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不爱了就不爱了,谁稀罕……
“知砚, 听说你这段时间已经接手华万在亚太的业务,感觉怎么样,工作很累吗?”
年轻柔软的女声腔调跟他搭话。
江知砚回头,一身高定礼服的刘妙琪笑容有些无奈的看向他, 摊摊手声音压低,
“我也不想来的,我爸非要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你忍忍, 随便说两句我就撤了。”
无论是江知砚本身还是江家,财富权势在国内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刘妙琪家里的确有让她联姻的心思。
但刘妙琪可不会对别人的男朋友感兴趣。
拜托, 有钱有权还没对象的人多了去了,她又不是谈不到更好的。
糊弄糊弄爸妈得了,还能真敲别人墙角了不成。
刘妙琪微笑着递给了江知砚一杯酒。
伸手不打笑脸人, 江知砚接过她手里的香槟,礼貌地点点头,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不远处的江镜笑着跟身旁的助理说:
“你看, 他俩是不是很配,门当户对,长得也都好, 站在一块多合适, 妙琪不比那个野丫头强多了。”
说着江镜脸上的笑容隐隐透露出扭曲,“爱情不过就是激素分泌的产物而已, 我自己吃过这个苦, 我就不会让我儿子也吃这个苦。”
“我们是亲母子,当妈都没有的东西,他也不需要。”
“你说对吗?小王。”
王助理应和了几声, 额上溢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谁敢惹江镜这种疯子,不怕精神病,就怕有钱有权的精神病。
正常来说谁会嫉妒自己孩子感情生活顺利。
王助理擦了擦额上冷汗,发自内心的祝福夏稚鱼离这一家远远的。
要不是这年头工作难找,当精神病人的助理工资又高,他才不会来干这工作-
“来,跟你们大哥打招呼。”
赵骞身旁跟着一对龙凤胎,其中女孩赵臻园笑容灿烂,特别欢快的跟江知砚打了声招呼。
赵方继眼神躲闪,只看了一眼江知砚,就低头盯着脚尖。
江知砚凉薄的扫了一眼他俩,连抬抬眼皮都欠奉,他冷眼瞧着赵骞,语气寒凉,
“谁让你带他俩来的,你又想逼我妈发疯?”
赵骞笑呵呵着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主要是你弟弟妹妹现在年纪都大了,也该见见人了,总不能因为你妈的病情害的他俩一直被关在屋子里。”
“你们可是身上流着同宗同族血脉的至亲。”
“至亲?”
江知砚笑了,“那他俩怎么不姓江。”
江知砚姥爷有三个孩子,他年轻的时候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得罪了人,老大死于心脏病,老三在澳洲旅游的时候死于车祸,最后顺顺利利活到大的只剩下老二江镜。
江老爷子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江镜,以至于江镜从小到大过的顺风顺水,最后狠狠在爱情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赵骞是福省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母亲早逝,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倒是也争气,不仅长得好,而且还成了全村唯一一个考上顶尖大学的学生,后来还拿到了全奖出国留学的机会。
他在英国认识了江镜。
等江老爷子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江镜已经和赵骞同居半年,肚子里怀着江知砚。
赵骞当场被学校开除,要不是江镜寻死觅活,闹着绝食自杀,江老爷子指定要把赵骞送进监狱。
可惜爱孩子的父母永远压不过孩子。
江老爷子屈服了。
为了安抚江镜,赵骞在江氏起步就是经理,一路高歌猛进,他又善于伪装,面子上的功夫极好,江氏上下对他评价都很好。
说来也好笑,江知砚随母姓这件事是赵骞主动提出来的,就是为了让江老爷子对他放心,以后把产业安安心心留给江镜,江知砚出生后赵骞甚至还去做了结扎手术。
可江老爷子在江知砚五岁那年得了癌症,不得已开始休息,企业管理权大部分都放到了江镜手里。权利给了江镜就跟给赵骞没什么区别,没江老爷子压得住他之后,赵骞迅速找小三做了试管。
他在结扎前留了冷冻精子,结扎后不久就去偷偷做了复通。所有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江家的财产弄到姓赵的手里,无论是不是他。
这两个孩子甚至只比江知砚小五岁。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也没想到江老爷子直接越过了江镜,把家族产业和信托全交给了江知砚,在他成年之前由董事会掌控,尽管当时的江知砚只有十二岁。
老爷子只给江镜留了点不动产和股权,这股权甚至要等到江知砚二十岁时江镜才能拿到,狠狠背刺了一把赵骞。
江知砚至今都清楚的记得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江老爷子病床前时,老爷子干瘦的指骨狠狠抵在他前额骨头上。
告诫江知砚他在世界上最不能信的人就是他父母,他妈蠢,他爸坏,他要是想活,就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小心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老爷子眼里的绝望痛苦和滔天怒火,他至今都历历在目。
事情跟江老爷子想的没差,下毒、改刹车……江知砚什么都经历过一遍,靠着命硬活到了现在,活到了赵骞不得不装孙子扮乖,为了自己两个孩子有前途,不惜扯下张老脸来求江知砚。
真是能屈能伸。
不愧是爱姓如命的角色,挣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赵家宗祠,为了能和自己姓的儿子不惜想害死另一个儿子。
血亲?宗族?姓氏?
真是可笑。
江知砚目露讥讽。
赵骞脸上的笑意像是挂了张面具似的恶心,
“之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爸爸以前年轻气盛,做的错事你别放在眼里,至于你妈妈那边,爸爸去跟她道歉,她一定会原谅爸爸的。”
“孩子是无罪的,看在你们都流着相同血脉这件事上,只要能让臻园和方继有个工作就行。”
“这样子对我们都好,而且你也不想刺激到你妈妈的吧。”
“她毕竟还是华万最大的股东,也拿着江氏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如果出了点什么丑闻,这股价怎么办呢?”
狐狸尾巴清清楚楚的暴露在江知砚面前。
宴会快要结束了,各大媒体已经蜂拥进了展厅,试图抓住一切他们能采访的信息第一时间报道出去,要是能再拿到某些顶流世家的桃色新闻或丑闻,首页新闻就跑不了了。
赵骞要是在这种场合刺激了江镜,照江镜现在脆弱的神经和病情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知砚这么多年煞费苦心挽回江氏名誉就会一落千丈,更何况华万现在面临着国际融资的重要阶段。
在国际市场上,投资人看重的不只是企业的财报和市场份额,更在意江氏背后的家族稳定性和股东声誉,如果江镜卷入丑闻,无论是精神疾病还是其他方面,哪怕江氏基本面没有立即受损,投资方也会怀疑管理层是否稳健,进而收紧资金。
江知砚已经在这件事上吃过一次亏了。
赵骞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凯歌香槟滑入喉间,触感冰凉辛辣,江知砚忽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个观点,为什么有钱人喜欢香槟?
因为香槟的泡沫轻盈,哪怕摇晃后喷出,也只会在空中化作白色雾气,即便沾到头发或衣服上,干了后也不会留下刺鼻的酒味,不像红酒、啤酒会留下颜色和气味。
这样很体面。
可笑的、苍白的、冷清的体面。
在没遇到夏稚鱼之前,他的人生恶心到只剩□□面。
爱是顾不上体面的,可没人爱江知砚。
直到夏稚鱼一次又一次的坚定选择了他,江知砚才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爱着的滋味。
那天风很大,夏稚鱼穿着粉色连帽卫衣,扎了个高马尾,从跟他打招呼就开始紧张到结巴。
江知砚也很紧张,他怕夏稚鱼张嘴又是问他下一次法律援助是什么时候。
最近这几次都这样,他每次都觉得夏稚鱼下一秒就要跟他表白了。她涂了亮晶晶的唇膏,是不是想表完白之后亲他一下,可结果呢?
每次不是工作就是问问题。
apple watch都因为他忽高忽低的心率报过两次警。
江知砚静静的看着夏稚鱼,语气状似温和的问她怎么了。
夏稚鱼脸蛋红彤彤的,欲言又止。
这次肯定是表白了吧,江知砚心脏砰砰直跳,心率直逼二百,脚底像是踩着棉花般飘在空中。
他看着夏稚鱼手指紧张的绞成一团,跟打结麻花似的,可爱到让他想把这几根手指攥在手心里好好的亲一亲揉一揉。
快表白吧,算是我求你了,就算是神仙的心脏也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运作,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江知砚近乎痛苦的撬开夏稚鱼紧紧抿着的嘴唇,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这几个字很难吗?
让我们两个都解脱不好吗?
心脏剧烈撞击这胸腔,回声震颤鼓膜,掌心满是湿漉漉的冷汗,江知砚喉结微滚,只觉得自己像是下一秒要被送到绞刑架上死刑犯,煎熬到恨不得自己把自己斩立决。
他看着夏稚鱼紧张的舔了舔嘴皮,原本就红润的唇瓣显得越发亮晶晶,像是盛夏时节树梢上挂着薄皮樱桃,指腹稍微碾碾就会破皮,继而淌下甜蜜的汁水。
女孩的声线紧绷,脚尖翘起抵在地面上,手背在身后,
“我爸妈想请您吃饭。”
江知砚:这么快就见家长?
……
夏稚鱼爸妈是特地来感谢江知砚把他们唯一的孩子从泥潭里救出这件事,两人大手笔的订了人均一千的餐厅,这一顿饭搭上了夏稚鱼爸爸一个月的工资。
他们家不富裕,这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无论是夏妈粗糙干裂的手掌还是夏爸进到餐厅后明显局促起来的笑容,都在很清楚的告诉江知砚,他和他们一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穷但幸福和富裕但家庭不幸,如果可以选择,这两个你会选哪个?
江知砚看着夏稚鱼爸爸小心剃掉白鱼肚子上的软刺,碟子里堆着许多白白软软的鱼肉后放在了夏稚鱼妈妈前面。
他听着夏稚鱼嘟嘟囔囔的跟爸妈抱怨学校秋招时有多离谱,哪家企业的老板特别特别黑心,只想花两千八雇个二十四小时拉磨的核动力驴,张口闭口就是现在这种市场环境下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别挑挑拣拣的。
夏稚鱼妈妈很应景的陪着自家姑娘一起骂,“哎呀这种黑心老板,囡囡咱可不挣这种辛苦钱,工作嘛慢慢找就行,不急的,大不了继续读书嘛,你这么小嘞,爸爸妈妈养你噻。”
夏爸爸插嘴,“生活费还够花吗?爸爸给你银行卡又转了两千,写毕业论文辛苦,要好好吃饭。”
说着又给夏稚鱼碗里添了口汤,“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最近是不是在学校又不好好吃饭。”
江知砚发现爸妈面前的夏稚鱼跟在他面前是不一样的。
他面前的夏稚鱼总是想迅速的让自己成为像他一样的大人,说话的时候会可以放缓语速,拉平声调,试图显得成熟。
爸妈面前的夏稚鱼像个高中生,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吐着苦水,眼角眉梢挂着点被人心疼后自然而然的娇气。
这就是正常人的家庭吗?
江知砚笑着接过话茬。
……
爱顾不上体面,但拥有爱的人本身就很体面,所以他们自然不需要香槟作为体面装点生活。
那夏稚鱼呢?她那么坚决的想跟他分手,也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想要这种徒有其表的体面了吗?
她不爱他了吗?
江知砚放下香槟,铺天盖地的疲倦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撕裂了般难受。
宴会厅大门外忽然涌进来七八个警察,媒体被清出场地,其中两个警察干脆利落的拷起了赵骞。
“你们干什么!”
赵骞脸上的表情被惊恐所取代,他奋力挣扎了两下,语气张皇,“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你涉嫌收受贿赂,职务犯罪。”
江知砚抬起眼皮冷冷的看了眼他,“你真以为你动的那些小手段我没发现?”
赵骞疯了似的大吼大叫,“你就是个疯子江知砚,我他妈是你爸,你居然报警抓我,你们姓江的全都是养不熟的畜生,白眼狼!”
“你妈也是,你也是,都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江知砚笑了,“我姓江,又不姓赵,当然跟你没关系。”
“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忘了吗?”
——
第二天,等任钰和夏稚鱼收拾东西准备寄快递时,只有阿姨在,江知砚不在。
没在房子里见到江知砚时,夏稚鱼莫名有种解脱感。
她不想在和江知砚纠缠下去了,不管是吵架还是什么,她已经被掏空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阿姨已经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只剩下一些不确定夏稚鱼还要不要的零碎。
等夏稚鱼再拿出来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后,行李就更少了,算上防撞的充气条也才七个箱子而已,快递费都比夏稚鱼想的便宜。
房子一瞬间空了许多,看起来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
棕色皮质沙发对面是投影幕布,她和江知砚在这里看完了周星驰所有的喜剧电影,置物架上放着桌游、拼图、乐高玩具,拼好的放在展示柜里,没拼好的还在下面两层放着。
江知砚特别喜欢买乐高和拼图,但两个人都忙,能挤出来拼的时间不多。
常常是一次案件结束后的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四散的拼图零件撒了一地,拼好的音乐盒上好发条,梦中的婚礼缓缓淌在鎏金的日光里,夏稚鱼接过江知砚拼好的最后一个小人,用镊子放进三层小屋里。
忙完之后江知砚去煎牛排榨果汁,夏稚鱼提防着蠢蠢欲动着想把拼好的房子从桌子上推下去的夏小江,小心翼翼的放进玻璃展示柜里。
江知砚问她今晚想吃几分熟牛排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客厅、卧室、书房、衣帽间,一间一间走过去,到处都是她和江知砚的回忆。
“夏女士,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名,清点一下东西我这边就拉走了。”
快递小哥提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夏稚鱼猛然从回忆中抽身出来,习惯性的露出个职业笑容,仿佛这样就能隐住她心底的怅然若失。
“好,辛苦您了。”
顺丰小哥从机器里打出来一溜子纸条,阿姨帮着小哥贴在了箱子上。
屋子空了,行李满了。
踏出房门再回首的那一刻,夏稚鱼视线还是模糊了。
任钰揽住她肩头拍了拍,低声道:“不哭,没事的鱼鱼,一段感情而已,散了就散了,下一个更乖。”
夏稚鱼低低“嗯”了一声,她提着包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眼尾红的厉害,鼻音浓重。
下楼不用刷电梯卡,夏稚鱼把门禁从自己钥匙串上摘下来,放在门口柜子抽屉里。
金属磁卡坠在原木柜子里,啪嗒一声。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远去,电梯门合上。
楼梯间昏暗,烟雾模糊了眉眼,江知砚低头半靠在楼梯扶手,血液如同凝固成冰晶,一寸寸割裂皮肉,痛彻心扉。
过了好半响,他猛地弯下身体,大口大口喘息着,极剧烈的窒息痛在神经中流窜,冷汗浸透衬衫,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透白瓷砖上,留下道蜿蜒的水痕。
她竟然真的走了,还是任钰陪着的。
咸涩血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江知砚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自虐般咬着嘴唇内侧。
为什么又跟任钰联系上了,不是彻底闹翻了吗?
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在我们分手之前还是之后?
任钰在你面前说过那么过分的话,为什么还会原谅他?
既然可以原谅他,那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既然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凭什么不给我。
不爱我了吗?
鱼鱼。
换鞋进门,房子里冷的像下了一夜的雪,冰寒刺骨,每一次呼吸中都充斥着血气,原本温暖的家此刻如同地狱一般没了生机。
不爱了就不爱了。
谁稀罕她的爱。
他又不是她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
江知砚眉眼透着冷肃,眼底却是结了寒冰般冷寂。
“先生?江先生?”
保姆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大跳,“需要我帮您叫医生过来吗?”
“……”
“不用。”
江知砚声音哑的厉害,“展示柜和衣帽间里的东西她都没拿吗?”
“对,夏小姐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我本来装好的首饰都被她拿出来放回去了。”
放回去?
他送的礼物像他一样被丢掉了吗?
心脏剧烈收缩着,江知砚压着胸口,试图将叫嚣着冲到楼下把夏稚鱼强行绑回来的欲望压下去。
“辛苦你联系一下宋医生,他之前开给我母亲缓解焦虑的药效果很好,让他再开一些,送到这里就好。”
客厅空了、卧室空了、书房也空了。
寂寥张开了它的深渊大口,干脆利落的吞噬掉江知砚。
第22章 第 22 章 白色药片
第22章
“你们吃什么, 藏面肉饼行不,我现在出去买。”
夏稚鱼笑着问餐厅里两个年轻人,他俩上周到的旺错,现在正摊在凳子上举着氧气瓶狂吸氧。
这俩高反比夏稚鱼严重多了, 这都第四天了, 还得随身带着氧气瓶时不时吸一口,爬个坡都费劲, 前两天饭都是任钰给他们送进屋, 昨天才能下楼自己吃饭。
民宿里原本还有个厨子,但最近家里办喜事, 厨子回老家吃席了, 他们最近都在附近的藏餐馆买着吃。
“谢谢姐”,留着寸头的肖晨猛吸一口氧,“我想要两个肉饼。”
“得, 源儿呢,你吃几个”, 夏稚鱼笑着拍了把他旁边少年的肩膀。
高源被她拍了个倒仰, 一米八几的大小伙愣是翻了个白眼,虚弱不堪的举手抗议,“姐你轻点, 一巴掌差点给我命送走了。”
“害呀害呀, 多大点事。”
夏稚鱼推开门,藏区天黑的晚,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点, 天还是蓝的像鲜艳的水彩画,纯净剔透,云彩压得很低, 仿佛抬手就能拽下一块云角。
任钰打着哈欠下楼,一屁股坐在店门口嘎吱嘎吱响的摇摇椅上,语气无奈,“鱼鱼,你这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大的劲,都这个点了哪有餐馆还开门,晚上煮点泡面吃得了。”
“马上就有了。”
夏稚鱼收下自家店面招牌,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今天晚上镇上要办一场篝火晚会,店铺都早早地落了锁,年轻的姑娘们忙着穿红戴绿,好在宴会上大大出一次风头。
他们民宿对面是这边特色的二层小楼,白墙红门大窗户,门窗上挂着白色的装饰彩巾,二楼是藏餐馆,一楼是商店,夏稚鱼最近的日用品都是在这里买的。
老板娘的两个女孩正在门口玩玩具,披着头发,看到夏稚鱼出门就欢呼一声,跟两个小炮弹似的弹射出来。
“晚上呀,卓玛央金”,夏稚鱼蹲下身子,抱了个满怀,说话声音显得格外温柔,“你们妈妈过来了吗?”
稍大一点的央金快言快语道:“妈妈在梳头,她让我们先出来玩。”
夏稚鱼在旺错呆了快半个月了,除了最开始几天因为高反必须躺在床上之外,后来的几天里都在镇子上跟会说普通话的藏民聊聊天喝喝茶。
可能因为任钰之前在这里当老师,本地人对他感官还不错,对夏稚鱼也格外照顾。
旺错的海拔有四千三百米,镇子就三条主干道,人不太多,主要是老人和小孩,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挣钱了。
这段时间和夏稚鱼接触最多的就是卓玛和央金的妈妈桑珠,夏稚鱼刚来的时候发高烧加高反,还是桑珠帮她找了靠谱藏医开了药。
桑珠有一种小红书上很火的地母系女性气质,皮肤微黑,眼神温和笑容舒展,看到她时只会觉得安心,是藏风和岁月沉淀出的温柔力量。
也是在桑珠嘴里,夏稚鱼认识到了个跟她印象中完全不同的任钰——认真负责,为了给学生开一节趣味阅读的课不惜天天去教育局跟领导沟通,又自己去拉经费拿赞助,还会找退学小孩的家长聊天。
简直像是任钰初高中时最不屑的那一类天天苦口婆心的教务主任形象。
夏稚鱼印象里的任钰还停留在初中翻墙回学校帮她偷教务处灭绝师太收走的言情小说,然后被保安追着跑了大半个校园的野小子。
平常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个没完没了,巴掌还没落在他背上,嚎叫声先传出八里外。
“说实在的”,夏稚鱼很诚恳的看着桑珠眼睛,“您说的真的是那个窝在店门口躺椅上晒一下午太阳的懒鬼吗?”
桑珠哈哈大笑,“任老师可不是懒鬼,他要是懒鬼能一年学会藏语?我们这能有那么多好姑娘们都喜欢他?”
“上次篝火晚会,想跟他跳舞的姑娘从这头排到那头。”
桑珠比了个很夸张的距离。
当时的夏稚鱼还以为桑珠在夸张,直到第七个穿着藏族传统服饰的小姑娘红着脸想来和任钰跳舞时,夏稚鱼目瞪口呆的瞧了眼正笑着用藏语回绝邀请的任钰,惊叹道:
“小任子,出息了呀,还真是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你现在这么受欢迎呢。”
说着她举起酒杯和任钰碰了一下,“敬我们伟大的人民教师一杯。”
天色渐晚,篝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哔剥声带着暖意,大家伙围着篝火跳舞,自由且热情,旺错一直是这样,永远激情永远热烈永远生机勃勃,好像这样就能抵御着高原的贫困和寒冷一样。
“那可不,今日不同往昔,我现在可是有追求有理想有目标的人,等今年这个暑假过完了,开学我就要给那群小屁孩们开趣味阅读课了。”
提到教书这件事后,任钰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明亮起来,眼神熠熠生辉。
看着就让夏稚鱼这种对未来尚且还处于迷茫阶段的人隐约有些羡慕。
“真好呀”,她语气里淌出艳羡,“有目标有想法真好。”
任钰偏头看向她,“那你要不要来支教半年,福利好学生乖,国家支持还有利于民族团结,怎么样,开学后来试个课?”
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我?我当老师,别开玩笑了,我哪能当老师呢。”
夏稚鱼连忙摆手拒绝,“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整不明白呢,更别说带小孩了。”
任钰忽然又问道:“你还记得我们高中那会填的未来目标院校吗?就是写在教室后黑板上的那个,你还记得你写的什么吗?”
夏稚鱼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川师大教育系吧。”
“我当时都是乱写的,十七八岁哪懂什么理想和目标,每天都淹没在卷子和练习册里了。”
任钰:……
“那你一直跟我说你想当老师!”
夏稚鱼条件反射的接话,“那不是我爸妈一直说女孩当老师稳定,我小时候又不懂……”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空气蓦然静了下来,夏稚鱼猫儿似的杏眼忽然睁的圆大,掌心蓦然攥紧了。
任钰表情僵住,忽而又变的无奈,“我还以为我能帮你圆个心愿呢,小臭骗子。”
他语调依旧轻松亲昵,却隐上淡淡的惆怅。
愿意当支教老师的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远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想从另一个层面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如果可以实现夏稚鱼的梦想,那她会不会在知道的那一瞬间时,顺理成章的想到高中后黑板上——
龙飞凤舞的任钰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同夏稚鱼。
任钰笑容越发无奈。
小骗子-
篝火点燃后气氛瞬间热烈起来,眨眼的功夫任钰又变得散漫起来,嘻嘻哈哈的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不是他似的。
夏稚鱼难得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乱寻摸了个理由钻到了人群里。
这时节正是旺错的旅游旺季,镇子上大大小小的民宿都住满了来爬雪山或旅游的年轻人,包括刚才还在吸氧的高源和肖晨,两个年轻小伙一把烤肉几瓶啤酒,坐在人群外围,高源还正抹眼泪。
一问,好家伙,这两个原来都是情场事业双双失意,还是同一批被裁掉的员工。
高源想去新疆,肖晨憧憬西藏,哥俩一合计,反正也被裁员了,不如趁着这个空档期好好出门玩一段时间,反正他俩也不算穷,旅游的钱还是有的。
西藏!新疆!沙漠!草原!雪山——
然后第一站就倒在了旺错的高反上,躺了四五天,假期忽然没了小半。
高源可能是喝多了,举着酒杯哭的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夏姐,你说到底什么才算爱,她怎么能分手后那么快就无缝衔接了同事。在一起时我们明明很相爱的,她心疼我上班辛苦,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高源的经历夏稚鱼有所耳闻,大概就是因为和前女友因为婚姻观念不同而大吵一架后被分手,那女孩觉得谈了五年了该结婚了,高源觉得自己没车没房工资就那么点怎么结的起婚。
两个人因此大吵一架分手,就在高源半夜睡不着偷偷视奸人家小姑娘微博时,从评论区和关注列表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了那女孩有了新暧昧对象。
高源天都要塌了。
他以为他俩只是暂时分开彼此冷静一下。
没想到人家直接把他踢出对局了。
一米八几的二十七岁男人哭的像被大人丢在路上的八岁小孩。
肖晨嗤笑一声,“你惨?你哪还叫惨?还有谁能比我准备好二十万彩礼后发现自己头顶一片青青草原惨。”
“她出轨了自己她初恋,我俩一分手人家俩就结婚了,我是什么很垃圾的人吗?她愿意跟那个没钱没房全靠啃老活着的老鼠人结婚,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都他妈能原谅她出轨。”
说到这里肖晨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的像兔子,他拿起瓶啤酒仰头灌了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眼泪哗哗淌下来的样子似的。
破防当事人+1,震惊吃瓜群众+2
他俩这样子属实是有点借酒浇愁的感觉了,几句话下来,夏稚鱼心头也泛上酸涩,忍不住想起她和江知砚不欢而散的最后一次见面。
五年的感情结束时甚至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好心酸。
夏稚鱼呼了口气,告诫自己不许想江知砚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她得向前看。
她一口气闷掉大半杯酒,热气涌上心口翻涌,再抬头看看高源和肖晨,三个如出一辙的情场失意人,像是在照镜子。
竟有些好笑。
幸好人绝不会始终驻足在过去的记忆中。
“靠,别喝了,借酒消愁有什么意思”,夏稚鱼嚯的从凳子上站起身,“过去的前任就让他们死在过去,骨灰烧烧冲进下水道得了,谁会在篝火晚会上回忆前任啊。”
“都给我跳舞去!”
漂亮的藏族小姑娘扭动着柔韧的腰肢,脸上洋溢着快乐而单纯的笑容,腰间裹着条纹装饰的男人们迈着有力的粗犷舞步,甩动着手臂和大腿。
气氛越跳越热烈,曲子越发缠绵,就连听不懂藏语的夏稚鱼都能体会到歌词里的绵绵情意。
原本还在她身旁的藏族小女孩已经欢快的甩着辫子去找自己的情郎。
爱情的因子在空气中涌动。
“鱼,跳舞吗,我教你。”
任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笑容里不见散漫,眉眼灼灼。
夏稚鱼有些出神。
虽然任钰很克制的保持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两人相处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自然。
但夏稚鱼刚刚结束了一段五年的感情,自从来到旺错之后,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任钰偶尔投向她的眼神里带着轻微但不容忽视的情愫。
最近越来越明显,她又不是木头,自然能感知到。
要跳吗?
要开始尝试着接触别人吗?
酒意在身体里发酵,夏稚鱼微笑着搭上任钰手腕。
任钰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
“知砚……”
轻而浅的湿润呼吸声淹没在水汽里,夏稚鱼绞着他后颈,又跟猫儿似的哀求着,喉间溢出水淋淋的泣音。
柔软的真丝床单上攥的满是褶皱。
似哭非哭,溢出表皮的桃汁带着馥郁糜烂的暖香,轻轻一吮,浓郁甜水涌进口腔。
“唔!”
发根传来的拉扯感清晰,混着在身体里四散奔驰的胀痛,叫嚣着入侵,叫嚣着占有。
手腕交叠陷进枕头,蜜桃的香气在呼吸间传递。
泣音短促甜蜜,像堆堆叠叠的冰淇淋一般融化在唇齿间。
柔软、绵密、馥郁芬芳。
“知砚……”
“江知砚——”
刺骨冷意兜头淋下,江知砚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泛着白光的暗沉,陈越又惊又怒的斥责声像机关枪一样对着他扫射,
“你不要命了,医生给你妈开的药是这么让你乱吃的?”
馥郁香气和暖热骤然而逝,脑海里像是被钢针自颅顶凿进似的剧痛,血气在胸前翻涌,视线模糊。
没了。
只是梦而已。
现在的他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夏稚鱼。
真是可笑。
陈越站在他床边,脸色差的出奇,“你知不知道我早上起来看到你手表发的一连串求救信息时差点给我吓死了。”
“焦虑指数和抑郁全都拉爆了,心率逼近二百二,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我火急火燎和医生赶过来,结果呢!”
他拿起床头柜上明显少了许多的药瓶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白色药片散乱。
“你自己不要命似的在这里加大服药剂量。”
陈越是看着江知砚一路到现在的,有那样子的爸妈,江知砚能活到现在纯属运气好加上他自己命硬。
他到现在都记得江知砚小学有一次学科竞赛由于身体不舒服成绩落后了几年,他妈居然把才八岁的江知砚开车扔到了郊外,最后还是老爷子查了行车记录仪,才把江知砚找了回来。
这是正常母亲能干出来的事情吗?更别说他那个滥交出轨的凤凰爹,江知砚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属实不容易,陈越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像个苦行僧似的,为了活下来拼了命的往上爬,江老爷子给他的那些遗产,更是彻底让他陷进水深火热里,不止他爸妈,他身边所有人都虎视眈眈江知砚。
一想到这些,陈越忽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
“能不能去看医生,能不能对自己命好一点,这么多年你都熬过来了,你爹也送进去了,现在股东大会近在眼前,你马上就能彻底拿到江家的所有产业了。”
“难不成你还想再去一次美国?”
江氏并不是江老爷子的一言堂。为了让其他股东认可江知砚的接班资格,老爷子设立了一个家族信托,跟其他大股东们签下了附条件的对赌协议。
条件只有一个——在江知砚二十五岁之前,必须带领华万完成转型并成功上市,成为国内唯一的公司制律所。
赢了信托和江氏都是他的,输了江知砚就一毛钱都剩不下。
可直到24年华万还是达不到转型的标准,当时江知砚堂叔操纵了股东会议,目的就是为了彻底将江知砚踢出核心领导层。
当时江知砚去美国开拓市场,就是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心态,要不然一事无成他狼狈的被逐出江氏,要不然江氏的江变成江知砚的江。
机会只有一次,他就算是拼了命也要爬上去,资本市场血雨腥风,明枪暗箭刀刀见血,尤其在自由美利坚这地方,江知砚睡觉都不踏实,做梦都是子弹穿透玻璃直冲他眼。
可对于江知砚来说,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要么赢,要么滚。
每天都是无穷无尽的决策,每一个决策都要慎之又慎。
高强度的工作之后他也没办法像夏稚鱼倾诉。
江知砚比夏稚鱼还要了解她自己。
他知道夏稚鱼为什么喜欢他,夏稚鱼喜欢他强大,喜欢他无所不能,喜欢他在所有事情面前都运筹帷幄。
从第一次见到夏稚鱼时,江知砚就清楚他的女孩喜欢他强大的样子。
所以他不能、也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模样。
说实在的,其实还是害怕,他害怕夏稚鱼看到他其实没有她认为的那么厉害时会对他幻灭,怕夏稚鱼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再闪闪发光。
高压工作再加上休息不足和焦虑,江知砚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往前是对江氏虎视眈眈的亲戚,往后是藏在阴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刺他的亲生父母。
他只能咬着牙往前走,连医生都不敢看,生怕丑闻从哪个没被注意到的隐秘渠道透露出。
未来不可控,他自己的情绪也逐渐开始失控。
所以当夏稚鱼试探性的告诉他自己想离职做自媒体的时候,江知砚情绪崩盘了。
在夏稚鱼不知道的角落里,江知砚给她铺好了一条安安稳稳的未来道路,哪怕他自己死在家族内斗里,夏稚鱼都会被好好的照看着。
可夏稚鱼不想要他费尽心思给她准备的东西。
江知砚忽然不明白自己努力这么多年的意义是什么,如果连夏稚鱼都不需要他拼尽全力谋来的这些东西。
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那些可怕的极端情绪最终全变成尖锐的语言刺向他最亲近的爱人。
可夏稚鱼也是真的被他伤到了心,那些从她眼底留下的咸涩泪水,午夜梦回间如同深渊般淹没了江知砚。
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一滴滴淌下。
江知砚疲倦的闭了闭眼,“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没了她我睡不着。”
“可只有梦里我才能看到她。”
陈越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你真是疯了,为了个女人你真是疯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夏稚鱼都在认识新的人了,你还在发什么疯?”
他点开手机屏幕伸到江知砚面前。
十几个人的大合照里,夏稚鱼站在任钰旁,她看着镜头笑容灿烂,而任钰眼神温柔的在看她。
第23章 第 23 章 偏执的爱不是爱吗?……
第23章
进入深秋后, 来旺错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背包客和来朝圣的信徒。
浅蓝碧空下山风吹起陡坡上挂满五彩布带的经幡,飒飒作响,卷起诵经声直达天边, 宏大的自由气息吸引着每一个渴望生命气息的灵魂。
民宿的生意也忙了起来, 但再忙也比不过律所一半,夏稚鱼除了帮着任钰接待客人之外, 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视频拍摄和剪辑上, 不仅有她这段时间在旺错的生活,还有些她之前因为工作太忙没来得及剪的库存。
其中大部分都是江知砚在美国那一年抽空回国陪她出的几次远门,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夏稚鱼跟着旅游管家逛各种景点, 江知砚在酒店或者在车上办公。
可视频里还是会不经意间出现江知砚误闯进她镜头的身影或声音。
夏稚鱼总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听到江知砚温柔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的声音,大脑还来不及处理信息,眼眶就先蔓开酸意。
回忆像是雨后春笋, 不知道会忽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夏稚鱼记性很好, 不但能清楚记着每一次和江知砚争吵时他是怎么伤害她的, 同时也能清楚想起视频里的江知砚陪她旅游时她有多开心。
那些争吵是真的,伤害是真的,可甜蜜和幸福也是真的。
幸好民宿工作很忙, 和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客人聊天可以很好的帮助夏稚鱼短暂不去回忆她和江知砚制造的回忆。
得益于曾经的律师工作, 夏稚鱼很擅长倾听,脾气也好的出奇, 来民宿的客人几乎没人不喜欢她, 夏稚鱼朋友圈出现了很多张和新朋友的合照,男男女女都有。
她朋友圈仅三个月可见,这些崭新的回忆随着时间推移淹没了那些分手前的经历。
和江知砚去北海旅游时拍下的日落被旺错的雪山代替。
出差时和江知砚吃过的特色美食被新朋友做的当地特色菜取代。
就连相机存储里有关江知砚的影像声音都在被一点点的驱逐掉。
夏稚鱼干活的时候连哼歌都的都是“早就不该让我浪费时间找奇~迹~”
方新乐称赞她把自己缝缝补补修整的很好,
“你看吧,我就说江知砚不旺你,你俩分手之后你这都涨粉多少了,快十万了吧。”
“毕竟我现在总算有时间好好经营账号了。”
趁着店里早上这会活不太多,夏稚鱼跟方新乐聊了好一会,从她最近在旺错都去了那些地方一直聊到她朋友圈大合照里任钰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隔着电话夏稚鱼都能听出来方新乐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她倒是很坦然,坦然到如同以前跟方新乐讨论当事人为什么要像防贼一样放着律师,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完全没有当初和江知砚暧昧时的样子。
夏稚鱼当时每次见完江知砚回到宿舍后,都要跟方新乐头对头窝在床上,逐词逐句分析江知砚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表层意深层意隐含意,被方新乐戏称要是对高考语文她也能有这个劲头,那阅读题保准是满分。
或者这就是初恋和恋爱的区别。
头一次陷入爱河的人总是很容易沉底,但沉过一两次后就开始长记性了,爱河可以偶尔进,带进的时候必须带上游泳圈以防溺水。
方新乐在视频那头因为她这个理论嘎嘎大笑,活像个快断了气的大鹅。
“有那么好笑吗,你法令纹都快飞出屏幕了。”
夏稚鱼有些无奈,“我以为我这是个冷幽默呢。”
方新乐抹掉眼尾笑出来的泪水,“很幽默了宝贝,你这个比喻太绝了,不愧是咱们学传媒的,这联想能力绝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用来防止溺水的游泳圈在爱情里面是什么吗?”
……
电话挂断后夏稚鱼靠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瞧着像刚吹出炉子的棉花糖絮似的云彩一点点散开,又聚拢。
她最近总是这样子消磨时间,好像自己也是云中的一部分似的飘在空中,不去想理想和工作之间的矛盾。
“鱼鱼姐,帮我看看这个转场。”
躺了还没一会,最近常驻店里的年轻女孩忽然窜到她面前,兴高采烈的拜托她来看自己的视频,顺势一屁股挤走正准备来跟夏稚鱼搭话的任钰。
这女孩叫陈若雨,很漂亮单纯的小女孩,朋友圈全是她满世界飞的旅游照片,肩膀上挎着的包包得夏稚鱼半年工资,很标准的有钱人家小孩模样。
说话还带着abc口音,体现为少量汉语中夹杂着大量英语词汇,有时讲话的用词特别可爱,可爱到夏稚鱼恨不得把她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
幸好是夏稚鱼之前从事国际业务,熟练掌握英语,要不然陈若雨在旺错跟人交流都是个问题。
更巧的是陈若雨还是粉丝数五万的Youtuber,工作性质跟夏稚鱼差不多,都是vlog博主,只是夏稚鱼更偏向旅游日常,陈若雨拍视频完全是记录自己生活,从旅游到日常起居都记录。
可能是工作性质和语言问题,陈若雨格外粘着夏稚鱼,天天缠着夏稚鱼,出门扔个垃圾她都要跟着,跟小鸟粘着鸟妈妈一样,任钰都没机会来跟她说两句话。
而且目前看陈若雨天天花钱找人帮她取一大堆快递的样子,这姑娘多半要在这里常住一段时间。
任钰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尊敬富婆,到现在他只觉得陈若雨一定是老天爷派下来断他姻缘的。
当然这话他也只能在私下跟别的朋友抱怨抱怨。
夏稚鱼很早就跟他说了自己目前没有恋爱的想法。
“是不是很有趣!”
陈若雨眼神亮晶晶,眼里满是对自己艺术成果的满意,“我们明天去贡嘎雪山我就用这个转场怎么样!”
“可以呀,很可爱诶,特别符合你视频的风格”,夏稚鱼笑着夸赞,视频很短,节奏感又很强,夏稚鱼习惯性的顺手往下一划,屏幕上忽然蹦出来江知砚在财经新闻上的接受全英采访的视频。
男人梳着背头,细边镜框下的双眸锐利,神色冷淡,一口标准的伦敦腔低沉性感。
一个全英直播金融类节目弹幕热闹的堪比有明星上场。
夏稚鱼一眼望过去全是‘啊啊啊啊啊老公好帅!’
她的视线也不自觉短暂被江知砚这张脸吸引住,颜控是这样,更别说她以前恋爱时就格外吃江知砚的颜。
陈若雨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她,忽然道:“鱼鱼姐很喜欢这种吗?我认识几个这种类型的小明星哦,要不要让他们来陪你吃饭。”
富婆脑回路都与常人不同,一说话人民币的香气扑面而来。
夏稚鱼连忙摆摆手,把手机还给顾若雨,
“不是,这是我前男友,所以我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前男友?”
陈若雨眼神一下就亮了,语出惊人,“那他是不是很大,我最近看小红书上说鼻梁高手指长的男人都很大诶。”
一说完她又自我反驳道:“不对,要是长得这么帅又优秀的男人性功能还厉害的话,鱼鱼姐才不会跟他分手呢。”
“所以是大树挂辣椒对不对!”
夏稚鱼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解释道:
“分手的原因有很多种,也不一定是这些因素啦,我和他不适合,各方面都不合适,尤其是家世和性格,所以分开是很自然的事情。”
她说话时脸上还挂着跟刚才一模一样的笑意,看起来丝毫不伤心,也不怀念,像是彻底放下了。
“家世?这不重要,重要的难道不该是你对他的感觉吗?”
陈若雨又问道:“你还喜欢他吗?”
这句话问住夏稚鱼了。
她还喜欢江知砚吗?
应该是不喜欢了吧,毕竟这种刻薄的前任就该被烧成灰送进骨灰盒里。
可脑海中忽然浮现早上和方新乐打视频时,方新乐评判她游泳圈观点时说过的话。
“爱情里面哪有游泳圈,那明明就是不在意好嘛!”
“不在意是因为你不喜欢他啊笨蛋。”
……
那江知砚呢?
她还在意江知砚吗?
夏稚鱼呼出口气,忽然坐直了身子,微笑着看着顾若雨道:“不喜欢了,也不在意了,如果喜欢的话我怎么会分手呢?”
语气很坚定。
“那好吧,这种精英男一看就很不好对付”,陈若雨点了两下手机揣进包里,声调又重新扬了起来,“他们说今晚要在店里聚餐吃火锅诶,鱼鱼姐你想吃什么呀,我们现在去买点呀!”
“好呀,买点牛肉卷什么的吧,好久没吃……”
……
不喜欢了。
也不在意了。
夏稚鱼提起他的语气像是在提陌生人。
烟灰缸里满是半根的烟蒂,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江知砚最近几乎是住在公司里,全靠大量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神经,强迫自己按捺住飞到旺错去找夏稚鱼的欲望。
“人家都这么说了,你总该放下了吧。”
陈越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消瘦一大圈的江知砚,不禁有些头疼,“你还要折磨我和我妹多久。”
陈若雨是陈越小妹,之前一直在美国呆着,去年刚刚回国,江知砚用了几个商业合作换取她去旺错阻碍任钰和夏稚鱼。
陈越最近也很惨,江知砚处理工作的速度越快,他要接手的事情也就越多,简直是被迫加班,原本预计三个月的工作量被江知砚用半个月不到时间全解决了。
“可我还爱她,不,我一直都很爱她。”
暗红火星明明灭灭,江知砚静静看着电脑屏幕,语气冷淡,听不出半点爱意,“而且她需要我,只有我才能照顾的好她,那些人不会比我了解她。”
“我们只是短暂分开了,又不是没感情了。”
陈越恨不得找人看看江知砚被下了什么降头,“人家都说了她不喜欢你了,你就不能不去打扰人家了吗?当个陌生人祝福她幸福快乐不好吗?你那叫爱人吗?”
“不好。”
江知砚语调依旧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你还没懂吗?就算她真的对我没感情又怎么样,我对她有就好了。”
“她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就好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落地窗外,语气很淡,像是陈述,
“鱼鱼只能是我的。”
虽然他语气里不见半点偏执,但陈越只觉得毛骨悚然。
阿弥陀佛阿门哈利路亚无量天尊,不管是哪路神佛,随便来个人治治江知砚这个神经病行吗?
他不想和阴暗偏执男当朋友和合作伙伴!
陈越离开后,江知砚捻灭最后两根烟,眼神又落在自己电脑屏幕的夏稚鱼照片上。
是夏稚鱼大学刚毕业那会,笑容灿烂,紧紧抱着他手臂,眼底满是幸福。
他这怎么不叫爱?
偏执的爱不是爱吗?
江知砚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一到跟赵骞有关的事情,江镜就要开始发疯。
他们这种人的爱情就是这样,扭曲、偏执、疯狂,蕴着强烈的占有欲的感情。
所以他们的命运看起来也是相似的。
赵骞用出轨来逃避江镜可怕的占有欲,夏稚鱼用辞职和分手试图离开江知砚。
命运的时针和秒针在这一刻紧扣在一起。
真可笑。
最恨江镜的人是他,最像江镜的人居然也是他。
可他不是江镜,夏稚鱼也不是赵骞。
时针和秒针只会重叠片刻。
他会学着去理解夏稚鱼的想法,学着去扮演夏稚鱼喜欢的样子,只要夏稚鱼回到他身边,像以前一样继续用那种柔软湿润的眼神注视着他。
她想要的他都可以补给她。
世界上没人比他更爱她,这种孤注一掷的爱情只能他给她-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陈若雨给他发来消息:
【鱼鱼姐要和任钰回一趟老家,说是要弄什么结婚证件?】
【很快就要走了。】
第24章 第 24 章 相爱何尝不是一种同病相……
第23章
夏稚鱼在旺错已经呆了一个月左右, 通过拍旺错的风景和民宿的趣味生活出了四五个爆款视频,涨粉速度极快,也有几个广告找上了门。
但无论是商务对接还是按照甲方的要求在视频里插入广告,必然或多或少会对夏稚鱼目前视频内容和风格产生影响。
尤其是真正开始了解接广后夏稚鱼发现甲方还会具体规定他们的产品要在视频里出现多久, 持续多长时间, 该用什么样的介绍术语。
可能因为是没有公司的缘故,夏稚鱼被提出的要求格外多, 多到让她觉得这种程度的推广视频跟诈骗消费者没什么区别。
老天奶, 为什么一个蓝莓原浆能有延年益寿清除自由基以及预防心脏病的功能。
合着这其实不是蓝莓原浆,是仙丹是吧。
个人自媒体博主避不可免会遇到这些问题, 所以自边霖家的公司后, 夏稚鱼硬着头皮又接洽了几家mcm公司,看了不少合作方。
但签公司后必然会对账号的未来发展予以规划,甚至她的账号都得被公司管理, 每次一聊到这里她就头大。
夏稚鱼最近一直在因为这件事而苦恼,又因为苦恼导致她视频剪辑都开始变得卡顿, 灵感像是干涸的泉水, 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外冒两口,抓又抓不住,松又松不开, 这使得夏稚鱼越发焦虑, 陷入恶性循环。
但还没来得及苦恼几天,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夏稚鱼老爸为了还人情替他兄弟做担保, 现在他弟弟做生意资金链断了, 债务全落在了夏稚鱼老爸头上,连自住的房子现在都要面临着被收走拍卖的问题。
夏妈给夏稚鱼打来电话时,哭的都快要晕厥过去。
夏稚鱼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情案子, 只是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会发生在她家身上。
任钰迅速订了机票决定跟她一起回去看看,店里的事情先交给熟人帮着看顾。
回家的决定做的异常仓促,等陈若雨下楼时他俩已经准备搭顺风车去机场了。
陈若雨裹着lv围巾扑上来问夏稚鱼他们要去哪,甚至还想跟他们一起走。
夏稚鱼偏头仔仔细细瞧着她,看了有好一会,眼神很陌生。
长得真像呀,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长得这么像呢。
陈若雨被她看的极其不自然,眼神想躲闪,又强撑镇定。
夏稚鱼忽然笑了,笑容很浅但很漂亮。
她盯着陈若雨说:“我们准备回老家去领结婚证呀,既然打算在一起了,就没必要隐瞒了,你说对吗,小雨?”
“我之前在别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现在就得跟阿钰好好的。”
别人在这里指的是谁清晰可见。
说话间夏稚鱼顺势挽上了任钰手臂,亲昵的靠在他肩头。
那温柔语气中又夹杂着些许兴奋和憧憬,像极了刚陷入爱情的模样。
陈若雨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夏稚鱼就扬起手挥了挥,头也不回的拉着任钰上车。
任钰:???
懵住的不止陈若雨,任钰也有点懵,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就连上车后司机跟他打招呼都跟卡壳了似的反应不过来。
怎么个事?
他怎么忽然被上位了?
环山路外是从雪山上蜿蜒淌下的溪流,现在是枯水期,河道裂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纹,夏稚鱼看了窗外好久才解释道:
“那小姑娘是江知砚朋友的妹妹。”
“我觉得是江知砚让她来的。”
“江知砚?”
任钰惊异道:“你俩不是分手了吗?”
“我俩甚至分开快两个多月了。”
说着说着夏稚鱼心头就窜上火气,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本来就觉得陈若雨有点不对劲,哪有人出来旅游不出去看风景,天天跟在店员屁股后面转。
直到今天陈若雨手机里刷到的江知砚视频很刻意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又不是没脑子,起了疑心后再去看陈若雨,夏稚鱼忽然觉得她的眉眼异常熟悉。
像极了江知砚的发小陈越。
她早就该意识到,哪有不擅长中文的有钱abc一个人出门旅游,住的还是他们这种小破民宿,每天嘻嘻哈哈的跟在她屁股后面问这问那,还老关心她的感情状况,给她送礼物也很合她的心意。
陈若雨刚来没几天的时候就给他们都准备了礼物,送给别人的都大同小异,但到了夏稚鱼这里,陈若雨送给了她一个便携的颈椎按摩仪。
夏稚鱼当时大受感动,她没想到陈若雨居然那么细心的观察到她颈椎不好。
至于这个颈椎仪为什么和江知砚之前给她买的是一个牌子,夏稚鱼天真的以为可能有钱人们信任的品牌都差不多。
还有那些生理期时的枸杞姜茶、她最喜欢的限量版漫画……
现在一想处处都是疑点,这些多半都是出自江知砚的手笔。
怎么会有人分手之后还要找人来监视前女友的生活,这还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一想到分手了那么久的江知砚一声不吭的在某个阴暗角落像毒蛇一样窥视着她的生活,鸡皮疙瘩控制不住的浮出夏稚鱼手臂。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夏稚鱼又惊又气,明明坐在暖和的车厢里,可她后背却一片冰凉,捏着手机的指尖都开始打颤。
所以才有了刚才她拉着任钰在陈若雨面前说的那句话。
陈若雨如果不是江知砚派过来的卧底,那她就不会对自己说的这句话有什么想法,如果她是的话……
夏稚鱼呼吸凝滞住,太阳穴处的青筋微鼓,她咬紧后槽牙,强行按耐住内心深处的不安。
明明都分手了。
为什么江知砚这个人还是阴魂不散的围在她身边!
——
起飞前她邻座的小姑娘正笑嘻嘻的跟爸妈打着电话,撒着娇跟妈妈讲自己下个月想要多一点生活费。
女孩的声调黏黏糊糊的,目的达成后特别开心的说她超爱爸爸妈妈。
爱意表达的流畅又自如。
夏稚鱼收回视线,喉间微哽,那种可以自然而然的表达出自己爱意的行为像是根小小的细针,尖锐的在她心头扎了一下。
她爸妈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表达过爱意。
但她听到过无数次他们在弟弟面前很夸张的说爱他,还背着夏稚鱼跟爷爷奶奶说他们很后悔小时候没戒掉夏稚鱼喝夜奶的习惯,导致她小时候满嘴坏牙,换牙时疼的要死,所以老二他们从他长牙后就断了夜奶开始喂辅食。
妈妈说:“老大没有的,我们尽量都给老二补上,亏了一个了,不能再亏第二个。”
躺在床上装睡的夏稚鱼眼泪从紧闭着的眼角溢出来,沾湿了枕巾。
夏稚鱼想到了自己大学,她大三自己实习能挣到钱之后有一段时间没问老夏要补贴,她妈专门打电话过来问,语气里含着打趣,
“你爸爸让我问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问他拿补贴了,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夏稚鱼读书时有两份生活费,一份是掌握家里财政大权的宋越按照每月两千的标准定时定点打给她,另一份是老夏生怕女孩家有什么额外的花销不好意思问家里要钱,故而私下给她的补贴,每个月还有个八百一千左右。
老夏工资是要上交的,但一些奖金和写论文的收入可以自己留着,平常给学生买个奖品,逢年过节给老婆孩子买点礼物之类的,夏稚鱼的补贴也出自这里。
亲人之间的思念大部分时间都很难以说出口,尤其在夏稚鱼大学和老夏步入中年这两个很尴尬的年纪时。
这份补贴本质上其实更像是夏稚鱼和老夏作为父女之间一种联系纽带。
老夏会觉得自己被需要,夏稚鱼会觉得自己被关注。
父女之间自夏稚鱼十岁之后停滞住的感情忽然再次焕发了生机,像腐烂的树干上生出的菌丝。
夏妈打电话的时候,江知砚就在她身边,那是夏稚鱼第一次在江知砚脸上看到茫然和尴尬。
和她听到自己父母准备把欠自己的补给老二时相似的表情。
她和江知砚在一起何尝又不是一种同病相怜,既缺爱又不懂爱的两个人拼命试图从对方身上榨取到真爱。
真可笑。
—
十一月,五点五十的闹钟催命似的响起,被窝里伸出只手摸索着关掉了闹钟。
六点,夏稚鱼素白着张小脸,打着哈欠裹上外套出门去她妈店帮忙。
川城是盆地,虽然才十一月,但已经又湿又冷。
夏稚鱼一回家就主动接替了她爸的工作,一大早去她妈店里帮忙卖包子,早上六七点这会都是去厂里上班的工人,人又多来的又快,她妈和店里那两个干活的阿姨忙不过来。
“哦呦,我们大律师回来帮忙了噻。”
正包包子、年龄稍长的阿姨笑着打趣夏稚鱼妈妈,“小宋你这姑娘真心疼你哦,一回家就来店里帮忙,我家那崽子,这会还在床上睡得跟猪似的。”
“女孩还是贴心。”
宋越眼底含笑瞧了眼夏稚鱼,“回来干干体力活也好,她一天天在律所里往那一坐就是一天,我上次跟她爸去北城看她,二十多岁的女娃娃才吃十二个饺子,胃也不好,瘦的跟麻杆一样。
“现在你看,昨天早上吃两个锅贴半碗凉面,中午我包饺子,她吃了十七八个,这胃口多好的。”
说完又唠叨夏稚鱼,“你看,你在家里多好,爸妈也能照顾你,给你做饭,你就考个公务员留在县里多好的,福利也好,待遇也好,工作又……”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妈,来客人了,我收拾桌子去。”
夏稚鱼一听这车轱辘话就开始脑壳疼,逃也似的溜出她妈的魔法伤害范围。
也不知道考公给她爸妈下了什么迷药,自从她昨晚到家开始,她爸妈轮番上阵给她讲考公的好处,从收入稳定福利好,说到婚后有时间照顾家庭,简直跟被下了降头似的。
唠叨考公也就算了,说完还要唠叨她怎么还不结婚生孩子。夏稚鱼只觉得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进退维谷。
别说跟爸妈提做自媒体了,她现在都不敢跟他俩说自己辞职了,生怕她爸妈天塌了。
老一辈的观念里自媒体这种自由行业简直是堪比街头流浪汉的存在,没有工资没有老板在他们心里约等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第二天就要横死街头。
在她爸妈心里,有个稳定的好工作,找个老实对象,就是夏稚鱼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老实对象的标准是什么?
首先,必须是体制内公务员或者老师这一类的稳定工作;其次,长得也不能太好,长得好的男人在她爸妈心里就代表着滑头;第三,必须跟她家条件差不多,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太差的家庭夏稚鱼负担重,太好的家庭她爸妈担心自己闺女受委屈。
“就直说照着江知砚反面条件找呗。”
乐的视频里的方新乐面膜都要掉下来,她摁住嘴角,竭力让自己不要大笑出声,“你爸妈故意这么说的吧。”
夏稚鱼无奈,“我爸妈不知道我和江知砚谈恋爱分手的事,他俩一直以为我单身。”
“哇哦,五年诶,你这嘴也是够紧的。”
“那也没办法啊,要是让我爸妈知道我跟江知砚同居了五年,他俩能把我皮扒了再把江知砚扭送进警察局。”
即便还没回到家,夏稚鱼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地方就是这个样子,又封建又刻板,同居这都是重罪,我哪敢让我爸妈知道江知砚。”
“那倒也是,不过说起来你俩分了也有两个月了,江知砚找过你吗?”
夏稚鱼一本正经反问,“你觉得江知砚那种高贵的天龙人会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屈尊降贵找我吗?”
方新乐嘴角彻底压不住了,“笑死我了,你说得有道理,那边霖呢,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在跟你献殷勤。”
“他确实是,但怎么说呢”,夏稚鱼叹了口气,诚恳道:“太小了,又有点幼稚,还不如任钰呢。”
“哎呀,小孩子嘛都这样,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休息够了要不要回北城来。”
“不啊,我——”
夏稚鱼的声音忽然僵住,她看见不远处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两个月未见的熟悉身影。
江知砚沉默而冷静的看着她,瞳仁漆黑,看不出喜怒。
高大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目冷肃,但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些,苍白皮肤上隐约可见泛青的胡茬。
他站在哪,只是定定的瞧着她,夏稚鱼的呼吸滞住,发麻的冷意沿着脊椎骨一路上攀,直击后脑。
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强烈的不真实感萦绕在心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不是,江知砚居然真的找人盯着她一个多月!
他是神经病吗?!——
作者有话说:家里出了白事,刚从医院回来,不好意思更新晚了一点,明天不确定能不能正常更新,如果实在更不了会提前请假
第25章 第 25 章 资本家暴怒
第25章
夏稚鱼条件反射的就想转身往反方向走, 她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知砚,毕竟要接受自己被前男友派来的奸细视奸了一个月这件事情太难让人接受了。
身子刚转了一半,她又硬生生的转了回来。
不行,她要是先落荒而逃, 不就显得她其实也是在意江知砚的, 所以才会被他的小动作气到。
她现在就该堂堂正正的大步走进自家小区,看都不看江知砚一眼, 把他当成路边垃圾桶一样直接略过。
视线不能乱晃, 面色保持冷静,夏稚鱼不自觉紧了紧拎着的塑料袋, 早上没用完的韭菜沉甸甸的压着塑料袋, 手提袋拧在一起,膈着掌心。
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漠视江知砚。
夏稚鱼目不斜视的大步往前走,步频越来越快。
可江知砚比她更快, 下一秒, 熟悉木质调冷香扑进鼻尖,手臂用力握住往回轻轻一拽——
夏稚鱼脚底打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江知砚揽着后腰圈进怀里, 额头不轻不重的磕到江知砚肩头,触到一片凉意。
他刚握住她手腕的掌心也是冰凉的。
“鱼鱼。”
江知砚的声音冰凉微僵, 带着寒气, 像是在冷风里等了她很久的样子。
“怎么都看到我了还要躲。”
他低头看着夏稚鱼,她裹了条很厚的彩条围巾,下颌尖尖缩在围巾里, 瞧着他的眼睛睁的圆大,和最近夏小江看到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满是戒备。
——对他的戒备。
江知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又是这种听起来很可怜的语气,还带着点埋怨,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怎么会有人一边监视着别人一边还装可怜,这算什么事!?
夏稚鱼神色蕴上薄怒,她用力甩了下手臂,没挣开,江知砚却趁机顺着她挣扎的动作握住她在口袋里捂到热乎乎的手掌。
十指强硬的扣进掌心,纠缠、交叠,冰的夏稚鱼打了个激灵,寒意顺着手臂上攀。
“谁躲你了”,夏稚鱼终于回头看他,可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冷冰冰的,连眉梢都挂着寒意,“你搞清楚一点,我们分手很久了。”
连生气的样子都很可爱。
江知砚看着她,眼底荡出笑意,“对,很久了。”
“所以现在该复合了。”
夏稚鱼:???
“复你个大头鬼。”
她属实是不明白为什么江知砚总有着能把她气死的本事,这人是在某个缺德大学进修过吗?
夏稚鱼猛然回身,用力抽开被江知砚紧紧扣住的十指,漂亮眸子里燃着两团火,语气生硬,“我男朋友马上要过来找我了,你离我远点。”
直到此刻她都尚且对江知砚的良知抱有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江知砚今天过来只是个巧合呢?陈若雨也只是她想多了而已。
她之前跟江知砚说的那么清楚了,总不至于还被像对待个物件一样不被尊重。
江知砚多少还是能听进去一点人话的吧。
夏稚鱼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男朋友?”
江知砚上扬的尾音带着笑意,“任钰?就他也配跟我当竞争对手?”
夏稚鱼听到自己身体里汩汩流淌的鲜血随着江知砚的声音逐渐冻住的僵硬声响,冷意一点点蔓延,喉间微哽。
“在山沟里开着家破民宿,一年盈利比不上我一个小时的收入。而且旺错那么冷的地方,你身体又虚,还怕冷,天天晚上脚底冰凉冷的睡不着,他什么都不关心,只会叫你陪他一起吃苦打扫卫生收拾民宿。山上温度那么低,雪有两尺厚,他甚至还让你跟他一起带游客上山,害得你差点还滑了一跤。”
江知砚越说声音越冷,眉骨压低,“我当时真该立马就把你带回来。”
连演都不演,江知砚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找人监视夏稚鱼这件事有错一样,夏稚鱼近乎悚然的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了解过江知砚这个人一样,他做的事情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推理。
“你怎么知道的。”
夏稚鱼表情僵硬的看向江知砚,又重复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若雨是我的眼线”,江知砚看着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的表情,眉眼又晕开笑意,“真聪明呀鱼鱼,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猜到。”
夏稚鱼仔细的观察着他每一帧表情,试图从某个微末瞬间中找到一丝丝对于侵犯她个人隐私权的愧疚。
但很可惜,江知砚这种权贵子弟可能都不知道愧疚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又自顾自说道:“你看,就算你不在我身边,我也可以把你照顾的很好,因为我爱你,我在乎你,所以我会想尽办法的对你好。”
“我会给你准备暖风机,你房间永远是暖和的,袜子、雪地靴,我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你的生活,任钰呢?他什么都做不到。”
“这才叫爱,你现在明白了吗?”
看着江知砚丝毫不觉得愧疚甚至隐约透着骄傲的表情,夏稚鱼真真切切的意识到江知砚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松口分手了。
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他就是要让她感受一下没他的生活会有多辛苦。
他想让她后悔,想让她感到疲惫,想让她知道只有在他身边的日子才是舒适的。
这一手训狗的招式也是让江知砚用到她身上了。
莫大的悲哀在心头蔓延开。
夏稚鱼喉间哽住,她现在清楚的意识到和江知砚讨论个体尊重和价值是没意义的,他有一套他自己认定的固有逻辑,没人能改变得了江知砚。
这种逻辑是在他以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中训练出来的,像江知砚这样的阶层,他们从出生开始要面对的生活和她就是不一样的。
他们冷漠、疏离,习惯在面对一切事物时都用效益的眼光审判问题,无论是暂时的放手还是步步紧逼,都是他们权衡利弊后选择的最佳手段。
包括对感情问题也是这样,只用效益决定一切。
夏稚鱼不合时宜的想起之前江知砚告诉她效益和效率的区别,他说,‘效率只是快,但效益是又快又好,也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到最大的利益的问题。’
‘所以为了追求效益最大化,有时候一些过激的手段是不可避免的。’
于是现在的江知砚就开始把效益最大化的过激手段用在她身上了吗?
“你错了”,夏稚鱼退后一步,拉开和江知砚之间的距离,“我是因为爱任钰才愿意去做这些事情,为了他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爱是我愿意为他做什么,不是他愿意为我做什么。”
江知砚眉眼染上厉色,张口刚想说什么,夏稚鱼打断他,双手插进大衣兜里,鼻尖微红,
“我之前爱你,我就可以为了你一个人到北城,努力工作想要得到你的认可,可我现在爱的人是任钰,我心甘情愿为他付出,甚至从这份付出中我都能尝到幸福的滋味。”
果然,她话音一落,江知砚表情就变了。
他眉梢挂满冷意,胸口肉眼可见的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变得急促。
早上还是太冷了,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拧成白雾,又悄无声息的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