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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它能阻止自己不去表达, 却拦不住另外一个人主动开口。

……

阿缇耶又一次幽魂一样飘进指挥官专属的休息舱室时,我倒也没有太多意外。

这位女士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您在阅读魔典?”她目光看向我膝盖上摊开的手札,微笑着主动开口,我配合着看了一眼,手札上的文字好歹还在能看懂的范畴,便点点头,给出了一个让阿缇耶十分愉快的回答:“基本都能看懂,也没什么难的。”

比起所谓的【污秽魔典】,我倒是更喜欢把这本书称作“伊芙小姐的谁碰谁死记仇小本本”。

女人脸上笑意变深, “能看懂的意思,是也能学会?”

我点点头。

学习魔法其实远没有这个时代的人想象中的那么难,足够的魔力适应性就是唯一必要的入学门槛。

现阶段来说,这本书对我来说更像是某种优化魔力摄入的辅助工具,里面记载的魔法咒文不计其数,而外界所谓的以太污染也就是魔力高度浓缩的具现化,使用这本书对我来说并不难,稍微有点麻烦的是所谓的后遗症。

而且,所谓的【叠加疯狂】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试着用这本书尝试操作魔力完成几个小操作之后,我稍微有点感觉了。

——说的更直白些,应该就是某种人类本能里完全无法抵抗的新奇吸引力。

像是靠自己误打误撞开启了一处新地图、找到了一种全新的独立玩法、在一片前人探索度百分之百的土地上找到了神秘的隐藏宝库……最初吸引人下意识往前走的,便是这种纯粹而热烈的好奇心。

魔法构筑的新世界,最初的第一步,一定是新鲜的、安全的,令人跃跃欲试的。

可这本书带给人的毕竟是引导走向生与死的危险界限,有些人可以抵抗,有些人却无法自拔,甚至是完全不愿意拒绝这样的吸引,只想着,再走一步吧,现在仍然是安全的,我的研究仍然是保守的,既然如此,稍微再走一步也没什么——

……然而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走入了那堕落的禁区了。

正如我现在,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向阿缇耶时,第一眼注意到的再也不是她的手,她微笑的脸,而是环绕在这个人身上斑驳混乱的浑浊死气。

若我对这本书的研究再深刻一点,怕是真的会忍不住跃跃欲试的操作一下,试试她身上的死气是否可以为我所用。

再看看状态栏,疯狂( 1 )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那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2 。

……唉。

我合起手中属于伊芙的记仇小本本,并因此在阿缇耶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点遗憾的光彩。

这又在这儿遗憾什么呢。

“没能成为您掌握魔典的第一块实验道具,确实令人遗憾,”阿缇耶微笑着回应,“……至于我之前提起的卡洛斯,您当真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我垂眼,对着面前这本压在膝盖上的黑色手札,忽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阿缇耶对此恍若未觉,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此前您的系统就曾经试图回避这一选项,也算是我的意料之中。”

她歪歪头,忽然又道:“毕竟卡洛斯,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有指挥官正式接任的特殊城市了吧。”

女人此刻的停顿太过刻意,我抬眼看她,也看见她脸上了然愉悦的光彩。

“您应该是知晓妖精的存在的。”她用了陈述句,而我跟着点头。

“确实知道。”

“既然知道,就该知道那是一种类人却非人的生灵……”阿缇耶张了张嘴,没再接着故弄玄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在更早之前、早在第一次灭世的大灾难到来之前,卡洛斯的城主之位始终就是空缺的。”

“若要从现在保留的历史正文记录来看,那么应该是那位升任为帝国议长的城主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下一位了。”

非常不合乎常理的安排,对吧。

可在当时那位金血暴君的刻意操作之下,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特殊安排,偏偏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一开始,人们以为这是君王对宠臣死后仍存的偏爱,最后一段要计入历史的证明,可随着继任者登基上位,准备开始为卡洛斯安排下一位新的城主的时候,他们又发现,好像不仅仅是这样的……”

阿缇耶说到这儿时特意停了停,又一次意味深长地提醒我,您确实知道妖精是什么东西,对吧?

我看向她的眼睛,也配合着再次点点头。

那就好了。她微笑着回答,妖精嘛,喜欢模拟人心,却又不通人心,祂们在上一任主人的操纵下对守护卡洛斯的任务早已厌倦,只想等着她的死亡一同带走愿望的束缚;

至于卡洛斯代表了什么,那不败的城墙又承载了万千民众何等沉重的心愿,这些对妖精来说,全部都是无所谓的。

妖精们所承诺的永恒,仅仅限于许愿的那一刻开始、许愿者的寿命到达极限的那一天为结束。

当最初的祷告者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妖精们便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也可以从这片城墙中离开了。

是这么想的没有错。

一开始,无论是祂们,还是他们,都是这么想的,没有错。

“……可是直到现在,卡洛斯仍然存在。”

“是呀,它还在。”

阿缇耶笑着说。

“——因为最初的领袖已言,它必然要是永恒不败的城。”

即使这世界已经数次坍塌崩溃成虚无的废墟,唯独名为卡洛斯的梦依旧永恒不朽。

“大概是某一天,妖精们忽然发现,祂们其实早已被名为永恒的梦捆死在了城墙之中,再也无法离开了。”

哎呀,那可怎么办呢。

太痛苦了,太绝望了,最不可能的发生的事情已然发生,惊恐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憎恨与怨毒的诅咒,被同最初心愿一起砌入墙中的妖精们开始渴求着久违的自由,祂们疯狂诅咒着最初祈愿的那个人,也同时对后续坐上城主之位的人无数次伸出手,给予他们可以无限许愿的慷慨承诺。

因为最初那人的位置早已站得太高,寻常人的愿望根本撼动不了她留下的痕迹。

不过还是那句话。

妖精嘛,喜欢模拟人心,偏又不通人性。

无数人因妖精的承诺而心动,可惜这些人许下的愿望无外乎也是那些久违的老套路:财富,权力,地位……妖精们多好用呀,只要祂们仍然留在这里,那么就等同于拥有了无穷无尽的许愿机。

于是,这一次换做妖精们开始重新愤怒了。

祂们依旧憎恨最初的人,却也更厌恨后来的人。

那些浅薄的心愿开始被主观的扭曲,改写,随心所欲地挑选结束的时间,继任者们的血几乎溢满了那冰冷的城主椅,直至成为某种不可名状的诅咒,再也没有任何一人有勇气接过卡洛斯的权柄。

这样的诅咒持续了很久呢,阿缇耶感慨着表示,久到哪怕到了现在,卡洛斯的指挥官的位置也依旧常年空缺。

人类何等傲慢,灭世的灾难都无法摧毁连卡洛斯的城墙,几个所谓的大人物,偏偏却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断绝卡洛斯城主的必死诅咒。

那座城如今保留着极好的设施与装备,为了抵抗以太污染和其他不可名状的入侵者,甚至有一位兢兢业业的副官在那里统筹安排,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指挥官。

她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您会去嘛,我尊贵的主人?”

我懒得再纠正她的称呼,顺着她此前的话茬回应:“按着你的说法,我单是坐在那儿就要准备去死了。”

女人眨眨眼,无论是她还是我,明显都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我倒是觉得,不一定呢。”她没有把话说的更清晰,只含糊应着,抬手拢拢自己的头发。

那双手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阿缇耶没有错过我的出神,微笑着,状若恭敬地伸手将我摊放在腿上的手札拿起,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

“不是很危险的一本书?”

“用这双手的话,其实问题不大,”阿缇耶轻描淡写地回答说,“但太长久的触碰也不可以,身体会重现拼凑缝合的疼痛,非常难受。”

“……”我盯着她无辜神色一会,终于还是提起了那个在心里压抑许久的问题,“只有手臂吗?”

在你这儿的,属于我熟悉旧人的一部分,只有这双手臂吗?

阿缇耶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里第一次多出了几分 端庄的郑重。

“……我的身体其实被重组缝合了很多次啦,我亲爱的主人。”她微笑着回应,笑容里不无遗憾感慨之色,“我们坚持了很久很久,久到有太多珍贵的东西开始腐烂,也到了必须要扔掉程度;身体,同伴,记忆……

就好像说,最初的我是谁呢,最初缝合在这颗头颅之下的躯体有是属于谁的呢?这些虽然重要,可我也早就记不住了……”

她缓慢摩挲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叹息一声。

“至于这双手臂的主人,我有关他的记忆也实在是所剩不多了……”

只记得一份坦然的交付,与毫无保留的心甘情愿。

——拿去吧。

似乎有人曾平静无谓的笑着,满不在乎地对着一群疯子点头应允。

若你们这种奇怪的的坚持有用,当真可以代替我跨过更漫长的时间,这里的一切,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我要……

……

要,什么来着?

阿缇耶已经无法回忆起更多的细节,那段过往太过久远,久到她甚至想不起更多人的脸。

可当自己站在这个人的面前,用这双手臂再次做出侍奉主人的姿态时,仍有几分微弱渺小的残留本能流淌在早已死去的青色血肉之中,顺着重组缝合的血管与骨骼与她如今的大脑共鸣,那些酸涩的,饱胀的,疼痛的……

以及,久违的雀跃与满足。

只要这样就好。

……最后的不甘、最后的请求、最后的无能为力,真正意义上不惜代价的坚持到了现在,其实也就是——“只要这样就好”。

这双手再次端起温度适宜的水杯,轻轻的放在了我的旁边。

……

于过分寂静的室内,我听见自己的叹息声,远比想象中沉重太多。

我伸出手,重新搭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宽大手掌,属于他的手臂早已僵冷,青灰黯淡,死气沉沉。

他早就不能开口了,但手指仍能条件反射地轻轻颤动,以血肉残留的本能简单的给予我一点点的回应。

无数在时光中沉寂落寞的情与心,最终都在此归属进一份恒久安静的忠诚。

我屈了屈手指,终于开始开口问道:“……他最后,也还是在卡洛斯吗?”

阿缇耶弯弯眼睛,顺势捧住我的手,轻声回应。

“……一直都在卡洛斯,没有离开过呀,我亲爱的主人。”

第87章

将新的目标地点定为卡洛斯后,除了系统一贯保持沉默,其余人对此都没有太大的意见。

它——或者说,已经可以称作他,开始诞生出越来越多微弱却鲜活的情感变化,正如此时的沉默,也可以将其理解为某种消极的抵抗态度。

不过指挥官是我,所以即使十二分的不满,系统也做不出什么其他的行为。

距离卡洛斯还有一点距离,主城坐标被系统在地图上标注,当昔年记忆得以重新在地图上以数据的姿态具现化后,我才发现,这段过往,大概自始至终都如一段阴影在我身侧蛰伏,没有离开过我的左右。

我确实拥有可以远离或是逃避的底气,可真正站在所谓命运的分叉口,我才发现,自己又确实是个底色软弱又不善割舍的人,我知道身后是什么,知道脚下是什么,知道从此停步转身,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可有人等在那里。

我还是想要回头。

……

这期间的陆行舰上一切如常,我的膝上放着那本黑色的手札, 【疯狂( 1 )】的状态稳定地挂在那里,注意力基本停留在伊芙小姐随手留下的那些牢骚碎碎念上,没什么实质性的学习进展。

大抵是因为戳破了最后的窗户纸、也是害怕系统的擅作主张打乱最后的计划,阿缇耶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我的身边,若不是陆行舰资源有限,她怕不是要直接全部接手我全部的衣食住行。

又一次不经意的转身,狭窄的过道里险些撞上阿缇耶的胸口,我抬头看着她那万分紧张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有点胀痛的太阳xue 。

“……有点太夸张了,阿缇耶。”

女人缩了缩脖子,罕见露出几分局促的羞赧。

“抱歉……”她的双手缩在袖子里,只有衣摆的布料跟着轻轻摇动,好一会才重新露出一抹稍显苍白的笑容:“我只是有点担心您会改变主意。”

“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现在离开的。”我回答,这点忧虑如今已经带不走我更多的注意力,很快就把视线重新放在手边的笔记上,随手又翻过一页。

阿缇耶仍守在我的旁边,再次开口时,多少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这本书,您看着还行吗?”

她这疑问含糊又奇怪,但我隐约能猜到她的本意,于是随口回答:“还好,魔女小姐写下来的东西很好玩,唔……不过视听体验大概稍微有点新的变化,看起来应该是固定的长期效果了。”

也没什么特别糟糕的地方,顶多就是周围乍一眼看起来有点像地图高清的寂〇岭,或是什么四处飘着孤魂野鬼的生化〇机,以及,这次的怪是绿名状态,在魔女小姐的记仇小本本控制下,成了我的可操作召唤物。

以【疯狂( 1 )】的状态水平来说,现在基本是可以保证舰船上的物资收集小队不带脑子的在附近活动了。

大部分人不带脑子接受良好,倒是波雷曾有意无意和我提起过几次这个问题,被我轻描淡写地掠了过去。

我都准备回卡洛斯了还在乎这点麻烦吗。

*

如此单方面的僵持几天后,见我始终没有改主意的打算,系统终于不情不愿地再次上线,和我补充了一些特别的卡洛斯常识。

有关妖精的故事我已经从阿缇耶那里了解过,而更早之前的那段历史他也没什么详细描述的意思,简单粗略的几句带过,最终还是落在了妖精的问题上。

“但是在现有历史记录中,妖精本质应该是在第二次灭世大灾变中就该覆灭的种族,”系统和我说道,“而卡洛斯城墙里的妖精们,同时也是此世最后的妖精。”

哦,这个说法倒是有点超出预期之外。

——不过世事无常,又有谁能料想到这种发展呢?

因永恒被诅咒着失去自由的妖精们,偏也因为这个愿望得到了真正的庇护。

即使从那之后,属于卡洛斯城主的死亡诅咒依旧延续了下去,仿佛那偌大的恩赐根本没有换来对等的感激,绵延千年的憎恨依旧刻入骨髓,无差别地咒杀着每一个与祂们交换愿望、又令祂们再度失望的对象。

人类愈发搞不懂妖精们的思路,也不再试图让祂们与己方做到真正意义的共情。

我有点感慨,而系统也在此时不紧不慢的提醒我:“我和您强调这个没别的意思,一般来讲,这种不通人性的古老长生种能和现代文明和谐相处到现在,肯定是会有些特别的道理的。”

妖精仍然存在,卡洛斯城主的诅咒也依然存在,现代文明的钢铁巨兽虽然已经覆盖了卡洛斯的土地,可也不代表他们已经完全同化了这座古城。

现在负责统筹卡洛斯诸多事务的那位副官,应当也是和妖精们达成了什么特别的合作,才能保证这座古城与现代文明的和谐相融,可以正常稳定地运转下去。

唯一一个没有指挥官的城市,却能在这样的大背景里平安无事地运转这么久啊……

我摸摸下巴,总觉得依靠的应该不仅仅是卡洛斯永远靠谱的城墙。

*

眼见着舰船已经靠近了卡洛斯的警戒范围,舰船上的普通人倒还好,几位兽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不同程度的不适感。

波雷倒还好,牛属的兽人一贯擅长忍耐,只能从他紧绷的肌肉和苍白的脸色看出他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而更娇弱些的松鼠小姐干脆就是无力抵抗的样子,一副病重怏怏姿态,每日都缩在房间,连吃饭也很少出来。

“我们快到了。”系统单独安慰道,“卡洛斯附近的以太浓度和其他地方不同,而且还有些特殊的地理磁场影响,兽人对这种环境更敏感,他们初来乍到,等到城中找了疗养师帮忙调理,稍微适应几天就好。”

我点点头,盯着操作台旁的挡风玻璃,更远处的荒原尽头隐约可见苍白的轮廓,我指着那里,问道:“那就是现在的卡洛斯吗?”

“不是。”系统平静地回答。

然后他说:“那是魔龙的骸骨。”

“……”

这周目里,我应当是第一次完全不知道、也完全没有思路,要如何接下去。

感性、理性,一切可以驱动思考和说话的力量在此刻烟消云散,但我的表情应该是意料之外的平静,平静到系统仿佛也只是把这当做一次随口提起的好奇,随着陆行舰渐渐靠近,他甚至十分贴心的帮我拉进附近的探察镜头。

盘卧的巨龙遗骸,苍白的,孤零的,如山峦环绕般,骸骨的一半已经没入深土之中,肋骨支棱如苍白高塔,垂下的头颅几乎与城墙的高度等同。

令人赞叹的造物,令人遗憾的历史。

没有任何一个学者会愿意错过这样的画面,他们拼命追溯魔龙曾经存在的过往,却也只能找到星点碎片,无法拼凑出它有过的完整一生。

陆行舰已经行过了第一道自动检测关卡,接下来需要完成许多检查手续才能正式进去,我指挥官的身份让我回避了大部分冗赘繁琐的手续,系统在陆行舰上留了个简单的备份,又重新跟在了我的身上。

它和我单独走到一边,看着我走到离那骸骨最近的地方,长久而安静的眺望着。

龙的颅骨上有一双漆黑的孔洞,那本该嵌合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许是赤色瑰艳如晚霞,也可以是纯净的碧蓝,总是带着令人安心的笑意。

“……您究竟在看什么?”系统终于无法理解我太过漫长的沉默,低声开口道。

我迟疑了一会,才回答。

“我在看龙。”

我在看我的龙。

我的龙死了,他不在这里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我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等待我归队的人们,波雷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冲我招了招手。

很快地,此城的副官就要过来这里与我见面,我没有在龙的面前停驻太久,选择转身离开。

稍微走出几步后,大抵是旷野的冷风吹来的太过突兀,我停下脚步,有点奇怪的回头看向那已经安静千年的苍白龙骸。

系统问的很快:“怎么了?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那倒不是……”我喃喃答道,伊芙的手札仍放在我大衣的口袋里,持续稳定的魔力波动同样也给了我一定的安全感,只不过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总觉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这视线稍显陌生,但并不尖锐、锋利,也不带任何预想中的敌意或是杀意,牵扯着内脏投在血肉中的阴影一路蔓延包裹,攀上每一根平静的神经。我下意识挪动半步,那凝视感仿佛也如某种活过来的造物,静悄悄地随我扯动。

然而再次回头,除了龙首骸骨上那一双漆黑的孔洞之外,周围空无一物。

“……”许是我此刻的紧绷感太过明显,系统略作沉吟,便试着询问道:“附近没有敌对预警目标,需要我读取龙骸的数据进行单独分析吗?”

我停顿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觉得有问题的话……”

“没什么问题的,”系统温和回答,“龙骸特殊,我虽然无法学习所谓的魔法,但是想要通过提取数据模拟它当年的作战方式还是可以的,说不定日后还能协助作战。”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在系统提起未来的协助作战时,我的耳畔似乎略过了一声极轻的笑音。

太轻,太快,甚至连与我意识共鸣的系统都不曾察觉。

他毫无所觉,又问我:“……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吗,主人?”

我停了停,忍不住又一次回头看向了身后的龙。

什么也没有。

依旧空洞,死寂,令人怅然的沉默。

“……没什么。”我动了动嘴唇,听见自己过分平淡的回应声。

“什么也没有。”

第88章

前来迎接我的副官是个气质沉稳的可靠男人,瞧着年纪应该还算是年轻的,只不过眉宇间那徘徊不散的疲惫感硬生生给他增加了不少视觉上的沧桑,名为阿尔克曼的副官上上下下认真打量我一遍,然后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沉沉叹了口气。

“又一位新的指挥官,”他叹息道, “您是哪里的分区负责的?卡洛斯情况特殊, 难道没人告诉您吗?”

我眨眨眼,他看我一脸清澈愚蠢的无知茫然状,到底还是吞下了那些不必要的感慨。

应该是哪个基地的生产线诞生的残次品吧,阿尔克曼的目光转向那些难掩局促姿态的普通人,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他重新看向我, 再次开口时, 已经很自然地把自己放在了对应副官的位置上。

“……总之,先带这些人去休息和做好相应检查, ”我看着他熟练安排好一系列对应工作,等到包括波雷在内也被推搡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他这才接着和我说话:“至于您……是准备现在就接受卡洛斯的指挥官工作吗?”

我点点头, 依旧保持安静。

走过卡洛斯的城门入口, 高耸的城墙俯瞰人影, 与记忆中的形状一般无二。

这一路上我并未出口说话, 可不知为何, 系统鬼使神差地轻轻叫了我一声。

“主人?”

我脚步不停,随口应道:“有事?”

“……不,没什么。”

他有点茫然的应着。

只不过就是……看着指挥官从容向前的背影和地上舒展的影子,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和遥远。

她的肩膀线条自然地下垂,比走在前面那名在此生活多年的副官,瞧着还要自在随意地多。

……

说真的,我对那“妖精和卡洛斯和谐相处的不可说二三事”,还是有一点新鲜兴趣在的。

我在这儿呆了几天,熟悉环境,熟悉氛围,所谓的工作寥寥无几,这座城市有着不败的城墙庇护,不比其他还要忧虑随机爆发以太污染的区域,加上没有什么对外扩张的野心,日常也就没有多少必须要指挥官出面负责的工作。

如此无所事事地清净了一段日子,我名义上的副官阿尔克曼终于整理好了手边的工作,姗姗来迟与我报告。

“……老实说,我不知道您的脑中究竟记录了多少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

副官开口态度直白,但这般措辞某种意义上令人安心——在旁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准备了一版可以说服大多数人的背景设定,他也不需要我接话,自顾自地直接说了下去:“但是无论您知道什么,在卡洛斯很多都是不需要的。”

我在椅子上坐好,耐心摆出自己最认真的态度。

“我在这儿还没处理过哪怕一次以太污染。”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渴求放在脸上,我看着眼前的副官,又问:“之前在陆行舰上好歹还能帮人做点什么,在这儿完全没有一点思路呢。”

“净化以太污染吗?……确实是指挥官们最擅长的工作之一,不过在卡洛斯并不需要,女士。”副官对我摇摇头,语气也变得平和了些:“在这里,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扮演。”

这一次,我确定自己和系统一同发出了名为疑惑的短促音节。

“……啥?”

阿尔克曼一脸麻木的叹了口气,然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

“就是角色扮演,指挥官。”他十分疲惫的点点头,耐心又重复一遍:“您没听错,我早早说过卡洛斯的情况不一样,它不需要自己的指挥官,是因为在这座城市,或者说妖精们的心里,有着自己唯一的主人。”

“换句话说,后来的人若要指挥这座城,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扮演它心目中的主人。”

哇哦。

……哇哦。

我慢慢向后靠坐,表情难掩深切敬畏之色。

妖精的心啊……

……祂们还有那玩意?

我心里隐约有个想法,其实已经很清晰、很完整,但还是摆出十足迷茫的样子,耐着性子开口问道:“那么,需要我扮演谁?”

副官没急着回答,而是从旁边的箱子里搬出来厚厚一摞形式各异的文书案卷,一眨眼的功夫就堆满了我面前的书桌。

他摊开几本书,口中同样念念有词:

“帝国的议长、卡洛斯最初的城主、丰壤之母、受赐金血的恩惠、缚龙者……”

我有点头皮发麻,牙根发痒,这一刻浑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的刺挠。

“您稍微控制一下,”系统在意识里提醒我,“现在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我喃喃自语:“我在很努力了……”

然而副官的描述仍未停止,在那一长串听起来好多人的头衔后,他又开始熟练背诵不知道那本野史记录里面的形容词,简单来说,听上去是让我扮演一位优雅伟大地位崇高尊贵浪漫又不失温柔端庄的贵族淑女……

……大爷的这究竟是谁写的野史。

我终于忍不住提起脚尖点了两下,搓搓胳膊,又揉了揉僵硬的脸。

这点窸窣声响引得阿尔克曼动作停下,副官稍慢了几分才抬头看我,与我对视数秒后,眼中也生出些许了然的无奈。

我抱着胳膊蜷腿缩在椅子上,冷静道:“我不是故意的。”

副官平静回应:“看得出来。”

他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补充:“不过您现在想什么都没关系,学习、理解、超越,这是您留在这里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学习超越你说的那个?”

我:“……你怎么就能确定你说的那个……造型,嗯,造型,不是什么乱传谣的野史记录?”

副官冷静应答:“最初的宫廷密录是同时代的帝国宰相费尔南多亲手所写,相当一部分甚至是后人节选自他的私人笔记,我想这种级别的记录者,应该称不上野史?”

我不知道。

我现在觉得会偷偷摸摸写日记的费尔南多也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您的反对态度可以理解。”我仍然还是之前那副抵触姿态,阿尔克曼看我一眼,明显也是不以为意,“不过问题不大,总而言之,您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通过这些文献记录,尽量理解学习那一位生前的行事作风……简单来说,让自己的日常一举一动全部合乎那一位的风格,不要让卡洛斯觉得,您不是它的主人。”

这话说的就很好玩了。

我嘶了一声,慢慢放下蜷在椅子上的腿,冷声反问:“要是我不这么干呢?”

阿尔克曼想了想,倒是不曾避讳地坦然回答:“会死。”

“在外界,指挥官也许是极难培育的特殊珍贵资源,可在这里不是,我上任之初也曾接触过的几位指挥官,如您这么想并坚持下去的……结局大多不太好。”

*

能有多不好呢。

我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细说起来,我和这个时代有着太严重的记忆断档,有关卡洛斯,有关妖精,前者的印象已经被荒野中的钢铁铸城渐渐覆盖,而后者还残留着一星半点柔软的轮廓:像是拼命也鼓捣不出来金色草莓的妖精,气呼呼蹲在窗台上的妖精……还有,那个曾笑着问我要如何选择的妖精。

可奈何包括系统在内,他们对这个时代中的妖精都没有太好的印象。

于是在所谓的学习扮演之余,我也托人找了些本地的记录,查看祂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

副官倒是不拦着我,只偶尔会用有点头疼的眼神看着我,耐心提醒:“您还是尽快接受现实比较好。”

“接受了啊,”我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可接受了呢。”

阿尔克曼用力揉揉太阳xue,只觉得自己的大脑神经正在突突作响。

“不,我倒是觉得您还没有正式入戏,”他略有些头痛地和我纠正,“您现在这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那位传说中以一己之力平衡帝国诸多势力的帝国议长……”

我眨巴眨巴眼睛,非常诚恳的再次强调,不,那位帝国议长生前真就这样。

我保证在这方面没人能比我更入戏,真的。

至于擅长权谋城府颇深之类的形容词,首先别让我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形容词是谁按在我脑门上的,其次就是,我完全没有那玩意。

什么平衡帝国实力,什么一己之力稳定全国。

我唯一做的就是开会的时候让人知道我身后站了条龙。

但是以上诸多说法有些说不出口,有些刚刚开个头就会被阿尔克曼严肃反驳;我这位名义上的副官大概是在这里工作太久,经年累月的材料阅读已经完成了对自我的深刻洗脑。

不要说我现在可以拿出来的解释内容了,就算我一抹脸直接扯开了和他说惊喜吧我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议长本人本人,估计副官先生也只会一脸正直地表示。

不行,指挥官,她不会这么说话,你这样ooc了。

多么悲伤的故事啊。我面无表情地想。

……再说一遍,最初写日记的那个就不是个正经人。

好在现阶段的副官先生心情还克制在一切为了工作的社畜状态,而非已经进化成完全不容一点杂音的过激单推人,所以面对我某种角度上的消极不配合,他也只是好脾气地和我再次强调,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扮演出错是真的会有问题的。

可问题在哪儿呢?

我到现在为止也没出现问题啊。

我仰头回答他,态度也是十二分的理直气壮。

“……”

事实胜于雄辩,这次就连见惯场面的阿尔克曼也有些说不出的哽然。

“放心,放心,”我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胳膊,随口回道:“这种事情还是要相信当事人比较好,就算是费尔南多的私人笔记记录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可信的啊。”

阿尔克曼的脸上有些混乱的迷茫。

“可是……”他呆愣愣的,喃喃道:“那位宰相也在笔记里写了,他们是会议桌边距离密不可分的亲近密友……”

……噫。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王庭议事厅的那张大桌子,我要是不挨着他坐,就得坐到皇帝手边去了。

我收回发散的思路,冷静回应:“……他都拿这事儿写日记了你还当他是正经人吗?”

阿尔克曼依旧迷茫。

孩子现在有点理解不了了,是看起来非常ooc但意外平安活到现在的我有说服力;还是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传统文学记录更加靠谱。

这可怜的。

我看着副官先生浑噩的表情,有点怜悯,但是不多。

这次对谈,对方没能坚定立场,但也没能迅速梳理好自己的思路;而我依旧要遵循所谓的“扮演”,但好歹身边少了所谓时刻纠正的声音,也落得个相对清净。

现阶段我身为卡洛斯的指挥官,接手了比几个陆行舰叠起来还要夸张的指挥台,系统得以重新入驻,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发声。

用他的话来解释,从龙骸上读取到的数据很特殊,解读需要花费一点时间。

这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卡洛斯的指挥台意外的很安静,往来人不多,而系统所谓的花费时间其实也没有多久,至少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他已经相当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切旁人眼中的异常之处。

“他们不觉得人工智能有思考能力,顶多认为您在这期间换了个语音库罢了。”

他说到这儿,略有些得意地和我炫耀:“我做的还不错吧,主人?”

……怎么说呢,其他都还好,就这句话听起来就有点过分违和的活泼了。

我没太多想,应和着点点头。

陆行舰上的人都不在这里,系统再度接管了我的生活日常,从每日基础事务安排精准到到洗漱水温的细节变化,因为实在过于靠谱又体贴,所以我也没说什么。

“过几天,陆行舰上的同伴就会完成最后一项检查过来和您见面了,那些普通人已经被副官安排进了居民区,波雷作战能力很强,可以看看其他位置。”

我点头,听着系统在旁讲完今天最后一项工作安排,收拾完毕后,慢慢躺进了被窝里。

三十秒后,我从床上坐起来,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空处。

系统适时出声:“有什么问题吗,主人?”

“说不好……”我在一片漆黑中左右环视,除了系统固定的红色光点在各个角落里闪烁,并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我睡觉……”

“不会的,请您放心。”系统温声安慰道:“我一直都在这里,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对象,您可以正常休息。”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是这样吗?

被系统哄着重新躺下的时候,我盯着头顶上同样藏着红点的天花板,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略过了什么相当糟糕的问题。

嗯,是什么来着……?

第89章

房间熄了灯, 重归一片漆黑静寂。

新的设备与陆行舰上不知落后了多少版本的老旧仪器自然不可相提并论,拉进镜头甚至可以清晰在黑暗环境中软被堆叠的褶皱和更加细密的布纹,系统在房间内认认真真检查了很多遍, 没有找到任何问题。

换句话说,这里应当是安静的,安全的。

——理应如此才对。

*

床榻是久违的宽敞舒适,我却忍不住将自己尽量蜷缩一团,倒不是因为别的,脚下那一大片空处总是有种徘徊不散的幽冷寒意。

好在之前陆行舰上的生活已经习惯了,加上我对生活方面的细节一直要求不高, 凑合凑合也能睡。

我合着眼,迷迷糊糊马上进入正式睡眠的功夫,脚踝处却仿佛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轻柔的,冰冷的,贴合着踝骨的线条,顺着小腿下方静悄悄地缠了上来。

那存在感太过分明,完全断绝了我将其理解为错觉的可能。

我反射性曲起腿, 较为敏感的膝盖处覆上新鲜的凉意, 我下意识伸手探入被褥之中胡乱抓挠几下, 然而翻来覆去, 只摸到自己光裸冰凉的膝盖。

“……”

我唰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二话不说直接掀开被子,看见下方干干净净, 空无一物。

指挥台多年来不曾安排新的主人,这房间也是建成以来第一次正式投入使用,屋内一切摆设全部都是刚刚开封的簇新。

换句话说, 不存在残留旧主的痕迹,也无法从这个角度思考诡异违和之处。

“主人?”系统特意放轻的声音在上方递来,许是因为我直挺挺坐在床上却半天不动的样子太奇怪,他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您有什么需求吗?”

桌上有恒温水壶,洗漱间的柔亮暖灯也跟着配合亮起,如果我要是单纯水土不服睡不着,他也可以提供各种风格的白噪音和节奏舒缓的睡前故事。

“……没什么。”我看着这一屋子毫无反应的高科技产品,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我绷着脸,指挥系统重新关灯,拽这辈子再次慢慢躺下的时候,多多少少是带了点特别的勇气的。

那幽冷轻盈的触感果然仍在,安静躲在被褥的角落处,几乎是在我合上眼睛躺平的瞬间便又一次轻轻摸上了膝盖的位置,几缕,或是几股,丝丝缕缕地绕过小腿和脚踝,亲密无间地分寸不放。

不可名状的影子克制地停留在膝盖以下的区域,短期内没有其他动作。

不过,也只是状若克制的程度而已。

系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音,对此处的细微变化依旧毫无所知,我闭着眼,努力催眠自己一切都是错觉,是重置次数太多带来的感知错位后遗症……然而那触感始终徘徊不散,当隐约的重力感压着膝盖,正准备徐徐往上,更进一步时——

我听见衣架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重物落地声,与此同时,那落在膝盖与小腿处的影子似乎也随之动作一顿,无声地退下,重新藏进了床榻与墙壁夹缝的阴影处。

为什么这种事情明明看不到也能知道呢。

……大概是因为祂退行离开的痕迹和方向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对我而言同样清晰可知吧。

我重新掀开被子起身,系统不发一言,配合着打开了房间夜灯,衣架旁边的动静不大不小,走过 去后才发现是之前的挎包系带断裂,伊芙的笔记本跟着从里面掉在了地上。

书本被随意摊开其中某一页,没记录什么魔法技巧,只有魔女小姐惯例诅咒世界的碎碎念。

我拿起那本书在原地站了一会,顺势放在了床头。

魔典放在枕边,我今夜第三次躺平,这次,没有再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合起眼睛,久违的一夜好眠。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屈指可数的正常休息了。

我闭着眼叹气。

卡洛斯……比我之前想象得还要不安分呢。

*

第二天清晨醒来,按部就班的一切洗漱结束,系统也不曾对昨晚的情况多问一句话,只不过在我提出今天应该检查一下前台岗哨记录时,跟着补上一句。

“我觉得现在的能力还是稍显不足,是否能允许我开放特殊权限?”

我没听过这词,便问:“那是什么?”

“进一步开放成长模块的覆盖范围罢了,不过仅靠我自己的速度太慢,申请覆盖其他数据组。”系统回答,“我简单分析了卡洛斯的情况,以我现在的能力很难解决您昨夜的睡眠问题,申请大范围读取龙骸数据,覆盖部分初始判定模块。”

我顿了顿,才回答:“……你不觉得有问题就行。”

系统反应冷静,没觉得有问题:“卡洛斯牵扯到的古代神秘学太多,仅靠现有数据资料库无法解决日常所有问题,若要更好的照顾您,这就是唯一且必要的选择。”

昨夜的反复横跳果然还是引起了系统多余好奇心,实际上在我可以灵活运用魔典的时候,他就经常是个欲言又止的态度。

正巧截止到今天,城内的日常工作我也了解的差不多,也该轮到卡洛斯的新晋指挥官出城简单了解一下具体环境了,系统惯例随我一起,顺便去龙骸旁边读个进度条。

照理来说,副官阿尔克曼应该与我一同才行,可奈何事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开身,在反复劝导无果之后,副官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低了要求。

只能在哨站检索范围内行动,身边必须有一整支小队配合保护,在外面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指挥官最擅长处理的以太污染——也都必须要第一时间返程。

“考虑到您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之前与您同行的那几位我会编入今日的巡逻队伍里,”阿尔克曼沉沉叹气,眼下青黑这几日又隐约重了一点,“……首先要说明,我不是否认您能力的意思,但是卡洛斯需要面对的敌人不止是以太污染,还有一些……嗯,历史遗留问题。”

我眨眨眼,配合着点头说好。

*

副官效率出色,队伍很快集结完毕,除了不少生面孔之外,我也看见被安排在小队副职旁边的兽人波雷,和偷偷摸摸但仍然难掩雀跃的可可。

小姑娘还不比同伴的克制内敛,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骤然看见可靠的熟人,不出意外的话还是自己接下来的上司,立刻眼睛亮晶晶的抿开一个笑弧,在视线死角和我偷偷摆了摆手。

在这种场合下和上司联系不是好事情,不过她不是坏孩子,我也不介意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些,于是无视了副官无奈的目光,也跟着笑眯眯的挥了挥。

可可顿时目光一亮,身后毛茸茸的松鼠尾巴晃来晃去,小姑娘没有别的意思,很快就规规矩矩地进队站好了。

我顺着她的身影往旁边看,一群或是高大壮硕或是纤长灵巧的身影中,突兀夹杂着一个更加矮小精致的影子,可可是机械师的装扮,整体来说还不算奇怪,然而站在她旁边那名兔耳少年穿的却是普通巡逻队员的制服,与他容貌相比,说不出的诡异违和。

或者说,这少年的容貌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都是显得极为格格不入的。

白发红瞳,容色如凝雪明玉,剔透又易碎。

他不经意间与我目光对视,应当是垂耳兔的血脉,周身气质同样说不出的柔软温顺,少年对我眨眨眼睛,微微扬起嘴角。

我低头看着巡逻队员的名单,半天没能对上号,伸手拽拽身边的副官低声问道:“站在可可旁边的兔子是谁来着?”

副官配合着低头,然而面对这个问题,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稍有的茫然之色。

“您说的是哪位……?”他也看到了那站在角落处的美貌少年,却不像我一样觉得他存在奇怪,只蹙眉思索片刻,好一会才不确定的回道:“抱歉,应该就是个普通队员?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

“……”我神色如常,镇定点点头,合上了手中的名册。

这玩意已经没什么靠谱用处了。

“我知道了,”我应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先出发吧。”

……

巡逻的目标区域不远,乘坐陆行舰路程大概需要一小时左右。

巡逻队成员对我态度大多是客气多过恭敬,这次巡逻也是日常行动,我没上来就对他们的工作指手画脚就是最大的配合;倒是波雷重新凑到我的旁边,和我补充了一些这段日子在队伍里了解到的新情报。

“在这附近,除了要注意以太污染之外,也需要盯着点古魔的移动趋势。”

我意料之中的一脸迷茫。

这又啥玩意。

波雷看我一眼,眼中带了熟悉的亲昵笑意,他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揉揉我的脑袋,然而动作在半空中一顿,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收回手去。

我没抬头,也没注意这一闪而逝的细节变化,波雷平静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接着解释下去:“据说是比龙骸历史更加久远的古代种,生存力强的可怕,三次大灾变也不曾让这一种族彻底消失;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卡洛斯附近的这些也就是最后一支了,据说他们能够靠自己的方式与以太污染长期共存,巡逻队方面的日常处理方式是尽量回避。这东西不挨上就还好,古魔智慧不低,但一旦惹毛了就都是些难缠的烦人家伙。 ”

我点点头,既然是本地早已习惯的作战风格,那我在彻底了解情况之前,暂时不会做出太多改变。

又叮嘱了几句其他的,眼见着已经没了什么必须要说的话,波雷却依然站在我的旁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温声问他。

“……没什么。”男人深吸一口气,声音表情都已经恢复如常,一贯靠谱的沉稳姿态,“只是有点担心指挥官小姐在新地方不太习惯,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好像适应的还可以?”

我想了想,很诚实的回答:“也许是因为这里对我而言,其实不算太陌生?”

……是吗。

波雷垂下眼,似乎有些微妙的怅然若失。

不过他不是个喜欢在这方面纠结太久的类型,很快整理好情绪,和指挥官认真道别之后就准备回去了,驾驶室舱门一开一合,兔子雪白的身影静悄悄地立在门口,波雷与他擦肩而过,毫无反应。

“……”

我转动身下椅子,回头看着门口静站着与我直视的少年,好一会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幽幽开口:“系统?”

“在。”他回应的很快,几乎是毫无停顿。

“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这年轻人的资料?”我盯着仍一动不动的白发兔耳少年,轻声问道。

“这一位吗?”他反射性问道,随即也给出了和此前的副官相差不大的回答:“非常抱歉,尚未更新完整的人员数据库……现存版本没有这一位的记录。”

没有记录的巡逻队队员。

就这么直接站在驾驶室的门口,对着他手无寸铁的指挥官。

然而无论是系统还是兽人,对此似乎都毫无概念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

我看着这张淡到极致反而显出几分非人艳色的脸,静静笑了起来。

那少年凝视着我,也随即跟着我一起弯起眼睛,仿佛某种内里空洞的生物,正栩栩如生地在模仿眼前人的一举一动,但他的笑容透出几分难掩缱绻的甜蜜,少年的目光看向我的手边,柔声细语地开口:“……在我看来,您可不算是手无寸铁呢,大人。”

我抬手搭在魔典的书脊上,心平气和。

熟悉的魔力缠绕指尖,这应当是我翻阅魔典以来,它第一次如此迫切的回应我的动作。

少年眨眨眼,露出几分轻浮又敷衍的遗憾。

“大人,那是呼唤死的文本,”他轻言道,“而卡洛斯是立于万千墓上的城,我姑且奉劝一句,请不要在卡洛斯附近使用这本书……或者说,次数越少越好。”

我歪头看他,询问:“什么意思?”

这难以名状的、妖异又非人般的少年,只是微笑着,沉默退去了,与他来时一般,不曾引起任何人的侧目。

不过很快,我就稍微理解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

日常巡逻无事发生,按时返程后,迎接我的不止是匆匆而来的副官,还有他之前从未显露的紧绷表情。

“您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吗?”他语速飞快地问我,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雪白的兔耳少年依旧安静站在远处,于是我回头对着他摇摇脑袋,问道:“怎么了?”

副官揉了揉眉头,肉眼可见的脸色难看。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后才开口道:“不久之前,城墙忽然塌陷了一角,露出了些东西,消息眼下完全封锁,掉出来的特殊物品目前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收入了隔离室等待处理。”

好消息是只塌陷了一人大小的缺口,坏消息是,没人知道这是不是某种糟糕的开始。

——这毕竟是卡洛斯,被誉为永恒不败的卡洛斯。

若要因此、或是说就要在自己任上出了事情……

阿尔克曼隐秘的打了个寒噤,忽然从未庆幸过此时的卡洛斯有了一位指挥官,他木着脑子做好能做的所有准备后,就眼巴巴地凑过来等着我的下一步安排。

好吧。

直到此刻,我才稍微有点名为指挥官的自觉,接过身边递来的防护服后,我随口又问:“具体是些什么东西?能看出来吗?”

副官飞快回答:“初步观察,是一副古代铠甲,指挥官。”

第90章

一副铠甲。

一座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城,按理来说,无论从哪儿挖出来什么东西,再如何莫名其妙,都不值得一群人在这儿大惊小怪。

但不能是卡洛斯,更不能是从卡洛斯的城墙里翻出来的。

这座城的城墙在这里的存在意义堪比奠定世界规则的基石,如今基石一角在没有任何外力催化的前提下骤然坍塌——即使只是相当不起眼、不足一人大小的缺陷, 也足以引得人心惶惶, 太多人不知所措了。

我接过防护服穿戴好,然而守在隔离室门口的士官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没注意到有人来, 更没注意到我已经在他面前站了半天。

阿尔克曼的表情开始从紧张变得难看起来,我仰头静静观察他一会,随即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这年轻人的脸上来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气不大,然而清脆的巴掌声在气氛压抑的室内却足够明显,年轻人的脸被惯性带得稍微向旁错过一点,他僵滞的眼珠动了动,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后,反射性升起的新鲜怒气在看见自己面前一群人的衣着打扮后,硬生生地全都吞了回去:

“……抱、抱歉!”他一张俊俏面皮涨得通红, 脸上还有些尚未褪尽的青涩稚气, 此刻也已经悉数被惊恐惶然全部覆盖了:“我不知道是……是……属下知错!”

年轻人原本还有些下意识想要辩解的冲动,然而在身后副官阴森森的注视中,他咬住了自己的腮肉,强迫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埃文,很好,我再次抬眼看向年轻人有些不自觉泛红的眼眶,放缓语速问道:“埃文先生,现在清醒些了吗?”

“……”年轻士官沉默着,白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开门。”我又说。

他低下头配合着打开隔离室的门,而这一次,有人先我一步进入其中,快速整理好隔离室内的各项设备,将刚刚准备好的分析简报打印出来,毕恭毕敬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拿起报告的时候,总觉得身边的呼吸节奏有些不对劲,抬眼一扫,一群人盯着我,眼巴巴地一动不动。

“都在这儿干什么呢,”我一脸莫名其妙,随即抬高声音,冷声问道:“天塌了吗?世界马上要毁灭了吗?还是地上已经开了个口子,眼见着卡洛斯下一秒就要掉进去了?”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环绕一圈,一群人面面相觑,那浑噩空白的样子好歹涂抹了些鲜活人气,但仍僵在原地,茫茫然不知下一步的安排。

“天塌不下来,”我低头把视线重新放在纸张上,耐着性子又补上一句:“真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们上去填窟窿,现在,继续之前的工作,该做什么做什么。”

随着一阵混乱忙碌的脚步声和各种仪器重启的声音,我也听见了身后副官偷偷松了口气。

“……”我猝不及防回头看他一眼,刚刚才准备舒展眉心的副官立刻反射性绷紧站直,一脸僵硬无措地看着我:“指挥官?”

他语气听着没什么问题,却比最初见面时多了些陌生的恭敬。

“……没什么,”我慢吞吞地应声,“城墙出了事情,信息没有外泄吧?”

“没有。”他快速回答道,“您这一路上见到的人已经是了解消息的全部了,也第一时间找人用同样材料把城墙的窟窿堵上,能保证其他人看不出来……但是材料是临时找的,墙体掉落的材料是无法使用的状态,这只是权宜之计,不知能维持多久。”

我沉吟半晌,点点头:“我知道了,到现在为止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副官先生。”

阿尔克曼沉默半晌,他嘴唇嗫嚅着动了动,最终也只是点点头,随即低下头站在一侧,熟练地仿佛这动作早已重复了千百遍,这处角落本就该嵌合他的影子。

我低头翻阅手中报告,没再去看身后的副官。

隔离室内的脚步声原本还是有些混乱的,偶尔迟疑的停顿,和毫无头绪的反复徘徊,可随着我在这儿带着的时间越久,那些脚步声的节奏也渐渐开始恢复应有的状态,研究人员重新恢复冷静的轻声探讨声和仪器运转的声音交织一处,不知不觉间,这固定的背景音稳定下了这里几乎所有人的心境。

“指挥官。”我刚刚准备把手中报告放在一边,一旁一名上了些年纪的研究员已经匆匆跑来,地给我一份新的分析报告,有关部分解体城墙的材料分析,以及从其中掉出来的各种混合物。

“简单来说,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材料,无法复刻修补卡洛斯的破坏墙体,”研究员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至于从中掉出来的东西,并不符合历史上常见用来填充墙体的材料,铠甲非常完整,而且材质特殊,应该是属于帝国时代的秘银。”

听见熟悉的名词,我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位于中心区域的透明隔离区。

最后,他不太确定的做出总结:“目前我们初步猜测,应该是卡洛斯城墙完工之后很久的某一天,有人拨开墙体,把这副铠甲放了进去。”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除了铠甲,分析物里还能找到其他成分吗?”

“有的。”研究人员点点头,配合着回答,“后期的合成报告显示,应该是人骨。”

我眨了下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对方在我的注视中有些不自觉地僵硬,但还是鼓足勇气,小心补完了后半句话:“换句话说……当时封入墙体的应该不是一套单纯的铠甲,而是有人完整穿着它,被封入城墙内部。”

如此,直至血肉骸骨一同朽烂,与时间泥土混为一处,再也难分彼此。

……

是吗,是这样吗。

我站起来走到隔离区的入口前,正准备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身上套着厚重的隔离服。

……唔,有点麻烦。

我略作思考,还是果断解下了隔离服放在一旁,阿尔克曼快步走来,满脸都是急切的慌张:“还请您穿上比较好,尚且不知道这古代造物是否存在什么特殊污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阿尔克曼。”我叫了副官的名字,并不意外的看见他有些呆滞的样子,我叹口气,转开目光,指着那里的铠甲,平静道:“我认得那上面的花纹。”

王庭赐下的秘银铠甲,只在高魔时代能被允许使用的特殊材料。老实说,我现在想起来恩里科已经没有太多热烈清晰的情绪,可毕竟是故人旧物,就如此与污染污秽一类的词联系在一起,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眼见着副官仍是一脸严肃不赞同的样子,我抬起手,魔女的手札自动落入手中,顶着许多人震惊错愕的眼神,我晃晃手里的魔典,平静又问:“这样可以了吗?”

魔法,神秘侧。

永远存在、永远真实,永远徘徊在历史正文上空的阴影,这个时代的人知晓它的存在,却也永远被局限于知晓的程度。

人造载体理论上拥有着极高的魔力适应性,可绝大多数的造物能做到的,也就是净化以太污染。

我不知道在这短短几秒的功夫其他人做出了什么样的判断,但我看见他们犹豫着,选择后退了半步。

阿尔克曼双手拢着我的防护服,叹息着站在旁边,垂头允诺:“那么,我就站在这里。”

我点点头,打开了隔离区域的门。

铠甲上仍蒙着泥土混合的浊色,与手甲战靴,其余零零碎碎的散件随意堆在一处,魔女的手札悬在半空中,安静地没有半点反应。

我静静凝视半晌,随即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官吩咐。

“帮我弄些清水和干净的毛巾过来吧。”

印象中他待我还好,也曾有过片刻错位的缱绻亲密,不过婚后便几乎不在见面,偶尔几次在王庭遇见,本就寡言的骑士更像是被割走喉骨,连一点短促的字音也吝啬留下了。

如今久别重逢,总想着,不好让他太过狼狈。

阿尔克曼帮忙取了清洗的工具,还十分体贴的帮忙拿来了一套可以安放铠甲的架子,许多人也偷偷摸摸搁置了工作,看着我坐在那里心无旁骛地开始擦拭铠甲。

秘银的造物,矮人的匠艺,历经数千年时光磨损依旧光亮如新,只不过那些普通材料的皮革内衬早已朽烂化灰,最终摆在架子上的秘银铠甲自上而下都是空洞冰冷的姿态,让我有些出神的恍惚。

一旁的副官瞥我一眼,若有所觉。

“铠甲上没有污染物附着,这是个好消息。”他忽然开口,温声询问:“您准备怎么安排这套……古代遗物?”

我歪歪头,语气平平地回答。

“我想要把它放在我那里去。”

*

意料之中的是,副官先生答应了。

不那么符合预期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异议。

总觉得事情发展的有点过于流畅……不过算了,我难得有点兴致勃勃的抚摸铠甲上的精妙花纹,曾经这些纹路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近在咫尺,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我没有一次能直接上手摸摸看的。

阿尔克曼是位贴心的副官,秘银铠甲送来的时候,甚至还为了协调整体视觉效果,单独增加了一条暗蓝色的丝绒披风。

正当我专心致志研究秘银铠甲的细节构造时,已经沉默了太久的系统倏然开口,幽幽问我:“您喜欢这个?”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系统停了停,声音是太过冷硬的镇定:“……之前没听您说过有这样的爱好,主人。”

“因为没有条件,也没什么开口的必要嘛。”我笑眯眯的回答说。

铠甲的构成并不是常见的全身甲,秘银材料珍贵,即使是帝国鼎盛时期也无法做到全身覆盖的程度,头盔,肩膀,胸甲,护手,以及战靴,除此之外都是普通材料,也无法和秘银一样完整保留到这个时代。

他生前便是需要抬头的高大,我这次捏的身体是稍显矮小的少女体型,仰视便更显艰难。

最上方的头盔裹出头颅的轮廓,这个角度下的仰视我总有种再次被黑发骑士低头俯瞰的错觉,索性再次放平视线,伸手没入胸甲之下那一片漆黑的空处,第一次认真感受了一下这里具体的尺寸距离。

……啧。

该怎么说呢……这就是留白的魅力啊。

我抬手比划着胸甲起伏的轮廓,手指没入那片黑色阴影时,指尖总是会不经意间碰到垂落的披风,有些细细绒绒的特殊触感。

倒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就是感觉上有点奇怪的违和,我收回手,稍稍后退几步,认真打量着铠甲的全身像。

安静,冰冷,倒是与它主人生前惯常的姿态颇为相似。

冷不丁的,系统又出声了:“您对这东西颇为中意……和您之前的人生有什么特别联系吗?”

我想了想,只简略回答:“故人旧物。”

系统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

“那您多看看。”

我没理会他的诡异腔调,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无视太过彻底,本来已经准备安静下去的系统忽然干巴巴地补充:“如果您单纯只是需要欣赏,那么我也可以穿上给您看,视觉效果还能更完整些。”

我哭笑不得:“你又没有实体……”

“我反正也只是一组代码,可以做,无论您想要多少个都行。”系统难得抢快一步,“只需要制作机械人偶便可,卡洛斯有完整的基地工厂,如果您觉得纯粹的机械造物使用起来不够舒适,我也可以调整为全身覆盖高精度拟态皮肤的仿生人——”

红色的摄像头完整扫描过铠甲全身,系统已经自顾自陷入了新一轮的思考分析:“唔……如果您偏好这种风格的尺寸数据,在这里参考一下倒也没什么……”

我总觉得这个话题似乎正在往某个相当危险的方向展开。

我冷静道:“……你说的这个方面我觉得应该用不上。”

系统:“高压工作环境也需要定期的情绪纾解,可以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