所以百官们都穿着吉服,这群贼眉鼠眼的奸臣们把自己往那蟒袍里一塞,打远看起来居然还当真像个东西。
萧砚舟今天也换上了那件他只在登基那日才穿过一次的衮冕,抛开他质子的身份不谈,单从面上看上去,浑身上下当真是一派九五至尊的帝王之相——只是他手里捏着的那枚不伦不类的簪子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小太子因为年纪实在太小,外头又冷的厉害,便被暂且安置到了暖阁里,由那个矮矮胖胖的康公公看顾着,外头还守着一堆禁军,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康禄肯定是别想带着个奶娃娃冲出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
内忧已经被关起来了,外患一时半会也没法带着兵跑回来,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再没有任何不妥了。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的心里却还是有点不安。
主持这次大典的是礼部尚书,这位在官场里浸淫了许多年的干巴老头也是个人精,东西都布置好了之后,每隔一会就要往方修诚这跑一趟,殷勤的不行,就为了跟方相说还有多长时间才到吉时,跟个人形更漏差不多。
方相不咸不淡的听着,没什么表示。
他挺了半晌后,还是不踏实,遂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侍卫立马机灵的贴了上来。
“派点人,再最后去看一遍京兆尹府监牢里的那些诸侯们都还在不在。”
燕文公这边自打年前回了京,在对着他这个好相父的时候,就一直是一副让往东不敢往西、让抓狗不会去撵鸡的状态,分明就安分极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最后再看一遍吧,等这遭走完,就算彻底是尘埃落定了……
今天将要发生在京城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所以庄引鹤没敢再继续置身事外,他怕自己的种种安排会在最后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在深思熟虑了半天后,还是决定亲自带人过去。
祁顺牵了一匹马过来,就在院里等着,他看庄引鹤出来后,前前后后找了半天,有点纳闷:“你弓呢?”
庄引鹤把缰绳接过来后,翻身就上马了:“那玩意我又拉不开,带着干嘛?”
“那也不能一点防身的东西都不带啊!”祁顺追了上去,可还没等开口,就看见了那人别在腰后的一把紫檀木扇子。那细致的做工和花里胡哨的洒金,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也行吧。”
祁顺这辈子虽说没少跟着他家主子上刀山下火海,但是这种上连着国祚下接着气运的事情,他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所以直性子如他,也难免有点紧张。
于是心惊肉跳的祁大人一边带着人埋伏在京兆尹府的周围,一边反复确认着眼下的时间。还没一会呢,他这屁股就坐不住了:“还不动手吗?”
吉时都快到了。
“再等等,”庄引鹤轻轻拍了拍他这位发小的肩,燕文公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又在寒风里冻了那么久,手心里自然也凉得厉害,以至于祁顺哪怕隔着几层衣服呢,都能察觉出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冷意,“好饭不怕晚,慌什么。”
庄引鹤这边话音刚落还没有半柱香的时间呢,就有一群京畿卫自受禅台那边飞奔过来了。
他们趾高气昂惯了,所以只把腰牌象征性的在那几个衙役的脸前面照了一下,随后也不管对面有没有看清,直接带着人就钻到了京兆尹府那黑漆漆的地牢里,连头都不带回的。
庄引鹤见状,轻轻的勾了勾唇角,心里明白,这下才算是真的稳了。
他就知道,他的这位好相父,是不可能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这个跟他隔着血海深仇的好儿子的。
方相的年纪不算小了,正经是老臣了,身为一个曾经经历过前朝那种鱼死网破的党争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这暗潮底下藏着的汹涌呢。
苏柳画人画骨的功夫出神入化,确实能把一切都给装的滴水不漏,但是方修诚这个老狐狸却还是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庄引鹤甚至有种荒唐的想法,要不是他的好相父预备着把他留作篡位后要用到的墙头草,自己这会怕是已经成个死人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丘八是进去干嘛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一点动静。
祁顺瞪着眼死盯着受禅台的方向,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看看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可燕文公却有耐心极了,他仿佛完全不在乎那些什么劳什子的吉时,就只是安安稳稳的等着。
祁顺甚至觉得,眼下要是能给他家主子上一盘瓜子,这人怕不是能直接嗑起来。
又过了得有半柱香的功夫,那几个拿鼻孔看人的京畿卫这才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随后在彼此嘀咕了一阵后,一个人骑着马就朝着受禅台的方向飞奔而走了。
庄引鹤便也知道,时候到了。
他微抬着凤眼,跟祁顺对了个眼神,祁大人当即把口哨含到了嘴里,吹出来了一声尖锐的长鸣。
还留在原地没走的那几个京畿卫显然懵了一瞬,随后这些没上过战场的饭桶,甚至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已经被人抹了脖子了。
眼下这些都是庄引鹤养在身边很多年的私兵了,全是死侍,手底下自然利索,主子的命令一出去,还没多大时候呢,门口那几个世家的眼线就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与此同时,兵部那些被软禁起来的老臣们的府邸旁边,也开始了突如其来的厮杀。
还不等这帮被关起来的老家伙们反应过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呢,门口那些酒囊饭袋的京畿卫们就已经尽数被放倒了,这些个公子哥疏于训练,实在是废物,以至于在对付他们的时候,庄引鹤的私兵连火铳都犯不着用。
兵部这边因为不怎么要命,所以是底下一个百夫长带的队,等他这边告一段落后,燕文公亲自下场坐镇的京兆尹府那,也早就尘埃落定了。
这群被关了这么多天灰头土脸的诸侯王们,眼下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见有人过来放他们出去,一个二个都你推我搡的,一直等重见天日后被外头那阴沉沉的天色一刺,这才眯着眼冷静下来不少。
他们在暗处呆了太久了,乍一见到外头这明晃晃的日光,不免都有点不适应,于是等慢慢能看清楚一点东西了之后,这才发现,在他们面前候着的,居然是那位弯着一双凤眼的燕文公。
可是这人不该跟他们一样,被关在大狱里吗?
“有劳,让一下。”
苏柳得坐轮椅,所以自然就落到了后头,因此等他出来的时候,前面堵了一大堆人。
可谁知道,这些人在听到他声音后,全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诧。
苏柳顺着他们自发让出来的那条路往前一看,瞧见了他家那个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主子,随后苏柳略勾了勾唇,也不装了,撑着轮椅的扶手就直接自人潮的末尾站了起来,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点刚刚活不长的样子了。
他不紧不慢的走着,身量也在周围那一片惊愕的目光里逐渐抽长,等走到庄引鹤的身边后,足足比一开始坐着的时候要高出一个头去。
那些诸侯王看着眼前这个足足大了一号“燕文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苏柳才懒得管这些,他站到庄引鹤的面前后,恭顺的跪了下去,然后用自己的本音喊了一声:“主子。”
凡此种种目不暇接的诡异景象就这么发生在了自己的眼前,把一群诸侯王都给看呆了,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分外精彩。
庄引鹤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他让苏柳站起来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这群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磋磨的蓬头垢面的同僚们,随后不紧不慢的说:“受禅台上今天热闹的很,什么妖魔鬼怪都粉墨登场了,一旦礼成,大周这江山可就真的要易主了。”
底下鸦雀无声,没人知道这个运筹帷幄的燕文公又要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庄引鹤凤眼一眯,扬声喊了一句:“所以今日,本公爷在此恭请诸位,随孤一起……杀逆贼,诛叛党,清君侧!”
这三件事但凡能干成一件,都值得让那群捉笔的史官给他记上几行了,庄引鹤倒好,秉承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原则,居然打算就靠着眼下的这几个人去谋划个一箭三雕出来。
底下那群人几乎要被这家伙的狼子野心给惊个趔趄,原来这位离经叛道的燕文公居然当真打算用自己手里的这点人去偷天换日。
庄引鹤的声音掷地有声,他身旁跟着的那群死士也虎视眈眈,但是底下的那群诸侯王真正愿意跟着他一起造反的却没几个。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们虽然想反大周很久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外面的形势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在这么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下,他们又怎么可能单凭这人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命给豁上去。
更何况,这些诸侯们今日若是不反,来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还能再做几天的逍遥王爷,可若是跟着一起反了,没准过几天就要变成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那脑袋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呢。
于是在想通了这茬后,其中一个颇有主意的诸侯王也是慢慢斟酌着开口了:“我瞧着如今的天色已经不早了,燕文公怎么就能保证,我们去了之后,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乾元帝呢?若是新皇已经继位了,那我们……岂不是就成了叛党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应和。
庄引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以至于在那人说完后,他没忍住,有点疏狂的笑了。
燕文公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他一直等自己彻底笑够了,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自然不会,因为……”
“孤得先承认了龙椅上的那个人是皇上,他才是真正的皇上。”
所以他燕国公又何必着急呢?
底下的那群诸侯王在听懂了这里面的言外之意后,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位手里握着大燕铁骑的国公爷,如今那狼子野心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眼下居然都敢直接对着大周的江山伸手了,跟他的好相父果真是一路货色。
不过说来可笑的是,因为手里实打实的握着大燕的兵权,庄引鹤若是真想反,只怕是得比方修诚都还要再顺利上一点。
那些诸侯王也是在这一刻才毛骨悚然的意识到了,这人的那句话当真不是个玩笑……
更让人牙疼的是,在眼下这个要命的时候,愿意陪着他一起疯的,还大有人在。
骠骑大将军如今虎符齐备,圣旨在手,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再没有一点顾虑了,于是带着王师就从南边杀上来了。
他毕竟带兵多年,急行军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有经验,再加上手底下又大多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部,所以如臂使指下,硬是提前了好几天,在除夕这一日带着王师从南边杀了回来。
大将军手里还握着无间渡呢,所以根本用不着他家先生提醒,他这一路上也顺手杀了不少世家的探子,那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毕竟王师这会都快踩到方修诚的脸上了,世家里面还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呢。
以至于卫迁这个废物点心在城楼上看见那自远处压上来的滚滚烟尘时,魂都快吓飞了。
说来可笑,这完蛋玩意如今都已经是大统领了,可一上了战场,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哦,硬说起来的话,比起落云关那会,卫大人也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至少这次没直接尿自己一裤兜子的黄汤。
卫迁看着那正迅速逼近的王师,跟着了魔一般攥着自己的腰牌,那力气大的,指节都泛白了。
“老子不怕你了!老子如今可是大统领!手底下怎么说也一万多号人呢!”
坊间总说,酒壮怂人胆。卫迁觉得这句话简直对极了,可他现在没有酒,于是也就只能通过大喊大叫这种笨法子来给自己壮胆,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倒是当真跟喝高了差不多。
卫迁冲着那远处而来的烟尘自导自演的唱完了一出大戏后,回头就看见了杵在身后的一个传令兵,他在读懂了那人脸上稍纵即逝的鄙薄后,直接一脚就踹了上去,随后嘶声命令道:“关城门!!”
从那抖得都快碎了的尾音里不难听出来,卫大统领还是怕的厉害。
那人忙连滚带爬的去了,只是京城里如今戍卫着的都是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废物点心,所以就算是卫迁下令了,他们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以至于等他们终于吭哧吭哧的把城门给关上的时候,王师都已经杀到城墙底下了。
能让卫迁上心的事情,拢共就那么几样——升官发财,以及听别人拍他的马屁。
卫大人知道,今个的大典只要顺顺当当的走完了,自己这职位就还能再往上升一升,所以这货早就做好弹冠相庆的准备了,因此他今日把那套银亮的盔甲套在身上后还不算完,居然又往自己头顶上插了两根花里胡哨的翎羽——动起来的时候跟那牌九上刻着的幺鸡似的,上不得台面。
骠骑大将军驻了马,抬头自下而上的打量着那个沐猴而冠的家伙,只觉得可笑。
抛开那点因为伤疤徒增出来的沧桑后,温慈墨其实长得很儒雅,但是因为眸色太冷了,混到一起从整体上来看的时候,不免会让人觉得凉薄,于是眼下他挑着眸子,不咸不淡的看着顶上的那只卫猴子的时候,没来由的就会让人觉得——城楼上那个统领京畿城防的卫大人,不过就是一团有点聒噪的空气罢了。
温慈墨这会站在城楼下面,分明是个十分劣势的位置,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骠骑大将军打量着的时候,卫迁却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才是处于下风的那个。
卫大统领见状,喉结紧张的滚了滚。
他知道,京畿卫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世家拖出禅位的时间,只要小皇子继位,那他们不管折腾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动静,那都是名正言顺的。
于是在想通了这一点后,卫大人看着底下那群近在咫尺的虎狼之师,狠命的掐着自己的大腿。
就差一步了,他不能退,他不管怕成什么样,都必须得顶上去。
于是这个曾经在阵前尿了一裤兜子的大统领,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抖:“大将军可知!无召返京是何后果!”
骠骑大将军才懒得跟他掰扯那么多,阎王爷都已经提着生死簿过来收人了,黑白无常的套索都已经勾过来了,鬼还管他冤不冤。
这都什么时候?江山都要易主了,国都快不国了,谁还有那个闲工夫跟个废物在这打擂台。
大将军连一个字都欠奉,直接就把那张挂在马鞍上的大弓给摘了下来。
不开门是吧?那就直接宰了。
成王败寇,卫大统领的这些话还是留着刻到他自己的碑上去吧。
受禅台对砍,谁赢谁天子。
城门外对射,谁输谁叛军!
当那拉开的大弓带着冰凉的箭矢贴到大将军脸侧的时候,温慈墨突然又追忆起了在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点执念。
当年要不是卫迁的先斩后奏,大燕铁骑根本就不可能在一个小小的落云关就折损这么多,要不是为了救卫家的这个废物,梅既明也不可能活生生的把自己折腾到重伤的程度。
如果梅都护在那一战没有伤成那样,那最后也未必就会变成一座小小的坟茔。
梅家,或许也就不必走到满门忠烈的那个下场。
所以当骠骑大将军把那枚银亮的箭头对准卫迁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敢!!”大统领在看见对面动真格的那一瞬间,声音就已经变了调,他自打接下了这个京畿城防后,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于是只能狐假虎威的试图给自己找补,“我乃朝廷命官!”
骠骑大将军根本懒得管这些有的没的,他甚至根本就没听见卫迁在城楼上连蹦带跳的喊了些什么东西,专注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枚锃亮的箭尖上了。
随后,在卫迁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利箭携着力透万钧的架势就过来了。
卫大统领虽说是个脓包废物,但也正经是去过战场,甭管是不是他的本意,卫迁确实是一个经历过打刀光剑影的人,以至于他在温慈墨这一箭尚且还没离弦的时候,就已经微妙的有了某种预感——他可能真的快死了。
“开……”卫迁这会的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抖得跟面条一样,“开城……”
可惜那个“门”字还没来得及被吐出来,那锋利的箭矢就已经穿着他一块钉到城门楼上了。
那两根可笑的翎羽自然也耷拉了下来,再配上那烂西瓜一样的颜色,把卫迁衬得像极了一只秋后蹦跶不了几天的大蝈蝈。
要不是今天确实着急,温慈墨还真就未必乐意让卫迁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毕竟把他家先生给霍霍到地牢里的那笔账,温潜之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大统领’算呢。
卫迁一死,剩下的那些软脚虾更是没了主心骨,他们甚至就连给这位大统领收尸的勇气都没有,就赶紧屁滚尿流的去给王师开城门了。
京畿卫里的这群少爷兵们从来没见过这种脑洞大开的场面,是真的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给吓傻了,以至于就连派个人去给方修诚送信这件事都忘干净了,所以城门口这边都已经磕头跪地以迎王师了,京城那头的受禅大典居然还在按部就班的举行着——
作者有话说:引自:
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香积寺对砍,谁输谁叛军。
横批:以武会友
第190章 188 帝陵在除夕这天,迎来了它的两……
三才者, 天、地、人。
受禅台拢共分为三层,对应的正是这三个意象。
不仅如此,为了合着“九五之尊”的身份,甚至就连台阶的数目都是九的倍数。
乾元帝披着很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穿的龙袍, 捏着那把平平无奇的凤钗, 扶稳了旁边那汉白玉雕成的冰冷栏杆,一步一步的, 踩在那已经结了一层冰壳的碎雪上, 面无表情的走向那个他挣扎了许久却还是没能躲开的结局。
他熬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血, 把大周的国运从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给拉了回来,却还是逃不掉如今这样的一个下场。
他给大周朝搏出来了一个以后,可他自己的以后呢?
朔风夹着碎雪刮到脸上,割得人皮肉生疼。
萧砚舟仿佛是入定了, 以至于那碎雪都快飘到眼睛里了, 也没见他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乾元帝只是跟个被拼起来的人偶一般, 随着鼓乐声慢慢地拾阶而上。
工部修了那么多天的台子, 居然只花上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走完了。
受禅台最顶上是个祭坛, 前头搁着的是个香案,那里面插了三炷香。讽刺的是,哪怕风雪已经大成这样了, 那三根香头顶上的那一点暗红,却还在顽强的明明灭灭。
萧砚舟见状, 释怀的笑了。
此情此景, 任谁不得说一句天命所归?
这个年轻的帝王站在那巍峨的三层高台上,俯瞰着整个京城。
今天除夕,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火红喜庆的灯笼, 那一张张写着福字的窗花,带着对来年美好的期许,连成了一片,就这样蔓延到了天边。
红艳艳的,看起来祥和极了。
可那个亲手打造了此间太平盛世的帝王,却要在今天,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别人。
萧砚舟拼尽全力保护住了这个国家,可临了了却发现,没人能护住自己。
乾元帝仰着头,感受着那碎雪砸下来,再慢慢融化到脸上的感觉,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种天地之间没有一盏灯火是为自己而明的境遇,就叫做,孤家寡人。
把他喊回来的,是一阵嘹亮的啼哭。
那小东西有生命力极了,一点都不怕吃了风回去会肚子疼,只一味的对着那灰蒙蒙的天张着个还没长牙的大嘴,铆足了劲哭着。
也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冻得,还是在哭这大周日暮西山的国祚。
康禄把那小玩意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慢慢地往台子上走,像是一个正在笨拙移动的肉球。
可是,小太子在哭,萧砚舟却在笑。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其实不是孑然一身的。
他有那个笑起来很温婉的漱玉,还有这个成日里就只知道哭,甚至如今连“阿爹阿娘”都还不会喊的小皇子。
有这点看不见的血脉牵着,萧砚舟突然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着一口气去拼一拼。
方修诚还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样子,他提着衣摆,缀在小太子的后面慢慢的走着,毫不僭越,就仿佛这出好戏不是他导出来的一般,道貌岸然极了。
按法度来说,每层台子上其实都得安排些皇亲国戚过来观礼的,但是世家这次得位不正,实在是怕中途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所以那几层高台上不仅什么人都没有,在方相上来了之后,最下面更是被一群禁军给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圈起来了,就怕在半路杀出来个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自然,这架势也是做给萧砚舟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乾元帝今日若是不禅位,就出不去这天罗地网的囚笼。
等方修诚也在高台上站定之后,钟鼓之声骤起。
礼部尚书尖着一把嗓子,高喊了一声:“祭——”
语毕,高台下面的薪柴即刻被点着了,滚滚的浓烟夹着不断翻腾的火舌不管不顾的窜了上来,顷刻之间就把前面放着的三牲尽数给吞了进去。
燔柴燎祭,以告慰神明。
这一步结束后,萧砚舟就得念禅位的册文了。
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都是提前备下的,方修诚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周天子,埋首,恭顺又冒犯的把那明黄色的布帛递了过去。
手里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个罪己诏,说自己有多无能多庸碌,难堪大任,所以才决定禅位云云。
毕竟连自己手祖宗打下的江山都打算拱手让出去了,这里面写的又能有什么好话。
萧砚舟捏着那明黄色的布帛,将那上面满纸的荒唐言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十分不成体统的嗤笑了出来。
受禅台上的风实在是大,以至于当乾元帝单手捏着这册文的时候,那抹刺眼的明黄色正毫无章法的在朔风里上下翻飞,像极了那将要被烧给逝者的黄表纸:“朕,德行有亏,难堪大任?”
萧砚舟自己都觉得荒唐:“方修诚,你这个下了凡的文曲星……捉笔去写这狗屁不通的文章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方相听罢,仍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风把他颌下的冠带吹了起来,不轻不重的拍到了方修诚的脸上,就仿佛是老天爷代替周天子抽了他一巴掌一般。
只可惜,那力度着实不够看。
两人就这么在小太子的哭声里,无言的僵持着。
半晌后,方相轻声叹了口气,随后长身玉立的站在那漫天的烟尘里,问:“陛下在这负隅顽抗,又是何苦呢?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一步了,难不成陛下还指望着南边的王师当真能跟那天兵天将一般,自苍穹上直接捅个窟窿,跳下来不成?”
方相这边刚假惺惺的说完,还不等乾元帝给出个什么像样的反应呢,受禅台的西南角就炸开了一声巨大的爆响。
一个原本守卫在巷口的禁军在这个动静后,没有任何挣扎就直接软到地上了。
天兵天将自然没有,但是挽起袖子预备着要收了这帮妖孽的小道士,那还是大有人在。
方修诚在边关待过,他知道,火药在枪管里压缩后发出的爆炸声非常独特,那动静并不像大炮般沉闷,反而还蛮清脆的,如果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分辨出一丝金属特有的蜂鸣——就像是刚刚的动静一样。
方修诚面上那始终如一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王师进京了?不应该啊,他怎么一点信都没收到呢。
方相难得慌张的趴到了栏杆上,冲着那动静发出的地方凝神细望,只可惜燎燔的烟气实在是太浓了,以至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楚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这动静不是王师折腾出来的。
坏消息,他那个日日只能缩在轮椅里苟延残喘的‘好儿子’,不仅能站了,还带了一大堆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全副武装的私兵,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杀过来了!
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他夺位这事实在是太顺了,里面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虽然也反复推敲过了,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把所有的诸侯王都塞到大狱里去了,但他还是没想到,庄引鹤这辈子居然还有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方修诚想不明白,那一双腿他分明找了无数国医圣手给看过,他们给的答案也全是千篇一律的无可奈何,那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这位藏拙藏了一辈子的燕文正公,要是能在被世家严防死守的前提下还能把这双断腿给治好,那他能做的其他事情只会更多。
方修诚当即就意识到了,庄引鹤会成为今天唯一的一个变数,于是方相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着下面的禁卫高喊了一声:“别让他们上来!”
随后,他再也顾不得礼法了,一把就抓住了萧砚舟那冰凉的手臂:“念!”
身后的小皇子被这一嗓子吓坏了,哭得更大声了。
念个屁念!
萧砚舟这个这辈子都没拿过刀剑的皇上,抓起那把他娘亲留下的簪子,抬手就照着方修诚的脖子划了过去。
他的阿娘临走前把这簪子留给他,是让他流芳百世的!不是让他遗臭万年的!他萧砚舟今天就算是死在这,也不能让这群逆贼顺理成章的剽窃了祖宗留下的江山!
方修诚毕竟是在行伍里待过的人,所以哪怕一把年纪了,反应速度也还是很快,一个偏头就躲过了这要命的动静,但哪怕是这样,太后娘娘那拳拳的爱子之心还是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萧砚舟根本不知道庄引鹤此番带了多少人过来,但是在一击得手后,还是不妨碍他拿着一柄金簪,在这狐假虎威的境遇里给自己壮胆:“大势已去!逆贼,你还不伏诛!朕答应你,不会动你的妻室!”
方修诚对于萧砚舟的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权柄必须握到自己的手里,才能真正的为自己所用,才能护住自己所珍视的人。
所以赤手空拳的方修诚在发现自己确实近不了乾元帝的身后,回头就看向了那个被裹在襁褓里正卖力啼哭的小皇子。
随后,他一把抽出了作为礼器被搁在桌上的一柄铜剑。
“铮——”
萧砚舟听着声音不太对,凝神细看时才发现,这大祸害居然给这把剑开了刃了!
方修诚刚愎自用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键时候必须得靠自己,所以这把剑,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是在动手前,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燕文公带了一堆皇亲国戚,正靠着那铜墙铁壁一般的两千私兵,扛着受禅台前死守不退的禁军,奋力的往前拼杀着。那火铳更是跟炮仗一样,在下面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
这下可当真是过年了,毕竟这动静就算是年兽本兽过来了,估计也得被吓得掉头就跑。
仿佛是心有所感一般,庄引鹤那溅上了几滴血的凤眼恰好在此时抬了起来,正迎上了高台上他那个‘好相父’的目光——杀意尽显。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刻,燕文公谋划了多少年。
方修诚也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在把目光从下面收回来后,有点阴鸷的看向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康公公。
康禄在御前伺候了一辈子,心眼子多着呢,一个对视就知道这位大奸臣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于是他在发现下去的路已经被方修诚给提前堵死了后,一把就将小皇子给护到了身前,随后一个转身,把那浑圆结实的大屁股留给了那个乱臣贼子。
“方修诚!”萧砚舟的声音几乎劈叉了,“你敢!!”
方相连头都没回,仍是握着剑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孩,在听见了萧砚舟的声音后,冷冷的扔回去了几个字:“请陛下!禅位!”
乾元帝拿着那柄看起来既幼稚又可笑的簪子,蚍蜉撼树的指着方修诚,这个大奸臣位置选的很好,恰好把那个焦躁的父亲给隔开了,萧砚舟投鼠忌器,怕这个疯狗当真对着他儿子来上那么一剑,所以只能仗着底下的援军,又一次祭出了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多的帝王威严:“放肆!方修诚,万事留一线!幼子何辜!”
方相这下便知道了,乾元帝这是看有人来给他撑腰了,所以才硬气起来了。
那今天这事若是不见点血,怕是没那么轻易结束。
于是方修诚再也不犹豫了,提着剑就冲着康禄过去了。
无疑,康公公是个灵活的胖子,要不然也不会在御前提着浮尘伺候了那么多年,可眼下就算康禄已经把自己给缩成一只艮啾又圆润的肉球了,抱着一个奶娃娃在一柄铜剑下闪转腾挪也确实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于是哪怕这只插在筷子上的小土豆已经在非常努力的蹦跶了,最后也还是被方修诚那柄斩过蛮夷的剑给捅成了一只破皮露馅的饺子。
萧砚舟在看见那片喷溅在雪地里的殷红后,彻底疯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靠本能撑着,拿着那把可笑的簪子就不管不顾的冲过去了,跟他的母亲一样,笨拙的想用这样一个无奈的方式护住自己的孩子和忠仆。
只可惜这位伏案了一辈子的帝王还是晚了一步,方相抓着那张明黄色的包被,就把那个哭的几乎抽过去的小团子给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受禅台上如今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底下自然也没有好到哪去。
方修诚这个老狐狸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身边最要命的那几个关窍上留的全都是他自己的人,这些家伙要么是他养的死士要么是京畿卫里的老兵,正经都是精锐。
庄引鹤一边要派人去保护那一干走不动道的老臣和四体不勤的诸侯,一边还得分心从这边突围,确实是有点顾不过来。
燕文公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白饭的,可哪怕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们还是被卡到了距离受禅台仅仅一步之遥的位置上。
那些守卫咬的死紧,若是不能尽数宰干净,根本就过不去。
就在这时,打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鹰唳。
可京城这个地界里又怎么会有鹰呢?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动静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修诚这个大佞臣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的大将军终究还是在最后时刻赶回来了。
庄引鹤在听到那动静的一瞬间,直接回身看向了那面纵使在乱局里也十分显眼的帅旗。
受禅台下的一个禁军见状,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捏着剑就劈了下来。
庄引鹤在听到动静后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偏了下肩膀,大将军那长虹贯日的一箭就直接越过他家先生,把那人给豁了个对穿。
燕文公没动,他仍旧是隔着中间的千军万马看着自己的大将军,眸色深沉。
庄引鹤什么都没说,也什么表情都没做,但是温慈墨却在看见他家先生的眼神后,什么都懂了。
骠骑大将军打了个呼哨,他的亲兵得令后,二话不说直接往周围散开,空出来了一大片位置,温慈墨见状,直接踩着马镫自马背上站了起来,随后,弓开如满月。
而那箭簇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先生。
可燕文公却连躲都没打算躲。
在温慈墨拉弓的一瞬间,庄引鹤猛地低头趴到了马背上,耳畔随即飞过去了两声极为凄厉的风哨,当两声自喉咙里挤出来的惨叫次第响起来的时候,庄引鹤直接夹着马腹就从前面跳了过去。
而在他的马蹄子底下,那两个原本一直挡在他身前的禁军直接被射了个对穿,正绝望的躺在地上。
这下好了,再也没人能拦住那个正骑着马往受禅台狂奔的燕文正公了。
骠骑大将军则带着自己的亲兵,自乱局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绊住了所有还妄想回防的禁军。
温慈墨硬是在这样一个本没有任何赢面的残局下,给他的先生挣出来了一条康庄大道。
打从这时候开始,庄引鹤和受禅台之间,就已经是一片坦途了。
骠骑大将军,温慈墨,这枚庄引鹤自五年前就已经在培养的最后一颗棋子,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终于当仁不让的落到了棋盘里最重要的一个阵眼上。
一骑当千,子落定乾坤。
温慈墨用他这些年在边疆拼杀出来的所有功业,堵死了世家全部的出路。
棋还未至终局!
庄引鹤□□骑着的那匹马虽说也还算凑合,但哪怕这是一匹货真价实的千里良驹,也不能指望它能用那四个连手指头都没长一根的马蹄子去爬那几百个台阶,所以庄引鹤在到了受禅台底下后,反手就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扇子,利索的翻身跳了下去。
那飘逸的广袖裹着细瘦瓷白的腕子,卷出来了一幅大气磅礴的墨云图来。
燕文公看着从台子上面冲下来的最后三名守卫,一点都不慌,只是仔细的盘算着一会要怎么做,才能给他的好相父额外留下一根银针。
可庄引鹤费尽心思,才刚把一个人给放倒了,就有两根自身后射过来的箭矢,穿过了那柴薪烧出来的浓重黑烟,利索地帮他处理掉了剩下的那两个绊脚石。
单看那准头,庄引鹤也知道这是谁出的手,所以他没有回头,直接握着还剩了两根银针的折扇拾阶而上。
方修诚见势不对,抬手就把剑搁到了小皇子的襁褓上。
他手里还握着萧家唯一的血脉呢,所以方修诚坚信,他还能继续下这盘棋。
方修诚垂目看着自己那个行止如常的继子,低沉的吼了一声:“别动!”
然后,那腕子威胁性的转了转,冰凉的刀锋就这么照准了那孩子的脖颈。
其实这时候方修诚的本意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这孩子是他仅剩的一张底牌了,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下手。
但是很显然,乾元帝没读懂他的本意。
或者说,但凡是一个父亲,眼下都不敢赌他的本意。
萧砚舟是真以为方修诚这个疯子预备着要对他的孩子下手了,于是也不知道是打哪找来的勇气,居然撑着他直接捏着那枚跟铜剑比起来小的可怜的簪子,就这么毅然决然的冲了上去。
方修诚在行伍里呆了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当他从余光里发现身后冲上来了一个人时,在脑子反应过来那人是谁之前,手里握着的剑就已经发自本能的先一步送出去了。
乾元帝确实保下了他的小皇子,只是谁都没想到,居然会是以这样的一个方式。
方修诚在看清这一切后,也是彻底呆住了。
他……弑君了?
燕国公也是在这个时候冲到这高台上的。
庄引鹤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挡,托着扇子就对准了方修诚,与此同时,仅剩的两发银针也尽数射了出去。
骠骑大将军这回没骗他,这银针上淬的药确实名不虚传。两下都射中了之后,仅仅是这么一会的功夫,方修诚就几乎只能跪着了。
燕文公抽空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围着的那些人有不少还没意识到逆贼已经伏诛了,依旧在负隅顽抗,骠骑大将军被这群宵小给绊住了,一时半会还上不来。
说来可笑,一国之君在上面被歹人捅了一刀,可这里外居然连个能去叫御医的人都没有。
好在庄引鹤在战场上滚惯了,比这更吓人的场景也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所以他直接半跪在地上伸手,找到了那个一直在往外喷血的伤口,用掌根牢牢地压了上去。
这确实能争取出来一些时间,但是不多……
庄引鹤很清楚,他所做的这一切,只能续命,救不了人。
萧砚舟他……回天乏术了。
乾元帝偏着头,鼻腔里灌着的都是自己的血,绛红色的液体铺了一地,他却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只是牢牢地盯着方修诚怀里搁着的那个小包被。
“他彻底瘫了,”庄引鹤因为用力,声音有点发颤,“放心,逆贼已经没有那个力气把小太子给顺着台阶扔下去了。”
萧砚舟听到这儿,这才在恍恍惚惚里放下了心。这位油尽灯枯的帝王听着那响彻在耳边的啼哭,费劲的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口鼻里喷出来的血给呛了一下,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扯出一个落寞的笑来。
乾元帝看着头顶上压下来的青天和落下来的碎雪,居然觉得自己如今这个结局也还算不错,毕竟他没有真把这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给送到那帮大奸臣的手里去。
“太子年幼,难堪大任……”
庄引鹤在听见了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位已经行至末路的帝王想要说什么了:“陛下……”
“你在燕国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大周有你,是大周的幸事,”萧砚舟完全不接茬,他费劲的喘息着,努力的攒住所有的力气,拼了命也要把每一个字都从自己的胸腔里给挤出来,“九州的国祚不能断在这……归宁,替朕守好这江山……”
庄引鹤听到这,是真的惊了。
他并非出生在天家,甚至站在一个诸侯王的角度来说,他跟皇权天生就该是对立的,但眼下乾元帝却要把这江山交给他,可见……穷途末路的萧砚舟也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知道是因为被冻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庄引鹤的面颊微微抖了抖。
他的脸上现在满是溅上去的血点子,有的是乱党的,有的是他豢养了好多年的私兵的,还有的……是萧砚舟的,想来应该是吓人的,但是当这煞气深重的面容配上庄引鹤那副带着悲悯的眉眼时,却丝毫都不显得狠厉:“圣上放心,萧家的江山……孤不会动。”
萧砚舟现在凄惨极了,以至于连摇头的余地都没有,但他还是拼着一口气把庄引鹤的这句话给顶了回去:“若朕的儿子成人后堪当大任…你须还政于他。若他不配为君……”
“他一定配,”燕文公没等那人说完,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孤会亲自教他,明德、修身、治国、齐家,桩桩件件都由我亲自来教,他日后必定会是千古一帝,绝不会辱没了圣上的嘱托。”
萧砚舟听到这,终于费劲的笑了。
他明白,自己剩下的话再也不必说了。
乾元帝的时间不多了,他甚至都已经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生,却仍旧没能找到答案的问题:“朕……朕并非,亡国之君啊……可为什么,大周,却处处都是亡国之相呢……”
他不甘心啊,他是真的不甘心。
这个问题,庄引鹤也想了好久,后来他看着正逐渐没落的犬戎,看着那每次都只差了一点气运的呼延灼日,终于搞明白了这里面藏着的玄机。
大周原本就气数将尽,任何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的人,需要面对的都是一个群雄逐鹿的乱世。
这样浪花淘尽英雄的危局,只有真正拥有雄才大略的旷世雄主才能拎的起来。
可萧砚舟呢?可这个曾经玩物丧志的五皇子呢?
对他来说,每日钻在烟房里研究那几方墨条,怕是都要比指点江山来的有意思多了。
世家当年千挑万选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傀儡胚子,而萧砚舟他原本,就只是一个被无奈推上帝位的平庸之人罢了……
可眼下说这些话,也早就没有意义了,总不能指望乾元帝现在从地上爬起来重振朝纲吧。
萧砚舟这一辈子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也已经足够好了。
于是庄引鹤能给这人最大的寄望,也就只剩下一句:“下辈子……别做皇帝了……”
来生——对于旁人来说,这或许是个遥不可及的词汇,但是对于如今的萧砚舟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他花时间去思考的问题了。
于是乾元帝想了很久,终于是遵从本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他最想去的归宿:“如果有来生,朕想……我想做一方墨……不用多贵,不用多黑,能写就行。我想看看……那些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举子们,笔下所描绘着的,是一个怎样崭新的江山……”
庄引鹤感受着掌根底下那粘稠的鲜血逐渐不再往外迸溅了,忍了很久,终究还是让那一行清泪砸到了他那被冻得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的手背上。
有点烫,也有点疼。
在燕文公看来,乾元帝此时的瞳孔其实已经微微扩开了,但是在萧砚舟眼里,他却看见他的母亲穿着曾经那套花红柳绿的齐胸襦裙,梳着少女才会留的发髻,笑着向他微微张开了双臂。
于是萧砚舟便也笑了:“我可以,去见我的阿娘了……儿子没给她丢人……”
好孩子……回家了……-
那天,宫闱里恢弘的丧钟追着那些逆贼叛党伏诛后的低泣声一起响了起来,把整个京城都震得颤动不已。
而那个被锁在深宫里的皇后娘娘,在听到这山陵崩的声响后,安静的寻了一根白绫,追随着那个她此生唯一爱过的丈夫去了。
帝陵在除夕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迎来了它的两位主人——
作者有话说:三才者,天地人。《三字经》
明天还有一章,会交代下方修诚的下场,再说一下曾经的一些旧事,等庄登基就完结了,感谢追订,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