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个世界对于“指挥官”的认知态度,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单调。
“老实说,一开始看波雷先生的态度,我还以为要和你们一直都合不来呢。”我跟在波雷身后,随口嘀咕着。
这话发自内心,我到现在也没搞懂他忽然拉上来的好感度究竟从何而来,就像现在,如此自然地把我拽到了自己身后,不要说允许我自己独立探索了,就连我随意往路边看上一眼,先过来的也永远是波雷沉稳平淡的讲解声。
“是因为我之前对你的态度吗?抱歉……那并非刻意针对你,只是一种刻板印象带来的坏习惯。”有关这点,他承认得倒是意外坦然,随即又对我之前的疑问单独做出了解释。
这个世界惯常认知的指挥官, 或者说,人造载体, 其本质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兵器。
机械一般的高度的可替换性与重置性,同时也具备人类特有的独立思考能力,有一部分人专门从历史中筛选特殊的灵魂, 并期待他们的才能能为现代文明所使用, 无所谓代价和死亡, 只追求更多的胜利。
具体是指什么意思呢?
“用更久之前的救援任务来解释吧,我印象中的优秀指挥官 ,会选择救援的理由一定是因为背后存在着更大的利益交换,”波雷平静道。
“比如说可能会遇到其他的中大型城市, 需要用一小支先遣队交换更多人的存活几率;或是特殊的天灾地形,要想平稳度过,总难免需要一些血淋淋的代价……”
波雷说到这里时停了停,随即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很快错开话题,含糊总结。
“……诸如此类的可能性,有很多。”
我眨眨眼,稍微有点对上号了。
是因为我之前说的那句“来都来了”?
可我又有点不确定了,要因为这么草率的理由就放下警惕实在是很让人不放心,于是仰头和他强调:“那也有可能是我骗你们的。”
男人看着我,忽然轻笑一声,又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们这一路上也算相处很久了,小姐,”他说,“我也算是有些资历,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分不清楚。”
“真正被调和过的指挥官无法伪装到这种程度的。”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
“在现存的已知记录里,人类历史上曾经有三次灭世级别的大灾变,其中两次便是因为随意唤醒了上古时代的暴君和魔女,彼时的人类只拿到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却没有可以控制灾厄蔓延的手段……自那以后,每一个被唤醒的人造载体,一定是经过洗脑调和之后的。”
我的重点稍微有点偏。
三次灭世级别的大灾变,两次是人类自己搞出来的?
那负责抽卡这人手气真的很烂了。
“严格意义上应该说,三次都是。”波雷心平气和的和我补充道,“第一次的详细记录已经找不到了,但能确定的是,那次的灾厄葬送了整个魔法纪,矮人和兽人开始占据主流,机械生命研究也是从那个时代才正式开始的。”
哇哦。
……哇哦。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是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我不由得对这个世界观下被接连折腾还能坚持到现在的普通人们肃然起敬。
见我这个反应,波雷脸上也露出一点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好像撸我脑袋有点上瘾,忍不住又上手揉搓几下,这才接着说道:“这下好了,看你这个表情,曾经生活的年代应该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早一点。”
我随他磋磨我的脑袋,没否认这个说法。
波雷放缓语气,继续又说:“我不知道你对这个世界究竟了解多少,不过从我们的角度来说,如果一个人造载体没有经过完整的筛选和培训,那她就不该说是天生的指挥官。”
我迷茫道:“可如果我不是你们的指挥官,那我又是什么?”
波雷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能是什么呢?他盯着手底下这个对现实一无所知的女孩,禁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过是个被现代人的野心和妄想捆住灵魂,强行从历史中的安稳永眠中唤醒的可怜人罢了。
可怜的,可怜的。
和其他人不同,她哪怕到了现在,也依旧对这个世界的恐怖之处一无所知、对自己即将遭遇的危险一无所知。
看起来比刚刚破壳的雏鸟还要脆弱的女孩子,靠什么坚持下去?靠她自己吗?靠身后那艘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的破旧陆行舰吗?
她坚持不了多久的。
波雷想着。
这样毫无自觉的孩子……没有自己的庇护和帮助,她坚持不了多久的。
“你还可以是你自己,小姐。”他温声应道,又十分体贴地帮我转移了话题:“你之前不是提起过你的身份吗?我不知道农场是什么样子,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看么?”
我看看旁边同样带着新鲜好奇的探究目光,点点头,欣然同意。
……
陆行舰此次停靠的地方是一处空置多年的废城,少见不是被以太污染吞没,而是城市内部的动乱使得这里成为了空荡死城。简单清理了附近徘徊的污染物后,借着陆行舰补充能源的功夫,舰上的普通人也跟着一起下来,稍微透透气。
“……原来如此。”夜间众人在野外围着篝火而坐,依旧是波雷挨着我坐下,主动开口将我介绍给其他人。
我挨着波雷坐着,比篝火更早一步暖过我身侧手臂的是兽人略高的体温,我在众人注视中将农场故事挑挑拣拣讲了不少,期间还得时不时停下来,和他解释一些本该是稀松平常的常识概念。
他理解不了农场、草地、也无从想象四季更叠、万物生长……可即使是这样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讲,波雷看起来似乎也心满意足了。
“我没见过农场,甚至没见过多少正常活着且没有危险的普通草地,小姐说的很多东西……抱歉,对我来说是想象都做不到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同样难掩怅然。
在这个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被污染的世界,土地种植的食物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特殊奢侈品,大多是由各地的主城的基地工厂统一培育,制成速食或是便携罐头发放各地。
“不过如果换做那个时代,说不定我能和在农场生活的小姐做个朋友也说不定?”见我表情不由得透出几分心虚愧疚,反而是波雷扬起嘴角,若无其事地反过来安慰我。
他摸摸下巴,做出一副思考表情:“我记得有记录提及,上古时代的农场若是普通人经营,难免需要和我们这一种族的兽人合作,需要他们对土地的赐福,这样才能拿到更好的收成……”
我:“……”
快住手吧,这是哪个造孽的玩意写的。
波雷自然也明白这种历史记录大多失真得可怕,瞧着也不介意,笑着又问:“看您的反应,这种说法似乎是假的了。”
我板着脸,迅速点头。
“我想也是,”他也点点头,配合着应道,“毕竟兽人和矮人对魔力的适应性低得可怜,就算是人类能自由操纵以太的上古时代,能帮忙完成土地赐福的应该也是德鲁伊或是光精灵一类的特殊群体……”
“……”不,我想问题应该不是这个。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认知之中我的“前世”和那个与之对应的世界,大概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现在不是纠正这个的时候,我看着波雷有些放空的眼神,也是有点好奇的问道:“明明都是钢铁城市和陆行舰满地乱跑了,居然还有对魔力的认知吗?”
“有的,”波雷耐心回我说,“我们常说的以太就是魔力的具现化,在部分区域,这种东西依然是一种可用能源;
虽然高魔时代已经过去太久,但是仍然有一小部分人类仍然保留着极高的魔力适应性,至于人造载体经过特殊调整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哦,对了,如何驱散高浓度的以太污染、维持区域的稳定性和以太浓度,这也是指挥官们的必修课。 ”
我:“……”
我不会——! ! !
“倒也不用露出这种表情,之前就猜到这种可能了,”波雷无奈笑道,“好了,从现在开始,还请这位小姐稍稍放下一点所谓指挥官的义务吧,这本就和你没什么关系,别再这种地方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点点头。
他停顿一瞬,再次开口时,语气更像是做好准备的笃定许诺:“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就出事的。”
“我相信波雷先生。”我应道。
于是波雷的表情便变得更柔和些,他撑着膝盖先一步起身,又伸手准备拉我起来,我的手被兽人粗糙宽大的手拢住后便没再放开,他扯着我要我站在他的身侧,几乎可以被他的身形轮廓完整藏下。
“索性也不着急,”他低头问我,眼中也带了些柔和浅笑:“要不要在附近逛逛?”
我琢磨琢磨自己现在仍空无一物的任务列表,正准备点点头的时候,远处忽然有人匆匆赶回。
“波雷!”他先一步嚷嚷起来,语气里近期少见的紧张:“这地方待不了了,附近废墟里发现了密教徒集会留下的痕迹,瞧着还很新鲜,就算人走了,估计也都是刚走不久,随时都有可能赶回来。”
……密教?
我这边还没来得及正式理解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特殊名词,整个人就已经被旁边的兽人拎起来,下一秒,就被他相当顺手地挂在了自己胸前,手臂横过大腿之下,拢了个严严实实。
猝不及防地挂在兽人过分宽广的胸膛上时,脑子还有点发懵。
眼见着旁边的人也都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往陆行舰上赶,一时间也找不到适合开口的内容,只能干巴巴地抽空问道:“密教?”
“一群疯子,”波雷跑得飞快,言简意赅地回答我,“在这个时代还在执着信神的疯子,比那群研究员还要执着人造载体,认为这种研究造物可以用作神明再降的关键容器。”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把我的脑袋往他胸前按了按,语气也显出几分肃然沉重:“其他时候倒也就罢了,不过你的情况太特殊,这里还是小心为上。”
我问:“因为我是没被调和过的原始人造载体?”
“大概要更糟糕点,”波雷回答说,“因为我活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地方,也只见过您这么唯一一位。”
我:“……”
我搂着兽人的脖子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景色,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虽然但是,我开始有点怀念上周目的暴力数值碾压了。
第82章
“欢迎回来,几位。”系统熟悉的特殊合成音在踏入陆行舰的同时也随之响起,几只机械手从角落里伸出,熟练接过物资后,又直接伸向波雷,做出一个简单的招手动作。
兽人的神色有些疑惑,系统平静解释:“请把指挥官还给我吧, 波雷先生, 检测到前方存在异常以太波动,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了。”
有了这句话,波雷的动作便不再有过多回避。
“你这系统拟人度调得还挺高。”放我下来的时候,波雷轻声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然而还没等我回答一句,冰冷坚硬的机械手早早搭上了我的肩膀,将我向驾驶舱的方向推了推。
我抽空扭过脑袋对着波雷点点头,确实如此。
成长模块能让系统成长到这种程度吗?
……
“说起来,你额外加载的小道具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在驾驶舱地上四处乱晃的清扫机器人,还有外面那一堆不知何时按上去的机械手——重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上去的,我怎么记得我刚刚醒来那会,这陆行舰上还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
“请您谅解,主人, ”系统也不知道从哪儿加载来的素材库,声音经过反复修饰,骤然开口时的声线鲜活灵动,语气彬彬有礼,真的很容易让我恍惚以为自己在和什么活人对话。
它见我有些呆滞,甚至十分耐心停顿一瞬,配合着调整操作台上的摄像头对我晃了晃。
看清了吗?有搞懂究竟是在和谁对话吗?
确定我的注意力已经完整放在它的身上后, 系统这才继续说明:“舰上生人太多,且大部分都是纯粹的普通人,考虑到我们还需要依靠这艘陆行舰很长一段时间,我邀请一些客人帮忙,在舰船内部添加了一些必要的辅助工具。”
我动作一顿,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你自己决定的?”
“重放监控历史记录,当时确实经过了您的同意。”系统平静回答道,“当时和您询问的是是否开启舰队内部自主维护,不过您既然有此一问,可能是当时的理解方向产生了些许偏差,需要我做出调整吗?”
我盯着那只小巧的摄像头,转开目光:“倒也不必。”
“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怎么做到的。”我平静询问,此前的系统行事规规矩矩一板一眼,说什么就是什么,眼下做事虽然也不算是超出底线,但这种踩着规则标准灵活运作的行为,让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不仅仅是在和一个系统对话。
……五点因果点的成长模块,效果有这么好吗?
“需要改造的区域很少,将一些非必要物资作为劳动报酬,舰上生人很多,有一部分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交换。”
系统平静回答道,“恕我直言,我们需要更全面掌握这艘陆行舰的控制权,您的安全依托于这艘舰船上,维护工作不能交给外人,必须要保证内部的万无一失。”
哦,听着真靠谱的样子。
我沉默半晌,伸出手,把那个始终正对着我的摄像头转过去。
手边的空白屏幕闪了闪,跳出来一个清晰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系统的声音从驾驶舱的四面八方响起,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环绕音,头顶传来机械转动的细微响动,我循声仰头,对上了少说五六个同时转过来看着我的摄像头。
无数可见于不可见的红点于暗处稳定闪烁,伴随着它永远平稳冷静的拟真声线,于我身侧幽幽响起:“您这是什么意思,主人?”
“……”
我的手悬在半空,室内只有纯粹的机械运转的单调声响。
“哦。”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帮你节省一点内存。”
……
检测过附近没什么特殊污染后,我终于能拿出一点多余的注意力,分给之前随口提起的那个问题。
跑去后舱问了问,大部分人都没怎么回避这个问题,可可举起手,稍有些羞赧的和我表示,舰船上那些后安装的机械手和小插件,基本上都是她做的。
“因为是指挥官小姐的舰船加载系统安排的,所以我就都按着它的指挥去做了……”女孩子的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不安,绞着手指怯怯看着我,小小声地问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呀?”
我看着她那双过分澄净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舰船上存在自主性很强的系统,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命运商店,因果点,兑换的成长模块……这些对他们来说,是不可理解的。
“……没什么。”我扬起笑脸,心平气和地对她摇摇头。
“系统加载的素材库可能有点问题,机械手的审美我稍微不太习惯。”
得到这个回答,可可明显松了口气。
原本情绪紧绷的松鼠这会又变得软蓬蓬毛茸茸了,她弯着眼睛,语气轻快地和我提出建议,她在机械上有些粗浅的研究,虽然不至于到可以独立维修舰船的程度,但给几只机械手稍微改造一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就是,现在的舰船上没有适合改造的零件,”她挠挠脑袋,瞧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如果指挥官不介意的话,下次补充物资的时候,我想多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材料。”
这不是什么麻烦的选项,我将事项提醒列入操作台旁边的记录表上,照例翻翻今日事务,果然,除了惯常的日常自主维护后,没再刷新出来什么新的支线任务。
我琢磨了一会,翻出系统后台。
果然,在筛选过滤的垃圾信息里翻到了几条已经错过后变成灰色的救援任务。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微弱红光,半晌不语。
这种人机之间的诡异对视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系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叹息声,充满着真实鲜活的无奈,平静解释:“危险度很高,并不适合您。”
“总不会比刚刚醒来那阵子的难度更高吧。”我在地图上重新标记出来的几个地点,顺便也回了一句:“你当时不还催我快点嘛,怎么现在反而这么磨磨蹭蹭的?”
“非常抱歉,”系统飞快反驳道:“不过我的现存记录里只有提醒您救援任务的非必要性,所以……”
它的声音在驾驶舱门的手动开启中戛然而止,摄像头的红光闪烁,室内一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开始演算救援过程……”
“成功率:7%……”
“优化失败……”
“优化失败……”
“优化失败……”
……
“优化失败……”
……无数次的演算,无数次的失败。
不会成功的。
列表密密麻麻重叠着一样的演算结果,数据永远最残酷也最真实,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成功的。
在结局等待的答案,只有无限重复的、毫无价值的冰冷死亡——
是否刷新数据,开始更新轮回重置记录?
操作台的屏幕忽然闪烁出斑驳闪烁的乱码,重归如常的瞬间,后台倏然跳出这样一条提醒,突兀中断了它所有的演算过程。
系统迅速切换摄像头,镜头之下,休息舱室的门再次打开,年轻的指挥官神色如常的从中走出,并和碰巧路过的兽人指出附近的救援任务点,很快得到了对方的组队回应。
此时时间为1月12日,早上八点。
轮回记录增加一条死亡记录,命运商店因果点增加一点,此外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可系统停下了所有优化演算的过程,鬼使神差一般,等待着后续的答案。半小时后,操作台的屏幕再次闪烁乱码,首页时间再度更新重置,指挥官从休息舱室走出,时间仍然是1月12日,早上八点。
仍然是失败、重置、轮回记录增加,因果点增加,不变的1月12日,早上八点……
系统平静等待着后台记录的一条条刷新重置,一切数据僵死般沉默,一动不动。
……
第三十九条轮回记录更新完毕时,刷新的因果点被全部清空,更新了一条新的词条。
【倒果为因:在我们做出某一选择的时候,是否想过这次的选择是否会将我们引向某个固定的结局?在某些时候,我们将其称作因果;而在在许多人尚且无法理解因果为何物的时候,我们会说这种发展,是命中注定】
这个词条没什么特殊的效果,仅仅一条:驱逐一定范围内的以太污染,队员每秒恢复固定血量的5% 。
感谢这个世界对魔法的高度认可,指挥官忽然上线了净化奶妈的能力,包括波雷在内都没认为这是什么奇怪的展开,顶多觉得我在高压之下忽然想起了曾经学习过的魔法,恰巧现在也能用罢了。
救援任务圆满完成,成功登上舰船的不过寥寥三五位,其中大部分都是被污染浸没大半,一整个半死不活的可怜样子,波雷于心不忍,和其他人商量后,决定先让他们留下来养伤,就算有什么奇怪的问题、或是说之后要把他们扔下舰船,也等这些人恢复过来再说。
我不在意他们商量了什么,决定了什么。
这其中唯独有一个,让我完全挪不开视线,随意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心中不安,一个女人,一个虽然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秾艳底色的女人。
她温声细语地和所有人说话,自称名为阿缇耶。
女人穿着一件麻色的衣袍,从脖颈之下便不曾露出半点肌肤,也不知是灰头土脸的造型让人误解,还是以太污染带来的负面影响,她的肌肤甚至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隐约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黯淡灰青色。
……
偏偏女人对此不以为意。
我的样子吓到您了吗……其实没什么的,某种特定区域的罕见遗传病罢了。
她拢拢自己的衣袍,若无其事地对我笑着解释。
我没说话,只死死盯着那双手。
一个漂亮的、温柔的女人,衣袍下伸出的手却是仿佛男人一般的粗糙修长,从指节开始到藏于袍下的手臂,更是密麻布满了花纹妖异的深色刺青。
……多么熟悉的花纹啊。
熟悉到,令人心生恐惧的程度。
第83章
“您在看着我吗?”
我的视线没能及时收回,阿缇耶的双手稍稍动了动,随即交叠在一起,轻轻放在了膝盖上。
女人歪了歪头, 对我微笑。
“……只是觉得,”我顿了顿,选择诚实回答:“您的手, 看起来有些违和感。”
“哦,这样。”阿缇耶露出一副了然表情,随即微笑着回答:“毕竟从外表上来看,我是个女人,对吧?”
这话说的就很奇怪了。
旁边的波雷忍不住也看了一眼这位刚刚登上舰船的难民,然而女人除了最初和他短暂目光碰撞、有过一句仓促简短的道谢之后, 再也没有其他交集。
包括现在也是,她的注意力几乎是黏在他们的指挥官上,连一点余光都吝啬到不愿分给旁人。
陆行舰上的区域有限,现在有波雷帮忙管理,勉勉强强还能维持着基本稳定,不至于彻底乱了摊子。
……
“但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且不说物资问题, 之后要是舰船满载, 再遇到需要更多救援的对象, 我们是管还是不管?”有关这一点, 波雷也忧心忡忡地和我提起过。
这几次救援多多少少也称得上幸运,救下来的人不多, 仍在舰船的可接受范围内。
我仰头看向头顶摆动的摄像头,问道:“还没有找到可以停靠的主城区吗?”
“非常抱歉,暂时还没有搜索到合适的对象。”系统的语气里多了些歉意, “已经将寻找适合的主城区列入主要任务,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重新将这部分的自主控制权交换给我。”
我回答的也是毫不犹豫:“哦,那倒也不必。”
其实这一路上也偶尔遇到过类似主城区的信号波动,但是不约而同地全都被之前自主驾驶的系统忽略过去了。
对此,它给出的解释也很合理:一个主城区只能安排一位指挥官负责,如果您就这么贸然出现,很容易被当做不速之客对待,不止是您,连与您同行的这些普通人说不定也要遭到相当严苛的盘问过程。
我表示可以接受,但也不得不提出疑问:我一个人倒还好,可这么多人还在舰船上呆着呢,怕是没办法和我一起耗到天荒地老。
不去尽快找个落脚处的话,难道还要这么一直到处飘着吗?
系统对此回答得倒是十分干脆:“如果只是优先保证您一人的生存资源,那么其实完全没有问题;需要我提供更多的优化方案吗?”
我:“所谓的优化方案不可以是把人和你认为的多余物资扔下去。”
系统卡了壳,随即有点慢的回答:“……那请您稍等片刻,需要重新模拟优化可行性。”
……嘶。
我有点头疼,也有点不理解。
说起来,最初给我画饼,说人类未来就只能指望我的也是它吧?成长模块也能教会人工智能什么是变卦和反悔吗?
“那倒没有,”系统的态度意外的坦然:“我现在也依然坚持这种说法,女士。”
但是,也正因为需要坚持这一理念,所以才需要认真划分出优先权的区域。
指挥官的存活是必要的;
指挥官的安全是必要的;
与此同时,指挥官无意义无价值的死亡与轮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除此之外,路上遇见的救援任务也好、只会暂时同行一段距离的普通人也好,这些都可以作为优化选项,被排除在系统的方案之外。
既然最终目标是全人类的未来,那么自然也需要接受在这个过程中会出现一定量的磨损。
……哇哦。
哇哦。
不得不说,我对系统的自我剖白和解释非常感动,并关闭了它的自主控制权。
在不算漫长的僵持后,这玩意终于勉强妥协了一点,好歹愿意将舰船上的人员统筹和物资管理转交给波雷负责——并不再见缝插针的和我强调把什么东西扔下去的念头。
……
舰船上人多了不少,物资消耗的速度也比过去更快,除了需要频繁停驻补充物资、加大力度搜寻合适的主城区之外,多出来的这部分人,同样也给我增加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
这日清晨,我刚刚走出准备休息舱室,门口突兀多出来的人影就让我脚步一顿,险些就这么直接缩了回去。
我看了看时间,看看周围,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没错啊,没穿越啊,这还是我那破破烂烂的陆行舰啊?
许是我的动作太过奇怪,守在门口的阿缇耶也禁不眉眼弯弯,唇角随之上扬几分,“我站在这儿,打扰到您了吗?”
“打扰倒是称不上的,就是奇怪。”我老老实实地问,舱室过道狭窄,想要绕过她单独走过去不太可能,只能耐着性子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物资不够?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亲人朋友还在外面需要帮忙的?”
“都不是。”女人摇摇头,抬起那双过分吸引眼球的手,静静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您之前好奇过我的手,正巧现在情况已经安稳下来了,所以想要给您看看它们更详细的姿态。”她用了很奇怪的说法,而我盯着那双总是带给我强烈既视感的手,终究还是没有对抗过心中愈发浓烈的那点好奇心。
“跟我来吧。”在头顶摄像头的闪烁中,我重新打开了休息舱室的门。
女人彬彬有礼地垂首道谢,跟着我进来后也没有四处乱看,而是就近选了一张椅子,慢慢坐下。
舱室很小,在这种地方,指挥官唯一的特殊待遇就是可以得到独立休息的地方,女人在确定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后,便直接抬手放在腰间,轻轻拉开了腰间的束带。
我额头青筋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见那件麻色长袍从她肩头滑落。
下一秒,我更加坚定了之前那个念头。
——阻止她是对的,换个接受度稍微低一点的正常人在这里,这一瞬间怕不是要失声尖叫。
不过我多少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就这么一瞬冷静愣神的功夫,便让我的开口阻止变得晚了半拍。
“您看起来比我想象中……”阿缇耶也跟着停顿一下,随即意有所指地微笑补充:“嗯,更从容些。”
“……多谢夸奖。”面对眼前的画面,我调不出更多灵活的反应,只能这么干巴巴地说道。
女人的身形轮廓和她娇美秾丽的面容相当格格不入,不出意外地,脖颈之下的肌肤依然是毫无生气的黯淡灰青,类似缝合的痕迹在身上错落交叠,带给人的第一反应便是诡异。
难以形容的诡异、强制拼凑的躯体,不可名状的违和感。
——与其说是什么普通的肢体缝合手术,不如说是将无数不同个体的不同区域拼接在同一处,缝成了一架栩栩如生的……活死人。
她终于彻底解下了上半身的衣服,唯一称得上完整的区域便只有脖颈之上的头颅,和自肩膀处开始缝合的一双手臂。
女人的头颅,男人的手臂,斑驳扭曲的上半身大概只能用无性来形容更合适了;熟悉的刺青纹路搅碎在肩膀的缝合处,而与此同时,女人的笑容依然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的美好。
……说真的,这画面真的有点奇怪了。
我坐在自己的床边,面前是说不好是男是女的阿缇耶——她倒是很体贴地帮忙补充,自己的自我认同性别是女性——然后两个人就这么不发一言的面面相觑。
她好像相当随便地给我看了个相当了不得的玩意。
……不是。
这对吗,这对吗朋友?
我有点状况外的迷茫恍惚,总觉得这之中好像跳过了一个季度的剧情。
“会吗?我倒是觉得那些弯弯绕实在是没什么意思。”阿缇耶已经慢条斯理地拉上衣袖,重新系好衣袍,慢悠悠地表示,“我们生活在一个太过荒谬的时代,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堆砌信任上。”
“所以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豪赌未来吗?”这毕竟是一艘陆行舰,面对的是一位掌握他们生死未来的指挥官。
我现在也还是可以选择把他们直接扔下去。
“看看我的样子吧,指挥官小姐,”阿缇耶很坦然的摊开手臂,从容反问:“您觉得我这副形貌,还会在乎这具躯体会不会变得更加四分五裂吗?”
……唔,说的也是。
我点点头,略表赞同。
“而且您看起来也是接受良好的样子。”她意有所指地点点我,“这副样子我也不止给一人看过,可他们没有一个比您更淡定,小姐。”
我随口答道:“可能是因为我见过更神奇的?”
阿缇耶抬眼看向我,神色意味深长。
“我相信您的这句话。”
她点点头,并不否认。
“其实我没有太多的意思,只是希望和您表现我们的态度,您舰船上的那几位兽人应当已经和您灌输了密教的信念,那么我现在可以直接告诉您,与我一同上来的几位,都是最虔诚的密教徒。”
“我教风评稍稍有那么一点……特别,”阿缇耶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于情于理,您现在就准备把我们扔下去,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我叹口气,揉了揉太阳xue。
“倒也不必。”我说,“虽然我对信仰自由这回事持保留态度,但你们现在也没做什么,所以也不至于到见死不救的程度:你们只要老老实实的就好,不要干扰别人,不要随便泄露身份引起恐慌,也不要浪费粮食,这样就行。”
“感谢您的慈悲。”
阿缇耶微笑着应下。
“为了感激您的宽容,同时也是我们愿意配合一切行动的证明,我愿意交给您一件特殊的藏品,您可以当做一点浅薄的酬劳,或是提醒我们其他同伴的道具。”
她这样说着,从身后拿出细细包裹好的一件不知名物品,在得到我的许可后,这才放在了桌子上。
掀开层叠覆盖的软布,终于露出藏品的真容。
一本深色封皮的泛黄旧书,封面文字早已磨损到完全看不清的样子,我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手写的札记,纸面上写满了混乱无序毫无逻辑的狂乱呓语。
【为什么! ?为什么! 】
【为什么偏偏该死的一切不去死,最应该活着的那个却可以坦然地选择最早离开? 】
主人的愤怒、痛苦、怨怒与不甘……力透纸背,她在纸上癫狂地诅咒世间全部的生与死,在她看来,这世间生死应当是颠倒的状态,至少在她仍活着的那个时代里,生者不该活着,死者不该死去。
所以这本书的主人接下来只做了一件事。
——试图掌控死亡的权柄。
而从这本手札末尾几页来看,她距离成功,似乎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
阿缇耶耐心给了几分钟阅读的时间,见我停下来抬头看她,女人这才温声解释:
“这本书曾经属于末法时代最后一位大魔女,基本上可以说记录了她研究生涯的至高心血……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对魔法适应性低得可怜,加上历史发展,时代变迁,这本书上的文字已经到了连资深的语言学者也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她看向我,忽然眉眼弯弯的笑着询问:“指挥官原来看得懂吗?”
我晃晃手里的书,并没有回避这个稍显冒昧的问题:“也许是因为指挥官的前世影响?总归这文字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哦。”
女人微笑着,轻轻感慨起来。
“那可真不错呢。”
“既然您看得懂,那留给您也就更顺理成章啦,”她耸耸肩,脸上只有一点客气的无奈,“这本书在我们手中放着也没什么用处,最多有些历史上的价值,不过这世道如此,这点虚无缥缈的价值和外面沙化的土地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
我将书放在一边,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知道吗,指挥官小姐,您之前的反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刚刚上任的年轻新手。”
我不以为意,随口反问:“那我应该想什么?”
女人停下动作,当真一副陷入沉思的姿态。
“嗯,让我想想……”
应该这么说才对吧。她徐徐开口道。
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眼中早已褪去了对新奇之物应有的好奇和探索欲,有的只有一切欲望被满足之后的平淡倦怠。
年轻的指挥官小姐呀……
她抬眸看向我,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曾经的您,究竟是什么人呢?
第84章
自那天之后,阿缇耶仿佛得了什么特殊的许可,日日早上都守在休息舱室的门口,也没什么特别的请求,似乎只为跟在我身后,做一道温顺又沉默的影子。
奇怪的人。
我没办法阻止她,而我自己也说不好, 是拒绝不了那双过分虔诚的眼睛, 还是拒绝不了那双安静递到我面前的手。
不止是我,舰船上许多人对阿缇耶都有同样的感觉,波雷对着她总是有些欲言又止的,可每次也会碍于我的平淡反应,只能将自己的部分情绪重新吞回去。
与她一同上来的几名同伴日常倒是安静, 平平无奇地融入了其他人之中。要不是她此前单独和我提起过这件事, 单论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来看,这几人完全看不出是所谓的密教徒。
和没有信仰的普通人对比根本就没区别嘛。
“那么在您眼中,信教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呢?”面对这样奇怪的好奇心,阿缇耶倒也不生气,很坦然地反问我。
我稍微有点为难, 只能从脑内为数不多的一点残留记忆里剥出一点印象, 不太确定的说:“嗯……比如说定期祷告, 有忌口, 有避讳, 日常里也有必须要遵守的教规教义,诸如此类?”
阿缇耶歪歪头看着我,笑容依旧温和。
“您这说法,倒是让我想起末法时代某个仍在坚持信仰光明诸神的古老教派了,大概是做人上人太久了,他们倒是很喜欢鼓捣这些看起来很唬人的玩意……”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声音里也没什么敬畏的意思。
“不过后来么,即使教派覆灭也不见他们信仰的神明投下救赎,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密教的规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大。”
“至于您问的,我们有没有需要遵守的教义——”
“大概是因为有一个反面例子作对比吧,我们没有那么多规矩的。”女人笑笑,又温声解释道,“毕竟数千年之前,最初建立教派的那位领袖留给我们的教诲就是: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好了,这世道艰难,本就不该对你们苛责太多。
还有什么是比坚持活下去更痛苦的事情呢?
大抵是因为建立密教的领袖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个曾在这世界上真实存在过一段时间的人,所以,即使后来的密教同样难以避免地在时光的磨损中开始畸变,扭曲,甚至腐烂溃败,但仍有一些弥足珍贵的,被人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来。
“……当然,如果是现在的您,大概也还是会对我们之中的一部分感觉到不可理喻吧。”女人的脸上忽然露出短暂深沉的落寞之色,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补充说:“毕竟现在的密教……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变成了只要活下去,可不择手段的程度了。”
废土末日,有这种发展我毫不奇怪。
但考虑到这个世界观下就连普通人的忍耐底线也变得低得可怜,再看看阿缇耶这副少有愧疚不安的表情,我稍微对她口中的不择手段有些好奇:“具体到了什么程度?”
阿缇耶犹豫几秒,看起来有一些小小的为难。
她抬起手,抚上自己衣袍下那些缝合的轮廓,轻声表示:“我的这副样子,在他们之中应该算是最不起眼的程度了。”
我:“……”
她略作思考,又鼓足勇气般试探着:“如果您想要知道更详细的部分……”
“不不不这样就好了我并不想挑战我的想象极限——”我毫不犹豫地扬声反驳,并举起双手,在胸前郑重地比划了一个拒绝的手势。
适当的留白对谁都有好处,嗯。
阿缇耶弯着眼睛,轻轻低笑一声。 “是。”
“总归和你一起上来的那几个人,应该还能归类到普通人的范畴吧?”我挠挠脑袋,无奈提醒,“当然,我说的是波雷他们视角下的普通人……如果不是也无所谓了,他们现在需要是个普通人,阿缇耶,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遵从您的意愿。”阿缇耶手扶胸口,颔首应是。
她的行动力很快,几乎是我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准备起身行动了,我对着空空如也的驾驶舱,慢了几秒后才转过来,检查今日的操作台。
……
“舰船上的事务,您不该让她牵扯太多。”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调试数值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却倏然蹦出来另外一个念头:“说真的朋友,要不然我给你开个静音吧……?”
要不然总这么来一下,真的说不准我会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再重开一次。
“恕我直言,这好比将闹铃设置为静音状态一样,是非常纯粹的自欺欺人,”系统冷静回道,“您迟早还是要回头看看备注需要做什么的。话再说回来,允许密教徒登上陆行舰,本身就是个非常冒险的行为。”
“现阶段倒还不至于到担心的程度。”我心平气和地回,“阿缇耶是他们之中的领袖,只要她仍然能对我保持明面上的基础忠诚,就暂时不用太担心。”
“太过冒险的举措。”系统显然对此不赞同:“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因为您对阿缇耶存在着理性之外的私心?”
我:“?”
非常不懂对方为何有此一问,我诚恳回道:“我认识她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甚至还没有认识波雷的一半时间长。”
“……”
——无效回答。
系统飞快得出结论。
它的指挥官在回避最关键的问题核心。
用相识的时间长短作为回答,以此来回避有关亲密度的问题,人类社交场合中非常常见的解释手段。
……而且认识波雷更久,难道是什么可以用来辩解的理由吗?明明那几位兽人也有些超出规定阈值的容忍度。无法提供更高更精确的辅助效用,日后迟早也要和这艘陆行舰一起被淘汰掉的。
“有什么问题吗?”无论是系统还是需要思考的人类,此刻停顿的时间都有些太久,我抬手敲敲操作台的金属面板,再次问道。
“……”头顶红光闪烁几下,随即熄灭数个,意外有种可以名为温顺的诡异既视感。
系统依旧没有发声,也没有做出明确的反应,只有手边的屏幕闪烁猩红乱码,不过尚未拼凑出可以阅读理解的完整字句,屏幕便自动熄灭了。
指挥官的答案有问题。
——但是,指挥官不需要别人觉得她的回答,有问题。
我收回盯着屏幕的视线,再次仰起头看向头顶红光,再次催促了一遍:“我的回答有什么理解不了的问题吗?”
系统万分乖巧的回答:“没有,主人。”
“很好,”我拍拍手,提醒:“那就麻烦手动静音一下,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不想听到机械运转之外的噪音。”
精挑细选的声线被列入噪音范畴,系统坦然接受。
等到了新的主城区,它会想办法更新后台数据库的。
至于指挥官此前的回答……有问题吗?
其实以人类的惯常思考逻辑来说,这番对话没什么问题。
她没有义务、更没有理由,对数据代码组成的虚拟系统回以正确真实的回答,事实上,指挥官愿意在这儿配合自己的冒昧询问,已经是她远超常人的善解人意了。
系统迅速切回后台,名为阿缇耶的个体从原本的黄色预警调整为红色警告,除去几个非人类种族个体之外,指挥官对该个体着明显的偏向性。
它开始飞快列出标红的注意项目,并列入自己的任务清单中。
理由排除:容貌、声音、种族、背景、生活习惯、随行物品……以上诸多列项并未引起超出阈值的注意力。
需特别注意该个体的身体状况,手臂区域需单独标注。
该个体在指挥官面前出现时,不必要的手部姿势会有所增加,同时指挥官的注意力停留会额外增加一个点。
手臂。
……唔,是手臂呢。
系统拉进摄像头下的画面,阿缇耶的衣服总是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手臂刺青纹路的更多细节,再切换其他几个与她一起的密教徒,他们干活时倒是会大大方方地赤裸上身,但身上除了些斑驳疤痕之外,并不见阿缇耶身上那种古老诡异的奇妙刺青。
并非密教内部的传承,而是只属于阿缇耶单独留给自己的特殊标记。
……偏偏现在只有这艘陆行舰和临时缓存的数据库,想要通过蛛丝马迹对比寻找那些刺青的来历和含义也无从下手。
怎么办,怎么办?
系统熟练列出几个可行方案,但是成长模块里一组单独运行名为“直觉”的特殊代码提醒它:真的用了这几个,怕是要被指挥官连着操作台一起拆掉。
于是它认真对比之后,选择一种更加拟人、也更容易让人感觉到亲近感的方法。
……
这日清晨,系统单独在舰船上的临时维修工的通讯器上,发送了一组信息。
它的存在在陆行舰上不是秘密,许多人也都接受了系统的高度拟人化,所以即使是胆子最小的可可,也没有因为这条突兀刷新的信息大惊小怪起来。
女孩甚至心情不错地先和系统打了个招呼,这才点开了信息仔细查看。
“……”数秒之后,可可放下手里的通讯器,脸色苍白,心有余悸地撸了撸自己有点炸毛的大尾巴。
“我的请求有什么难以理解、或是无法完成的部分吗?”系统在旁开口,声线鲜活真实,语调听起来也是分外地柔和亲切:“这项任务委托在模拟演算中难度系数属于绿色安全范畴,和物资收集任务的难度是一样的。”
“不……不是这个所谓的难度问题。”可可抱着自己的尾巴喃喃应道,耳朵软绵绵的塌陷下来,一整个有气无力的可怜样子。
她这样子实在是有点显眼,波雷忍不住凑过来,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男人立刻用力皱起眉头,露出十分明确的不赞同神色:
“寻找带有刺青的人类皮肤组织……这是什么怪任务?”
太类人行为了,感觉完全不是他们指挥官的风格。
“更准确一点的补充,是完全属于我的一次小小尝试,”代表系统的红光闪烁一下,随即彬彬有礼地回道:“就现阶段来说,这种尝试还是有必要的,两位愿意配合吗?我会给予对应的劳动报酬,不会让你们出白工。”
“要怎么说呢,这和报酬多少倒是关系不大的……”波雷有点头痛地揉着太阳xue ,不知自己要如何和一个非人的虚拟系统解释这里面涉及到的感性和道德问题。
他结结巴巴辩解几句,类似这有点超出人类可以接受的道德底线,果不其然,换来了系统更多的疑惑:“我并非需要你们去剥掉活人的皮肤组织,只是希望你们可以在收集物资的同时帮忙留意带有刺青的人体组织,多大都行。”
波雷深吸一口气,却是捅了捅身边发呆的可可,示意她可以先走。
系统并未阻止。而是在可可离开之后,才慢声询问:“为什么要让可可小姐离开?她的审美很好,至少在你之上。”
“这种活对小姑娘来说还是有点太苛刻了,别折腾她。”波雷坐下来,平静回应,“顺带也是想仔细问问,除了带有刺青的人体组织之外,你未来是不是还会搜集兽人的特殊外在体征?”
“这不需要。”系统回答也很干脆,“这部分数据库已经有了对应存档,不需要重复记录。”
“真的?”波雷神色如常的轻轻一抬眉,那双毛绒灵巧的棕色牛耳也跟着轻轻晃荡几下,他抓抓耳朵,这才慢吞吞地又问:“这种材质非常特殊,以现有的仿真材料,怕是做不出来一模一样的。”
“……”系统这次停顿几秒,才回答道:“不需要,因为你们很弱。”
因为很弱,所以没有长久同行的必要。
同样的,因为很弱,也就没有需要长期保留的价值。
——比想象中还要直白冰冷的评价。
波雷的唇线拉平,眉峰绷紧着沉默一瞬,随即却又自顾自地松了口气,再次坦然笑开。
“无所谓。”他说。 “本来也就是想要确定一点事情而已,这样就没事了。”
“确定什么?”系统反问。
确定这个所谓的虚拟系统成长速度,以及拟人程度。
比想象中还要夸张一点……波雷略有些心有余悸地想着,除了独立发布委托任务之外,它更像是仿佛已经开始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心。
嫉妒的心。
贪婪的心。
意图让指挥官身边一切消失、用自己全部取而代之的心。
……哎呀,有点麻烦呢。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通讯器,有点头疼地想。
话又说回来了,随手就折腾出这么个高度拟人的糟心玩意儿,他现在追随的指挥官上辈子真的只是什么平平无奇的普通村姑吗……?
第85章
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直接扔给自己的上司, 正所谓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总归陆行舰就这么大,高度机械化的生活环境系统更是可以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无孔不入,波雷一开始也没想着回避隐瞒,很干脆地把这个奇怪的单独委托放到了我的面前,等待着我的意见。
我看着这位明明一开始非常靠谱、也非常擅长独立解决麻烦的兽人老哥,忽然有点久违的头疼。
“您这是在偷懒吗, 波雷先生?”
“与其说是偷懒,不如说是对指挥官的信任?”他气定神闲的回答我,脸上什至有些可以名为松弛的笑意, “这一路上的安排我们看在眼里,您的能力有目共睹, 比起我们的擅作主张, 我相信您能给出更完美的答案。”
永远天衣无缝的战场安排,堪比未卜先知的预测能力, 甚至几乎可以精准到分秒的指挥操作……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会下意识听从她的一切安排了。
从最初含糊的“说不定可以信任这个人”,变成了“只需要相信指挥官就可以”。
需要信任她。
想要信任她。
想要将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期待、甚至于那份被迫隐藏许久的软弱依赖心……把它们全部交到这位指挥官的手里,换取一份可以坦然阖眼的安全感。
当然, 明面上肯定不能说的这样直白, 于是兽人含糊略去那些最浓烈的情绪, 只筛选留下郑重又温柔的感谢, 小心地放在了指挥官的面前。
对此,我只能说。
多谢夸奖。
我面无表情收下了面前这位发自内心地真诚赞美,要不是氛围不太合适,实在是很想就这么接着再回一句,无他,唯手熟尔。
只不过面对路上偶尔出现的卡关情况倒还好,重开几次仔细摸索怎么都能过了;系统的这种拟人收集癖我暂时还真的没什么思路——
而且要怎么说呢,是因为上周目的阈值拉的太高,还是我的忍耐底线远比想象中低,所以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头看着面前仍在等待回复的波雷,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采取过去最习惯的手法:“总归也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要求,要不然就随它去吧。”
波雷拢起眉头,瞧着眼神不像是准备赞同,但身体的反应显然要更诚实些,已经下意识地点头,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偏偏此时,舱室的感应门自动拉开,阿缇耶万分自然地走了进来,迎着屋内两人同时看过去的目光,笑容依旧从容优雅。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她问。
这次波雷用力紧皱眉峰,终于可以把之前压回去的不赞同表达出来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指挥官并不介意我到处乱走,也没有反对过我跟在她的身边。”阿缇耶的回应依旧淡定,用她那一贯轻飘飘、慢悠悠地调子回答道,“这世上活着的人总归需要点安全感支撑的,您能懂吧,先生……?一点新鲜的,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真实活着的安全感。”
她看我一眼,才抬眸看向兽人,幽幽又道,“总之,刚刚心慌着没个落处,我也是绕了一圈没找到人,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这儿来呢。”
波雷的表情里多了几分阴沉的不悦,大概是心里存着类似先来后到的概念,在他眼中,阿缇耶始终应该算是外人的范畴。
既然是外人,就不该如此毫无规矩的放肆。
“我们有些正事要聊,女士……”他这边刚刚开了个头,我就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发言: “系统对你的手很好奇,阿缇耶。”
波雷动作倏然停下,用十分不赞同的眼神看向我。
我倒是觉得还好。在这陆行舰上,聊什么都瞒不过系统,自然也就没什么必要瞒着另外一个隐藏当事人。
而阿缇耶眨了眨眼,瞧着似乎对这个说法并不意外的样子。
“……我的手。”她慢慢重复一遍,轻轻抚摸过自己的手腕,随即又问,“具体,又是个什么意思?”
“想要做一套一模一样的给自己吧,”我说,“也许是因为我之前对这双手的关注度有点太高了?”
女人静静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是反应过来我这话并非随口客套敷衍,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起初很矜持,很羞涩,偏又肌肉仿佛失去了理性的控制,在那艳丽的面皮之下,透出几分难以名状的兴奋癫狂——
“啊,哎呀……是这样吗……”她蓦地抬手压住疯狂上扬的唇角,用了不少力气才把这诡异的弧度控制在一个尚且能够理解的范畴中,最终,女人的脸上带着勉强可以称作羞涩的笑容,双手掩面,轻声细语地回应道:“您喜欢这双手呢……您依旧喜欢这双手在您面前侍奉的样子,对嘛?”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要叹息,想要感慨,但太多的情绪在开口之前已然烟消云散,找不到可以发泄纾解的对象,我的面前只有一个奇怪的女人,带着太难掩饰的狂喜,就这样毫无掩饰地看向我。
事到如今,还在这儿说什么弯弯绕的话呢?
——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我知道手臂的主人是谁,同时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这一切。
“真奇怪啊,阿缇耶。”我慢声提醒她。
“……你不是就是因为提前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别喜欢在我面前摆弄那双手吗?”
女人咬着嘴唇,脸上的笑容愈发趋向某种理性无法理解的狂热。
“确实如此,”她喃喃道,双手已经伸向裙摆,膝盖微微颤抖着,一边凝视着我的眼睛,一边做好了屈膝的准备一般俯身靠近:“我只是想要亲自确定这一点而已,我久违的……尊贵的主人……”
我反射性把一双腿缩到椅子上,转开椅子回避掉了她想要跪拜的行动。
阿缇耶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直起膝盖,只是依旧在微笑着看着我。
此时的谈话内容已经开始超出了波雷的理解范围,他看看我,又看看阿缇耶,脸上有种混乱的迷茫。
“指挥官……?”他实在无措,只能下意识地叫我。
“不用理她,”我维持着一整个缩在椅子上的姿势,伸手扒拉几下桌子调整好角度后,这才和波雷解释:“被旧时代老封建洗脑太久了,对了,我们之前聊什么来着?”
波雷下意识回答:“在说系统想要寻找带有刺青的人体皮肤组织,给自己做一套高度仿真的人手使用。”
“哦对,就是这个,”我打了个响指,随即看向一旁的阿缇耶,和颜悦色地吩咐道:“听到了吗?你搞出来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阿缇耶双手合起,做出了一个短暂的为难表情。
“想要这双手吗?……怕是有点难呢。”她的手指摩挲着衣袍下缝合的痕迹,不无遗憾地表示:“无论是想要复制这双手、还是复刻手臂上的罪纹刺青,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应该都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吧。”
我抬眼瞥了一眼笑意盎然的阿缇耶。
波雷听不懂她这句话里的各种含义,但他能总结出最后结论:“这不就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意思吗?”
“哎呀,那也不一定呢。”阿缇耶笑眯眯的反驳道,“如果是我尊贵的主人……”女人在我冷冰冰的目光凝视中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我亲爱的指挥官小姐,也许可以试试另外一个路子?”
说白了,不好直接和系统否认的理由就是因为客观环境影响吧,考虑到还要再陆行舰上生活很久,和已经诞生私心和感性情绪的系统对着干,无异于等着对方随时随地拉断总电闸。
减少一点对它的依赖性如何?阿缇耶如此建议道。
她甚至仰起头,看着头顶天花板上闪烁红光,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让它理解另外一件事:并非只有它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哪怕离开这艘陆行舰,放弃现代文明给予的一切可以依靠的求生手段,只要我们仍追随在指挥官的身边,就无需恐惧这世界。”
红光依旧稳定的闪动着,仿佛对着一串只会沉默运行的数据代码,不曾给出半点回应。
波雷早已哑口无言,而我看着阿缇耶那副十足自信的样子,终归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你给我扣了个好大的帽子啊,阿缇耶。”
“怎么会呢。”女人一脸无辜的回答我。
“如果是您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
*
阿缇耶猜到了我的身份——考虑到这个世界观下的人造载体自带前世背景设定,她能联想的这么快我也不觉得意外就是了。
但简单交流之后,也从她的嘴里得到了所谓的领一个路子,我单方面决定把她脑子里记录的东西归类为野史范畴。
阿缇耶的方法很简单,也很直白:此前送给我的那本书并不意外的是旧人遗物,我暂时压下诸多落寞怅然,随着翻开魔女最后的手札笔记开始仔细阅读,后台也随机更新了藏品简介。
【污秽魔典:此世唯一的大魔女凝结全部心血的至高之作,然而集结太多的痛苦与憎怨,书写者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本心。 】
【效果:任意敌对单位进入我方安全区,同时对全场敌方单位造成150%真实伤害
特殊负面效果:每回合固定叠加疯狂+1 (不可驱逐状态)
同时大幅增加对魔性污染的特殊吸引力。 】
……有那么一个瞬间,比起久别重逢物是人非的感慨,我更想把我这位老朋友从历史书里摇起来让她重写。
但是,但是……
我的手指抚摸过手札的封面,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对她说一声抱歉。
“——您要用这个吗?”不知过了多久,系统终于久违的发出了声音。
“这样污秽肮脏满是诅咒恶意的造物,您要用吗?”
我摩挲着纸页,头也不抬地回答:“为什么不呢?”
“要是知道我现在愿意用这个,她就算还是忍不住生我的气,应该也还是会有一点点高兴的。”
“这一点点的高兴又能如何呢?”系统反问我。 “依旧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摇摇头。
“我本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没有再希望自己可以改变什么。”我说,“但她……如果是她的话,只要能有这一点点的高兴,我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
系统无法理解。
这是人类的心吗?这是人类的感情吗?
它试图否认这一结论,也许是因为过往积累数据给予它做出这样决定的决心:如果是更久之前的指挥官,不会做出这种毫无理性可言的昏庸决定。
那么,指挥官如此突兀又诡异的转变,是因为谁呢?
……
“是因为你吗?”它没有回避,直接和阿缇耶挑明自己的疑问。
女人的脸上露出敷衍的诧异,随即饶有兴趣地微笑起来,含糊着应答:“哎呀呀,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你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高兴吗?”系统的语气里多了些真实冰冷的咄咄逼人,“把指挥官逼到这个地步,让她不得不去使用那本臭名昭著的死之书,这样你就能高兴了吗?”
阿缇耶挑了下眉,偏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您既然知晓那本书的来历和用处,那自然也应该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来解决对应的诅咒。”女人笑吟吟着,又十分刻意的抬起那青色的手,梳拢她耳畔滑落的碎发。
“该说不说的,这在荒芜大陆上四处乱绕的过家家游戏也应该过得差不多了吧?”阿缇耶问道,“明明可以确定无主的主城区的坐标体系,为什么不过去呢?是因为担心有了新的长久驻扎点,主人对你的依赖性就要急速下降了吗?”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潦草的同情,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若无其事地表示:“不过这样也好,反而成全了我们的下一步。”
“想要帮助指挥官祛除古时魔女的深渊诅咒,就只能去那儿了吧?”
“唯一一处不曾被现代文明完全覆盖的古城——无数妖精梦境铸就的避世乡,人类最后的不败之城,黄金赐福的卡洛斯。”
“……若要祛除魔女的诅咒,就去那里吧,去那千年不毁的城墙之下,去那永眠龙骸所庇守的古墓深处,取来丰壤残留的血与骨。”
第86章
阿缇耶说的这个地方,在系统现有记录之中就能找到。
奇迹般逃过了三次灭世的大灾难,魔龙的骸骨、不毁的城墙、妖精们的奇异秘闻……与卡洛斯相关的故事风格总是如此,哪怕到了现在也依旧保留某种古典神话般的神秘色彩,如今这处地方由身为密教徒的阿缇耶提起此处,系统并不觉得意外。
但是不意外,不代表能接受。
“我倒是不太理解,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要坚持拒绝呢?”阿缇耶微笑着反问,“且不说人工智能是否也存在所谓的自尊心,卡洛斯应该是唯一一个能确定不会有指挥官的地方,对我们来说,这不是刚刚好?”
他们不能一直在这陆行舰上生活, 找一个可靠的落脚之处, 这是指挥官的意思,同时也是这里大多数人的祈愿。
……但,为什么非得是卡洛斯?
系统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有了太多次的自作主张,这一次也是理所当然地保持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