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警察倒是来的很快, 了解完情况取了证后,问了下唐楚楚有没有怀疑的对象,唐楚楚还真没得罪过什么人, 平时和机构同事, 学员家长相处都挺融洽的,而且毕竟刚开门没多久, 也没出现过什么纠纷啊, 但要说得罪, 大概也就开张前和隔壁饭店闹了点不愉快。
警察把情况记录在案,但由于深更半夜的,隔壁饭店早关了门没人在,机构也没涉及到什么人员伤亡, 所以调查工作放在明天。
送走警察后,唐楚楚面对一地的狼藉,自然是走不了了,赶忙拿着拖把吸水, 她庆幸自己吃完饭杀回了头,要不然地板泡一夜肯定是废了,机构估计也只能暂时关停整修, 想想都后怕。
杨帅也没走, 一直帮她弄到凌晨一点,地上还有不少积水,他让楚楚到外面的沙发躺一会,剩下的交给他,楚楚哪好意思, 杨帅无奈地秀了秀他的肱二头肌,浓密的眉毛稍稍扬起:“看到没?你少在这碍手碍脚的, 我一个人搞,快得很,你看看还有几个小时天亮,你明天不开门啦?”
唐楚楚打了个哈欠,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肱二头肌:“那我眯一小会,你待会叫我啊。”
“去吧。”
唐楚楚走到门口的沙发那,蜷在一起闭上眼,可能是太累了,她一躺下意识就模糊了,混沌之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天盛嘉园,可是那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到处都是蜘蛛网,屋顶吊着可怕的灰尘,桌子沙发早已面目全非,连颜色都褪去了,墙壁上布满霉斑,好像尘封了数百年无人问津,时空就停在了她离开的那一天。
她听见厨房有水声,一滴,两滴,在这静谧的梦中格外清晰,她摸索着朝厨房走去,鞋底踩在地面,厚重的灰尘印出了她的脚印,阳光朦胧地透过厨房的窗户照了进来,可玻璃上的灰尘太厚了,厚到阻隔了那层温暖,只余漂浮的尘埃在空气中四处游荡。
有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洗碗槽那里,他穿着浅色的毛衣,干净清爽,精瘦高大,唐楚楚觉得这个背影好熟悉啊,可梦里的她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
信科的技术部到夜里一点多还亮着灯,二组面临交付基本上都没下班,赵倾刚检查完测试内容,压下笔记本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水杯,发现杯中的水已经没了,他抬了下头,看见外面的孙宁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干脆没有打扰他,自己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泡了杯茶。
就在往回走的时候,突然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就那么一两秒之间,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天旋地转,手中的水杯“啪”得掉落在地上,茶水洒落一地,顿时惊醒了孙宁,他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喊道:“赵总!”
等他跑到赵倾面前扶着他的时候,只看见赵倾漆黑的瞳孔急剧扩散,像个无止尽的黑洞,脸色白得吓人,但仅仅那么两秒的时间,他的眼神又迅速恢复清明,立起身子,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复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洒了一地的茶水刚准备蹲下身,旁边同事全围了上来,孙宁拉了赵倾一把:“让小邱来弄,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赵倾看了下身边眼神担忧的同事们,摇了摇头说:“没事。”
孙宁还是叮嘱道:“我先送你回去,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我们这个就是高危行业啊。”
他一句话倒是提醒了赵倾,他看了下时间对二组的人说:“是不早了,都下班吧,今天别搞了,有什么活明天再弄。”
说完往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了一句:“明天上午都迟点来,把觉补好了。”
老大发话,大家都开始关电脑收拾东西。
赵倾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倒不是哪里感到不适,而是刚才眼花的那两秒里,脑中突然出现楚楚的笑脸,然后一种没来由的心慌猛然占据着他的心脏。
他拿起手边的手机,习惯性地翻出那张照片,可就在快要滑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屏幕一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皱起眉,心头突然一阵莫名的烦躁,将电脑塞进包里站起身。
孙宁送他回去的路上,赵倾始终闭着眼靠在后座,孙宁通过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赵倾一路上都很沉寂,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有心事。
后来路过某处的时候,赵倾突然睁开眼对孙宁说:“在前面超市那边停一下。”
孙宁将车子停在超市旁边,以为赵倾要买东西,但是他并没有下车,只是落下车窗看着右边的高楼,目光宁静悠远。
孙宁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向马路对面,那是一个住宅小区,门口写着“天盛嘉园”四个大字,不过太晚了,小区里面的住户基本上都熄了灯,只有零散的几家还亮着。
孙宁问了句:“赵总你这里有朋友?”
赵倾沉默着,就在孙宁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却突然开了口:“这里是我家。”
孙宁没有明白过来赵倾话中的意思,明明他不住这里,而且既然是他家,他为什么不回去?但是孙宁很识相的没有再问。
小区对面的这家超市是24小时营业的,那时候楚楚夜里面饿得睡不着,就总在被窝里打滚,抱着赵倾的胳膊声音软软地撒着娇说老公饿,赵倾总是回她“我不饿”,她就像小猫一样趴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如对月牙“你肯定饿了”,所以赵倾夜里总是会跑到对面这家超市帮她买吃的。
“叮”得一声,超市有人结完账出来了,一对年轻男女亲密地拎着袋子走向对面小区,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笑着不知道对她在说什么。
赵倾望着他们的背影,凝神良久,缓缓合上窗户对孙宁说:“走吧。”
……
唐楚楚的那个梦很奇怪,她还没有走进厨房,又听见浴室也传来水声,不过是哗啦啦的水声,她赶忙跑出去,发现客厅房间全是积水,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水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从她的小腿一直上升到腰部,她恐惧地往大门那逃去,在积水淹没到脖颈的时候她摸到了门把手,可怎么用力都打不开门,积水迅速没过她的头顶,呼吸越来越稀薄,她不停恐惧而害怕地挣扎,直到猛地被人摇醒。
她眼神呆滞地看见杨帅卷着袖子悬在她上方,看见她终于睁开眼,杨帅笑着说:“你眉头皱那么深干嘛?不会做噩梦了吧?”
那一瞬,唐楚楚看着杨帅唇边漾着眩目温暖的笑容,感受着他指尖落在她膀子上的温度,仿佛从地狱逃回了人间,有那么一秒想哭的冲动。
杨帅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在她身旁蹲了下来望着她:“真做噩梦了啊?被谁欺负了告诉我,我跑你梦里打他。”
唐楚楚看了看四周问他:“弄好了吗?”
杨帅站起身摆了个请的手势:“验收吧唐总。”
唐楚楚一下子坐了起来,走到舞蹈教室看了眼,地板已经被清理干净,她又看了看时间都两点半了,杨帅一个人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
她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家境殷实的男人,在家里都有佣人伺候着,却到这帮她干活干到深更半夜,唐楚楚的心情突然很复杂,或者,还有那么点劫后余生的感动。
杨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她说:“哦对了,我不是说要给你回礼的吗?东西在车上,我去拿。”
杨帅先出去了,唐楚楚干脆拿包关灯锁门。
……
老人常说祸不单行,楚楚从小就听过这句话,可在她二十几年的生涯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祸不单行这句话所带来的威力。
她庆幸今晚临时回来了一趟,才发现机构出了事,避免情况更加严重,可后来的日子里,她一直在想,如果她没有回来这一趟呢?那么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或者如果他们没有继续留下来把积水处理掉,也许还能躲过一劫。
可往往无法预知的灾难,就像老天随机抽取的中标人选,谁也不会料到下一秒钟在你的生命中到底会发生什么。
就在唐楚楚刚锁上门往路边走的时候,她的余光感知到了两道很强的光线射向她,等她转头看去,那辆白色轿跑已经冲到了她的近前,她甚至连多一秒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感觉身体被一双手狠狠推开,就在她整个人撞向另一边时,她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辆轿跑几乎擦着她的衣服碾了过去,而后“砰”得一声巨响。
唐楚楚重重摔到了地上,疼痛让她有几秒钟的迟缓,等她反应过来时第一时间就回头大喊:“杨帅!”
而当她回过头时看到的,就是那辆白色轿跑完全失控地冲到了机构隔壁的饭店,半个车头卡在饭店大门里,杨帅正倒在车轮边,深红色的鲜血从他背后渗了出来…
☆、Chapter 42
事故发生时是夜里两点半, 整条大街空空荡荡,唐楚楚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怎么挪到杨帅身边?
她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心脏跳动的负荷已经让她快要晕厥, 她满手都是血, 恐惧迅速占据着她的身体。
好在那时有个大爷正好下夜班,骑电瓶车路过, 老远看见情况不对劲, 赶忙停了下来, 帮助唐楚楚一起叫了救护车。
护士抬起杨帅时,他手里始终死死攥着那个礼物袋不曾松开,他们将杨帅抬上了救护车送往医院,唐楚楚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唐楚楚不知道他到底伤到哪了,只看见他身下的垫子上不停有血流出来,她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停地带着哭腔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杨帅还有点知觉,他似乎很痛苦地皱起眉微微侧头朝她睁开眼, 非常艰难地将手中攥着的袋子往她面前伸, 唐楚楚一把接过袋子眼泪就决了堤。
杨帅试图朝她挤出个笑,可脸上的肌肉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他声音非常微弱地对唐楚楚说:“别怕…祸害遗千年,我死不掉,唯一的遗憾…我还没追到你…”
他对唐楚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可真难追啊”, 在那之后他便陷入昏迷之中,任凭唐楚楚如何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都没有任何回应,整个人陷入恐怖的死寂之中,就连随车的医生表情都开始凝重起来,不停和医院那边协调手术的准备工作。
刚到医院,杨帅就被抬了下去,三点一刻的时候,他被送进了手术室,三点半大杨总赶到医院。
在杨帅被推进手术室到大杨总来之前的那十五分钟,空荡的手术室门口只有唐楚楚一个人,明明六月初的天气,她却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仿佛落入二月天的冰寒地冻中,无止尽地害怕和恐惧不停吞噬着她。
她拿起杨帅最后交到她手中的那个袋子,她已经分不清红色的包装到底原本的颜色,还是被鲜血染红,她颤抖着将盒子打开,赫然看见里面是一块和她送给杨帅同款的女士表,刹那间,她坐在手术室门口崩溃得大哭,如果他不去拿表,如果他不推开她,如果…
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拍在她的肩膀上,她才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见匆匆赶来的大杨总,在看见杨帅父亲的这一刻,唐楚楚心里难受至极,尽管钟阿姨再怎么说杨帅让他们操心,看到他心烦,可楚楚清楚,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嘴上再说他,心里还是巴着他的。
要不然她上次去杨家,他们也不会对她这么好,唐楚楚看着杨父沧桑的面容,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低下头眼泪直掉,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大杨总看见她膀子擦伤了一大片,让她赶紧去处理一下,可唐楚楚根本不敢离开手术室,她怕一转身就会有不好的消息。
她上一次手术的时候,杨帅一直对她说不要怕,他就在外面守着她,这一次,她又怎么能离开他。
大杨总看见她真的吓坏了,反过来安慰她,对她说那臭小子命大,肯定能挺过这一劫。
钟阿姨还在国外,大杨总暂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整整两个多小时,她和杨帅的父亲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唐楚楚从刚开始的奔溃大哭到静静地听着杨父提起杨帅小时候的事情,他可真皮啊,楚楚心想,要是她小时候和他一起长大,肯定恨死这种同学了,可听着听着她的情绪终于渐渐平缓下来,仿佛杨父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沉稳,只是随着曦光渐亮,她双手合十默默为里面的他祈祷。
直到快六点的时候,里面下了一张病危通知书,唐楚楚的情绪彻底奔溃了,就连大杨总曾经签过多少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合同,在面对儿子的病危通知书时,拿着笔的手还是颤抖不已。
唐楚楚的情绪已经面临全面崩塌,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给唐妈妈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哭着对唐妈妈说她好害怕。
唐妈妈听说了杨帅的情况后,当即就和唐教授赶到了医院。
谁也没想到两家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在手术室的门口。
唐楚楚一见到唐妈妈,整个人就不行了,扑过去抱着唐妈妈哭着说:“都怪我,他是为了救我,躺在里面的人应该是我,妈,我怎么办…”
唐妈妈随即眼泪就出来了,唐教授看着女儿一身的伤,被吓成这样,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他只能在这个时候尽力去安抚大杨总。
唐教授和唐妈妈也留了下来陪着他们,无论这个结果是好是坏,他们必须陪着女儿一起去面对。
七点半的时候,杨帅被推了出来,唐楚楚的手脚已经麻木了,有那么一个小时里,她脑中总是闪现那种老港片里的病人被推出来盖个白布,医生对家属摇摇头说:“我们尽力了。”
她真的很害怕那样的场景会出现,幸好,杨帅被推出来的时候是带着氧气罩的。
医生告诉他们病人失血过多,部分内脏受损,已经尽力救治,目前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这72小时尤为关键,这时候病人容易产生意志力薄弱的状态,尽量就是家人或者朋友多跟他说说话。
杨帅被转移到ICU,因为环境要求,无法同时让多位家属进去探望,每天只能允许一位,而且有时间限制,所以杨父进了ICU,唐楚楚他们只能在外面等着。
杨父看着儿子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向沉着克制的他,也湿了眼眶,他对儿子说了一会子话,问杨帅记不记得小时候从假山上跌下来对他说的话,那时杨帅才七八岁,就知道说:“男子汉受点伤有什么关系。”
杨父对他说:“是男子汉就早点挺过来,你妈也很快从国外赶回来了,她这么大的人了,还一天到晚多愁善感的,看个法制节目都能掉眼泪,你快点醒来,免得你妈回来看到你这样,急得晕过去。”
末了,还告诉他,楚楚没有事,医生不让那么多人进来,但是她一直在外面,等着他。
那天上午宁市的各大社会新闻就报道了前一晚发生的这起意外交通事故,是一位21岁的男子从酒吧出来后醉酒驾驶,疑似还磕了药出现幻觉致使车速过快失控撞上路牙。
驾驶者当场死亡,副驾驶还坐了一名女子受了重伤,该名女子疑似未成年,事情还在调查中,顿时就轰动了整个宁市,各种富二代缺乏管教的话题就被推上风口浪尖上。
该事故中最无辜的就是两位莫名受到牵连的路人,一位重伤至今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另一位也受了轻伤。
而这两位在大家口中无辜的路人,便是杨帅和楚楚了。
唐楚楚无法进入ICU,便在唐妈妈的陪同下去楼下将擦伤处理了一下,平时最怕疼最怕上药的唐楚楚,在医生处理的全过程都很麻木,甚至眼皮都没有动。
唐妈妈看着女儿的样子,十分心疼,想劝她回家休息一会,可唐楚楚根本不想合眼,她其实很怕自己睡着会错过杨帅的病情,所以潜意识里一直逼迫着自己,不敢睡觉。
她白天回了一趟机构,那条街都被戒严了,火锅店整个都被围了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长们也不敢送小朋友过来,楚楚只能发了一份停课通知,而后又匆匆交代了几句。
正好碰见昨晚那个警察,他听说楚楚就是昨夜无辜被牵连的路人,也唏嘘不已,说那个案子他们会跟进。
多事之秋,唐楚楚也没什么心思去关心是谁放的水,她现在所有心思都牵挂着医院里躺着的那个男人。
第一天的时候杨帅没有醒来,纵使在护士努力唤醒后,他依然处于一种沉眠的状态中。
所以第二天,杨父把进去的机会让给了楚楚,楚楚感觉特别过意不去,毕竟每天能陪伴杨帅的时间只有这么一小会,但杨父却对她十分信任地说:“进去多跟他说说话,他肯定喜欢听你说,不喜欢我这个老头子唠叨。”
唐楚楚揉了揉眼睛,准备好后,护士告诉她可以轻轻触碰病人的手,让他增加对外界的感知。
唐楚楚穿着隔离服进去的时候,一看见躺在床上的杨帅苍白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来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地轻轻唤了他一声:“杨帅,我是楚楚,你还好吗?”
他安静地躺着,不回答她的话,于是她嗅了嗅鼻子有些堵气地说:“你不是还说要追我的吗?有谁追人是躺在床上追的?你不是说让我不要不理你吗?我现在理你了啊,我同意让你追了,可你怎么还睡呢?”
她垂下眸轻柔地握住他的手,努力抑制住想大哭的冲动,声音颤抖地说:“你不醒,我也睡不着,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你看,现在是你不理我了,杨帅,我真的好害怕…”
就在这时,她感觉杨帅的手指动了下,她低下头牢牢地盯着他的手,紧接着又是一下,然后他渐渐握住了她的手…
☆、Chapter 43
杨帅是在第二天唐楚楚进去看过他后, 开始对外界产生了微弱的反应,但始终没有完全苏醒,不过医生说目前来看情况还比较乐观。
而钟阿姨接到消息后立马从佛罗伦萨转到米兰再飞回国, 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抵达了宁市。
一向精致的钟阿姨在顺利到达医院后, 这一路的奔波也使她看上去疲惫不堪。
唐楚楚无法想象远在异国他乡正在游玩的钟阿姨,突然接到儿子出事的消息, 该有多着急多担忧啊, 她一定难受了一路上, 才会双眼红肿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其实唐楚楚情愿钟阿姨见到她后,大骂她一顿,或者把一路上所有的担忧发泄到她身上,或许她会好受些。
可当钟阿姨看见唐楚楚的第一眼时, 直接冲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对她重重说道:“辛苦了,孩子。”
唐楚楚在瞬间泪如雨下, 和钟阿姨抱在一起痛哭。
她想过承担一切后果,可是杨帅的家人没有一个人责备她,反而几天来不停劝她回去休息, 让她不要担心, 这让唐楚楚的内心更加愧疚。
终于在钟阿姨抵达医院以后,唐楚楚被劝回了家,她熬了太久,钟阿姨对她说:“孩子听阿姨的话,回去好好休息, 你不能倒下,万一杨帅醒了肯定想见你, 要是看见你累成这样,他会怪我们的。”
所以唐楚楚听了劝回到出租屋,她不能说是睡着的,几乎头沾着枕头后就像晕死过去一样,睡得毫无知觉了,毕竟人耗了太久,又经历如此大起大落,神经始终紧紧绷着,疲惫早已像洪水蓄势待发,让她无力支撑,她闭上眼后就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外面还是白天,她拿起手机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手机上七八个未接来电,好几个是唐妈妈打来的。
她赶忙回了过去,唐妈妈告诉她杨帅醒了。
唐楚楚无法形容当得知这个消息时激动的心情,她没有中过彩票,不过她想,即使中了千万彩票也不过如此,这些都抵不上杨帅的一条命。
她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出门,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她甚至激动的不知道待会见到杨帅该说些什么,还准备了一堆安慰他的话。
杨帅已经从ICU转到单人病房,唐楚楚赶到的时候,病房外面有不少人,大多数唐楚楚都不认识,大概是杨帅家的亲戚。
唐教授和唐妈妈都在,但是最先迎上来的是钟阿姨,她一扫回来当日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庆幸和激动。
她直接握着唐楚楚的手把她拉到病房门口,对里面的亲戚说:“杨思淼啊,你出来吧,楚楚来了。”
杨思淼是杨帅的堂弟,楚楚也是第一次见,和杨帅有点像,他赶忙从病房出来,走到门口对楚楚笑了下:“我哥刚才就一直念叨你怎么还不来,快进去吧。”
唐楚楚有些局促地对他笑了笑,钟阿姨打了杨思淼一下:“旁边去,话多。”
然后对唐楚楚说:“护士不给里面人多,我们在外面。”
唐楚楚点点头,在打开门的时候,她突然有点紧张,轻手轻脚走进病房然后关上门,一步步往里走去,直到看见床上躺着的男人。
他身上依旧插着各种仪器,还在吊着水,不过氧气罩拿掉了,听见脚步声后,他缓缓侧过头牢牢盯着门口的方向,阳光透过洁白的窗帘浅浅地洒在他的睫毛上,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唐楚楚,眨眼之间剪碎了一室的光,浓密的眉,浅色的瞳,泛起阵阵涟漪。
唐楚楚准备了很多话要和他说,可在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所有的话通通忘光了,那种劫后余生还能活着相见的激动冲走了一切她想说的话。
最后只化为了一句简单的:“嗨。”
杨帅安静地看着她局促紧张的样子,像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嘴角牵起温柔地笑:“过来。”
唐楚楚走到他身边,他对她说:“坐。”
唐楚楚再乖乖坐在病床边,杨帅脸色依旧苍白,但眸子里却有了温度,牢牢盯着她憔悴的小脸,故意不满地说:“我以为醒来第一个能见到你呢,结果你回家睡大觉了。”
“我…”唐楚楚突然语塞,她不眠不休陪了他三天,不过他貌似说的也没错,他醒的时候,她的确回家睡觉了。
唐楚楚低下头,睫毛颤抖的样子特别可怜,杨帅不忍心逗她了,认真地问她:“我爸妈没为难你吧?”
唐楚楚瞬间红了眼眶摇了摇头。
杨帅看见她反而哭了,有些着急地说:“你别哭啊,我这不好好的吗?”
唐楚楚用力点点头却哭得更凶了,杨帅无奈地说:“你抬起头,听见没有,抬起头。”
唐楚楚抬起头的刹那,那双美眸里盈满了泪,连小鼻子都通红的,杨帅把手伸到护栏外面递给她,唐楚楚将双手交到他掌心,他牢牢握住她盯着她的双眼说:“楚楚,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为我掉眼泪,我保证。”
……
杨帅终于脱离了危险,但还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期,几天后机构恢复运营,唐楚楚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甚至都要三头六臂了,她白天要去机构上课,下了班要赶去医院,顶多中途回家换个衣服洗个澡。
有时候稍微在家耽误点,杨帅那边就左一电话右一个电话喊无聊,让她快点过去。
杨帅伤口没有恢复,暂时还下不了床,虽然请了护工,不过白天基本上钟阿姨都在,所以楚楚一般晚上陪护,这个要求是杨帅自己提出来的,唐楚楚也不好拒绝,于情于理,她的确应该在这个特殊时期分担杨帅的陪护工作。
不过让唐楚楚很恼火的是,她都过来陪护了,当然不是跑过来当空气的,自然是照料病人的生活起居啊。
结果杨帅也不知道矫情个什么劲儿,擦身上不给她擦,还要她站在走廊等,倒个尿壶,唐楚楚都不觉得这有什么,杨帅反倒不肯,每次有需要也让她到外面等,深更半夜的还特地把人家护工喊过来帮他倒尿壶。
唐楚楚就感觉自己过来单纯陪他聊天来着,有次夜里护工可能睡得太死了,电话没打通,杨帅憋了半天,唐楚楚怒了,直接朝他吼道:“你有毛病是吧?都这情况了,我都没把你当男人看了,你还以为我能沾你便宜不成?”
然后杨帅就红着脸完成了这件神圣的事情,那是唐楚楚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看见没脸没皮的他害羞来着,不过好处是,那一晚上他都没好意思跟唐楚楚说话,倒是让唐楚楚睡了个好觉。
有时候楚楚觉得吧,他晚上其实也不怎么需要她,就跟他提出,干脆每天下班来陪他一会,不在病房过夜了,然后杨帅就表现得特委屈,跟全世界都不要他了一样,老半天不理楚楚,最后唐楚楚只能无奈妥协,谁叫人家救了她的命呢。
第二个星期杨帅还不能下床,有天夜里降温,他半夜醒来看见唐楚楚蜷在病房沙发上很冷的样子,自己拽着床边挪啊挪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挪到床沿坐起来,把自己床上多的一床被子给她盖上。
结果第二天医生检查伤口的时候,就发现有处伤口有点绷了,当即就问他怎么回事,当时钟阿姨和大杨总都在,杨帅看了看他们,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
后来晚上楚楚过来,钟阿姨就跟她说了这事,唐楚楚也很担心,晚上他们走后,就一直在杨帅面前念叨这事,数落他躺在床上不老实,总是乱动啥的。
杨帅听烦了,就怼了她一句:“不识好人心,哼!”
唐楚楚莫名其妙地凑到他面前叉着腰:“你什么意思啊?”
杨帅转过头不理她,唐楚楚干脆绕到床另一边压低身子盯着他:“说。”
杨帅眼皮一抬眯起眼睛:“你早上起来就没发现你身上多床被子啊?”
唐楚楚听见这话当时表情就凝结了,她以为是护工帮她盖的,真不知道是杨帅,本来还准备多说他几句,突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杨帅还特没脸没皮地说:“亲我一下就算了,我也不要你道歉了。”
唐楚楚把三根手指握起来,放在他的额头上假装亲了他一下,却在缩回手时,突然被杨帅握住,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热切明亮,柔声对她说:“楚楚,我们在一起吧。”
唐楚楚没有像以往一样缩回手,可是也没有答应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杨帅看着他掌心的小手笑了,对她说:“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顾虑,人家应聘求职不是还有试用期吗?那你也给我搞个试用期呗,我是你试用期男友,你先用用看,觉得靠谱咱们就转正,不靠谱再让我滚蛋呗,楚楚,你就信我一次,也算给你自己一次机会,都过了这么久了,你不能总活在过去,得向前看是不是?”
唐楚楚当时的心情就像小舟过海一样,波涛起伏的,但是她最终还是没能给杨帅什么答复,只是盯着他笑,笑他连表白都这么不靠谱,试用期都出来了。
杨帅看着她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啊,最后也只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对她说:“那反正你考虑考虑吧,我出院前给我个答复,行吗?”
唐楚楚这下答应他了:“好吧,我会好好考虑。”杨帅才终于感觉吃下了颗定心丸。
第二天唐楚楚没课,也就没有去机构,她上午回了一趟爸妈那,拿了点唐妈妈煲的汤去医院,下午的时候钟阿姨让楚楚陪她下楼买水果。
正好水果店旁边是一家奶茶店,钟阿姨非要拉楚楚进去喝杯东西,两人坐下来后,钟阿姨就一直盯着楚楚笑,楚楚也笑看着她问道:“阿姨笑什么?”
“我笑我儿子,你上午回家半天,他一直在发牢骚问我,你有没有跟我说今天还来不来,我让他打电话给你自己问,他憋了半天说怕你嫌他烦,我想到我那臭儿子也有这一天就想笑。”
唐楚楚想到杨帅自己跟自己生气的画面,也莫名想笑。
钟阿姨搅了搅奶茶里的珍珠突然对楚楚开了口:“你的事情,我们大概听说了,我想,趁着这个机会,阿姨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我和杨帅他爸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你也不用担心那么多,我们不是思想守旧的人,况且人一生中多多少少要走些弯路的,哪能一帆风顺你说对不对?
我和你叔叔对你印象都非常好,也很希望有那个福气能和你成为一家人,当然我们也会尊重你的决定,毕竟我儿子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
至于外界的压力,我想以我们家在宁市的势力,还没有人敢来自讨没趣,即使以后发生了让你不愉快的事,我们全家也一定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阳光就这样清浅地落在唐楚楚的指尖,杯中晶莹的液体晃动了一下,似乎也晃动在她的心间,她此时此刻脑中只有四个字“何德何能”。
她唐楚楚何德何能被这么好的家庭认可,即使在明知道她经历过一段婚姻的情况下,她抬起头眼里的光不安地跳动着,内心被深深地触动,钟阿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柔慈爱。
☆、Chapter 44
杨帅住院期间, 唐妈妈隔三差五会过来看看他的恢复情况,每次来总会带点自己煲的汤,杨帅也给足了唐妈妈面子, 基本上都喝个精光。
唐妈妈近来越发有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感觉, 加上唐妈妈本身性格随和,教书育人多年言谈举止都透着良好的修养, 杨帅家人对于楚楚的家庭也比较认可, 他们一辈子经商, 多和钱打交道,自然也希望后代能受到点这种书香门第的熏陶。
本来唐教授对杨帅还是有些看法的,担心他太轻浮,对女儿不是真心的, 他们断了联系的那半年唐教授觉得也不是坏事。
不过因为这次的事件,杨帅在唐教授的印象中的确有了些改观,如今,唐教授抱着随缘的态度, 只要女儿接受杨帅,他也没什么意见。
由于这段时间要一直跑医院,唐楚楚没法一直盯着刘佳怡, 不过楚楚还是很担心她那边的情况, 抽空去看过她两次,听说她爸暂时被拘留了,刘佳怡的妈妈在丈夫被逮捕后,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家里家外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刘佳怡在忙, 仿佛那个整天混吃等死的妹子一夜之间就挑起了家中大梁。
唐楚楚去看她的时候,短短半个小时, 她电话不断,除了他爸公司里的那一大堆烂摊子需要她处理,还要到处协调他爸的事,找关系托人,整个人疲惫不堪。
听说唐楚楚和杨帅出了意外后,刘佳怡也很震惊,表示抽空一定要到医院看看杨帅,毕竟人家那天还送她回来。
不过唐楚楚让她先忙好自己家的事,这么多年的姐妹,有些过场也不必客气,各自安好最为重要。
倒是因为杨帅和萧铭住在同所医院的缘故,唐楚楚偶尔会到萧铭那坐会,虽然两人并不在同一栋住院楼。
萧铭近来整个人都消沉很多,他也听说了刘佳怡父亲的案子到了收集证据的阶段,一旦这个阶段结束,就意味着等待被起诉。
唐楚楚从萧铭口中得知,他也在尽力想办法,多的他并没有和唐楚楚说,只是反复提起,不管这件事对刘佳怡家里的生意有什么影响,他以后一定会补偿。
虽然唐楚楚并不知道他一个没有实权,完全不插手家里生意的二世祖拿什么补偿,但眼下刘佳怡显然并不想要什么补偿,只想让她爸平安无事。
……
而后的有一天唐楚楚下班赶到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见里面很吵的声音,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就看见唐誉的书包扔在一边,和杨帅一起靠在病床上吃鸡。
唐誉如今已经上高一了,个头又高了些,越发像大小伙的样子了,跟杨帅靠在一起的模样就像两个烂兄烂弟。
把唐楚楚气得过去就夺过两人的手机,劈头盖脸把两人训了一顿,先是说唐誉:“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过来就过来,没看见杨帅床都不能下吗?怎么就找他玩起游戏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唐誉还穿着校服,一只手抄在运动裤口袋里,这大半年个子突然窜了上来,比唐楚楚还高了半个头,被老姐训地直往杨帅那瞟。
杨帅赶忙打个圆场说:“是我无聊,我找唐誉玩的,你盯着个小孩子凶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唐楚楚更来气了,转而瞪着杨帅:“他还小啊?你看他都比我高了,还有你,医生怎么跟你说的?少看电子产品,你还盯着手机打游戏?”
杨帅也被她说得灰头土脸的,两人便一起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唐楚楚手中没收的手机,结果他两谁也没想到,唐楚楚拿起手机一个电话就打给唐妈妈告起了状。
唐誉撇了撇嘴:“完了,回家要渡劫了。”
杨帅看着唐楚楚气红的小脸,嘴角微扬:“你姐以后肯定是个管家婆。”
唐誉揶揄地侧过头问他:“那你还喜欢我姐?”
杨帅拽拽地回:“我乐意。”
然后唐楚楚就把唐誉赶回家了,他一走,杨帅就一副没事人一样笑着对唐楚楚说:“你来,我跟你说件事。”
唐楚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走到病床前,杨帅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个东西塞进唐楚楚手里。
唐楚楚低头一看是他的路虎车钥匙,不明所以地问他:“干嘛?”
“你天天这么来回跑,天越来越热了,你开我车吧。”
唐楚楚摇摇头把钥匙递还给他,转身倒水,杨帅对她说:“你又不是不会开车,我今天听隔壁病人的亲戚说,过来的2号线把人挤得脚都要悬空了,我可不想你被一群大猪蹄子挤,万一遇上痴.汉,我又不在你身边,你看你穿这裙子短的。”
唐楚楚低头看了看自己都快过膝盖的半截裙,笑着放下水杯“嘶”了一声:“我说杨公子啊,你是不是岛国的片子看多了?”
杨帅一本正经地说:“十几岁的时候的确没少受教育,所以咱们得把预防工作做做好。”
“……”
唐楚楚迟疑了片刻对他说:“我以前开车出过车祸,所以后来就不开了。”
杨帅问她:“严重吗?”
“倒不是很严重,就追尾,换了个保险杠。”
杨帅立马笑了:“开车上路小碰小擦不是很正常吗?你被水呛了下以后就不喝水了?走路被绊了下以后就不走路了?”
唐楚楚侧过头望着他,一双乌黑的双眸里浮起点点光亮,她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出车祸后赵倾就不给她开车了,他怕她开不好,所以情愿自己绕很远来接她,也不再让她碰方向盘。
可此时此刻唐楚楚竟然觉得杨帅说的话很有道理,难道因为在一个地方跌倒了就永远站不起来,不敢再去面对,一味的逃避吗?
她的人生不该如此,所以唐楚楚突然改变了主意从他手中拿回车钥匙,抛了下笑着说:“好吧,我要做回女司机。”
杨帅反而担忧起来:“女司机归女司机,你悠着点啊,别成马路杀手就行。”
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第二天一早唐楚楚还特地提早半个小时出发,主要是第一次开着杨帅的车上路,她多留了点时间适应一下。
虽然一开始有点小紧张,不过真正开上路后,那种驾乘的感觉又回来了,清晨的宁市透着雨后初夏的凉爽,楚楚落下车窗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美好的早晨。
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路边很多人举着手机抬头看天,她也伸头往外看了看,就看见一道彩虹悄然地挂在很远的天际,那一刻,明艳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她想,如果昨天拒绝了杨帅的提议,一定会错过今早的美景。
幸好,她鼓起勇气从跌倒的地方爬了起来,努力迈出这一步,不然,她的人生得错过多少风景啊。
她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的悸动,并把这份愉悦的心情送给了躺在病床上的杨帅。
杨帅打开手机看见绚烂的彩虹,唇角扬起清浅的笑。
……
杨帅慢慢能下床了,他能吃能睡,美人在侧,的确恢复得超乎于常人,就连医生都说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一般人可能很难像他恢复得这么快。
医生让他每天稍微起来活动一下有助于刀口恢复,六月中旬的天气白天已经有些热了,所以每天清晨和傍晚的时候,杨帅就会缠着楚楚带他下去放放风。
他刀口明明在身上,又不是腿不好不能走路,但每次下楼都表现得一副手不能提腿不能走的样子,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唐楚楚肩上。
他人高马大的,身体又结实,唐楚楚架着他着实压力很大,就说问医院借个轮椅推他下去,等到了楼下他再起来活动活动,但是人杨帅坚决不肯,就愿意这么当个巨大的人体挂件。
唐楚楚的手臂只有穿过他的腰,稍微扶着他点,杨帅还当真把身体一半的重量都落在她肩上,弄得唐楚楚热得不行。
那天清晨唐楚楚要去机器上拿报告,杨帅非要跟她一起去顺便下楼呼吸早晨的空气,于是两人打完报告去楼下坐了一小会后,唐楚楚准备送他上去然后赶去机构,太阳出来了有点热,他们就没走外面,打算穿过门诊大楼回住院部。
正好碰到楚楚的一个大学同学,去年她结婚的时候唐楚楚还去的,现在都怀了大肚子了,在老公的陪同下过来产检,见到唐楚楚也挺开心的,就多聊了两句。
唐楚楚让杨帅到旁边坐一下,怕他站着累,杨帅从楚楚手上拿过报告就打算往边上走。
大学同学还在向唐楚楚询问刘佳怡的情况,唐楚楚余光就看见杨帅后面匆匆路过一个男人,杨帅转身比较突然,唐楚楚还没来得及提醒他,两人就毫无征兆地撞上了,手上的东西同时掉落在地上。
唐楚楚顿时惊了一身冷汗立马转过身去,看见的,就是许久未见的赵倾。
今天萧铭出院,他和家里人闹得很不愉快,所以连出院都没有通知家里,身边朋友就赵倾对医院最熟悉,就麻烦赵倾替他办了出院手续。
自从那次,唐楚楚毅然决然拖着伤痛的腿离开他后,他们就如约定的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纵使两人依然有共同的朋友,可宁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的没有再碰见过,一次也没有。
唐楚楚没有想到大半年后,会在这么突如其来的情况下撞见,两人在看见彼此的那一刻都愣了一下。
赵倾似乎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清冷,黑色的衬衫配西裤,整个人禁欲,冷漠,没有温度,就连眼角的温和都被不动声色的深沉所替代。
他的眼神看向楚楚身旁穿着病号服的杨帅,而杨帅在抬起头看清面前的男人时,后牙槽紧了下,第一时间就望向身边的女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
唐楚楚只是在初看见赵倾时愣了一下,而后赶忙蹲下身,赵倾的东西就掉落在她身旁,她手指微顿之间,还是转而捡起杨帅的报告站起身问他:“没事吧?”
在唐楚楚拿起他的报告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杨帅突然松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对她说:“我有点累了。”
唐楚楚的手臂立马穿过他的腰扶着他说:“那我们回去吧。”她只有简单和老同学打了声招呼就扶着杨帅往回走。
那一刻,赵倾看见唐楚楚眼里写满了紧张的神色,可是她紧张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安危,赵倾就这样立在医院大厅,甚至忘了去捡脚边的东西,只是幽深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最终目光落在唐楚楚扶在杨帅腰间的手上。
在赵倾捡起东西离开后,老同学的丈夫问了她一句:“生病的就是楚楚的老公啊?”
老同学望向自己的丈夫,硬生生顿了好几秒才开了口:“按道理说,刚才走的那个才是。”
“……”这位准爸爸突然满头问号,一脸迷茫。
回到住院大楼后,电梯里人很多,唐楚楚把杨帅拉到电梯角落,用身体挡住他,怕其他人会不小心挤到他的伤口。
逼仄的空间里,他们离得很近,杨帅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她,嘴角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里的光浓烈而炙热,唐楚楚感觉到了,皱起眉抬头问他:“吃了蜜了?”
他点点头,声音带着温暖的磁性:“我不介意多吃点。”
说完唐楚楚便感觉到腰间多了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把她带进怀中。
☆、Chapter 45(二合一)
宁市正式从春季过度到了夏季, 迎来了机构开业的第一个暑假,很多家长纷纷利用暑期的时间为孩子报了舞蹈班,所以非周末的晚上也相继安排上了课程。
杨帅自从住院以后, 他的生活变得十分单调, 除了白天有时候身边的朋友会来找他聊一会,晚上大多时候都挺无聊的, 所以唐楚楚便成了他住院期间唯一的指望。
每天睁开眼就看着时间盼着她下班回来, 自从唐老师的晚上变得十分忙碌后, 杨帅有时候要巴巴地等到好晚才能等到她,又怕她忙得太累,不敢找她说话说到太晚,只能在夜里等她睡着的时候, 默默地看着她。
那是杨帅住院的第32天,唐楚楚还记得那天一早就下了一场雷阵雨,夏天的暴雨总是这样阴晴不定,从医院离开时, 杨帅还特地问人家小护士借了一把伞塞给唐楚楚,让她带上。
临走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望着她, 那天, 唐楚楚穿了件草绿色的连衣裙,踩着细带子的高跟鞋,束腰的设计从背后看,那纤纤细腰盈盈一握,露出的一截小腿匀称白皙, 看上去清新好看极了。
杨帅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耍无赖地说:“唐老师, 今天能翘班早点回来吗?我想溜出去玩会。”
唐楚楚望了望站在外面走廊的医生,转头严肃地对他说:“不能,第一我得对我的小朋友负责,第二我得对你负责。”
杨帅斜唇一笑:“你想怎么负责啊?”他当时蹬了被子躺在床上,怕热病号服的上面两颗扣子还敞着,露出结实分明的线条,特别散漫不羁的样子。
唐楚楚突然发现他这副病弱样挺妖孽的,已经不想继续跟他耍嘴皮子了,拿起伞离开带上病房的门。
杨帅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声,然而刚呼出一口气,病房的门又突然开了,唐楚楚小巧的脸蛋忽然又探了进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好吧,舍命陪君子一回,我会早点回来。”
杨帅那郁闷的心情立马一扫而空,对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
唐楚楚上午的时候和刘佳怡见了一面,主要还是担心她家人那边的情况,但听刘佳怡的意思,她爸的事情似乎有了转机,不过现在还在努力中,至于最后的结果还不好说,不过看她的样子,不再像前段时间跟个无头苍蝇一样,貌似找到了争取的方向。
刘佳怡在和楚楚见面后,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告诉了她,这次他爸的事,赵倾出面为她介绍了一名很有经验的律师,为他们提供了不少思路,事情才得以重新梳理。
刘佳怡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唐楚楚的反应,对她说:“赵倾联系我的时候,我本来应该知会你一声,不过那时候紧急和律师见面,后面一直到处奔波找人做工作,也就没特意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吧?”
唐楚楚在听到“律师”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子动了一下,不过她终是没有打听任何关于这名律师的信息,只是对刘佳怡说:“如果他能帮到你是好事,你不用顾虑我和他的关系,一码事归一码事。”
刘佳怡试探地问:“那你对他…”
唐楚楚望着窗外又逐渐凝聚的大片乌云,淡淡地笑了笑:“故人。”
从刘佳怡那里离开后,唐楚楚本来准备回机构,但是半路上接到钟太路派出所的电话,通知她去一趟,关于前段时间机构半夜无故渗水的事件有了进展。
唐楚楚方向一转直接去了派出所,到了那里后,唐楚楚才认出来接待她的这位警察正是出事那天夜里出警的刘警官。
刘警官已经跟楚楚打过两次交道,也算是熟人了,她一过来就把她领进办公室,把调查结果大概跟她说了下。
本来这件事他们之前就找过那个火锅店老板了解情况,不过那位中年老板说不知道这事,而且说他那天饭店关了门就回家了。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做的,而且饭店和机构之间的后街没有监控可以调取,所以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一段时间。
恰巧那起轿跑事故的车头正好撞到了隔壁饭店,当时这家饭店的大门整个都被撞毁了,而且因为牵扯到人命,又上了社会新闻,直接影响了饭店生意。
所以这个饭店老板几次跑到钟太路派出所,要求肇事者的家属赔偿相应损失。
肇事者父亲也承诺会赔付所有损失,只不过这个饭店老板狮子大开口,跑到人家公司大闹,不满足肇事者父亲给出的赔偿,然后又闹到了派出所。
因为他最近来的次数比较多,有一次他翘着二郎腿的时候,刘警官就对他鞋子多看了一眼,当场就要求他把鞋子脱了下来,比对了一下当时机构窗外的脚印纹路。
好巧不巧,鞋印正好吻合上,在民警的一再追问下,这个饭店老板承认了,他就是气不过当初被逼着改造油烟管道,觉得唐楚楚一个小姑娘好欺负,想给机构找点小麻烦。
事情有了结果,基本判断为民事纠纷,刘警官也表示他们可以介入进行协商解决,包括机构地面出现的一些损失,唐楚楚也可以适当向隔壁饭店老板提出合理的补偿要求。
具体需要唐楚楚考虑过后另约时间双方到场处理,唐楚楚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她打算回去问问杨帅的意见。
刘警官送她出办公室的时候,闲聊间顺便问了下那晚事故中另一位当事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唐楚楚也告诉他,杨帅恢复得还不错,估计不到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刘警官还是挺唏嘘的,说他们后来调查事故的时候,通过旁边ATM机门口的监控清晰地看见了事故的全过程。
唐楚楚锁门的时候,那辆车其实已经以飞快地速度从街那头冲了过来,在她锁完门转身往街边走时,车子正好冲到她的面前,虽然当时唐楚楚感觉自己看到了两道强光,但是从监控上显示,从她转身到车子撞上去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原则上来讲,唐楚楚根本避之不及,或者说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刚转过身的时候都不可能立马对已经冲到面前的车辆做出任何反应,因为通常视觉所看到的信息传递到大脑再做出应对需要一个时间差,但其实唐楚楚当时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差来躲避灾难,而且从监控中的车头部位判断,车辆是正对着她的身体撞上去的。
如果不是杨帅在看见那辆车子方向不对劲后,就往唐楚楚面前扑了过去,那么唐楚楚当晚的结果大概率是被车头直接大力冲撞上饭店大门,身体当场挤压身亡。
而通过视频反应的画面来看,杨帅在推开楚楚后身体还是轻微侧了一下才减小了自身所承受的撞击力,这大概和他常年运动和过硬的身体素质有关,换句话说,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一般人的身体很难在如此极限的距离中高难度地进行避让,从而捡回这条命。
唐楚楚在听完刘警官对那晚事故的还原后,更清晰地认识到她和杨帅两个人都从鬼门关趟了一程,最终从死神手中逃出生天。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多,厚厚的云层阻隔了烈日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湿气,压得人胸口闷闷的。
唐楚楚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感觉浑身冰冷,她抬头望着乌云压顶,大概有一场暴雨又要来袭了,杨帅想今晚溜出去玩的计划估计是要泡汤了。
从派出所出来唐楚楚就赶去了机构,她停好车的时候还特地看了眼隔壁,这么长时间了,隔壁饭店的大门已经重新整休好,但是也没有正式对外营业,肇事者的家里非常有钱,出事的是家中独子,大概饭店老板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讹对方一笔。
虽然要求赔偿这件事无可厚非,可是在别人丧子如此悲痛的情况下,还想着在原有的赔偿上趁机大捞一笔,这件事的确不厚道,唐楚楚冷扫了一眼进了机构。
才进去就发现里面站了两个陌生人,一个正装打扮拎着公文包,还有一个拿着电钻的工人。
唐楚楚询问之下,那个正装打扮的人立马迎了上来问道:“你就是唐老师吧?我是范文涛,杨总那边的。”
说着就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唐楚楚,直到看到公司名称时唐楚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杨总是杨帅。
原来杨帅让手下安排了工程队过来给机构装防盗窗,唐楚楚到的时候防盗窗都快装好了。
范文涛对唐楚楚说:“杨总交代我们中午过来装,正好不耽误下午的课。”
唐楚楚嘀咕了一句:“什么时候交代的啊?他没和我说啊。”
范文涛说:“也就这两天的事,说是暑期你这边现在晚上也加了课,怕你留得太晚不安全。”
防盗窗都是事先做好的,装上去很快,弄好后范文涛让唐楚楚有事随时打名片上的电话找他,然后就带着工人走了。
唐楚楚走到舞蹈教室的窗边,推了推结实的防盗窗,窗外一阵微风拂过,仿佛吹散了一些闷热,也将这股清凉的感觉送进她的心底,楚楚莞尔一笑,从派出所出来压抑的心情仿佛顿时烟消云散了。
因为是月头,有些课程需要开会计划,本来今天还挺忙的,不过她答应了杨帅会早点回去,所以她下午带完课后,就将所有工作推到明天,难得为了他早早下班。
本来楚楚看这天气觉得下午肯定会有一场暴雨,结果到她离开机构,沉积了一下午的天气也没有爆发,气压倒是越来越低了,也不知道这场大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得下来。
她怕万一待会糟糕的天气阻碍了杨帅想溜出去的计划,为了不让他失望,楚楚在回去的路上特地绕到一家卖小玩意的店,那条街两边正好都是停车位,她将车子停好走进小店,问老板有没有卖棋的,老板说里面有。
结果她发现这里还真是什么棋都有,飞行棋,五子棋,双陆棋,就连斗兽棋都有,她拿了几种棋,其中包括斗兽棋,她也没玩过,打算要是晚上下大雨,她就陪杨帅下下棋打发无聊的时间。
然而就在她挑棋的时候,外面随着两声响雷突然就下起了暴雨,那场蓄势待发的大雨终于还是这么毫无防备地砸了下来。
唐楚楚付了钱拎着购物袋推开门站在门口的屋檐下,她目测了一下车子的距离,太远了,于是打算等等看,等这阵雨小点再冲回车上。
其实很多事情与其说是巧合,也许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吧。
例如她如果不早下班,不绕这么一小段路来买棋,这场暴雨不在这个时候落下,她可能根本不会看见街角那辆白色大众里坐着的男女。
其实她多少有耳闻,赵倾的公司似乎已经迈上正轨,做得还不错,只是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把那辆普通的代步车换了,以至于在一排车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大众。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啊,多么熟悉的距离啊,她还记得去年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街角望着咖啡店里的他和阮初,那时候她心脏抽抽得疼,呼吸都像被人扼住,那种压抑、迷惘、挣扎的感觉仿佛还历历在目。
这么久过去了,她不止一次想过赵倾会有新的生活,虽然她并没有刻意打听,但也在脑中做过假设,假设有一天她在大街上看见另一个女人挽着他自己会有什么感受?
其实她真的假设不出来,因为那个男人曾经在她心中留下的烙印太深,深到她无法预知在未来的岁月里,这道烙印对她还会有多大的影响。
直到车子里的赵倾和阮初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唐楚楚的神情终于有了略微的变化,她身子先是往旁边靠一下,似乎特别怕车中的他们突然看见自己,而后屋檐的雨珠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打湿了她的眼,让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有些温热。
虽然她早已猜测赵倾已经和阮初在一起了,毕竟阮初那么优秀,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又那么明确,可真看见他们拥抱的画面就在眼前出现时,唐楚楚的心底深处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可仅仅是这么一下,她便收回视线抬头望向这片大雨滂沱的天空。
人是有记忆的动物,那是她第一个男人,唯一一个男人,要说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不太可能,但是,她的内心其实比想象中要平静很多,这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
她睫毛微微眨了一下,抬起手试图接住那些从高空落下的雨滴,然而雨帘却顺着她的指缝溜走,到头来…她一滴也没有接住。
唐楚楚突然收回手,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里忽然弥漫着滚烫的热流,一股巨大的冲动就这样涌了上来,这场大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是她已经不想再等了,于是拿着购物袋就这样冲进滂沱的雨中。
上车的时候她浑身都被淋湿了,满脸的雨水,她拿纸巾擦着脸上的水珠,侧头的时候看见那把透明的雨伞安静地放在副驾驶,她凝神望了几秒,眼里透出柔光点点。
……
街对面的车中,赵倾修长的手指无规律地敲打着方向盘对阮初说:“我朋友的案子多亏了盛律师才有头绪,说起来也要感谢你及时介绍他过来,哪天有空喊上盛律师大家一起吃个饭。”
阮初侧眸望着他,忽然嘴边挂上苍白的笑,就连为了谢她请顿饭都得喊上别人,这个男人做事向来就如此滴水不漏。
阮初却回道:“不用了,我过两天就回京都了。”
赵倾有些诧异地望向她,空气静谧了两秒,他收回视线说道:“回去也好,你爸妈现在不在宁市了,回来也挺没意思的。”
阮初的鼻尖忽而酸涩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自嘲地勾起唇角:“是啊,挺没意思的,上学的时候一心就想当个律师,在法学院那几年一门心思扎在里面,然后参加司法考试,出来后整天为了各种案子奔波,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挺遗憾的,错过了很多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车前方,昂起下巴骄傲地说:“不过任性一回就够了,起码以后我不会再后悔,我阮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一直打转,即使再好的金山银山,翻不过去就是翻不过去。
喂,我这不是退缩啊,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你知道的,我时间很贵的。”
赵倾嘴角终于露出浅淡的弧度,阮初余光瞧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身上的那股清冷劲儿一点都没变,只是眼里的光沉淀着岁月的积累,愈发深沉难懂。
阮初一直觉得赵倾心肠挺硬的,甚至有时候不近人情,不过这一刻她似乎渐渐醒悟,他只是活得太清醒了,比任何人都清醒冷静,所以当提早看透太多东西后,他的判断才会这么果决,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要的结果是什么。
阮初或许不是赵倾心尖上的人,但绝对是最懂他的人,所以她才会心疼他,心疼他的坚持和煎熬。
仪表盘淡淡的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沉静,似乎还透着点心不在焉的味道,高耸的眉骨和醒目的双眼还似少年时期般俊朗,却又多了一份沉稳的压迫感。
阮初酝酿了一下,还是对他说道:“以后我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老朋友,拥抱一下呗?”
赵倾缓缓侧头望向她,阮初的笑容有些凄美,朝他张开双手,赵倾和她抱了抱对她说:“保重。”
阮初眼角的泪无声地落在赵倾的肩头,终还是开了口:“再见了,赵倾。”
再见了,青春。
……
本来以为只是雷阵雨,可是这场大雨竟然一下就下到了傍晚,杨帅在病床上躺得烦躁不安,他以为下午就能等来唐楚楚的,结果天都黑了,雨没停就算了,她也还没回来。
杨帅忍不住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是不是还在忙?
但是信息如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她,一开始是没人接听,最后直接关机了。
杨帅这下急了,又打到机构去问,结果小季说唐楚楚下午一早就走了,临走时还提到说要去医院来着。
杨帅当时就懵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开始到处打电话,一直到八点的时候,唐楚楚还没有来,人也联系不上,杨帅一颗心开始躁动不安,穿着病号服和拖鞋就往外走,半道上被护士拦了下来,杨帅当场就发了脾气,这还是他住院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些小护士第一次看见他发火,纵使这样,也没人敢放他走。
杨帅被劝回病房后,脸色难看至极,各种猜测不停在他脑中滚动,就在他拿起电话准备叫人给他满宁市找人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唐楚楚依然穿着早上走时的那条草绿色连衣裙,只是整个人湿漉漉的,跟落汤鸡一样凄惨。
杨帅当时就从病床上弹了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气得大骂道:“你手机可以扔了,好好关什么机?不是下午就出来了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想再把我急回ICU啊你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唐楚楚没有动,只是很安静地抬头望着他,双眼晶亮晶亮的,轻声说:“对不起。”
她一句柔柔的道歉,顿时就熄灭了杨帅一腔怒火,他感觉到楚楚似乎有点不对劲,谨慎地观察着她,却发现,她神色非常平和,眼里是细小的柔光,唇边还挂着安静的笑盯着他。
杨帅感觉唐楚楚也太反常了,试探地问道:“你今天去哪了?”
“去了很多地方。”
杨帅眯了眯眼睛:“小季说你早就出来了?手机怎么不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