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违和感(2 / 2)

牧长野的复述几乎事无巨细,连盛夏的蝉鸣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仿佛回忆是一场电影,在他脑海中播了一遍又一遍。

姥姥点头:“金秀跟着你们,是因为金奶奶怕你们这群倒霉孩子四处乱跑被卖了,才让她看着点。”

“尤其是你——”她指了指牧长野,“跟个野人一样,你金奶奶抱你的时候,四处乱蹬。”

牧长野嘿嘿一笑:“当时跟金奶奶不熟嘛。”

祖孙俩聊天少见的没有代沟,将过往时光一一道来,描绘得栩栩如生。裴渡司听了一会,恍然想起,他们口中那个风趣和蔼的老人与早上疯疯癫癫的怪人是一个人。

刹那间,他的意识如同抽离一般,从高处俯瞰这场过分熟稔的对话,就好像晚上要去对方家里吃饭。

而话中的主人公已然身亡。

不对劲。

浓浓的违和感在心中蔓延,这不是对待死者该有的态度。回忆里的主人公仿佛顶替了现实,现实那位则被抹除。

裴渡司的大脑仿佛突破了某种束缚,顺理成章地思考下去。

回忆对应虚假,死亡对应真实,如果死亡被抹除了,这意味着人的存在也被抹除、被遗忘,一个虚假的幻想将会在尸骸上立起……

裴渡司揉了揉眉心,高速运转的大脑蓦然冷却,清晰的思绪像被水洇开,渐渐模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

长长的眼睫半阖着,目光有些发散,阴影罩住的半张脸略显倦怠。

以至于,他没注意到身旁隐晦的视线。

牧长野笑着结束了与姥姥的聊天,也收回了落在裴渡司身上的目光。

他拉起裴渡司的手,对老人说:“姥姥,我们先上去了。”

陈牧没有跟着上楼,和老人待在一楼客厅,安静的客厅没一会便断断续续响起了节目的音效。

回过神来,裴渡司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

他偏过头,唇瓣翕动:“那些陈年旧事你是怎么记那么清楚的?”

青年依旧是大大咧咧地笑着:“记忆就在那,想一下不就有了?”

廊道尽头的窗户洒进一片金光,树影摇曳,光中的人影有些许模糊,光斑在他脸上游离,像无数只眼睛的重影,有那么一瞬间,裴渡司竟看不清牧长野的脸,视网膜被灿烂的金光填塞得令人一阵晕乎。

咔哒。

门把手的脆响拉回了他飘忽的意识。

“我说,阿司,你是不是该去休息了?”牧长野半身披着阳光,微微侧头看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黑眼圈还是很浓诶。”

“……”

青年拉了下眼眶,做出搞怪的表情:“这样下去,真就成永久式烟熏妆了——”

裴渡司翻了个白眼,果断推门进卧室。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廊道里只剩摇曳的阳光与站在门口的红发青年。

他缓缓转回眼珠,平静地望向窗外,爬山虎在风中摆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将漆黑的人影从中间切开,没入勃发的树影中。

过了一会,青年收回视线,进入房中。

昏暗的房间内,裴渡司坐在床上,像一尊沉寂在暗房里的雕像,苍白锐利的下半张脸埋在掌心里,濡湿皮肤的呼吸略显急促,隐约感到窒息,仿佛在深海中挣扎。

令人抓狂的耳鸣声在大脑里回响,在每一个孔洞中穿梭,忽然,哗啦一声,厚重的海水终于被破开了一个小点,嗡鸣声骤然消散。

冷汗从额角滑落,他渐渐从眩晕中挣扎出来,回忆也随之清晰。

裴渡司用力汲取着空气,胸腔被脏器敲得震天动地。

待到记忆里的雪花屏被消融后,他开始疯狂地搜寻细节,凭借极度的理智,克制住任何可能的联想,每一个主观的联想都会干扰到记忆的客观。

最后,他在早上的场景中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显而易见的事实——

金奶奶从一开始,就是冲牧长野去的。

包括她口中的胡言乱语,也是对牧长野剖心般狂热的祷言。

“……为什么?”

裴渡司眼眸轻轻颤动,老人最后那癫狂和恐惧的面容在脑海中重现。

她看到了什么?

窗外的鸟鸣与人声迅速退去,恍若喷薄的岩浆倒流回火山中、海水消失在地底深处,世界归为渺小的原子。

一切都成了黑白无声的默剧。

在荒诞的世界里,他对上红发青年平静的眼眸,宝石般剔透的眼睛倒映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扭曲膨胀,一点一点组成他的脸。

他看见青年的嘴一张一合,从遥远的彼端传来虚幻的回声。

——“……我们走吧。”

——“……快走吧。”

层层叠叠的呢喃声宛若母亲温柔哼唱的歌谣,将人拉入宁静的梦乡,此起彼伏的潮声又将空寂的冰冷倒灌进四肢百骸。

裴渡司眼眸有片刻的失神,像有一只手阖上了他的双眼,他往后一倒,沉沉睡去了。

鸡群叽叽喳喳的鸣声环绕着房屋,溢出的声响飘入房中。

楼下,陈牧坐在楼梯口,乌黑的眼珠凝望着幽深的楼梯,过了一会才起身往老人那走。

姥姥坐在神龛前,闭着眼,面容平和,像是睡着了一般。但在陈牧趴下来时,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