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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6379 字 1个月前

作为一位优秀的猎手,莉塔发誓,如果自己身上但凡沾上一缕祭坛下的目光,她会毫不犹豫地狂奔遁走。但埃莉克丝神侍不退不让,她面带微笑,坦荡地站在祭坛正中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哦,这颗“群山之心”是真的。莉塔瞥了眼身旁拿着丝绸的约瑟芬,祖母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海洛伊丝认为是约瑟芬偷走了这柄权杖,在莉塔还是小人鱼的时候,她确实从祖母那里听到过不少次类似的事迹,莉塔当时只想着要在长大后复刻这种来去自由的“潇洒”,没想过自己会以一个完全局外人的身份出现在故事中……

埃莉克丝神侍依然穿着一身缀着银线的礼袍,但这次的礼袍显然比之前考究许多,大量的银线错落有致地编织在礼袍之中,与皎洁的月光相互映衬,波光粼粼,倒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圣洁气息。

祭坛上本没有篝火,也没有堆放任何可供燃烧的木柴,然而,埃莉克丝一举起手中的权杖,她的面前便倏地出现一簇不小的火苗。

“女神啊!”

祭坛下的信众们因此异状神情不由大变,他们抻长脖子,直勾勾地朝祭坛上的火苗看,先一步打破了方才不详的沉默:

“是圣火!银白色的圣火!埃莉克丝神侍凭空变出了圣火!”

“好热!不是幻想,是真的火!大祭司……怎么没见大祭司会这一招?!”

“大祭司怎么可能会?只有圣徒才能变出这样的圣火,女神在上,难道埃莉克丝神侍是——”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莉塔的纸鸟飞蛾扑火似地撞进了那团圣火之中,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好吧,莉塔摸完才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了,那只纸鸟已经随同昨天的圣火一起消失了。阿尔陪着她在这附近找了几次,连可疑的灰烬也没有瞧见。

“沐浴在女神荣光之下、听从祂的谕令的信徒们啊!我受她的嘱托,今晚将主持问神仪式,把祂的答案带到祂所注视的俗世。”

方才祭坛之下将将消解的对埃莉克丝神侍的抗拒,又因她的这一句话炸开!尤其是那些祭司,阿尔新奇地瞧着他们,觉得他们很有可能立刻冲到祭坛上,将埃莉克丝不体面地拉下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埃莉克丝神侍!你至多只是个神侍,从古自今,问神仪式最起码也得是祭司才能主持,你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吧?”

“大祭司大人呢!他怎么能放纵一个女人来顶替他的位置!女神会降罪于我们的!”

“谁快上去,把这个疯女人拉下来,不要影响问神仪式,这可是大事!”

……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安排,最初还有几个人蠢蠢欲动,真的想要爬上祭坛,但很快,埃莉克丝神侍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她只是把手中的那柄镶嵌着“群山之心”的权杖举得更高了些,那团银白色的圣火便陡然拔高,火焰足有半人多高。

“问神仪式不容耽搁。”埃莉克丝神侍完全没有同祭坛之下沟通的意思,她甚至独断地撤销了原有的圆圈舞,直接进入主要内容,言辞也相当简略,“请献礼者为女神进献我们的祭品。”

莉塔紧跟着约瑟芬朝祭坛上走,约瑟芬这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祖母没有回头,没头没尾地轻声道:

“一会儿避开些。”

“避开”?避开什么?莉塔意识到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是约瑟芬对自己的提醒,然而下一脚已经迈到了祭坛上——这时她终于明白那些难缠的祭司为什么补继续挑剔下去了,这团银白色的火,在祭坛之下没什么热度,但一旦进入祭坛的实际范围,便会第一时间觉察到它的热度异乎寻常。莉塔不觉得自己的皮肤发烫,她觉得有团火钻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去。

天底下最识时务的人莫过于中心神庙的这帮祭司了,他们摸不透埃莉克丝神侍的路数,便只好安静地缩在祭坛之下。

“垂怜世间生物的女神、托举弱小的伟大神灵啊!请您聆听您谦卑侍者的祈求,将您的目光集中到这座藏污纳垢的神庙里来吧!”

她扬声说出充满冒犯的祷词,刺得那帮“识时务的人”难以忍耐,莉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凸出的眼球。

埃莉克丝神侍向后招招手,莉塔原以为会是约瑟芬先抱着那匹丝绸走上去,却不料约瑟芬向旁边一让,两个学徒一同抬着一个沉重的物什自螣花拱门走出来。

莉塔瞧着她们吃力的模样,原以为是献祭的牲畜,但这个猜测迅速地被打破了。

天啊!埃莉克丝怎么敢?!她……她到底想做什么?!

第206章 066相逢银……

银白色的圣火熊熊燃烧着,火苗雀跃地拉抻着肢体,映得围拢在附近的信徒面庞都白了三分。

传说中,只有最受女神青睐、能引来神降的圣徒才能招来这种无瑕的圣火。倘若此刻站在祭坛之上的是大祭司,莉塔毫不怀疑,信众绝对会齐齐匍匐于地,称颂他的名号。但祭坛之上是埃莉克丝,在他们的眼里,她连“神侍”的神职都受之有愧,又加之她曾长时间音讯全无,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埃莉克丝是个女人。

故而,他们只是用半信半疑的眼光审视着圣火前的埃莉克丝,注意力更不在那两个学徒抬过来的沉甸甸的“物什”上。

要想在深不见五指的海底狩猎,嗅觉往往比视觉更重要,莉塔的嗅觉虽然比不上阿芙拉,但远远足够她闻出那“物什”是什么……

阿尔似乎有所觉察,她微微侧过脸来,瞧了莉塔一眼。莉塔无法将这条要命的讯息通过眼神传给她,只是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我们以新鲜的血肉作为祭品,愿您能抹去旧日的疤痕,扳正错位的齿轮,涤尽此间的丑恶。”

埃莉克丝神侍把落下的权杖再度举起,月光、火光荡在那枚硕大无朋的“群山之心”之上,莉塔感到那团无形的火从自己的体内滚出来,在自己的大腿上灼灼发烫,不……是那把刀,那把祖母和姐姐们用长发换来的弯刀!

莉塔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信号!霎时间,她不顾在场旁人的眼光,纵身一跃,奔向她的阿尔,解释的话来不及说,莉塔只来得及攥紧阿尔的手。

阿尔好像从莉塔的眼神之中领会到了什么,也用力回握住人鱼的手,她们十指相扣,纠缠在一处的手指仿佛某棵大树深深扎入地下的根须,心跳声通过紧贴的肌肤传递到耳畔。

“砰”!

但这一声不出自于她们的胸膛。

钟声,熟悉的钟声,远远地、久违地再次响起……

空气随着钟声凝固,周围的一切都成为一盘打翻、混合的劣质颜料,呼吸被某种无形的物质梗住,头晕目眩席卷而来。

正当莉塔和阿尔准备好与这种强烈的不适感来一场持久战时,这钟声便戛然而止。

“咳……咳咳!”莉塔用力咳嗽着,她觉得自己的肺里像是钻进去了一缕滑溜溜的海草,咳了又咳,阿尔帮她使劲顺了几下背,人鱼的不适总算缓解了些,勉强直起身来。

“好难受!不对——这钟声。”莉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次怎么只响了一声!不对不对!咱们这是在哪儿?”

特殊时期特殊措施,莉塔和阿尔紧攥的双手没有分开,双方只略略放松了些力道,珍惜地互相摩挲,生怕对方的虎口长出淤痕。

捏着人鱼的手,阿尔四下张望,发现与中心城的规划齐整、装潢华美相比,这片她们决定落脚的区域杂草丛生,树木凋零,看上去像一片被遗忘多年的破败荒地。簇拥在一处的参天树木看得出往日的繁盛,可如今只剩得下落魄,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枯枝宛如一个垂暮老人伸出的手指,干瘪、丑陋。

不,这不是一处陌生之地,阿尔揪住自己对眼前景色的那份微妙的熟悉感,顺着记忆一翻再翻,迅速、惊愕地做出了判断:“这里……这里是雾霭密林。”

“什么‘雾霭密林’?”

起先,莉塔并不明白阿尔的上扬的眉毛为什么陡然塌下去,她还单纯地以为所处的这片“荒原”是碰巧有某处角落在某一角度与雾霭密林肖似,直到阿尔用空着的那只手强迫莉塔看向那些失去绿叶遮蔽、完**露在外的建筑物,莉塔才不情愿地明白了阿尔表达得再直接不过的意思。

“这里是雾霭密林!这……这怎么可能?”

饶是见过雾霭密林走向倾颓的模样,但真的站在完全枯败的雾霭密林之中,不论是人类还是人鱼,都被这片毫无生机的灰褐色深深震撼。

几只小憩的乌鸦扑扇着翅膀从枝头飞起,“骂骂咧咧”地飞走了,人鱼和人类抬着头,仔细地琢磨了一下那几只飞禽的肚子,空瘪瘪的。

“是不是你的声音太大了?把人家都吓跑了?”

阿尔挤出一句蹩脚的打趣——一条“鱼”吓走了一群鸟,莉塔却没有领悟阿尔话中的调侃,把它当了真,有点低落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大。”

莉塔的声音的确不大,很快,她们发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精灵、成群的精灵从那些光秃秃的、没有植物装饰的建筑里涌出来,他们的脚步声、衣料摩挲声惊起了更多的乌鸦,它们悲鸣着,忿忿不平地朝空中飞去,聚成一团骇人的“黑雾”。

“是她们。”

阿尔下意识地把莉塔护在自己的身后,那些精灵的状态很不对——就像她们离开雾霭密林之前一样,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心神,一双双湛蓝的眼眸空洞得像是廉价的玻璃衣扣。“是那些精灵吓到了乌鸦,和我们没关系。”

莉塔又下意识地从阿尔身后钻出来,拽住她的手腕,正色道:

“我们往南跑,那些乌鸦看起来只跟精灵有仇,我等下的速度会很快,阿尔,你坚持一下。”

还没等她们发足狂奔,一只手从身后那棵足有五人合抱的巨树里伸出来,将她们俩“一网打尽”地拖了进去……

阿尔和莉塔紧挨着坐在一处,和她一同接受着阿芙拉抛过来的白眼和瞪视。阿尔竭力约束着自己的目光——阿芙拉的金发剃得着实太短,总让她联想到一些毛茸茸的雏鸟。

“嘶——莉塔!才分开多久,你居然连我都认不出了!”阿芙拉按着那只被莉塔狠狠咬了一大口的左手,时不时因剧烈的疼痛而呲牙咧嘴。

葛瑞丝——阿尔看出她也憋着笑,她凑上前去查看阿芙拉的伤势,嗔怪道:“莉塔,你这一口咬得未免太狠了些,要不是阿芙拉皮……你差点就要咬掉她的一块肉。”

“什么‘皮’?你又要说我皮糙肉厚,葛瑞丝,你好好摸摸,我哪有——嘶!”

葛瑞丝在阿芙拉的伤处敷了一层厚厚的草药膏,一时间阿芙拉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阿尔抢在莉塔开口前,为她辩白道:

“抱歉,我们刚从中心神庙来到这儿,还在震惊雾霭密林成了这个样子,没想到身后会出现一只手……中心神庙的形势太差,我们总是提心吊胆,莉塔不是故意反应过度的。”

因羞愧而一直保持沉默的莉塔像一株打蔫的、捱过暴雨的小草,她低声道:“对不起,阿芙拉,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根本没来得及分辨身后是谁。”

敷好草药的葛瑞丝毫不怜惜地推了阿芙拉一把,阿芙拉却不敢瞪这个年纪最大的妹妹,只朝莉塔“哼”了一声,“行了,我不跟你计较,之后再补给我十条白贝鱼就是了。”

“十条?!”

莉塔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对阿芙拉的“狮子大开口”有些难以接受,“我之前就欠你们那么多白贝鱼,再加上这十条,我得还到什么时候去啊。”

阿芙拉还要同莉塔在白贝鱼的问题上进行一番唇枪舌战,便被葛瑞丝在后背上拍了一下,葛瑞丝对于长姐和幼妹的幼稚忍耐到了极限,她催促道:

“鱼的问题先往后面推,我们先交换一下目前的讯息。”。

“——我们几次想重新回到你们的时间,最后都失败了。摩忒斯缇做过占卜后,发现你们的情况不容乐观,祖母担心身在神庙的你们,我们思来想去,用头发向祂换了这把刀。”

葛瑞丝摸着这把莉塔绑在大腿上的弯刀,眉毛皱得很紧,她剪去长发的样子比阿芙拉好得多,五官显得更加清隽,只是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忧郁。

“可能是我们很久没有向女神索取东西,祂赐予的这把刀意外的好。琴觉得可能会暗藏什么沉重的代价,但摩忒斯缇一再坚持,最终祖母拍板,还是把它给了你们。”

“雾霭密林现在乱成一团,那个什么艾普莉,就是有暗精灵血统的混血精灵,她趁着生命母树效力大减,带着一群暗精灵混了进来。祖母和琴,还有海巫都被精灵女皇请去帮忙,但我觉得——”

阿芙拉撇撇嘴,“目前精灵的形势不怎么乐观,虽然他们连禁术都用了,把精灵的战力提到最高,但他们很久没有战斗过了——你们也知道祖母,她做了这么久的赏金猎人,单打独斗惯了,对这种局面也不太能应付。”

“海巫——”葛瑞丝想说什么,又把某些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委婉地道:“她可能担心精灵没落之后,我们人鱼可能会受到牵连,她多次向祖母表示希望再次联系你们——就像莉塔之前做过的那个梦,她说——”

“‘错误在多年之前就已经酿成,只有“织针”才能逆流而上,理顺命运错漏的丝线。’

“所以……”阿尔看着莉塔姐姐们复杂的神色,她与莉塔贴得更近,像是两块从一只锅子里铲出来、淋了同一瓶枫糖浆的松饼。“她希望我们做出牺牲,挽回这个错误?”

“这是海巫的想法,不是我们的想法!琴已经要同摩忒斯缇决裂了!”阿芙拉的神情不像是手疼,像是牙疼,不清楚葛瑞丝的草药是否兼治牙疼。

“她不仅同祖母说、同我们说,还偷偷同精灵他们说这件事!这也是你们和我们为什么今天出现在这里。”

金发人鱼抓着她可怜兮兮的发茬,“精灵在摩忒斯缇的诱导下,以生命母树所剩无几的力量召唤了你们,祖母同琴把海巫和精灵暂时引开了,把和你们对话的机会交给了我们。”

葛瑞丝伸出两只手,分别搭在莉塔和阿尔的肩膀上,她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她们的面孔,纯净而温柔。

“被选定为‘织针’,不意味着你们要为他人的错误买单,那把弯刀送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牺牲’自己,而是为了让你们‘保护’自己。”

“你们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就好,命运本就是错漏百出,补无可补。”。

“砰”!

钟声再度响起,来去匆匆。

竭力攥在一起的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分开,她们又重新回到祭坛之上,站在并不相邻的位置上遥遥相望。

埃莉克丝神侍一手握着权杖,一手将没有书写的羊皮纸直接投入圣火之中,祭坛下立时响起一声讥笑,那人应当是在嘲讽埃莉克丝不懂“问神”的流程。

谁料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张本该化为灰烬的纸张又轻巧地从炽热的圣火中飘回来。

“女神在上!这……这是?!”

埃莉克丝轻而易举地将羊皮纸捏在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变了模样,犹如夜晚沉着月影的湖面,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她微微扬起下巴:

“这是真正的神谕。”

第207章 067卧谈阿……

阿尔又点燃一盏灯,把它推到桌子的最中间,她同莉塔、卡萝一起,牢牢地盯住了海洛伊丝——今天的一整晚,这只精灵都躲藏在中心神庙的树冠之中,一如既往地肩负着保护她们和探听消息的双重任务。

海洛伊丝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不加任何奶或者糖的茶,口味“特殊”的她没有借机卖关子,直接道:

“中心神庙的祭司们都不服气今晚的问神仪式,他们不相信女神会属意埃莉克丝做大祭司,更不理解亚历克斯求到的神谕里为什么只有一个‘X’,以及伊莱的神谕究竟因何在顷刻间化为了灰烬——他们觉得今晚的神谕太古怪,不符合祂一贯的风格,怀疑有人在私下动了手脚……”

“如果埃莉克丝披露的是真的,之前的神谕都是大祭司的伪造,风格不同也很正常。”

阿尔看了眼攥在莉塔手里的那张她求取而来的字条,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棵树和一颗红色果实的简笔画。

莉塔摩挲着纸上红艳艳的果实,嘲讽道:

“那群家伙假话说多了,就以为自己说出的谎言才是真的。他们这么笃定地说埃莉克丝动了手脚,却什么证据也拿不出!这和污蔑、诽谤有什么区别!”

“问题在于他们人数众多,在中心神庙很占优势。”卡萝咬牙切齿,“再假的话,好像说的人一多就是真的了似的,就像他们说我们妖精狡诈阴险,那分明就是造谣!”

“我同约瑟芬沟通过了,说了那些我听到的话,但她说她们有做准备。”精灵的不赞同体现在她微妙的表情变化上,她用指腹轻轻点了下杯壁。

“我不清楚她们的准备是什么,在我回来之前,我至少又听到十几个神侍和学徒在悄悄讨论今天的问神仪式,八九成的人都认为是埃莉克丝她们在捣鬼,甚至把亚历克斯祭司的不适都归罪于埃莉克丝‘下了黑手’。”

“哪怕是一个最健壮的巨人,也不可能受得了中心神庙的特别疗法!他们的脑子里除了那些没有价值的阴谋论,还有什么?!”莉塔阴阳怪气道。

对于伪装成亚历克斯的帕特里克的遭遇,她们从海洛伊丝那里得知后都异常震惊,这倒不是说她们震惊中心神庙会使出如此“昏招”,而是震惊帕特里克还活着,看来他的确有着异乎寻常的强烈求生欲。

海洛伊丝没有直接做出任何评价,她看着正在安抚烦躁的莉塔、为人鱼编织发辫的阿尔,忍着被她们之间过于亲密的低语齁到的风险,提醒道:

“你们最好做好准备,现在的中心神庙就像一只溅入冷水的滚烫油锅,需要时时小心。”

卡萝深以为然,她立刻窜到海洛伊丝身旁,结束了她有意无意同精灵保持的社交距离,毫无芥蒂地抱住海洛伊丝的胳膊:

“海洛伊丝!今晚……今晚请跟我一起睡吧!我……我明天可以给你泡茶,绝对比阿尔的茶好!”。

“卡萝真的会泡茶吗?”

莉塔从床铺上撑起身子,心血来潮地问阿尔。她又密又长的红发被阿尔结成两根粗壮的发辫,其中的一根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胸前,阿尔抬起手来,将人鱼的发辫拨到身后,轻笑一声。

“不知道,我没喝过她比我‘更好’的茶。但我知道你现在不该再喝任何茶水了,莉塔,你该睡觉了。”

阿尔故作严肃地瞪了莉塔一眼,这对人鱼似乎没有什么震慑力,莉塔反而更近地凑过来。这张她们暂时共同分享的床铺其实很窄,只能勉强放下两只瘪瘪的枕头,阿尔微不可察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和莉塔之间的距离,她想,以后她们或许一只枕头就足够了。

“不喝茶我也睡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莉塔嘟囔着,已经是要入睡的时刻,她们熄了灯,差不多只能容纳一张床的卧室里只有一束从小窗里照进来的阳光,它怜爱地流连在莉塔完美的容颜上,阿尔忍不住去碰她鼓鼓的脸颊,“就是那把刀——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用它,又该怎么用它。”

人鱼警惕地捏住阿尔触碰自己脸颊的手,虚张声势地朝她呲了呲牙——可能是那束照在莉塔身上的月光太梦幻,或者是阿尔在自己的那杯茶里加了过量的糖,她竟想伸手再摸一摸莉塔的牙。

莉塔叹气,依偎着阿尔,以最小的音量向人类坦白: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为这些与我不相干的陌生人牺牲……你会觉得我很虚伪吗?我……我是不是很邪恶?”

“不。”

她几乎是在莉塔话音刚落时就给出了答案,莉塔狐疑地瞧着她,似乎是因阿尔答得太快而觉得这是敷衍,阿尔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给出的是由衷之言。

“‘牺牲’从来不是一件好事。”阿尔感觉莉塔攥住自己手指的力道变大了,她只得用更轻柔的声音讲下去,“就像之前我们被困在海船上,我相信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希望对方为自己牺牲——”

“但是你!”

阿尔当即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莉塔的嘴巴,尴尬地笑了笑,“我们今晚不翻旧账,再说,我们都说好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咳,我的意思是,如果为在乎的对象所牺牲,不管是哪一方都会留下毕生的遗憾。而为不在乎的对象所牺牲,和你一样,我也不愿意,我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决心载入史册的英雌。我们——”

“我们只是小小的‘织针’,没有一根针会甘愿就这样在不熟悉的经纬里折断。”

阿尔看向那把被莉塔藏在被褥之下的弯刀,“我更自私、我更虚伪,我完全不希望这把刀染上你的血,我觉得我们可以像埃莉克丝那样,选择一个合适的祭品——你觉得我邪恶吗?”

莉塔瞧着阿尔,片刻之后,她倏地扑上去,搂住阿尔的脖子,紧得差点让折断就此“折断”。

人鱼的声音小得像晨露自草尖上坠落。

“我们都很邪恶。如果他们要对我们施火刑,应该把我们绑在同一个架子上。”

“最好用同一捆绳子。”

阿尔与莉塔脸颊贴着脸颊,或许是受人鱼的热潮期影响,她觉得她们此时就身在火海……

夜色还没有完全从天幕上褪去,中心神庙的晨钟也未曾响起,老保罗的房门就被人粗暴地敲响了。

老保罗微驼着背,拖沓着一双满是泥土的鞋子,打着哈欠朝门外问:

“谁啊!怎么天没亮就来敲门?女神在上,有什么事急成这样!”

邻居家的二儿子考尔比大声道:

“是我!老保罗!中心神庙出大事了!我们准备一起去讨个说法,你去不去!”

作为中心城千千万万的居民之一,老保罗是个虔诚得不能再虔诚的信徒,这么多年来,他为中心神庙捐赠的钱币,不知比他扔给妻儿的多上多少倍。但凡有空闲,老保罗都会去中心神庙向女神忏悔,求一杯能治愈一切病痛的圣水。

昨晚中心神庙那场儿戏般的问神仪式气得老保罗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他早说中心神庙由女人掌权绝对会出事!这不!天还没亮就出事了。

“去!当然去!你等等!”

老保罗对揉着惺忪睡眼的妻儿说了句自己要去中心神庙,便抓起一件打了俩补丁的外套,匆匆地推门出去了。

嚯!门外的考尔比他们倒是准备充足,手里不是抓着耙子、锄头,就是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他们的脸上更多的不是对“神庙出事”的焦急,而是一种努力压抑的兴奋。

老保罗前几天刚卖掉了自己的农具,支援中心神庙举办问神仪式,于是他只得手无寸铁地汇入队伍,他跟在考尔比的身边,跟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叫人,朝中心神庙的方向走去。

“考尔比,中心神庙到底出什么事了?”可能是受到周围人的影响,老保罗的声音里也多了一分雀跃,考尔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嗓门大得足可以震落枝头上的果子。

“还不是那个疯女人埃……埃莉克丝!她简直是个与魔鬼交易的女巫!她把大祭司关起来,禁止伊莱大人外出,整个中心神庙都被她搞得乌烟瘴气!最可怕的是——老保罗,你还记得那个符文最厉害的亚历克斯大人吗?”

“记得!当然记得!要不是他写的符文,那年大旱,我种的那些小麦都得干死!那可是好心的祭司大人啊,不是我求着他收下钱,他一个铜子都没打算要!”老保罗一想起这桩陈年旧事,就感动得想流眼泪,尽管那年中心神庙收的税是重了些,但他的小麦捱过来了啊!

“就是那个亚历克斯大人,被这个魔鬼埃克莉丝害得连床都下不了。伊莱大人说了,如果再不想办法,亚历克斯大人怕是——”

考尔比沉重地摇头,老保罗急得恨不得现在就长出一对翅膀,这就飞到中心神庙去。

“那怎么行?中心神庙怎么能任由这种恶魔为非作歹,我早说了!女人都是废物!怎么能让她们来管中心神庙!”

从各家各户里召集出来的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他们摩肩接踵,老保罗的鞋子都差点被踩掉了!听到老保罗破锣嗓子般的谩骂,他们齐齐赞成地大笑,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呼喊道:

“该死的女人!就会弄虚作假,咱们到时候就在女神像前结果了她!让她好好清楚清楚她在女神面前到底算个什么。”

应和声此起彼伏,这支“征伐”的队伍绝大多数都是男性,他们衣着不同、身份各异,他们都知道同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女神不在意那些女人,在祂眼里,她们如同蝼蚁,可以被轻易舍弃。

第208章 068栽赃属……

属于这一天的太阳还没来得及爬出厚厚的云层,天幕就已经被火把映出的辉光照得通亮。

伊莱祭司带着他的大批追随者——经过昨夜那场“失败透顶”的问神仪式,亲眼目睹羊皮纸在伊莱祭司的手中化为灰烬后,中心神庙的许多人、尤其是埃莉克丝的反对者,更加坚信这位年轻人才是真正的神眷者,他们此刻一同聚集在埃莉克丝的住所之前,准备讨伐这位罪名未定的邪恶女巫。

“伊莱大人,他们说,她昨晚回到住所就没有出去过,她应该就在里面。”

神侍毕恭毕敬地答复伊莱,火把投下的光影在他的面容上流动着,他和伊莱这支长得从中心神庙排到中心城城门的支持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一样,脸上都有着无法掩饰的期待与兴奋。

伊莱按在门上的手难以察觉地微微发颤。

近日来徘徊在这位年轻祭司面庞上的苍白荡然无存,如今是一片醺醉的红——推开这扇门,擒住那个对神谕动手脚的疯女人,伊莱很清楚,这意味着那柄嵌有“群山之心”的权杖将自此交到他的手上!从此,伊莱将不仅是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还会是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

他微微扬起脖子,金色的长发犹如初升太阳的光辉般散开:

“女神在上,祂注视着祂所创造的万物。不管她是否背负罪孽,今天我们都该将她交由女神审判。请不要伤害她,她只是迷失了道路,埃莉克丝仍是我们的同胞、家人、姊妹。”

伊莱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不妨碍他伸出手去推那道埃莉克丝居所的房门,他身后的队伍得到这一讯号,当即操起刀剑、农具、棍棒冲了过来。

一扇门,眨眼间就在众人的攻陷之下塌下去,尘土飞扬。

然而,门后空无一人,只有简单到极致的摆设,屋子里甚至找不到一张毯子!

中心神庙晨钟闷闷地响起来,有鸟雀在枝头清脆地啼鸣。

面面相觑之际,有人惊讶地叫嚷道:

“女神啊!快来!那女巫她在这儿!她在神殿!”。

太阳艰难地探出一点脸颊,明媚却没什么温度的光芒照耀下来,像是给一切喷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折出斑斓的色彩。

神殿的门大敞着,在女神像的正前方,埃莉克丝——大祭司?神侍?也可能是女巫。

她不闪不避、坦然地跪在蒲团上,她的身上是一件全素的纯白长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神色恬静,姿态从容。

或许是她的态度太过平静,埃莉克丝甚至直接无视了那一大队陡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抗议者”。她全然投入地向女神祈祷,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她身边没有一本经书!这女巫是怎么想的?做假也不做真些!”

“嘘!我听说……我听说她在没进中心神庙之前就已经能够将所有知名的经书倒背如流,连大祭司都说自己不如她。”

“那……那都是装模作样,伊莱大人不是说了吗?她就是女巫,货真价实的女巫。”

……

尽管太阳已经露头,清晨仍带着几分寒气,伊莱和信众从神庙那头赶到这头,不少人的衣袍下摆都被露水濡湿,只得偶尔靠搓手、跺脚来取暖。

而神殿之中的埃莉克丝,身上的白袍明明轻薄得犹如睡裙,却从她的神态上瞧不出半点寒意,看得这支特意讨伐她的队伍更是嫌恶。

“罪人埃莉克丝!你有胆量篡改女神的谕令!怎么没有胆量面对你愚弄的信徒?!你编造了如此弥天大谎,怎么还敢出现在祂的面前?就不怕女神降下神罚,烧烂你那根不知所谓、蔑视神威的舌头?!”

队伍中有人颇有节奏地斥骂埃莉克丝,使得气焰稍减的队伍顿时恢复了声势。一时间,充斥着各种生殖器官、亲属朋友的污言秽语洪水般地涌向本该圣洁、宁静的神殿。

但埃莉克丝仍旧与供奉在女神像前的烛火一样,平静无波。

“埃莉克丝神侍。”

见提前筹备的斥骂对埃莉克丝无效,伊莱到底忍耐不住——他只想尽快把那柄属于自己的权杖尽快揽到手中,伊莱以最和善的语气与这个疯狂的女人沟通:

“我理解你的需求,这么多年以来,你始终认为是亚历克斯祭司的存在,阻挠了你成为真正的祭司。为此,你宁愿违背中心神庙的条例,离开中心神庙,在外流荡多年……你对‘祭司’的名头执念太重,以至于——”

“抱歉,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

埃莉克丝从蒲团上起身,神殿的台基很高,她一站起来,便比门外的任何人都要高上一头。埃莉克丝以伊莱最得意的称号称呼他,可他感觉不到骄傲,只感到她明晃晃的嘲讽。

“我对‘祭司’的名头没有执念,我只对别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有执念。我可以向女神发誓,我没有在昨晚的问神仪式上动任何手脚、篡改过任何结果。而你呢?我亲爱的伊莱祭司,你敢向女神发同样的誓吗?”

伊莱的脸上晕开更重的红色,他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埃莉克丝灌入了致命的水银,正在沉沉向喉咙坠去,堵塞住他的语言,也梗住他垂垂可危的的呼吸。

“伊莱大人!不用给罪人埃莉克丝留颜面!这样的女巫就该被处以神罚!”

“发誓吧!伊莱大人!任何罪孽也逃脱不了女神的注视,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呸!你个该下炼狱的女巫,你凭什么要求伊莱大人,他才是真正的神眷者!”

“真正的神眷者“伊莱根本不敢发誓,他清楚自己当年那场问神仪式的含金量……他……他不像那个毫无顾忌的疯女人,伊莱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他面上不露分毫,飞快地思索着破局的办法——直接拒绝当然不行!那只会暴露他的心虚,那么,只有一个办法……

“女神啊!那是什么丑东西!长着一对尖耳朵?”

“看着像精灵,不,那不是精灵,那是——”

“快把它捉住!瞧瞧它是什么?!”

伊莱把脖子抬得更高,他瞧着那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女人。正如大祭司同伊莱说过那样,女神并不眷顾女人,她哪怕赌上性命,在自己面前也没有赢面。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暗精灵?”

他陡然把话题扯开,看着埃莉克丝不解地皱起眉毛:

“你在说什么?什么暗精灵?”

伊莱前进几步,越过神殿那道高高的门槛,指着外面那个刚被举着火把的信众抓住的小个子,她穿着神庙学徒的服饰,却露出一双尖耳朵,皮肤也是与人类迥异的暗色。

“你敢向女神立誓,你没在中心神庙奴役过任何暗精灵吗?”

信众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并不知道中心神庙与暗精灵的“合约”,在他们眼里,那些在地下生活的尖耳朵是黑暗与邪恶的代名词,只有罪孽深重、大逆不道的人才会与它们为伍。

“难道你没——”

“就是她,罪人埃莉克丝,她把卑贱的尖耳朵、黑暗的化身带入了中心神庙,玷污了这片圣地的纯洁,错乱了神谕!”他扯着嗓子,以平生最高、最刺耳的声音,将所有的罪过栽赃到埃莉克丝身上,伊莱端出苦练数年的“悲天悯人”的神情看向自己怔愣的支持者。

“抓住她!抓住这个罪人埃莉克丝!用火焰洗尽她的罪孽,用她的血换回圣地的纯洁!”

身穿白袍的埃莉克丝睁大眼睛,她无法再做辩白,她的声音被暴怒的吼声淹没。

火把,他们举着火把、武器、农具,犹如野兽般向她冲来……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总说,你需要有一个妖精朋友。”卡萝得意洋洋地向她们说出这句多半是她自己杜撰的“俗语”。

透过树屋的木板缝隙探听消息的海洛伊丝转过身来,她的神情不再云淡风轻,而像是接连吃了三大盆奇酸无比的水果,她低声道:

“伊莱率领暴民把埃莉克丝带走了,他声称是埃莉克丝勾结了暗精灵,玷污了中心神庙。”

“那怎么可能是埃莉克丝?这是栽赃陷害!”莉塔气得想立刻冲出这间卡萝“忙里偷闲”搭建的树屋,“埃莉克丝之前只是个神侍,她根本没资格代表中心神庙做这种决定。”

阿尔死死攥住莉塔的手——尽管她清楚她的人鱼今非昔比,现在不太可能真的一气之下冲出去,但还是有备无患。

“是真是假不重要,伊莱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想给给埃莉克丝罗列足以处死她的重罪,这样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大祭司。”

“既然是那个伊莱作怪,我们可以直接——”作为也有着尖耳朵的妖精,卡萝对伊莱很有意见。

“不。”阿尔摇头否定了这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最主要的问题是他身后的那些暴民,如果不能想办法安抚那些暴民,就算是杀死了伊莱,他们还会推出一个新的‘伊莱’。”

“埃莉克丝——也就是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持者,足以对抗或者说服那些暴民的支持者。”

海洛伊丝言简意赅地分析道。

“中心城的人类应当都支持中心神庙,他们都被中心城的小恩小惠洗脑了。”莉塔皱着眉毛,“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支持者?这还是很困难吧?时间可能不够。”

阿尔再次摇头,这次她微微一笑:

“不,我们要找的支持者不一定非要是人类。”

第209章 069丧钟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澄澈透亮的矢车菊色,云翳散去,那轮橙黄色的太阳升到正当空的位置,恣意地伸展着它和煦的光芒。

伊莱祭司推开窗子,希望清风能带走自己身上那股行将就木的气息。

他才去探望过亚历克斯祭司,那个他曾经的铺路人,昨天还能颤巍巍走上祭坛,今天生命便进入了倒计时。亚历克斯的追随者哭天喊地,用尽了偏方,甚至还在考虑再给干瘪的他放一次血……不论如何,伊莱认为,属于亚历克斯的丧钟很快就要响彻在中心神庙的上空了。

“伊莱大人!”

伊莱以自损八千的方式重创埃莉克丝,将她逮捕之后,中心神庙失去了最能干的仆役。这座巨大、老派的机械一时间有些失控,不但各个殿室的地面不再光洁如镜,食堂也难以准时送上热气腾腾的食物,还有脏衣服!鬼才知道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中心神庙会“产出”那么多的脏衣服!

年轻的祭司、未来的大祭司被他的追随者折磨得头痛!这一上午,他们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刺客,随时都可能带着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跳出来麻烦他!

为什么他们不去找蒂娜?什么黑面包比以往小了三分之一,供奉给女神的祭品少了半串葡萄……如此鸡毛蒜皮的琐事明明应当归那个女人管!那些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烦躁至极的伊莱把脏话憋在心底,看向呼唤他的来人时,却摆出一张温和的笑脸,关切地问:

“怎么样?你们从罪人埃莉克丝那里问出大祭司的下落了吗?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该对她进行一些必要的刑罚。那些和魔鬼交易的女巫是没有下限的,她们的嘴巴比蚌壳还要紧。”

“不,伊莱大人……”

神侍满头大汗,他的袍角上还沾着半只鞋印,不知是被他自己不小心踩了一脚,还是被谁恶狠狠踢了一脚,有洁癖的伊莱嫌恶地略略往后退了半步。神侍没有察觉到伊莱的小动作,他焦急地向伊莱汇报:

“我们本来都把埃莉克丝绑到了刑架上!但是忽然出了一些变故……您知道,沼泽那边居住的那些矮人,他们平时过着近乎苦行者般的生活,偶尔会进中心城采购一点少得可怜的荞麦,他们几乎不与世俗打交道——”

“我亲爱的同胞,我知道那些矮人,你最好说重点。”伊莱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神侍紧张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们……他们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说要替圣……罪人埃莉克丝讨个说法……”。

在所有的“尖耳朵”里,除了存在于游吟诗人的吟唱里、几乎鲜有接触的精灵,中心城的居民最喜欢的就是矮人——他们勤劳肯干,虔诚友善,偶尔会带着结实耐用的农具来换难以下咽的荞麦。

但凡是用过矮人锻造的农具,都会不由自主地对这一群身材矮小的尖耳朵心生好感,他们唯一的缺点可能是太贫穷。然而说实话,也或许正是因为矮人的“过于贫穷”,让中心城对待他们的态度更友好,有时候,人很难不痴迷于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此时,那些在往日里寡言少语、沉默淳朴的尖耳朵,在两个穿白袍的少女的带领下,赫然在中心神庙前列开气势汹汹的弧形队伍。

“……罪人埃莉克丝对她的罪过已经供认不讳。她是个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女巫,你们想为她讨说法,让她出来辩白?难道是想让她继续用她那根舌头编织出更多的谎言,愚弄住纯洁的信徒?”

清晨时“无影无踪”的护卫们眼下又变得“尽职尽责”。他们坚守岗位,坚决不同意让矮人们踏入中心神庙半步。

护卫们审视着那两个白袍少女,她们一个生着与夜同色的黑发,一个生着比春花更灿烂的红发,不束拢的长发时而自由地飘散在空中,犹如两面发表抗议的旗帜。

“埃莉克丝已经在昨晚的问神仪式上成为了大祭司,不管你们准备以什么名义处罚她,都需要进行全城投票,才能宣判她的罪名。”

黑头发的声音冷得像雪山之巅上某块千万年未曾融化的冰,她蓝得纯粹的眼眸看得护卫莫名脊背生寒。

一个男人怎么会怕一个小女孩?护卫硬着头皮喝道:

“昨晚的问神仪式都是罪人埃莉克丝捣的鬼,那是一场失败的、充满谎言的仪式,一切都不能做数!她已经被定罪,去除了一切神职——”

“我记得,昨晚亚历克斯祭司所受的神谕是‘X’。”红头发果然如她的发色一样嚣张,她毫不客气地打断护卫的解释,对他身上沉甸甸的铠甲和锋利发黑的长剑视若无睹,她看向身后的一个矮人,语声里忽地掺杂了笑意:

“您可能愿意同他们说说,这个‘X’是什么意思?”

红头发看向的那个矮人明显年纪很大,她行动需要旁边的矮人搀扶,但一看到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是神眷者最直接的象征!中心神庙前立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年迈的矮人对红头发回以一笑,她把佝偻的背尽可能地挺直,金色的眼眸里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她慢条斯理地道:

“这是祂打的一个叉号,是否定,是终结,意思非常明确,这位祭司,他在俗世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气息不稳的话语震得护卫频繁地眨眼,他很难不相信一位神眷者的解释,眼下的场景却不容许他展现出自己的相信,他厉声呵斥:

“这是胡言乱语!亚历克斯大人身体康健,怎么会——”

隆隆的钟声敲响,盖过了中心神庙内外的全部声响。

“咚”!“咚”!“咚”!

这次是丧钟打断了护卫的话语,一位祭司去世了。

他喉头颤动。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中心城居民,他们铁青着脸,也汇入了这支原本只有尖耳朵和少女的队伍。

罪人埃莉克丝?不,他们都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供奉在女神像前的供品明明只是少了半串葡萄,但伊莱祭司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就连灯盏上跳跃的火焰,他也感觉比往日黯淡了许多,以至于神像那张本该神色莫测的脸庞,始终都是一副沉郁的、愠怒的神色。

是他多想了。

伊莱不停地安慰自己。女神对女人并没有额外的怜惜,祂从来没在乎过他们做的那些小把戏,就像是埃莉克丝祭司被篡改为亚历克斯祭司,结果还不是……尽管亚历克斯祭司今天因病而死,他仍然做了很多年的祭司,而埃莉克丝,她只是一个神侍,如今是囚笼里的罪人。

“伊莱大人。”

他对这个恭敬的称呼陡然之间生出一种难以解释的恐惧,追随者这样称呼伊莱时,他险些惊得跳起来。年轻的祭司面无血色,深深吸进一口气,点了点头:

“让她们进来吧!”

他握住那把嵌着“群山之心”的权杖——虽然没有真正成为大祭司的伊莱不该拿着它,但伊莱说不出的心慌,他只有握住这柄至高无上的权杖时,才能稍稍安心些。

称呼他“伊莱大人”的追随者们毕恭毕敬地退下,神殿的大门敞开,三个女人,手脚都捆有镣铐的女人缓步走来。

伊莱对音乐没有任何的兴趣,不过当下,他认为这镣铐与锁链碰撞的声音堪称天籁。

大门没有关上,神侍们只退到门口的位置上,伊莱朝她们招手,摆出最圣洁、最体面的微笑。

“埃莉克丝,你早该告诉我们,那些年你不是去向成谜,而是去救助那些可怜的矮人!中心神庙将世间生灵都视为我们的兄弟姊妹,我们当然愿意为他们提供帮助,只靠你自己——”伊莱面露难色,摇摇头,“唉!你看,你的力量微薄,这么久了,他们还是只能喝些荞麦粥……”

埃莉克丝像是完全听不见他说什么,她仍穿着那身白袍,她带着阿尔和莉塔,直接略过惺惺作态的伊莱,跪坐在女神像前的蒲团上。

大概是伊莱的错觉,他感觉灯盏昏暗的光随着这一跪倏地明亮了,他不可能阻拦信徒跪拜女神,但这一跪,似乎显得埃莉克丝比他更虔诚。伊莱别无他法,他只得也跟着跪下来,心烦意乱地默念着经文。

“我很高兴你决定为我举行一场正式的审判。”

埃莉克丝无声地说完祷词后,不卑不亢地看向特意跪在自己身旁的伊莱。

他当然不愿意给她举行什么审判!他连毒药都已经选好!但是那些矮人,尤其是那个金色眼睛的矮人,她声称亚历克斯祭司的死有蹊跷——伊莱的确可能是起了一点推波助澜的作用,可亚历克斯的确不是他害死的!最重要的是亚历克斯祭司死后身形的巨大变化……再加上大祭司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已经有人开始猜忌伊莱上位是一条血腥之路……

年轻的祭司希望洗脱自己身上的这些罪名,坦荡地登上属于他的大祭司之位,故而他同意了这场做样子的审判,他总要有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权柄的正当性。

“污浊在祂的注视之下无处可藏。”伊莱直视埃莉克丝,他礼貌地询问:“埃莉克丝,作为受审判者,你选好这场审判的主持者了吗?”

“当然——”埃莉克丝狡黠一笑,“没有。我决定把选择权让给女神。”

“什么女神?”

伊莱觉得自己从未理解过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怎么可能与女神沟通?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有什么闪着银光的东西飞向女神像前的烛台,炸出一片璀璨的光芒,周围的场景极速地模糊、变形……

伊莱听到一个仿佛来自极遥远地方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埃莉克丝,莉塔,哦,还有阿纳斯塔西亚。”——

作者有话说:快的话,明天可能是结局章,当然,之后还会有好几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