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付巧言真不是个坏脾气人, 只章莹月三番五次来挑衅她, 不给她个教训实在也学不乖。
大殿里静了一会儿, 等折子戏开演,复又热闹起来。
付巧言又取了一杯酒, 叫晴画扶着她往主位去。
这会儿给太后娘娘和淑太贵妃娘娘敬酒的人都走了,她才好过去敬一敬。
淑太贵妃远远就瞧见她晃晃悠悠过来,同太后笑道:“这孩子酒量太浅,以后可怎么办?”
太后浅笑道:“我原也不耐酒,现在不还是练出来。”
她当了将近四十年皇后,年年三节两寿开宴会,人人都要过来敬她。
多吃些,酒量也没以前那么浅了。
付巧言慢慢走到跟前, 给两位娘娘行了礼,笑道:“给两位娘娘敬酒了, 祝娘娘新春大吉,福寿安康。”
两位娘娘一起吃了酒,淑太贵妃就打趣她:“仔细别再吃了, 回头你若是醉了,皇儿要同我们生气的。”
付巧言也笑:“陛下一贯孝顺,怎么会呢。”
三人正说着话, 外面就传来宁城唱诵的音儿:“皇帝陛下驾到。”
荣锦棠笑容满面踏进大殿,后面跟了一串的王爷国公。
等跪迎的人都起了,荣锦棠才走到太后娘娘面前,恭恭敬敬给她行礼:“儿子给母后问安, 祝母后新春大吉,福寿安康。”
他先敬太后,说完吉利话就吃一杯茶,复又去敬淑太贵妃,又吃了一杯。
荣锦棠别看年纪轻轻,很是说一不二,他道自己不吃酒就半杯都不吃,无论什么场面都是一样。
等他和后面的王公们都敬完酒,太后才拉着他坐到主位上,笑他:“跟巧言是不是商量好了,说的贺词都一样。”
付巧言站在一边抿嘴笑,脸蛋红红的,眼睛闪着水润的柔光。
荣锦棠见过她吃醉,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是酒喝多了,同太后娘娘聊了几句家常,扭头就吩咐晴画:“记得回去给你们娘娘取醒酒茶,仔细明天头疼。”
“陛下就是爱操心,我没吃太多酒的。”付巧言轻声细语。
这话声音很轻,只太后和荣锦棠听到了,荣锦棠见她站都站不稳,就叫晴画取了个椅子叫她坐到身旁。
“知道犟嘴,肯定比上回醉得厉害。”他笑道。
太后娘娘坐在一边,也是头回发现两个小年轻私底下相处是这般模样。
荣锦棠虽不是她养大,可这两年来也是时时相处,她倒从未发现他是这样细致人。
能叫一个皇帝这般上心,就连当年的贵妃都不能做到,这位宫人出身的“宸娘娘”实在也很了得。
荣锦棠年纪小,在宗族里辈份也不高,给太后娘娘见礼后还要去给几位辈份高的老王妃敬茶。
他跟太后说了会儿话,见付巧言两杯茶吃下去清醒了些,就同太后娘娘告罪:“母后且先忙,儿子去给老王妃们敬敬茶。”
太后笑道:“去吧,前头还有一群人等你。”
荣锦棠站起身,走到付巧言身边,步子顿了顿:“好些否?”
付巧言赶紧起身,向他福了福:“这会儿好些了。”
“走吧,”荣锦棠看了一眼晴画,叫她仔细扶住付巧言,“跟朕去敬茶。”
他都换成了茶,自然也没人去难为付巧言,于是付巧言的杯子里也换成了茶,跟在他身后给年长的老王妃见礼。
荣锦棠太爷爷那一辈还有一位老王妃健在,她今日也来了宫宴,除了耳朵不太好使,身子倒是十分硬朗。
见荣锦棠领着付巧言过来,老王妃就笑:“这是哪家的小媳妇?真俊。”
荣锦棠怕她听不见,声音就略大了些:“这是咱们家的,□□母觉得好不好?”
老王妃就连声道:“好好,非常好!”
荣锦棠就大笑出声。
等吃了那一杯茶,老王妃又说:“小媳妇有福气,要早早给咱们家开枝散叶。”
老王妃年纪大了,可一点都不糊涂,喜庆话一句都少不了。
她可是荣氏如今的老寿星,翻了这个年就要九十,她夸谁谁觉得有运道。
这话虽然全往付巧言身上夸,可听在荣锦棠耳朵里却十分舒坦,他笑道:“□□母可得长命百岁,还等着您给小重孙过百日呢。”
其实老王妃已经算是五世同堂了,只不过荣锦棠的孩子肯定金贵,这话讲起来就很体面。
她们这边其乐融融,旁边的王妃夫人们都竖着耳朵听,这一听就直咋舌。
早听闻这宸娘娘荣宠无限,只没想到这荣宠的分量这样重,就连贺岁宫宴敬茶荣锦棠也领着她,俨然有些女主人的架势了。
无数双眼睛一下子投在付巧言身上,她仿佛毫无所觉,笑容满面跟在荣锦棠身后,十分的温婉端庄。
再去看另外的三位主位,顾红缨正埋头苦吃,楚云彤一边喝茶一边发呆,只剩下章莹月脸色铁青坐在那,一看就是气坏了。
不比不知道,一比就能看出高下来。
这位国子监祭酒家的千金,也不过如此。
等茶都敬完,荣锦棠就该回去前头了,临走时又对付巧言念叨:“不许再吃酒了。”
付巧言笑着把他送出大殿外,连声保证再也不吃了。
等再回到大殿,新一轮的敬酒又开始了,只这一回人人手里都换成了茶杯,轻易不敢再逼她喝酒了。
宫宴一直进行了两个多时辰,等到外面太阳西斜太后娘娘才道要散了。
等太后娘娘和淑太贵妃娘娘一走,付巧言也领着景玉宫的人回去,留在大殿里等轿子的命妇们就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问了半天,是谁也没打听清楚这位宸娘娘的来历,只知道她早年进宫,后来被淑太贵妃看中送到陛下身边的。
有那年轻的小夫人嘀咕:“可真是好命哦,陛下英朗不凡,又对她宠爱有加,实在是常人不能比的。”
年纪大些的王妃们却没搭话,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着摇了摇头。
在宫里只靠运气能活几天呢?
她哪里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陛下心里她哪里都好,这才是最关键的。
付巧言心里头知道今日过后那些命妇们肯定要背地里念叨她,不过这些声反正她又听不见,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只是中午确实有些喝多,她回到景玉宫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到幽幽转醒,她才发现荣锦棠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也在他身边小憩。
以往他若是午歇从来不会睡得这样沉,可见这些日子累坏了,她动了几下都没醒。
等过了今年的二月初二,他就十九了,马上将要弱冠。
付巧言侧躺在他身边,用目光描摹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
随着年纪渐长,他身上那股气势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有男子气概。
年少时的温文儒雅从他身上慢慢褪去,如今只剩下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
有时候付巧言看他,总会晃神想起当年那个在坤和宫后殿救了她一命的清秀少年。这么多年,两个人身份变了,关系变了,大概只他仁善的心从未改变。
如果没有他当年的善意,就没有如今的她,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她们。
命运,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可能是她目光太过专注,荣锦棠慢慢睁开眼睛,冲她笑:“瞧什么呢,不再睡会儿晚上仔细困。”
虽然宫宴改到了晚上,可他们的事还没结束。
晚上要去慈宁宫小宴,一直守岁到子时,之后荣锦棠就要先去太庙跪拜先祖,然后去乾清宫、乾元宫、勤政殿三处开笔,给新一年开个好头。
之后要去太和殿用饺子,换窗纱,写福字,等这一些都完成,也差不多寅时了。这个时候,荣锦棠又要马不停蹄敢去天坛祭天,等祭天仪式结束还要赶回长信宫接受文武百官的贺新朝拜,下朝后这一连串的新年贺岁仪式才差不多结束。
相比于他,付巧言这边的事就少的多,只需要守岁结束后给太后和淑太贵妃见礼,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不过大年初一早上付巧言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之后就只剩下初二的祭地。
初二那日清晨,付巧言又再度身穿大衫霞帔,登上了出宫的马车。
也不知是不是除夕宫宴那一日章莹月的表现有人告诉荣锦棠,总之这一日祭地她就没有现身。
依旧是顾红缨和楚云彤跟在她后面,时不时给她搭把手。
地坛的仪式结束后,一队人马又匆匆忙忙往五福地赶。
今日的五福地跟那日是全然不同的,围着皇庄一周早就竖起龙旗,禁卫们也全副武装,守在皇庄之外。
等付巧言下了马车,才发现五福地的土地已经翻好,荣锦棠穿着一身隆重的衮服等在那里。
两个人遥遥对望,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彼此。
五福地的撒种仪式很简单,引遣官先唱诵祭文,然后便有个年轻的黄门在前面牵着木犁,由荣锦棠象征性地犁地。
付巧言就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五彩编筐,每撒一下种,她就要念一句:“五谷丰登。”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一垄地就撒好了,接连三日的祭祀仪式算是告一段落。
回去的路上,荣锦棠叫付巧言上了自己的马车,等两个人都卸下沉重的头冠,不由相视一笑。
“陛下,新年大吉。”
“巧言,新年大吉。”
他们异口同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卷卷的手榴弹,落霞的地雷*2,Amanda的地雷~
八点十五见~
☆、宸嫔 二更
新年的祭祀结束以后, 付巧言和荣锦棠都好生休息了几日。
反正要到正月十五才开始上朝, 荣锦棠也没怎么再去处理国事, 正好带着付巧言玩了几天。
不能出宫,也不意味着宫里头没滋没味。
天气寒冷, 他们有时去御花园赏雪景,有时在自己宫里红袖添香,甚至还去了两次乾元宫泡热汤解乏。
因为这些日子荣锦棠一直在景玉宫,各宫妃嫔和王妃夫人们都不好进宫来请见,等到正月十五一过,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就悉数登门。
位份比她高辈份比她大的,付巧言都让请了来见,也不过就是请到正厅喝喝茶聊聊天, 没什么要紧的是。辈份差些的付巧言就没让请,叫明棋特地写了回函致歉。
这一番忙碌下来, 外面就都开始传宸娘娘和蔼可亲了。
因着今年不是灾年,开年之后荣锦棠也很是高兴了许多时日,只要年根没有重灾, 这个年就算是平安度过了。
付巧言原本以为他能轻松好些日子,结果正月末的时候,有一日夜里乾元宫突然来了人, 荣锦棠半夜就被叫起。
她原本不是觉浅的人,只是这一回动静太大,搅得她也跟着醒了。
“陛下仔细穿好斗篷,外面刚落了雪。”
荣锦棠坐在榻上叫宫人给穿靴子, 闻言道:“你且再睡,没事。”
付巧言裹着被子,担忧地望着他。
如果没有大事,无论谁都不会半夜过来打扰他。
“陛下待会儿千万别急,到了乾元宫先喝口热茶,暖和了再问话。”她道。
荣锦棠冲她笑笑,看起来倒也不是太紧张。
“真的没事,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快去睡。”
付巧言只好乖乖躺回去,闭着眼睛假装睡了。
荣锦棠穿好斗篷,过来在她脸上亲一下:“乖,朕去去就来。”
他讲去去就来,这一走就两天没回后面。
付巧言就知道一定出了大事,她在宫里头好生担忧了几天,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第三日,付巧言早起正懒懒不想起来,外面就传来晴画的声音:“娘娘,前头宁大伴来了,请您起呢。”
付巧言道:“进来吧。”
她叫起,晴画就领着宫人进来伺候她洗漱,今日伺候的是晴书和新来宫里分给她的小宫人,瞧着手脚也很麻利。
晴画就在一边小声道:“瞧着宁大伴脸色不太好,前头估计是有些事,陛下让张大伴来了几回,娘娘就别太忧心了。”
大概是那日走得急荣锦棠怕她跟着着急,这两日他自己回不来,就让张德宝过来给娘娘请安,跟她讲讲自己一日用了多少饭,好叫她安心。
所以今日换成宁城来,晴画原本也没太当大事。
等付巧言这边忙活完,晴画就叫准备早膳,叫先摆了再请娘娘问宁城的话。
只没想到付巧言一出去,就瞧见宁城手里捧了封圣旨,一下子就有些蒙了。
宁城见她愣住,才略微有了些笑模样:“刚才来的太急,怪我没跟晴画讲清楚,娘娘还是先用些早膳,我就讨个喜先在一边伺候着。”
付巧言本来也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日胃里就是一阵翻腾,连一向爱吃的甜食都不太想用了。
宁城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刚小宫人给他上的茶都连吃两杯,付巧言就道:“大伴贵人事多,我这也不好耽搁你,反正膳也没摆齐,不如我们先去正厅把正事办了?”
晴画紧接着就道:“都怪奴婢没办好事,大伴千万别怪罪。”
宁城笑得春风和煦,哪怕在景玉宫干等了两刻钟时候,也丝毫不见着急。
“娘娘的事都是大事,叫我等等是应当的。不过今日里这也算是喜事,我还能跟娘娘讨个好彩头呢。”
他这句话笑眯眯讲出来,付巧言就心里有了谱。
可这不年不节,也不似头几回有些由头在里面,这突然给她升位,实在是有些非比寻常的。
不过这事付巧言可不会问宁城,只叫晴画请他去正厅,自己又戴了两把发钗才出去。
晴画跟在她身后小声告罪:“都是奴婢没瞧清,还请娘娘责罚。”
付巧言道:“这些日子你跟着我也是忙坏了,好不容易休息几天谁能想着这个时候来圣旨,只不够下回乾元宫再来人可得经心。他们不敢得罪我,背后给你使坏可是轻而易举。”
这也确实如此,乾元宫的人是什么身份?折腾个昭仪身边的姑姑最是简单不过,如果不是付巧言这般受宠,刚才宁城肯定要给晴画脸色看的。
这也是他会做人的地方,瞧着付巧言繁花似锦,面上一点不快都不会显露。
等人都到了正厅,付巧言不叫耽误事,直接就跪下接旨。
升嫔可是大事,别看嫔也算是中三位,但宫妃一旦能坐到三品嫔位,那就离封妃不远了。
熬到嫔,许多宫妃才能有单独属于自己的封号。
不过付巧言原本就有封号,还是陛下特赐的宸字,肯定要比同级的宫妃高上许多。
宁城清了清喉咙,亮着嗓子念:“景玉宫付氏巧言,度娴礼法,贞静持躬,风仪天成,勤勉柔顺,着册封为正三品宸嫔,协上辅理六宫事,钦此!”
这册封的圣旨一念出来,付巧言就愣在那好半天没反应。
嫔一级从正三品到从四品有四个等级,付巧言这一回直接封满,到了最高一级的正三品。
再加上协上辅理六宫事,已经算是把她回宫以来做的所有宫事都摆在台面上。
这都不算太过,只单独品这赞词,度娴礼法和风仪天成都是历代曾经册封皇后时使用的词,只风仪天成差了一个字,再把风改成凤,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付巧言手心都是汗,心里头暖成一团,可身上却觉得凉飕飕。
当辅理六宫事这句话讲出口,付巧言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荣锦棠对她的期待如此之重,如此之深,她自己就要努力做到最好,不能叫他失望,也不能叫自己遗憾。
付巧言恭恭敬敬向圣旨磕了三个头,道:“谢陛下圣恩。”
她接过圣旨,宁城就赶紧过来扶起她,小声道:“陛下吩咐我了些事,这人也不多,就先讲给娘娘听听。”
“陛下道外面不太平,前朝有些动作,后宫里的品级也有所变化,还请娘娘务必不要太往心里头去,有些事是前朝后宫一起权衡过的结果。”
“只有您这里是不一样的。”
这话虽然不是荣锦棠亲口说的,但他能有这份心,就叫付巧言心里头妥妥帖帖。
他大概还不知道,这一番话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它甚至高过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诺言。
这几句话看似朴实无华,可里面荣锦棠的那可真心却表露无遗。
这大概是住进景玉宫后的第一次,她心里头觉得稳当踏实了。
如果一个皇帝连给别的妃子封位都要同她解释,那还有什么她好去怀疑他的呢?
付巧言站在那里笑,笑弯了的眼儿却慢慢红了。
到了现在,她跟在他身边已有两年时光。
当年她去文墨院的时候是很么心情呢?那个时候的她彷徨又无奈,可心底里,她却还是有些期盼的。
那个少年,毕竟曾经救过她的命。
白雪纷飞的那个寒冷冬日午后,她和他的初次相遇仓促而落魄,她记得自己的脸是肿的,跪在那浑身颤抖,眼睛兴许也红成了兔子。
可他还是走了过来,叫她不用再跪了。
他或许只是好心路过,甚至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可那一次的巧合,成就了他们的今天。
当年她去文墨院的时候,心里头多少带着些感激之情。
谢谢他救过自己的命,谢谢淑太贵妃对自己照顾有加。
那个时候的她无论怀着什么心思,却完全没有料到今天。
从现在起,她是宸嫔了,她即将追随着他的脚步,看他君临天下,受万民敬仰。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是什么位置,想必她都会与有荣焉。
这个优秀的男人,这个完美的帝王,曾经离她这么近,曾经与她这般好。
这一刻,她那颗飘忽不定的心,彻底放下了。
付巧言捧着这沉甸甸的招书,对宁城道:“大伴回去同陛下讲,说我相信他。”
她叫晴画先给了宁城一封厚厚的赏封,然后又叫她取来自己新抄的一贴心经。
那心经是她近来书得最稳的一贴,字端正秀丽,朴实无华。
“请大伴务必帮我转交给皇上。”
宁城给她行了礼,恭敬退了出去。
等回到乾元宫,荣锦棠正在前头发脾气。
这几日朝廷里朝臣变动频繁,很是不稳定了许多时日,甚至之前有一个阁老竟不愿意下台请辞,连番做了许多小动作,找了许多世家联合想要操纵国事。
那一日是因为有几家跟着集会,他才匆匆走的。
大越现在外患之重,实在也经不起内忧,世家和朝臣要是联通一气,那朝廷里想要做些什么就难了。
因为这个,他很是忙了几天,甚至还要让楚延接替周文正,把安和殿的人先稳住在说。
而要想叫楚延为他卖命,就必须要有所表示。
楚云彤的昭仪位也要动一动了。
可升她,荣锦棠心里头又很不甘愿,于是才有了付巧言时隔一月连番晋封喜事。
等宁城回来,荣锦棠就放下笔望过去。
宁城笑着把付巧言给的心经放到荣锦棠桌上,道:“娘娘说,她相信陛下。”
荣锦棠一下子就笑了。
绷了这么多天,他才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宁城请他看那贴心经:“娘娘兴许是怕您太急不注意身体,特地叫臣送了这心经来,请陛下时时把玩,不要急坏了身子。”
付巧言这话虽然没说出口,意思却是这个意思,宫里再没比宁城会说话的人,一句话把两个人都捧了,叫荣锦棠面色也好看不少。
就见他仔细摸着那份端丽的心经,笑道:“朕就知道。”
就知道她心里头有我的。
深夜,慈安宫绯烟殿,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门钻入,跟着里面沉默的宫人一直去了靖太贵妃如今的寝殿。
绯烟殿只是慈安宫的其中一处主殿,同她以前的凤鸾宫实在无法相比。
寝殿狭小,布置简单,靖太贵妃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直到听见外面张玫的音儿,她翻身而起:“叫她进来吧。”
外面轻手轻脚走进来一个人,叫宫灯那么一照,赫然就是章莹月。
她见靖太贵妃寒着脸坐在床边,立马过去跪了下来。
“给娘娘请安,娘娘大吉。”章莹月恭恭敬敬道。
靖太贵妃道:“起吧,这一趟出来没事吧。”
章莹月起身,缓缓行至她身边,柔声道:“我们那条巷子哪里有人上心,空空荡荡的出不了事。”
那倒是,整个西六宫里只有景玉宫见天的灯火通明,黄门姑姑们谁又有心思去盯别的宫室呢。
靖太贵妃拍了拍她的手,难得客气叫她坐下说话。
章莹月谨慎地坐在绣墩上,笑道:“娘娘这回叫小的来有何吩咐?”
靖太贵妃手上盘着佛珠,素面朝天的脸上也有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这么一看,她已经全无当年宠冠后宫的风采了。
“皇上跟那个宸娘娘过得很如意啊?听闻那丫头刚在宫宴上给你脸色看。”
章莹月轻声一笑,完全没了宫宴那天的莽撞。
“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小的就是陪她玩玩罢了。”
靖太贵妃点了点头:“还是不能叫皇上过得太舒心。”
“要不然老三那边可怎么办。”
听到她提靖王,章莹月破天荒地红了脸。
静太贵妃很是知道她这心思,心里头不屑得很,面上却不显:“老三知道你在宫里不容易,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章莹月起身跪下:“诺,小的一定办好差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V=
☆、君不知
大约一月末的时候, 前朝的事中于算是忙完, 阁老们全部换人, 尚书和侍郎也有所变动。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这一年的春闱也即将开始。
荣锦棠要用的人都是这两年观察过的, 楚延是农家子出身,靠自己一路爬到这个位置,而楚云彤又跟巧言关系很好,是以荣锦棠用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楚云彤这个四品丽嫔托了她父亲的福,倒是顾红缨也跟着升到了昭仪,就不知是为何了。
只她们都跟付巧言玩得来,升了位在宫里头也更舒服些 ,付巧言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等荣锦棠终于忙完回来, 付巧言还道:“升了位红缨很是高兴,居然特地跑过来感谢我。”
荣锦棠换好常服, 坐在榻上终于松了口气,他喝口热茶见她满面红光,就知道这一回她没怎么纠结, 高高兴兴接了圣旨。
“谢你做什么?她也是因为她父亲的缘由。”
楚延做了首席阁老,前朝后宫都很是风光一回,付巧言倒是没听说顾家有什么变动。
荣锦棠叹了口气, 拉着她到身边坐:“边关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
付巧言一下子就愣住了。
荣锦棠也知道她关心自己,捏了捏她的手:“没事,这次朝廷里早有准备,不会叫乌鞑嚣张太久。”
他说的准备, 怕是五连火铳快要能配给士兵了。
付巧言稍稍安了心,道:“无论如何,陛下也不要太过心急,自己身体要紧。”
“朕知道,就算朕没心思管这个,不是还有你吗?”荣锦棠笑道。
付巧言心里一甜,也冲他笑起来。
这几日她确实一直管着他的饮食起居,劳累过度其实一点都没好处,他自己心里清楚,也不想叫她太操心,就乖乖都招办了,这次忙一回精气神倒一点都没弱下去。
付巧言道:“主要还是陛下自己经心,要不然娘娘又该着急了。”
荣锦棠笑笑,突然想起些事:“二月里小六要赐婚、三月两位太妃要出京、宫里要安排发春衣,娘娘那可都交给你办了?”
今年宫里头事情好多,等荣静柔赐婚和两位太妃出宫后,大约才能松快些许时日。
荣静柔往下就只剩七公主了,小丫头还不到十岁,实在不是该着急的时候。
不过七皇子也还没大婚,今年他也要出宫开府。
有他哥哥把手边关重镇,恐怕七皇子只能在上京做个闲散王爷了。
付巧言就坐在他身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做着绣品:“公主赐婚的事礼部和钦天监都已经给了章程,二月二十八是好日子,两位娘娘也想定在那一天。”
“太妃出宫的事去岁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到了日子便成,这个陛下不用太过烦忧。”
付巧言性格摆在这里,要她管六宫事,就一定能管的很好。
荣锦棠问的每一件事她都心里有数,对答如流:“春衣已经核对过各宫单子了,下发到尚宫局,月末二月底就能发下去。”
她声音清润,带着浓浓的暖意,荣锦棠闭着眼睛靠在贵妃榻上,竟觉得很是享受。
“嗯,果然事情到你手里,朕就不用再操心了。”
他睁开眼,笑着望她。
巧言认真的样子,实在是比以往还要美丽三分。
“那是,幼学头名也不是谁都能考到的。”一说起这个,付巧言就要忍不住得意一下。
荣锦棠跟着笑出声来:“朕是知道你很厉害,只是别累坏了自己,宫里事多杂,等三月放出一批宫人,就该叫你这再添些人。”
她如今已经是正三品的嫔娘娘,身边只三个大宫女很是不像话,管外事的上监要多一名,还要再多一名中监,这样才合乎规矩。
荣锦棠想了想:“你这后院还能改个小厨房,要不再叫给你配个御厨?省得想吃什么还要到御膳房去点名。”
他不耐烦宫里的事,对她倒是很上心。
付巧言抿嘴笑笑,手里剪断线头:“哪里用那么麻烦,现在御膳房很是知道我的口味,每天供来的菜品都很好。”
荣锦棠正想再劝劝她这事,不料就被她从榻上赶下来:“最近事忙,这里衣做了一个多月才做完,也不知陛下这几日瘦了没有。”
这衣服她似乎年前就开始做了,荣锦棠原本以为她做着玩呢,没想到还十分认真。他赶紧听话伸出手,叫她把衣服往身上比划:“晚上睡觉穿的里衣,大了小了有什么要紧的?你做的朕都喜欢穿。”
付巧言嗔怪地扫他一眼,小声道:“过两日就是万寿节,我也没什么好送给陛下,就想亲手作身衣服给你。只这段时候事忙,赶了几天也就只这上衣拿得出手了。”
今年边关不太平,前朝也事多,荣锦棠就不太想大办万寿节,所以这次也就只宫里摆小宴,没叫大开宴席。
忙这些日子,荣锦棠都快忘了自己生辰,倒是她一直记着,赶着想给他做件礼物出来。
荣锦棠这会儿觉得心口热意沸腾,暖流顺着他血管流过四肢百骸,他把付巧言拉到身前,给她了一个久违的拥抱。
难怪凤求凰里言: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三日不见兮,思之若狂。
他叹道:“还是你最好,心里头总想着朕。”
付巧言的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轻声回他:“因为陛下也总想着我呀。”
荣锦棠一把把她抱起来,叫她搂住自己的脖子。
他现在已经高出她许多了,纵使付巧言个子本就不矮,也追不上他成长的速度。
“陛下,当心些。”付巧言搂着他的脖子,笑道。
“又不是没抱过,怕什么,两个你朕都抱得动。”这可是体现男子气概的时候,哪怕是天子也会忍不住得意。
付巧言轻轻拍了他一下:“陛下还想抱谁呢?”
大概是最近她心里头安稳,这样的玩笑话也敢同他讲了。
她能安心下来,荣锦棠也是高兴,这大概意味着巧言真的开始信任他,不再如过去那般小心谨慎。
他轻轻把她放到床上,搂着她在她耳边小声道:“等以后咱们有了皇儿,朕就叫她们都离宫,好不好?”
付巧言一开始是真的没怎么听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陛下?!”
荣锦棠冲她笑笑,把她搂在怀里。
明明是个很高挑的姑娘,不知道为何在他怀里总显得那么娇小。
“宫里头原来也有这宫规,只要是没侍寝过的,都可以拿着放离书出宫,嫁娶任凭自由。”
付巧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疼了才松开手:“陛下,您……”
荣锦棠拍拍她后背,表情带着点轻松写意,声音里也有些笑意,他显然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的。
“我这个人其实爱清净,宫里头人多就觉得烦。”
他这般说。
“上次我跟你说给不了你什么承诺,现在我还是给不了,”荣锦棠顿了顿,他道,“前些时候母亲找我谈了谈,我是挺有感触的。”
“既然我给不了她们想要的,不如就放她们走,大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但是你可不能走,你要一直陪着我。”
荣锦棠笑着看她,漆黑的眼眸里有她清丽无双的脸庞。
他每次跟她自称我的时候,说的都是最深的心里话,那一字一句吐出来,满满都是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对她用情至深。
付巧言一头埋进他怀里,一双手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裳,好半天都没吭声。
荣锦棠顺着她的长发,垂眸看着她头顶的小发旋:“是不是高兴坏了?”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感情,一下子喷涌到付巧言嘴边,她感觉自己真的要忍不住,很想全部都讲出来。
原来她不想承认的、一直想压抑的对他的深情,早就扎根在心里,就等一个破土发芽的机会。
付巧言小声道:“陛下,来年您弱冠时,我给您做个新腰带吧?”
荣锦棠千算万算,甚至想好了等她哭鼻子时拿什么话来哄她,就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一句。
“做个什么样的?”荣锦棠好奇问。
付巧言轻声笑笑,闷在他怀里说:“做个越人泛舟览尽山水,江边王子望而不休。”
荣锦棠抱着她的手一紧,不知道为何紧张地讲不出话来。
付巧言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她这一次没有掉一滴泪,怎么看怎么恬静。
她轻声唱诵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她诵的事《越人歌》的前半段,后半段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暗含其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大抵当年大雪纷飞那一眼,便成就了心悦君兮的初见,这么多年,她苦尽甘来,或许就是为了向他表露这样心事。
四季飞逝,命运轮转,她与他终究走到一起,就像那木与枝,将永不分离。
荣锦棠深深望着她,少女眼神清澈,仿佛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印在他心里。
他忽然有些恍惚,问她:“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之前你说不是在景玉宫,又是在哪呢?”
荣锦棠只觉得有些事他似乎遗忘在记忆深处,可冥冥之中,他又似乎有些回忆起来。
付巧言那双眼睛,时隔多年从未改变。
她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想起来。
“那一日,是否也是大雪纷飞?”他呢喃问道。
付巧言扶着他胳膊的手一紧,不由往窗外望去。
不知何时,竟飘落了雪花。
这大概是今岁冬日最后的一场雪,却来得这样巧。
“我确实曾见过你。”他肯定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落霞的地雷*2,Amanda的地雷 么么哒~
八点十五见!
这表白表的,是不是比较含蓄哈哈~
☆、万寿 二更
那日两个人在宫里头好生胡闹一夜, 最后付巧言也死咬着没告诉他到底哪里是两人初见, 次日早上荣锦棠要上早朝, 就吓唬她:“你若是再不讲,晚上就不许你吃蒸南瓜。”
付巧言特别爱食南瓜, 只要是季节好,御膳房肯定要给她准备。
不是蒸南瓜就是南瓜粥,要不就是南瓜馅饼、南瓜丸子或者素炒南瓜。
荣锦棠跟她用了几个月的膳食,对她的口味实在难以理解。
“你见天的吃,不觉得烦?”荣锦棠以前还问过。
那时候付巧言是这么回答的:“也没天天吃呀,时节不对或者御膳房没采买,就不吃了呗。”
以前确实是如此,可回宫后她一路水涨船高, 导致现在五福地那边的暖棚都有宫人开始试种南瓜,看那架势恨不得要天三顿都给宸娘娘供上。
付巧言很没所谓:“没事, 我也不是非南瓜不可。”
于是荣锦棠就卡在那里,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要拿什么吓唬她,只好闷头走了。
晴画跟在付巧言身后, 给她看今天要忙宫事的单子:“娘娘不若就告诉陛下吧,别叫陛下生您的气。”
付巧言就笑:“我们闹着玩呢,陛下是宽宏大量的人, 怎么会为这小事生气。”
晴画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陛下同娘娘相处一向很随意,倒也确实不会生娘娘气就是了。
宫里头要给陛下做万寿节的小宴,也不过就一家子吃顿饭,荣锦棠不耐烦应酬, 就只叫付巧言把晚膳安排在慈宁宫的小广场上。
搭个暖棚就不冷了,还能有些野趣。
可这毕竟是荣锦棠的寿节,弄得太寒酸也不好,付巧言左思右想,就叫尚宫局把往日里库存的宫灯取出来,在小广场上做个灯会。
这主意倒是新颖,就连现在不太喜欢热闹的太后都说好。
这一回小宴人不多,除了太后和淑太贵妃,还叫请了顺太妃并七公主和九皇子,其他太妃愿意来也使得,总归敬太妃和庄太妃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宫了,也团聚不了几次。
宫妃这边就只有付巧言、楚云彤和顾红缨来,原本荣锦棠只想带付巧言一个,还是被付巧言劝下了。
那么多母妃在场,她一个人确实也应酬不来,叫两个帮手也很不错。
所以楚云彤和顾红缨也好生涨了面子,跟着她蹭了一回。
之前荣锦棠说叫宫妃出宫时付巧言问过他楚顾二人的,只荣锦棠道:“她们当年进宫很有些缘由,她们自己也想留在这里,总比在家里过得不自在强。”
这倒也是,虽然她们没明说,付巧言相处久了,多少体会出些不同来。
她一个人天天在宫里其实也不是太有趣,有两个朋友常来走动,倒也很得宜。
因荣锦棠肯这样坦白一句,所以付巧言也事事为他着想。既然现在楚家和顾家在前朝得用,后宫里给些尊荣是必须要的。
她嘴上是说太妃太多不好照顾,心里头却是实打实的为了他。
她的这份心,荣锦棠又何尝不知呢。
等到了万寿节那日,慈宁宫好生热闹了一回。
除了过节那几日,付巧言还真没怎么打扮过,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新作的粉紫大袄,上面是渐染的苏绣,远远看去仿佛盛开的牡丹,国色天香。
她头上还带着正三品以上才能用的金叶花株头冠,金灿灿的颜色衬得她眉眼明媚如华。
因为位份比之年节时要高了许多,因此今日这一身打眼一看就非比寻常。
荣锦棠是直接从乾元宫过来的,在宫门口正好巧遇她,这么粗粗看一眼就定在那不走了。
付巧言冲他行礼,笑问:“尚宫局说新给做的头冠,花枝很薄,倒是一点都不重。”
她一边说,一边还晃脑袋,弄得头上的金叶花株不停闪动,璀璨的仿佛夜里的繁星。
荣锦棠握住她动手,略哑了嗓子:“别胡闹,一会儿该头晕了。”
付巧言乖巧道:“知道了。”
等进了慈宁宫,付巧言这一身又得了太后娘娘夸赞,她颇有些感慨道:“当年我也有个十二花株头冠,至那时候匠师实在,做得又沉又重,每次穿戴都头疼得很。”
十二花株头冠是皇后特有的一种凤冠,上面有十二株花束,每束花束上有珠花十二朵,华丽至极。付巧言今天戴的是七株冠,加上手艺比之以前有所提高,因此并没有那么沉重。
付巧言怕她伤怀,赶紧就哄:“如今匠师手更巧,今日里讲说头冠太沉,明日就能做出轻薄漂亮的花色来。不如妾回去同尚宫局说说,给娘娘头冠都换成新的?”
太后摇了摇头,态度倒是很坚决:“我这把年纪还作弄这个干什么?反正也没场合再戴它,就叫它在盒子里好好放着吧。”
那毕竟是她曾经荣耀过的见证。
付巧言就笑,凑在两位娘娘跟前卖乖:“妾进宫日子浅,还没见过娘娘的漂亮头冠呢,回头若是有这运气,还要请娘娘拿出来给我们小孩子瞧一瞧。”
“老匠师手艺非凡,肯定都是稀罕物。”
叫她这一打岔,太后那点伤怀就不翼而飞了,她笑着点她嫩滑的脸蛋,同淑太贵妃道:“倒是个嘴甜的,这话哄得老太婆心里头高兴。”
她们正在这说着话,其他人就陆续到了。
因为这次小宴人不算太多,付巧言就只安排了一桌,叫御膳房很是拿出些好菜来,根据平日里个人口味,总之是人人都照顾到了。
宫宴这事以前是太后自己管,宫里有头有脸的宫妃主位什么口味她心里头都知道,今日一看这菜单就知道付巧言是下了功夫的。
如今前朝事情多,荣锦棠就很不喜做些纸醉金迷的戏码,今日里暖棚帘子一掀开,两排旧宫灯就在小广场上点亮了,映衬着皎洁的月色十分美丽。
没有新曲,没有折子戏,也没有歌舞。
但灯影摇曳,却很是有些雅致在里面,正合了荣锦棠的性格。
不过十几盏精巧别致的宫灯,就好生把那些都比了过去。
荣锦棠大笑出声,连说三个“好”字。
这一日出席小宴的主位都是很识相会说话的人物,就连庄太妃和敬太妃也都一起起身,同荣锦棠讲了几句贴心话:“这两年在慈安宫住,多亏陛下时时挂念才安安稳稳,过些时候我们出宫去封地,也不会忘了陛下的扶照。”
荣锦棠也客气:“两位母妃实在生疏,这都是朕应当做的,只此番离宫,他日不知何时还能再见,还望两位母妃在封地好好荣养,若是皇兄怠慢不周,定要来信告知于朕。”
哪怕两位王爷才是亲生儿子,但名义上他们是替皇帝在荣养母妃,所以就算她们去了封地,荣锦棠也不能从此撒手不管。
庄太妃沉稳一些,听了就笑:“平王就是个书呆子,我这番去了还要给他看管王府,也正巧找些事做,陛下不用太过忧心。”
平王府有平王妃管着,哪里用庄太妃操心,只她这一句就是为了向皇帝表露心意,她们平王府绝对是站在荣锦棠这一边的。
她都这样说,敬太妃更是知趣,跟着表了几句忠心,就坐下不再说别的了。
顺太妃见她们那“母慈子孝”,根本就不过去掺和,九皇子从小就是荣锦棠带着读书,比其他皇子要来的亲近。
正是因为如此她就更不好去巴结,老老实实就坐在那陪太后和淑太贵妃吃酒。
荣锦棠看付巧言正跟顾红缨她们一起谈笑吃茶,自己就披了风衣坐到暖棚外面赏景。
前两日刚落了雪,这几天天气渐渐回暖,已经有些冬日将尽的意思了。
今日一过,他就年十九许。
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便二十弱冠,真正算长大成人。
他坐在那里惬意赏景,六公主就悄悄走上前来:“皇兄。”
荣锦棠让张德宝给她摆了把软椅:“坐下讲话。”
荣静柔这几日看起来精神许多,大概是想明白了些事,她比以往更要沉稳大方。
她安静坐在皇兄身边,轻声道:“皇兄,谢谢您和母妃为我操心这么多年。”
荣锦棠就笑,摆了摆手。
荣静柔说:“穆家公子很好,我有些喜欢他的。”
她真的跟巧言是两种性子,前些日子巧言同他袒露心迹,怎么也不肯大大方方把话讲出来,非要用一首《越人歌》代指。
如今换了荣静柔,心里喜欢就说,从来也不会不好意思。
不过她是一贯脸皮厚如城墙,哪有他的巧言矜持优雅。
荣锦棠今日心情好,此番听了更是笑得停不下来:“知道你们好好的,朕也就放心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以后要想出宫找他玩,必须要他亲自来接,可不许再偷偷跑出去了。”
荣静柔这回才知道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头,嗲声嗲气道:“知道啦,皇兄我错了。”
荣锦棠望向那一排摇曳宫灯,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烧:“等你的婚事定下,朕就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他认真道。
二十弱冠,成家立业,才是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好梦,明天见~
☆、安如
一晃就是一月过去, 二月二十八的那一日, 荣锦棠早朝时下旨, 六公主荣静柔赐婚安国公嫡次子穆涟征。
最快会于五月前完成所有定亲事宜,待六公主年纪大些再择日成婚。
因着三月中庄太妃和敬太妃还要出宫, 付巧言就只好把楚云彤请了来帮她一起操办宫事。
顾红缨一开始跟着来玩了两次,后来发现实在太无聊就懒得过来了。
等到荣静柔和穆涟征互换名帖定下名分,太妃们也出宫离京,付巧言才可算松了口气。
管宫事其实并不轻松,她身边如今也只有晴画和明棋能帮上点忙,晴书就要受累一直操心她的起居,而明琴也在给她赶春日里要穿的春装。
这么一看她宫里人手实在就有些不太够用了。
荣锦棠也发现这个问题,就趁着她难得不忙的日子, 问:“要不就采选些小宫人?三月末要放出一部分年纪大的宫人,这回你叫楚云彤和顾红缨去操办, 这一个月下来人都轻减不少。”
付巧言刚请过平安脉,她最近茶饭不香,眼看比过年时瘦了一些, 荣锦棠很是担忧紧催着太医院李文燕过来请脉。
不过李文燕听了几回都说娘娘只是累着了,休息几日能缓过来,荣锦棠才微微放心。
付巧言这会儿正坐在茶室窗户边赏景, 其实近些日子她也觉得有些气闷,很是厌烦操心这些:“陛下不用太过担心,前头事忙,怎么还老担忧宫里事。”
“丽嫔以前定也学过管家, 办起事来利落稳重,很是帮了不少忙的。”
荣锦棠捏了捏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最近气色不好,荣锦棠微微皱眉,却不敢叫她看出端倪。
李文燕已经是医科圣手,她看不出有何不妥,他也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了。
他想了想,总觉得新来的宫人说不得也不太顶用:“你这还差一个管账的大宫女,回头问问太后娘娘那有没有得力的宫人,调来你这里先差遣些时日。”
太后娘娘掌宫多年,她手底下的宫人大多都是有经验的老人了,调过来就能顶用。
付巧言倒也不怕这个,再说太后娘娘如今看起来比以前可亲得多,调个宫人应当也无妨。
她也没怎么犹豫,就道:“若是娘娘那愿意松手借一两得力人手过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荣锦棠见她并不排斥这个,心里也稍稍安稳了些。
当年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太后娘娘过于严肃威仪,现在长大了懂事了,才发现她真的是十分令人敬佩的人。
几十年如一日把宫里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尤其是现在她基本上也不怎么召见王家的人,一门心思就在慈宁宫喝茶谈天,荣锦棠觉得对她并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那朕回头就去慈宁宫问问,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就叫到咱们这先伺候几日。”
付巧言笑着点了点头。
三月初,柳叶抽了新芽,牡丹含了花苞,宫人们换下沉重的棉袄,穿上了轻薄的粉绿袄裙。
大概是个艳阳天,付巧言刚忙完宫事,在院子里赏景。
宫门口闪过一个娇小的身影,付巧言眯着眼睛去瞧,逆着光却只瞧见一个大概轮廓。
晴书正跟在一旁给她煮果茶,见来了人忙就迎上去。
那边传来一把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姐姐好,我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宫人,听闻娘娘这里宫事繁忙,太后娘娘就叫我过来伺候娘娘些许时日。”
这嗓子太熟悉了,一下子把付巧言带回道隆庆四十一年的那个三月午后。
也是这一把声音,轻声问她:“姐姐,你冷吗?”
那一声,是她进宫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问候。
“安如?”
那少女缓步走近,笑着向她行了大礼:“安如给娘娘请安了。”
付巧言起身上前去扶她,难得有些思绪澎湃:“几年未见,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沈安如如今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但她到底是太后宫里摸爬滚打的几年的老人,如今瞧着跟刚入宫那会儿已经全然不同了。
她还是娇娇小小的一个人,个子没太长高,也一如既往地瘦弱,只通身的气度比以前强了许多,以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可怜少女。
“娘娘还记得奴婢,便是奴婢的幸事。”她冲付巧言笑道。
付巧言冲她招手,叫她陪自己进卧房:“前几日陛下道我这里人手不足,想跟娘娘那借个人,没成想居然是你。”
沈安如在太后宫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如今到了付巧言面前却仍旧恭恭敬敬,既没因原来那些情分而枉顾尊卑,也不因自己是太后娘娘赏的人而高高在上。
“其实原本要来的不是我,只我求了莲姑姑,叫她把人换成了我的。”
沈安如小声道。
她微微红了眼睛,看着付巧言的目光怀念而真诚:“当年若不是娘娘,我恐怕早就被赶了出去流落街头,能有今天全是娘娘所赐。”
“所以这一回能有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也得争取来。”
“多少年前的事,值当你一直念叨。”付巧言笑道。
沈安如道:“自然要念叨的,人若是不知道感恩,跟畜生又有何异。”
付巧言一愣,以前她认识的沈安如性子软弱,可真不会这样讲话。
只不过当年坤和宫里人多事杂,她成长到如今这样也实属难免。
“当年我离开的时候,记得你是在叶姑姑手底下做事,她不是个太好讲话的人。”
沈安如笑笑,帮她倒了一杯热茶:“她跟前的姐姐们不是病了就是走了,只好用了我顶替手下大宫人的名。不过,她再是强硬,也不能一直盯着我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声给她讲:“当年那个不知好歹的大宫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付巧言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当年叶真身边跟着的那个长相普通的宫女。
她不是个喜欢记仇的人,再说到了如今她这个位置,那些以前的事都仿佛过眼云烟,没什么值得她再去纠结。
有些人有些事,却冥冥之中就有人替她办了。
付巧言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沈安如笑笑,没再说过去的事。
“这回太后娘娘听陛下讲您这忙不过来,紧着就让莲姑姑选人了。我原来也是在慈宁宫做大宫人的,这次到了娘娘这还是大宫人,有什么活计娘娘只管吩咐我。”
虽说几年没见,但沈安如对她还是一如既往亲近,付巧言心里头多少也安稳些,笑道:“平日里都是晴书和明棋伺候我起居,如今库房的事是明棋兼着,很是忙不过来,你来了就把库房这一块接过来,再一起跟晴画帮我处理宫事便可。”
沈安如行了小礼,笑道:“这奴婢是熟手,只管叫娘娘放心。”
因为是她来,晚膳前付巧言就把人都叫到跟前,好生认真介绍了一番。
陆六被提成了上监,陆叁也顺利升为中监,过两日再来两位黄门,她这里人数就差不多了。
晚上荣锦棠回来,问她:“新来的宫人如何?使着顺不顺手?”
付巧言帮他把衣裳换下,笑道:“还是个旧相识呢,她是个勤快人,以后宫里头的事就能轻松些。”
明棋不用兼着库房,就能有更多时间帮她处理宫事单子,多一个顶用的人一下子就不同了。
荣锦棠也很是好奇,付巧言就挑了几件刚进宫时的事给他讲了。
“所以你当时好心举手之劳,换了她今日对你忠心不二,也确实是谁也想不到的。”
付巧言近来不太爱吃热茶,倒是喜欢酸甜口味的果茶,寝殿里正煮着一壶,清甜的水果味道飘在屋子里。
“哪里有那么夸张,不过她能来我确实是很高兴的。”
荣锦棠闻着果茶香味,问她:“好喝么?”
付巧言就给他倒上一杯:“陛下尝尝?这是晴书最近研究的新茶,里面加了蜂蜜的,没那么酸。”
她说着没那么酸,荣锦棠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没失仪吐出去。
那味道酸极了,一点甜味都没尝出来。
“这也太怪了些,”荣锦棠放下茶杯,“你少用点,仔细伤了胃。”
付巧言喝着倒是正好,她冲荣锦棠做了个鬼脸:“陛下口味太清淡了,平日里也很能挑食。”
他其实不算很挑食,不过口味倒是很淡,味料重的菜都不太爱用,就显得挑剔。
三月中旬的时候,这一年的春闱便开始了。
这几日天气回暖,加上弟弟又要参考,付巧言难得有些焦虑。
以往她从来不爱发脾气,这些时日也连着说了几个大宫人几回,沈安如现如今已经同景玉宫的人混熟,她见付巧言这样不由很是忧心。
她偷偷问晴画:“娘娘这是怎么了?”
晴画叹口气:“小舅爷今年要参考,娘娘怕他考不好,跟着着急呢。”
沈安如就知道这样很是劝不住了。
她正想着要如何逗付巧言开心,外面守门的小黄门就进来问:“沈姐姐,碧云宫的孙淑女求见。”
沈安如皱起眉头,她道:“你说谁?”
那小黄门也激灵,忙上前道:“是碧云宫的孙淑女,叫孙慧慧的那个。”
沈安如一听这名字,心里头就厌恶起来。
孙慧慧当年那恶形恶状的,也不知怎么在坤和宫混下来,还混到了陛下的后宫里。
大抵人不要脸,便万事皆顺吧。
不过……如今娘娘这繁花似锦,她难道又来巴结娘娘不成?
沈安如心里这一盘算,转身就去寻晴画讲了孙慧慧那些事,问她:“姑姑说要不要禀报娘娘?”
晴画想了想,见付巧言正闷在寝殿里头午歇,就道:“跟她说娘娘正休息,没空见她。”
沈安如领命出去,亲自到门口看了一眼孙慧慧。
她如今依旧是花枝招展的样子,兴许过得不是很如意,瞧着脸色还不如以前好。
沈安如垂眸看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给孙淑女见礼了,只我们娘娘这会儿没空,请您改日再来吧。”
孙慧慧一抬起头,就看到这张记忆深处熟悉的容颜。
她尖叫出声:“是你?!”
沈安如冷笑道:“怎么不能是我?这里是景玉宫,还请孙淑女安静些,别扰了我们娘娘的清幽。”
孙慧慧紧紧攥着拳头,她道:“你不过就是宸嫔娘娘的一条狗,当年就知道巴结她,现在还上赶着伺候她来了。”
沈安如倏然笑出声来:“怎么?你想给娘娘当狗,只怕还当不上吧?”
孙慧慧气的浑身发抖,可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她今天对付巧言有所求,自然不能得罪她跟前的大宫人。
孙慧慧低下头去,她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总之难看的很。
沈安如又道:“过几日孙淑女便晚些时候来,我们娘娘若是有空,倒是可以见一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