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Chapter 121
那是时隔半个月Edwin第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他穿着墨绿色的复古衬衫, 第一颗衬衫纽扣扣得很严实,外面套了件深灰色格纹小西装, 一条咖啡色的长裤配上手工皮鞋, 只往那一站,便浑身透着精致的贵气。
他的头发理得很整齐, 鼻梁上依然挂着那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从容不迫地走向后场, 所有人都疯了, 不顾形象地朝他扑了过去激动地喊着:“老大!你终于出现了…”
此起彼伏地吼叫声让后台其他节目的同学都站起来伸头张望, Edwin被团团围住,他一丝不苟的脸上难得露出浅淡的笑意,而后越过人群看向从化妆椅上站起身的秦嫣,她一身纯白色的纱裙, 黑亮的长发温婉地落在肩上, 清透明艳。
Edwin微微抬手让过人群径直走到秦嫣面前, 有些高傲地睨着她:“练得怎么样?”
秦嫣纤细的胳膊放在身前的裙摆处, 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社长大人今天特地来观看演奏?”
Edwin轻微地抬了下眉:“谁说我来观看的?”
外面已经开始报幕, 下一个表演就是管弦乐团的合奏,秦嫣匆匆看了眼舞台对Edwin说:“我们一次都没合过,我不能答应给你冒这个险。”
“哼”。
Edwin冷哼一声已经昂起胸膛走向上台口丢下一句:“你按照你的弹,我自己跟。”
站定后回过身对着一众人瞪了一眼:“都站着干嘛?”
所有人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们老大在一次都没跟他们排练的情况下居然要和他们同台演奏,虽然有点疯狂, 但莫名都很兴奋!
于是纷纷凑到Edwin身边,他退后几步让他们拿着乐器的先陆续登台,然后回过身看了眼秦嫣,等秦嫣踏着高跟鞋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他们已经落在了最后。
秦嫣看着舞台的方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手表我给南禹衡了。”
Edwin站得笔挺,表情平淡,整个人透着禁欲和严谨,看不出一丝破绽。
秦嫣低下头轻轻勾起唇角:“他和我说了那本《一九八四》,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你们思想还真够超前的。”
前面的人都陆续上了台,Edwin终于有了细微的反应,他稍侧了下身子绅士地朝秦嫣伸出手,秦嫣掠了眼他干净温润的手掌,将指尖交到了他的手上,他便牵着秦嫣踏上台阶,舞台前一盏聚光灯照射在那架黑色的钢琴上,所有演奏者全部就位。
Edwin牵着秦嫣缓缓踏上舞台,突然声音温凉地说:“《一九八四》里面,我记得最深的一句话是‘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秦嫣侧头看向他,他嘴角噙着平和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秦嫣的错觉,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感受到Edwin的快乐,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快乐来源于什么。
终于,他牵着秦嫣从舞台黑暗的角落走向光明,当他们出现在聚光灯下的时候,台下一片掌声。
秦嫣优雅地抚了下裙缓缓落座,Edwin随后也坐在了她的身旁。
这曲合奏由钢琴起调,秦嫣双手即将落下前,忽而轻声问了句:“准备好了吗,南竞涵?”
Edwin侧头望向她,那双如清风般明朗的双眼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来,淡然说道:“随时。”
秦嫣双手落下,Edwin紧跟其上,那琴音仿佛水流从高处缓缓流下,畅快淋漓,流畅自然,在所有乐器的鸣奏中,气势迸发,一气呵成。
Edwin和秦嫣的脸上同时漾出笑意,两人一次都没有练习过,可就是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弥漫在他们之中,秦嫣甚至能猜到Edwin即将配合的音,随着他的旋律偷偷做了小改动,虽然别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怎么可能逃过Edwin的耳朵,两个人,四只手就像追逐的游戏,一边配合着整体的演奏一边悄无声息地较量。
就如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一曲毕,所有人来到台前致谢,灯光大亮,掌声雷动,饶是如此,秦嫣依然透过茫茫人海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观众席的南禹衡,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休闲衣随着众人一起鼓掌,眼里含着清淡的笑意。
秦嫣根本不知道南禹衡今天会过来,他完全没有告诉她,所以此时倒的确有些惊讶。
然而身旁的Edwin却忽然低声说道:“他从来没有看过我的演出,本来以为上次盛典他会来。”
秦嫣有些讶异地侧过头:“所以上次你硬拖着我折腾了一个周末,那么精益求精就是想给他看的?”
Edwin收回目光也侧头望着秦嫣,忽然正儿八经道:“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我下个月就要出国了,在这之前我会正式把社长的位置移交给你。
你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只可惜看男人的眼光差了点,选了个不懂音律的庸俗之人,我替你感到惋惜。”
秦嫣看着他伸着修长的脖颈,像个不可一世的孔雀,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忽然忍不住笑咧开嘴看着台下的南禹衡,她从小到大听过别人说他是病秧子,懦夫,或者嘲笑他不敢见人,还真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是“庸俗之人”四个字,要不是顾及自己还站在舞台上,估计秦嫣能笑抽过去。
南禹衡看见秦嫣那副春光明媚的表情,蹙了蹙眉站起身跃过人群离场了,秦嫣刚下台换上衣服便冲了出去,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大礼堂门口不远处的大树下。
秦嫣直接跑了过去拉开后座门一骨碌爬上去,南禹衡冷冷地斜睨着她:“不会好好走?”
秦嫣气喘吁吁地凑过去抱着他的脑袋吻了下他的脸,然后亲昵地挤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来看我表演?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
南禹衡撇开眼,秦嫣直接爬了过去凑到他的脸前:“是不是?”
他这才低下头看着她期待的小脸,出声道:“有这么高兴?”
南禹衡不经意的话却让秦嫣愣住了,她突然想到登台的时候,看见Edwin嘴角噙着平和的笑意,她甚至感受到Edwin的快乐,她如醍醐灌顶般睁大双眼:“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荣叔已经将车子开离学校,南禹衡见她莫名其妙的样子,问她:“什么意思?”
刚才走上舞台的时候,Edwin告诉她《一九八四》里面,他记得最深的一句话是‘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她终于知道他的快乐来自哪,同她一样,来自台下坐着的那个人。
秦嫣忽然感觉眼眶有些湿湿的,她靠在南禹衡肩膀上挽着他的胳膊喃喃地说:“你知道《一九八四》里面还有一句话吗,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南禹衡忽而拧了下眉,车子划过长长的林荫小道,他的目光落向那片大礼堂,在阳光下璀璨夺目,他紧拧的眉也渐渐舒展了…
南禹衡告诉她,下周就要正式参加与都会那边的启动大会,那将会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所以下周他会非常忙,在这之前特地给自己放一天假,问秦嫣想干嘛?
秦嫣一听说南禹衡可以解放一整天陪着她,顿时高兴地手舞足蹈,结果她要去的地方又普通无比,只是拉着南禹衡陪她逛街,看电影,打电动,然后吃大餐。
这是所有普通情侣之间最平凡的约会流程,却是秦嫣最渴望的。
从前,因为南禹衡身体不好,所以拉他去公共场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后来他好不容易摆脱过去那些阴影,又忙得无暇分身,所以秦嫣最最期待的就是能拉着南禹衡到处溜达,全方位无死角地感受一下男友力。
南禹衡虽然对逛街看电影不太感兴趣,但仍然依着她,倒是打电动,他还是很小的时候偷跑去过游戏厅,现在电玩早已更新换代了,很多东西南禹衡都没见过,还要让秦嫣手把手教他,又因为秦嫣也很少会来电玩厅,所以两个人就跟白痴一样偷偷看旁边的中学生怎么玩。
有一个剪线的娃娃机,秦嫣看中了一个酷酷拽拽的娃娃,旁边几个学生剪了二十几次都没把那个娃娃剪掉,秦嫣便巴巴地伸着头等。
终于等到那群学生走了以后,她才迫不及待地投币,剪了七八次也没剪断,她有点没耐心了,说不完了。
却被南禹衡一把拽住衣领将她拉了回来凉凉地对她说:“给我试试。”
秦嫣白了他一眼:“你又没玩过,这个很难的,你不会。”
南禹衡直接从她手上的篮子里拿了三个币投了进去,他个子太高只能弯下腰目光牢牢盯着里面。
彼时秦嫣已经发现了其他好玩的走到一边围观了,等她准备喊南禹衡来玩打枪的时候,结果一回头,某人拎着个长得拽拽的布娃娃,有些酷酷地盯着她看。
秦嫣不可置信地跑了过去,旁边一群剪了半天的小女生发出一阵羡慕嫉妒恨的声音。
秦嫣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一把抱过那个娃娃问他:“你是怎么能剪断的啊?太不科学了,我剪了那么多次耶!”
南禹衡淡淡地说:“这个玻璃应该进行过光眼处理,肉眼看去位置会发生偏差,所以你怎么剪也剪不到。”
“那你怎么剪到的?”
南禹衡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一派轻松的样子:“干嘛用剪刀找线,可以用螺丝对准传送带,笨!”
说完他悠然自得地走了,徒留一脸懵逼的秦嫣对着他的背影叹道:“你是裁缝班特级选手吧?”
旁边听见两人对话的几个学生,在一瞬间石化过后,全部拥到娃娃机面前开始找螺丝和传送带。
后来南禹衡终于找到一个他小时候玩过的电玩,就见一帮十几岁的少年热火朝天地对战97,他立在那群少年身后饶有兴致地观看了一会,冷冷地飘了句:“重腿打逆向再接连招。”
几个小孩回头看了看他一脸高冷的样子,有些不服气地挑衅道:“来一局。”
南禹衡立马回头向秦嫣伸手要币,那个样子像个大小孩,把秦嫣逗乐了,于是打赏给他几个币,他就跑到一群孩子中间坐了下来,一副泰然自若地样子。
秦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后面,一群孩子打电动很疯狂,耳边全是吵杂地吼声,南禹衡熟练地操作着摇杆,倒把秦嫣看得激动万分,虽然每次开始前她都要问南禹衡一句,例如:
“哪个是你啊?那个大胸的女人啊?”
“那是不知火舞。”
“这次你是不穿衣服的大肌肉吗?”
“……大门。”
“哇,你为什么选个抱着大铁球的光头啊?”
“……陈国汉。”
后来一群小孩的币被南禹衡打没了,全灰溜溜地回家了,临走时还用一种愤愤的眼神盯着他,让他明天放学再来。
他从头到尾就投了一个币,颇为无奈地站起身对秦嫣说:“套用你哥的话,孤独求败。”
秦嫣看着他拽拽的样子,和手上抱着的布娃娃一样一样的。
后来秦嫣让南禹衡请她吃大餐,南禹衡爽快地说:“你选。”
然后秦嫣把他拉去了一家非常有名的火锅店,光排队就排了半个小时,南禹衡拿着号牌站在一众等位的人中间,格外卓尔不群,虽然他今天穿得很随意,只是一身简单的灰色休闲衫,但挺拔的身高,和出众的气质,加上精致的容貌不得不让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等秦嫣洗完手出来后,才看见服务员红着脸对南禹衡小声说已经为他优先安排了。
秦嫣感慨到长得帅还能插队啊?以后去吃网红店一定得带上南禹衡这个活招牌。
南禹衡因为常年养尊处优,饮食方面一直由芬姨悉心照料,所以不太能吃辣,但是来这里的人都是冲着吃辣来的,秦嫣颇为无奈地说:“都是吃这个锅底的,这是特色。”
南禹衡动了一筷子就放下了,然后秦嫣就发现他一直在默默喝水,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南禹衡看见她的表情放下水杯拧眉问道:“刚才在台上干嘛笑那么灿烂?捡到钱了?”
秦嫣想到这又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好不容易笑停下来才对南禹衡说:“你猜你的竞涵弟弟刚才对我说了什么?她说我眼光太差,找了一个不懂音律的庸俗之人,哈哈哈…”
秦嫣亲眼看见南禹衡的表情越来越黑,然后拿起筷子又吃了起来,她还好心地提醒他:“你不怕辣了?别一会胃疼了,少吃点。”
他理所当然地说:“我要是当年在音乐上下功夫,现在还有他什么事?”
秦嫣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道:“你这句话说得太Edwin了,不愧是兄弟!”
结果那晚南禹衡回家后肚子疼了一晚,秦嫣半夜又爬起来帮他用热毛巾揉肚子,又帮他找胃药,并暗戳戳决定,以后坚决不能刺激他了,这家伙狠起来连自己都对付…
122、Chapter 122
长久以来, 南方商圈的几大商会和北方商圈那边闹得水火不容, 各自因为市场占有率的问题拼得你死我活。
东岸商会是南方商圈里第一个走出来与北方商圈握手言和的商会,也是第一个建立与北方商圈达成同盟体系的商会。
要打破多年来的商业格局并不容易, 但南禹衡给出了足够大的诱惑。
商人, 归根结底,再大的恩仇在“利”字面前都可以暂且放下。
而这次的启动会上, 将会正式确定同盟体系搭建后的各项实际措施,出台后期全方位深入交流合作的具体计划。
这将会直接影响东岸商会未来在国内的地位。
没人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理事长才上任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就将眼光放得如此长远, 他完全没有收敛自己的野心, 也让所有人看见了他来势凶猛的手腕。
一旦这次启动大会各项框架确立,字一签,南禹衡在商界的地位将会扶摇直上,成了无法撼动的资源大亨。
所以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惟恐出乱, 每一道流程, 每一项文件都亲自参与检查, 确保这一周的工作进展顺利。
因此, 虽然启动会在南城会议中心召开,但这几天他忙得无暇分身,便也暂时住进了会议中心里面的招待所,以便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在南禹衡的人生中,秦嫣一共看过两次他如此亢奋的样子,第一次是他正式收回东海岸控制权之前, 喝了酒半夜跑去宿舍找她,之后秦嫣才知道他终于打响了人生中的第一场仗。
而这一次,秦嫣能感觉出来,他比上一次还要踌躇满志。
也许是被南禹衡的情绪所感染了,秦嫣这几天也总是心慌慌的,不知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秦嫣虽然绝大多数的时候比较粘他,这似乎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但关键时候,她知道轻重,所以启动大会那一周,她并没有去打扰他,但每晚都会跑回家拿上芬姨煲好的汤和一些家里做的吃的送去会议中心,亲手交给荣叔,并交代荣叔放在南禹衡的房间里,不许告诉他是她送来的。
这次会议北方商圈一下子来了很多厉害的大佬,就等着敲定协议落章签字,而核心人物就是南禹衡!
如果这时候有人想找茬从中阻挠,南禹衡的人生安全势必会遭受威胁。
秦嫣猜测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会议中心,也是避免发生意外,会议中心戒备森严,安保措施到位,南禹衡只要不出会议中心,待所有框架确定后,启动大会一结束,谁也扭转不了局面!
不过有一点让秦嫣不放心的就是南禹衡的饮食,他从小饮食方面就是芬姨悉心照料,外面食物稍微油腻一些他总是会不太适应。
虽然他可以一周不出会议中心,但不可能一周不吃饭,但凡在食物上动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让南禹衡寸步难行。
秦嫣知道这一仗对南禹衡来说太重要了,他近一年来发展得太快,身边可以真正信任的人寥寥无几,荣叔在会议中心帮衬他根本走不开,芬姨本来就很少出东海岸,对新城那边更是不熟悉,以免发生什么不必要的意外,她坚持每天亲自来回送饭,不过任何人的手交给荣叔,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
第一天南禹衡忙完后回房看见饭菜特意问荣叔是谁送来的,荣叔按照秦嫣交代的,说是芬姨坐车到城中,他再抽空去拿的。
南禹衡没说话,却等荣叔离开房间后,一个电话打给了秦嫣问她在哪?她平淡无奇地说在图书馆找资料。
秦嫣清楚他一旦知道饭菜是她送的,一定不会让她每天来回折腾,虽然的确有些奔波,要从城中到城东再辗转去城西,相当于满南城地跑了两圈,但她情愿累一些,也不想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南禹衡午餐和晚餐一般会和其他老总领导一起用,只有早餐是单独送到房间的,但他一般不会用那份早餐,而吃秦嫣送来的东西。
果不其然,第三天的时候,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服务员见那份餐原封不动就顺手拿了回家,给自己女儿当早餐,中午的时候就听说她女儿上吐下泻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
消息被会议中心的工作人员压了下来,但南禹衡依然通过事先安排的人得知了这件事,他再次打了个电话给秦嫣,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她:“每天的饭菜是不是你送的?”
秦嫣故作轻松地问:“什么饭菜啊?”
南禹衡声音很沉地说:“今天原本送到我房间的一份早餐出了问题,被工作人员家属误食后,人已经送进医院了,芬姨没那么料事如神,秦嫣…”
电话忽然沉默了,秦嫣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听筒里,南禹衡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炙热温柔,几秒后他对她说:“我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太好,有一段时间特别怨天尤人,现在我明白了,上天还是公平的,拿我所有运气换回了你,我现在感觉内心极度平衡。”
秦嫣弯起了嘴角,眼里却有些湿润:“你在向我表白吗?”
“你就当是吧。”
“那你还不如直接说那三个字来得直接。”
南禹衡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清浅柔和:“等我回家。”
秦嫣听见“家”那个字的时候忽地怦然心动,挂了电话她又发了一会呆。
她最近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无论行走在学校还是在外面,好几次她走着走着故意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但并没有什么异样。
学校近期在准备考试,整个校园的氛围都很紧张,她也疑乎是不是最近神经太紧绷,已经开始产生错觉了?
但为了安全起见,她不再用私人叫车服务,尽量坐出租车出行。
六月底的南城,火炉已经蓄势待发,夏天多变的天气,前一秒还烈日当空,下一秒就能阵雨连连。
苏冉不知道秦嫣这几天在忙什么,每天看她都跟打仗一样,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秦嫣送饭的那个点正好赶上上下班高峰,不是每次都能拦到出租车,有一次坐公交车回来还坐过了站,直接睡到了底站,折腾回学校下了雷阵雨浑身都被淋湿了。
所以后面再出去时,苏冉便会多一句嘴:“记得带伞。”
启动大会正式签署协议的前一天傍晚,秦嫣像往常一样回东海岸拿着芬姨准备好的东西直奔会议中心。
她刚出来就路过一辆出租车,便顺手拦下上了车,心说今天运气不错,然而刚出东海岸,城东隧道就开始堵车了,秦嫣只能日常补眠。
结果这一觉颠簸了好长时间都没到,迷糊中秦嫣睁开眼发现车子在绕城的前一个口子就应该下去,司机却一脚油门开得飞快。
她顿时没了睡意攥紧腿上的食盒开口问道:“师傅,好像开过了吧?”
司机还在听着电台,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倒视镜:“啊?开过了?不会吧,我跟着导航走的。”
秦嫣瞄了眼前面,果不其然手机上正在导着航,司机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又抱歉地说道:“我路线不熟,你别急啊小姑娘,我这段路不算你钱,待会带你绕下去。”
秦嫣低头看了看时间匆匆说道:“行吧。”
她估摸着明天就是启动大会,今晚南禹衡应该有应酬,所以她并不是很着急,只是想早点送过去以后赶回宿舍,她还有考试重点要复习。
于是扯出耳机开始听音乐,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终于下了绕城开上一段小路,这里很偏,感觉都到了郊区,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秦嫣对这一带不太熟悉,于是默默用手机导航了一下离会议中心的距离,才发现比刚才更远了。
她干脆扯下耳机,语气有些强硬地问道:“师傅你打算带我开到哪?”
司机依然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用食指划了划导航普通话磕绊地回道:“我也不知道啊,刚才好像开错一条路,这都绕到哪来了?”
秦嫣看了看周围,一副颓败的样子,车子穿梭在废弃的平房之间,远处还有那种很大的烟囱,已经断了一半,像是停运的化工厂,四处荒凉毫无人烟,尘土飞扬,让本就没有路灯的道路更是灰蒙蒙一片,视野可及的范围只能看见路灯照射的地方。
她干脆对司机说:“这样,我来带你导航,你按照我说的路线开。”
然而前面的司机却忽然一脚刹车,将车子停在一个土坡上回头说道:“你看我这导航都不动了。”
秦嫣立马拿出手机,皱了皱眉对司机说:“等等。”
然后打开窗户将手机伸了出去,眼睁睁看着信号栏最后一格信号一闪过后消失了,就在她刚准备收回手时,突然“啪”得一声,手中的手机被人打掉,紧接着她这半边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黑暗中,颓败的平房后面陆续走出越来越多的人将这辆普通的出租车包围住。
123、Chapter 123
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夜晚, 空气中弥漫着滚滚热浪, 沉闷的气压仿佛压得人喘不上气来,车辆碾过街道, 汽车尾气蒸腾在这座城市, 街边路灯上飞蛾扑火的虫子不停往亮灯处撞,不知疲倦, 不畏艰险。
陆凡又一次拨通了秦嫣的手机,电话依然无法接通状态, 她从烤肉店出来, 雷瑞将车子开到她身旁, 她再次翻出半个小时前秦嫣发给她的定位,越看越觉得奇怪,位置在邢洲一带,大晚上的秦嫣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
雷瑞探过身子将副驾驶的门打开对她说:“上车啊。”
陆凡一步跨上副驾驶把手机往雷瑞车前一卡:“我们去趟这个地方。”
邢洲位于城西后面的开发区, 那一带去年年底才完成拆迁工作, 将一些破旧的工厂和居民区全部转移, 还没有正式动工, 所以那里荒凉一片, 到了晚上别说车辆,连个大活人都没有。
雷瑞的车子在条条老旧破败的街道转了一圈又一圈,四处尘土飞杨,砖瓦纵横,垃圾成堆,静谧的夜晚, 连条流浪狗都找不到。
当他们的车子第三次拐回绕城口的时候,雷瑞将车子停了下来对陆凡说:“会不会搞错了?”
陆凡把手机从车前拿了下来,再次翻出秦嫣的号码拨了过去,然后拿到耳边目光看着前方漆黑的夜。
可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透过车前的玻璃,一道巨大的火光腾空而起照亮夜空,仿佛冲破天幕,让周围的平房都显得摇摇欲坠!
陆凡握着手机完全僵住,雷瑞已经反应过来,一脚油门向着火光的地方开去!
很久以后他们再想起那个夜晚,依然无法忘记火红的星子像妖娆的花朵在黑夜里绽放,那个女人就这样从火光中冲了出来,她的身后是漫天的大火,火星子像天际陨落的繁星,将她飞舞的长发照亮!
雷瑞当过兵,执行过各种危险的任务,当他看见那个女人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仿若黑暗里逃出的修罗,眼里透着血腥的煞气,他便清楚这个女人经历了一场多么恐怖的死里逃生!
陆凡不可置信地拉开车门朝秦嫣跑去,她在看见陆凡的刹那嘴角浮上妖冶鬼魅的笑容,身体的力量全依附在一把黑色的长伞上,陆凡赶忙拉开后座的车门,她们刚上车,雷瑞立马一个调转,车子划破黑夜极速离开。
秦嫣下巴肿胀,面目全非,陆凡看着血淋淋的她,禁不住地发抖!
却见她机警防备地盯着前面的男人,便向她匆匆介绍道:“这是雷瑞,呃…我之前和你提过。”
“你好。”雷瑞熟练地操作着方向盘,将车子开得飞快,简练地打了声招呼。
秦嫣讪笑了下:“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真是…”
陆凡不停打量着她:“你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要去医院?”
秦嫣却拿出一个布满尘土的手机,发现离开那片区域后,慢慢有了微弱的信号,她清淡地回道:“浑身都是伤,但是不至于去医院。”
刚说完,她便用手上的手机拨通了陆凡的电话,陆凡拿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听见秦嫣说道:“帮我查下这个号码近一个月来所有通话记录,谢了。”
陆凡抬头看了眼雷瑞,他一个急转方向拐上绕城对陆凡说:“号码发来,一个小时后给你。”
陆凡将号码转过去后满脸担忧地看着秦嫣:“你这样回学校你同学不得报案啊?去我那吧?”
秦嫣侧头睨了她一眼:“让我这个样子回你家见陆部长?”
陆凡愣了一下:“你知道我爸是…”
秦嫣握紧手中的伞侧头看向苍茫的黑夜目光幽深地说:“送我去我哥那。”
……
秦智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设计图纸,拿起手机刚准备打给庄子,门铃突然响了,断断续续却很突兀。
这间公寓是秦智上大二时贷款买的,他搬出东海岸后一直一个人住,除了身边几个关系走得近的兄弟,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个地方。
他放下手机走到门口,还有些奇怪这么晚会有谁来,然而当他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时,原本还在想设计方案的思绪被瞬间扯断,夜风从走廊的窗户嗖嗖地吹来,一种钻心的凉意从头蔓延至脚。
他甚至在短短几秒之内都没有认出面前这个衣着破败,下巴肿胀,头发凌乱的女人是自己那个如琬似花的妹妹!
秦嫣浑身的力量都撑在手中那把长伞上,秦智视线往下落,猛然发现那锋利的伞尖上似乎有着大片干涸的深红色印记,让他目光一滞!
秦嫣在看见秦智的那一刻,眼里的坚韧轰然倒塌,她睫毛轻轻颤了下缓缓走进屋中,关上门的刹那身体倒在门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她努力强撑的身体终于濒临极限,从门上滑落,秦智震惊地看着她,唇际紧抿二话不说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沙发上,蹲下身抬起手停在她肿得触目惊心的下巴上,声音阴冷地问她:“怎么搞的?”
秦嫣将下巴藏在两膝之间,双臂环着自己声音沙哑地说:“甩.棍砸的。”
当秦智听见“甩.棍”两个字后,太阳穴的青筋爆出,眼里的光透着浓烈的杀意。
秦嫣整个人变得异常消沉,几乎是秦智问一句,她才简短地答一句。
东拼西凑中,秦智了解了大概,当他听闻自己的妹妹从七八个大男人手中死里逃生后,整个心脏都在剧烈震颤!
他看着她,两个膀子上全是擦伤,膝盖流着血,一只鞋子不见了,他根本无法想象秦嫣是怎么能从这些男人手中活着逃出来,更无法想象她带着一身伤是如何逃出那片荒凉之地!
秦嫣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秦智,对他说:“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这样做,根本逃不出来…”
她眼里浮上了一层湿润,秦智拧起眉盯着她:“你干了什么?”
“我拽了水管放了油箱,被他们发现后和他们打了起来,用伞捅了一个人,他们怕闹出人命,打算先把人送走,然后我,我点爆了那辆车…”
秦智整个耳膜都在震动,不过寥寥几句话,却让秦智明白自己的妹妹到底经历了一场多么可怕的战斗,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搏!
秦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瑟瑟发抖的秦嫣,猛地抹了一下脸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根烟:“你打算瞒着南禹衡?”
秦嫣听见他的名字后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他明天要开启动会了!这些人的目的还不明显吗?”
秦智一拳捶在身旁的桌上倏地回过头:“所以你都这样了也不打算让他知道?要不是他你会被人弄成这样?”
秦智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的妹妹从小乖巧听话,生活环境单纯,在出国之前,她没有吃过一丁点苦,就如温室里的花朵,被所有人悉心照料着,他很久以前就知道南禹衡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所谓高处不胜寒,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妹妹会因为他吃这么大的苦。
秦智因为气愤攥着烟的手也有些微颤,秦嫣从沙发上站起身,她浑身破败不堪,眼里却迸发出沉稳而强大的笃定死死盯着秦智:“你以为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我,是南禹衡,我今天但凡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南禹衡是能撇下一切回到我身边,但是我拼死跑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他们刚才想要什么吗?他们想要我的不.雅照逼南禹衡明天无法参加启动会,我当时就在想,我就是弄死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哥,我不能让南禹衡十几年来的努力毁在我身上!”
她错了,她始终在考虑南禹衡的安危,可她料准了前因,却根本没有料到对方矛头一转对向了自己。
秦智下巴的线条冷硬地绷着,一双眼似能喷出火来,却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侧眸扫了一眼脸色一凛,匆匆看了眼秦嫣将手机接通,而后说道:“嗯,跟我在一起。”
秦嫣睫毛猛地颤了几下掀起眼帘,秦智将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手机再次蜷在沙发上,便听见南禹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他那边似乎有些吵杂,不时还传来高谈阔论的声音,秦嫣在听见他低沉的嗓音时,心间一颤,她被那些男人打的时候没有哭,从爆炸中死里逃生时没有哭,浑身被疼痛袭击时没有哭,却在听见南禹衡的声音时,始终萦绕在眼眶里的泪忽然全部涌了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强忍住情绪说:“和我哥出去吃饭的啊,手机没电了。”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却将食指弯起放在唇齿间狠狠地咬着自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秦智看见她那副竭力隐忍样子,不忍地撇开眼望向窗外,吐出袅袅烟雾。
南禹衡似乎是松了口气嘱咐道:“别乱跑了,听到没?”
她故作轻松地笑着:“想我了?”
然而眼泪却无声地滑落着,身上那个陌生的手机震了一下,秦嫣拿出手机翻看着陆凡发过来的记录。
南禹衡听见她像往常一样有些撒娇的声音,心情才变得愉悦一些:“我明天结束可能会直接去宁市,大概三天样子。”
秦嫣听说他不会立马回家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可她却故意娇嗔道:“那么久啊…”
她知道只有这样南禹衡才不会发现任何异样。
挂了电话,她又发了条信息给陆凡问她要了一个地址。
秦智掐灭烟回过身,看见秦嫣从沙发上站起来狠狠抹干了眼泪,目光里透出骇人的冷静:“明天早上七点,送我去一个地方。”
秦智深皱着眉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南禹衡知道后会怎样?”
秦嫣嘴角泛起一丝嘲讽:“你们一直为我提心吊胆,深怕南禹衡没有能力保护我!
可从我决定嫁给他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不能是他的累赘,24小时拴在他身上,我也不能是他的羁绊,阻碍他的发展,更不能是他的软肋,任人拿捏!
所以这个仇,我会亲自报回去!我身上这些伤也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我男人既然能征惯战,我也绝对不会倒置干戈!”
说完她径直朝浴室走去,秦智忽然在她纤瘦的背影中看到一股倔强不屈的韧劲,颠覆了他以往二十年对秦嫣的认知!
他出声问她:“你打算干什么?”
秦嫣走到浴室门口停住脚步,忽而回过身,灯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五官也镀上一层阴冷的狠意,她声音平稳地回:“打算直接捅了那人的老巢。”
秦智深深皱着眉将电脑一卡。
第二天一早两人七点不到已经准备出门,临走时秦智看了眼秦嫣,她穿着他的T恤,长得拖到了膝盖上面,下身牛仔裤被磨破,下巴的红肿异常明显,甚至有些触目惊心,膀子上的伤虽然昨晚他帮她处理过,但依然清晰可见,他提醒道:“要不要先带你去买套衣服,最起码戴个口罩吧。”
秦嫣却一把将大门拉开冷淡地说道:“不用,这样挺好。”
秦智不知道她到底要去见谁,但无论见谁,这副样子真的看不出好在哪?
秦嫣将地址给了秦智,秦智驱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子终于开到位于镇市的一个普通小区内,秦嫣伸头看了看,这个小区不算新,进来直接抬杆,保安也没问去哪栋,车子停在居民广场边上,亭子里一些老头老太聚在一起打扑克,篮球场小孩在玩滑板车,几只流浪猫窝在石柱上面,广场边还有两个大妈为了基围虾多少钱一斤争得面红耳赤。
秦智以为秦嫣说要出来捅了人家的老巢,肯定是去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结果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把天窗一开点燃一根烟斜睨着她:“你确定是这里?”
秦嫣皱起眉随后说道:“不太确定。”
但依然把车门打开对秦智说:“我上去看看,你在车上等我。”
秦智调低了椅背,夹着烟的手放在车窗外面,秦嫣却突然走了回来扒着窗户问他:“你会街拍吗?”
秦智抬眉一蹙:“什么东西?”
“就是抓拍,我走路,你随意对着我拍几张照。”
秦智食指猛地弹了下手上的烟灰挑起眉梢,看着秦嫣这副下巴肿成史莱克的模样还要拍照,也是感慨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124、Chapter 124
秦智虽然不知道秦嫣到底要干嘛, 但还是拿出手机隔着车窗对着她随意拍了几张, 然后目送她进了楼栋。
楼栋很逼仄,电梯门上贴着不少开锁借贷的小广告, 等了半天, 电梯门开了,里面拥出一群大爷大妈, 或者带小孩的年轻人,看见秦嫣这副样子都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 秦嫣不自然地扯了扯T恤领口, 把下巴卡在领口里。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 她才钻进电梯里,电梯上行很慢,晃悠悠到了第七层停下来,出了电梯的楼道只有一盏微弱的顶灯照亮门牌号, 秦嫣绕了一圈找到707, 相比其他住户, 这家门口没有堆满待扔的垃圾或者一些鞋柜杂物, 反而很整洁, 连门口的地垫都一尘不染。
秦嫣按了按门铃,不一会里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随后防盗门上的小门被打开,一个女人的轮廓出现在小门后伸头张望,当看见秦嫣的样子后,有些愣住,又问了句:“你是谁啊?”
过去的回忆渐渐涌进大脑, 记忆中的女人和面前妇人的脸慢慢重合,秦嫣忽然心绪复杂地开了口:“好久不见范阿姨,我是秦嫣。”
门内的女人在怔了一瞬后忽然将大门打开,先是有些震惊地从头到脚打量了秦嫣一番,然后赶忙让开身子对她说:“进来吧。”
这是一间普通的三居室,虽然装潢得没有很考究,但依然整洁干净,客厅沙发上的垫子和靠枕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大小杯子也罩上一层镂空的印花布,给人很清爽的感觉,餐桌上白色的花瓶里是盛开的百合,让整个家都散发着好闻的淡淡香气,纵使今时不同往日,依然能看出这里的女主人对家的用心。
只是电视机开着,家里除了一条泰迪犬不停欢快地跑来跑去,没有其他人。
秦嫣大概有将近六年没有见过范太太,自从他们一家从东海岸搬走后,她与小小就失去了联系,她换了号码,但并没有告诉秦嫣和陆凡,也许…她想彻底和过去告别,无论是那些不堪回首的事还是纷繁复杂的人。
如今见到范太太,她和过去差别很大,可要细细看来似乎又没什么差别,这个岁数她身材依然保持得不错,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皱纹,可就是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她和过去判若两人。
在秦嫣的印象中,范太太始终是个精致的女人,无论是参加东海岸的各种名流聚会,还是她家后花园的下午茶,亦或是只是到门口买个东西,范太太永远是一副装扮得体时髦的样子,她无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是所有人的焦点,她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善于察言观色,那个时候,她家的后花园没有一天是冷清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东海岸就属范家最热闹。
而如今看着这个冷清的家里,只有电视机里发出吵杂的声音,再无其他,这种落差难免让秦嫣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范太太给秦嫣泡了杯茶,随手关了电视坐在她另一边的沙发上看着她,眼神里倒是秦嫣熟悉的柔和:“怎么找到我这的?”
秦嫣双手接过热茶捧在手心:“有老同学知道您这里。”
范太太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秦嫣脸上和膀子上的伤,凛起眉问道:“你妈还好吗?”
秦嫣垂下视线点点头:“暂时算好吧,被爸爸送去了国外。”
秦嫣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又因为下巴太疼,放在唇边的水杯又放了下去问道:“小小现在好吗?好久没见到她了。”
说着秦嫣四处打量了一番,整个家没有一点年轻女孩的气息。
范太太听见秦嫣提起小小,忽然变得有些焦躁,顺手从沙发旁的矮桌上摸出一包烟,刚抽出一根抬眸看了秦嫣,叹了一声又放了回去说道:“她去了澳洲,很早就去了,已经几年没回来过,在那半工半读。”
秦嫣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心头拧了一下,气氛一时间有些凝结,范太太很快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和南禹衡结婚了?都没来得及祝福你们,说起来你们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真是一桩好事。”
范太太说到这脸上有了一丝生气,由衷的为他们感到高兴,秦嫣却低着头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说道:“看来范阿姨对东海岸的事还是清楚的,那您也一定知道南禹衡当上东岸商会理事长的事了吧?”
她放下水杯后平静地抬起眸看着范太太,范太太没有回避点点头:“听说了。”
秦嫣下巴的伤让她看上去有些怪异,但那双清澄的大眼亦如从前,或者,比从前多了些沉稳。
她站起身绕过沙发环视着这个简单的三居室,悠悠说道:“本来大老远来看您,怎么也得拎点东西来,但您看我现在这样也知道我才经历了什么,虽然来得匆忙,不过我也不是空手而来,我给您带了一份大礼。”
说完她转过身,背后是阳光明媚的阳台,她逆着光,丑陋的伤变得模糊,那挺直的身姿反而显得修长笔直。
范太太直到这时才放下那些久违的寒暄,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秦嫣背过身看着阳台上随风飘荡的衣服,声音有些阴霾地说:“昨天晚上七八个男人要对我动手,我这些伤就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留下的,我抢了一个牵头人的手机,通过他的通话记录找到一个熟悉的人。”
秦嫣说完猛地回过身盯着范太太,眼里是锐利的光,声音清透地说:“我既然今天一早从南城赶来,我相信范阿姨应该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范太太的脸色忽然变得紧绷,有些僵硬地落下视线,秦嫣一边走回沙发处一边说道:“当年的事情,虽然所有人都对您恶言相向,但我想范阿姨也是逼不得已吧?”
范太太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有些慌乱地拿起旁边的烟点着。
秦嫣便干脆开门见山地说道:“范阿姨也很清楚当年那些话是谁放出去的?钟洋当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时候我虽然还小,但现在回头想想,有些证据和谣言就像有预谋一样,招招想把你们往死里逼,听说你们离开东海岸没多久,范叔叔就破产了。
又有谁能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个知书达理大度通达的宋荟所为,你不恨她吗?”
范太太猛地抽了口烟,抬起眸眼神变得迷离难懂,藏着岁月的蹉跎,有些沙哑地说:“恨有什么用?她只是在捍卫自己的家庭。”
“你难道不是在捍卫自己的家庭?”
秦嫣一句反问让范太太的手腕轻颤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牢牢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认识的范阿姨,是能不顾一切抢救我妈的命,能彻夜不眠安抚我和我哥,能小心翼翼维护我妈的声誉,不让我被那些流言伤害,能二话不说带着所有家佣帮南家救火,能在我被钟腾逼上绝路时,暗中帮我脱困。
他们都说你背叛了范叔叔,什么叫背叛?也许从前我会觉得身体的忠诚是天大的事,但我现在知道成人的世界里反戈一击才叫背叛!
这个家里还挂着范叔叔的衣服,茶几上还搁着范叔叔喜欢玩的楸子,如果你真背叛了他,范叔叔还会这样不离不弃?
南禹衡从小就教会我要相信自己看见的!我不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我清楚你的为人。
你为这个家牺牲够大了,到了今天这个结局,你甘心吗?”
范太太手指间的细烟缓缓燃烧着,她翘起双腿目光凝重地盯着秦嫣:“你想搞钟家?这就是你到我这来的目的。”
秦嫣毫不掩饰地回:“是!他想要我死,我只能要他亡。”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范太太手中的烟依然无声地燃烧着,她的眼神落在秦嫣的脸上,五六年没见,当年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早已在时间的打磨中多了几分凌厉,甚至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悍的气场让范太太感到陌生。
而她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得范太太心口愈加发沉,秦嫣从前是自己女儿最要好的朋友,每天看着她从自家门前来来去去,都会特地绕过来和她打声招呼再回家,她喜欢看见她漂亮的脸蛋上露出讨喜的笑容,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她就对她颇有好感,她始终教导自己的女儿如何融入这些名流富甲之间,一言一行都对她言传身教,可秦嫣身上与身俱来的脱俗之气和她的优秀却能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整个东海岸的认可。
然而如今她看着秦嫣脸上的伤和眼里挫败后才有的坚毅,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心疼,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范太太离开东海岸许久了,但依然清楚南禹衡虽然登上了这个位置,可脚下的路并不是一马平川,无论当初钟家如何点头答应,但不可能真正俯首称臣。
她按灭了烟说道:“也许人脉和资源你们是有一些,但是要说到实业,你们根本不可能动得了钟家,要靠你爸的企业跟钟家硬碰硬,这就是鸡蛋碰石头,别说搬不动钟家,别到头来弄得自己粉身碎骨,落得像我们一样的下场。”
秦嫣缓缓直起身子,眼里的光从容而勇悍:“我今天既然能来,就是有把握能让钟洋翻不了身,我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突破口。”
范太太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双腿漫不经心地翘起,裙边的开叉露出若影若现的腿,满眼审视地盯着秦嫣:“你确定能在我这找到突破口?”
秦嫣再次端起桌上半凉的茶水清淡地说:“范阿姨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不管您当年因为什么事情要和钟家牵扯上关系,但既然您都冒着名誉俱损的风险,我相信您也肯定会给自己留一手。”
太阳升至高空,烈日的光晕从阳台倾洒进屋内,楼下知了齐鸣,像气势勃发的乐章,舞动着整个屋内的气流。
范太太不说话,秦嫣也不催她,而是低下头品着这杯半温不凉的茶水,空气静谧得甚至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很久以前秦文毅就和秦嫣聊起过钟家,他说钟家不可能真的服南禹衡,必要的时候情愿将这颗大树连根拔起,也千万不能留后患。
只是秦嫣没有想到,终有一天这颗大树她会亲自来动手!
范太太在一瞬间的沉默后忽而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总算知道我女儿和你的差别在哪了,她看似比你聪明,但你从小在东海岸长大,你潜意识里的格局注定你更适合在那个地方生存下去。
是,我的确留了一道保命符,但既然是保命符,我怎么可能轻易拿出手。”
秦嫣这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变得凝重深沉:“我知道你们当初离开东海岸是不想小小再用自残的方式逃避那些人的目光,可你知道她因为什么被钟腾害了吗?”
范太太的眼神突然变得颤动起来,死死盯着秦嫣,修长的指甲陷进沙发皮质扶手内。
秦嫣有些凄凉地扯了下嘴角:“因为钟腾拿你和钟洋的视频威胁小小,她是为了你毁了自己。”
秦嫣就这么回望着范太太,看着她嘴唇不住地颤抖,眼泪在震惊的哀伤中浮上眼眶。
秦嫣低下头鼻尖泛酸地说:“钟腾但凡将视频的事泄露出去,不顾钟洋的名声和钟家的体面,钟家还可能认可这个儿子吗?虽然钟腾还不至于糊涂到自断前程,但他拿视频威胁小小的事外人不知道,钟家人能不清楚吗?
这个视频能同时让钟腾在钟家失去地位,又能毁了你们一家成功把你们逼走,谁最渔翁得利?
我说过带了一份大礼来,只要范阿姨能助我一臂之力,我这份大礼就可以压得宋荟再也翻不了身!还你们家后半生安宁!”
125、Chapter 125
秦智刚扔了烟头便看见秦嫣从楼栋出来了, 她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对秦智说:“送我回学校, 我下午两点半要考试。”
秦智发动了车子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盯着她:“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秦嫣斜睨了他一眼:“秦司机你有空跟我抱怨现在已经开出小区了,手机给我下。”
秦智一手打着方向一手将手机扔给她, 秦嫣直接用秦智的手机登陆自己的微信, 翻到一个号码按了语音通话,没一会那边一个爽朗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秦大美人, 怎么有空联系我?请我吃饭啊?”
语音是免提的,秦嫣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恐怕学姐得请我吃饭了, 最近你们公司业务做得怎么样啊?”
电话里的女人脏话突然飙了出来:“妈的, 一个头条才被翘走, 损失惨重。”
秦嫣听着她暴躁的声音不禁笑道:“我手上有个大公司总裁私生子的独家,感不感兴趣?”
“那也得看这个大公司是多大?”
“钟汇集团。”
秦智扶住方向盘的手微滞,秦嫣不禁侧头扫了他一眼,秦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手机里的女人惊呼道:“你们东海岸的钟家啊?我靠, 这顿饭我请定了, 你开个价。”
秦嫣从秦智脸上收回视线匆匆说道:“我不要你钱, 但需要你按照我的时间进度来放消息, 并且动用你手上所有资源将这件事捅得越大越好!”
挂了电话, 秦嫣将手机往中央扶手一拍转头对秦智说:“猜猜刚才那里住的谁?”
秦智目不斜视问道:“谁?”
“范阿姨。”
秦智一脚油门,车子驶上平坦的大道,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唇际勾勒出一丝冷硬:“昨晚搞你的人是钟洋?”
秦嫣没吱声,她清楚他哥脑子好使,告诉他楼上的是范阿姨, 他自然能联想到钟洋。
秦嫣调低椅背,半躺着说:“当初范家没有任何背景能突然搬来东海岸,以前小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想想他们一家自从搬来后就过于急功近利,做很多事情都带有目的性,所以凭直觉范阿姨和钟洋之间的事情不单纯。”
秦智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刚叼到嘴上,秦嫣一把夺了过来又塞进烟盒里:“开你的车,不许抽烟。”
秦智盯秦嫣看了眼斜笑道:“管家婆。”
随后淡然地问:“恒全听过没?”
“有些耳熟,不太清楚。”
“05年左右,钟汇和恒全谈拢,利用地产和股市的周期性螺旋上升趋势大量买股买地,恒全在钟汇的误导下杠杆失利,钟汇却拆分上市,乘虚而入吃了恒全有了后来的经全商业,获得了大量的现金流,盘活了手上的富汇食品。
恒全的方总一年后东山再起自立门户,偏偏企业名字叫重全,寓意重新拿回恒全,可惜一直不温不火,没多久范家搬来东海岸,第二年重全开始慢慢有了起色,短短五年内,光经全商业流向重全的资金损失高大三个多亿。
不管范家因为什么原因搬走,当初范太太也的确从钟洋身上拿到她想要的东西替范先生抵了牢狱之灾。”
秦嫣听到这直接将椅背调直重新坐了起来:“牢狱之灾?”
秦智已经将车子拐上高速,直奔南城。
“嗯,范先生大概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那个方总手里。”
窗外排排侧柏快速掠过,正午的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秦嫣的心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她虽然料到范太太接近钟洋是带有目的性,事情被传成这样,范先生依然不离不弃,他们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才会搬来这个三线城市深居简出,但没有想到真相令人如此窒息。
让她想起一句话,人人都有辛酸的泪,没人知道痛苦会在哪个时段出现,也没人清楚,下一站是不是就能看见天明?
就在秦嫣的思绪越飘越远之际,秦智冷不丁地问了句:“有多大把握?”
秦嫣转头手指点在他的手机上:“照片拍了吧?”
“嗯。”
“这就是我的BUFF。”
秦智没再说话,眉宇深锁,目光复杂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开到南城正好一点多,秦嫣直接让秦智先带她去买身衣服再赶去考场,秦智这才知道她早上那句“这样挺好”是为了用苦肉计为自己的胜算增加筹码。
曾几何时,他的妹妹在他心中还是那个单纯得如高山流下的清泉,可在这波橘云诡的东海岸,清泉永远无法流到最后,只能要么狠,要么滚!
在秦嫣试衣服的时候,秦智跑到楼下帮她买了个手机,又从KFC拎了一个汉堡一杯水塞给她,让她在路上吃了。
秦智车子开到考场楼下,秦嫣正好吃完,刚准备下车,秦智拽了下她,从车里摸出一个口罩扔给她:“别吓着监考老师。”
秦嫣无奈地看了看镜子中怪异的模样,乖乖把口罩戴上了。
临考试前五分钟,秦嫣还在和陆凡通电话,将所有事情安排好才卡着点踏入考场。
而秦智在秦嫣走进教学楼后,方向一转直奔会议中心,下午整个礼堂坐了满满当当的人,这次启动会关乎到太多人的利益,很多商界大佬都特地前来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当南北两方签字落章后,许多人的心中大石都瞬间落定,整个礼堂传来震耳欲聋的掌声,南禹衡一袭戗驳领黑色西装,优雅的弧度衬得他气宇不凡,他缓缓起身迎着掌声走入人群中,许多人围上前握手道贺,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聚光灯就在他的头顶,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精致的五官璀璨夺目,仿佛连这礼堂的屋顶都遮不住他难掩的风华!
他就这样立在人群中,英姿飒爽,气吞山河。
越来越多的人朝他围来,工作人员邀请他去会议厅,就在他准备离开礼堂时,忽然看见从远处走来的秦智,他对旁边人说:“等下。”
便跃过人群朝秦智看了过去嘴角透出一抹难得的笑意:“怎么来了?”
秦智的表情却一如往常的冷淡,甚至还有些寒意:“来向你道贺。”
“谢谢。”南禹衡一只手抄在西裤口袋里,平静的眼眸里蕴着一丝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