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他们的感情一样,曾经五年的浓情蜜意眨眼间的功夫就灰飞烟灭。
夏稚鱼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用这种言辞来刺痛江知砚的一天。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早都结束了。”
夏稚鱼视线落在江知砚大衣最上面敞开的那颗扣子,语调很轻,“没有你之后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好,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就当看在我们五年的情分上,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任钰比你更适合我。”
她现在连那些尊重主体性的话都不想说了,在江知砚面前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资本家的思维方式跟她们这种小民是不一样的。
她不能理解江知砚,江知砚也无法理解她。
风忽然变大了,吹动道路两旁的树梢,地上树影婆娑,像是张牙舞爪的伥鬼在作祟。
空气里静到只剩下风穿过枝叶带起的飒飒声,日光忽然从云缝中倾泻下来,洒在路面上。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总该结束了吧。
夏稚鱼呼了口气,紧了紧围巾,不再看江知砚,转身就走。
“任钰?更适合?”
江知砚嗤笑一声,语气里的鄙薄之意清晰,“他一个连自己学业和生活都没办法协调好的垃圾人?”
“你知道他去旺错支教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他申请考核的论文出——”
夏稚鱼出演打断他,“我相信我的判断和选择,你不要在我面前讲他的坏话。”
“我知道我现在该信谁。”
信谁?
她的选择和判断就是要维护任钰吗?
江知砚脸上的表情一寸寸敛下,像是凝固的塑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小鱼?”
身后忽然传来带着疑惑的男声。
江知砚清楚的看到庆幸从夏稚鱼脸上浮现,她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表情瞬间活泼起来,
“阿钰,这里!”
语调亲昵,像是融化了的蜜糖。
这是以前专属他的腔调。
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耳鸣声尖锐,刀子般割着鼓膜,世界和声音都失去了颜色,渡上层黑白电影似的滤镜,沙沙作响。
夏稚鱼披在肩头的长发甩起,像是她以前跑向他时一样,搂住他手臂时唇角还挂着兴奋热烈的笑容,撒娇似的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她想吃他煎的牛排,加番茄焖的那个。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夏稚鱼撒娇时拖长的尾音。
可现在呢?
夏稚鱼如同一阵风似的掠过了他,义无反顾的扑向了任钰这种垃圾人。
脸上洋溢着之前只属于他的明媚笑容,很惊喜的接过任钰手里的东西,眼底亮晶晶的,看起来高兴极了。
“这是你妈妈做的凉面吗?真是辛苦阿姨了,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好吃的。”
夏稚鱼惊喜的接过任钰提着的两个饭盒,“哇塞,还有菜豆腐,这也是阿姨自己做的吗?好麻烦阿姨呀。”
“跟我妈还说什么麻烦”,任钰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触手冰凉,“脸怎么这么凉啊,大早上去你妈店里帮忙也不知道戴个帽子,小心给你吹傻了。”
说着他把自己帽子摘下来扣在夏稚鱼头上。
“哎呀,我家到店里才两步路,店里开空调了又不冷,但最近真的好冷啊,我甚至觉得家里比旺错还冷。”
任钰笑着说:“你在旺错天天裹得跟狗熊一样能冷吗?明天多穿点你也就不觉得家里冷了。”
“对了”,夏稚鱼一拍脑门,“我妈让你中午来我家吃饭,她今天要炖酸菜腊肉,还煮了血肠,我妈的特色血肠,你懂的。”
说着还挤了挤眼睛。
任钰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排斥外人的默契感在他俩周身流淌,针扎般刺痛着江知砚心尖。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夏稚鱼脸蛋红彤彤的,戴着任钰的丑帽子仰头朝着他笑,眼底一闪一闪的,像流星划过天际,洋溢着幸福的暖光。
仿佛有粉红泡泡溢出两人身边,这份暧昧又像是炮弹一样直冲江知砚炸来,轰的他灵魂四分五裂,淌着鲜血。
江知砚听到自己的理智被轰的一声炸没了。
带给夏稚鱼的补剂掉在地上,玻璃器皿发出碎裂的声响,暗红液体沿着袋子被割破的痕迹缓慢淌在水泥地上,像蛇一样蜿蜒着爬行。
一阵风忽然从身边略过,夏稚鱼下意识的回头往后看。
向来冷静自持的江知砚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阴冷的盯着任钰,手握成拳,一下砸在任钰肚子上。
空气中响起声肉撞肉的沉闷声响,随后是任钰一声短暂痛呼。
第26章 第 26 章 他笑容不见眼底
江知砚这一下使了全力, 任钰的身体像是虾米一样弓了起来,踉跄着半跪在地上,疼的喘不上气来。
就这还没完,江知砚揪起他衣领, 昂贵大衣的下摆落在地上, 向来还有些洁癖的江知砚像是无知无觉似的扬起拳头,面无表情的就要往任钰脸上砸。
夏稚鱼吓蒙了, 脸上残留着的红晕下浮现出惨白, 身体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刚才刻意在江知砚面前显出和任钰的亲近, 的确存了些刺激江知砚的心思。
她想让江知砚知难而退, 最好再也别来打扰她的生活,可她没想到江知砚居然应激到这个程度,直接上手打了任钰。
这跟她印象中的江知砚完全不一样。
江知砚不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自岿然不动的冷静人吗?什么时候这么感情用事了。
眼看着江知砚拳头直冲着任钰脸上去。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先行一步,夏稚鱼慌乱无措的抱住江知砚手臂道:
“江知砚你又在发什么疯!”
柔软暖意攀上他手臂, 江知砚动作滞住, 夏稚鱼很久没这样抱着他了。
有多久了?江知砚在记忆里搜寻着,可他很快就悲哀的意识到,别说抱着他的手臂了, 自他从美国回来之后, 他们几乎连牵手都少的可怜。
他和夏稚鱼的关系就像是进入了冰河期。
趁着江知砚走神,任钰缓过来后一拳往他脸上砸去。
他虽然不像江知砚那样常年接受拳击和柔道等方面的训练, 可这两年在旺错的生活和作息极大的强化了任钰的身体素质。
江知砚被打的偏过头, 白皙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痕迹,被骨节擦过的眼尾更是红的快要滴下血来。
眼前浮现重影,他看到夏稚鱼急切地松开他手臂, 语气担忧的问着任钰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连一个眼神都没空分给他。
明明他才是看起来更严重的那个。
咸涩血腥气在唇角蔓延开,江知砚看着夏稚鱼对任钰关怀备至的样子,血气在胸口翻涌,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比任钰刚才一拳砸在他颧骨上还疼。
夏稚鱼忽然回头看向他,江知砚心底莫名燃起几分希望,甚至下意识的拍掉衣角上的灰尘。
“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上来打人,你还是学法的,你不知道什么叫故意伤害吗?你再这样子我就要报警了。”
她气的发抖,眼神里是为别人而生出的心疼和愤慨,曾经说着甜言蜜语的嘴唇里现在全是对他的抗拒。
塑料袋被风扬起,在空中画着之字飘荡着落在他旁边的地上,江知砚紧紧盯着夏稚鱼,脸色越发冷沉。
眼前这一切对于江知砚来说过于抽离,在和夏稚鱼这段感情里他一直处于高位,他习惯了夏稚鱼事事以他为先,也享受着夏稚鱼看向他时眼底的倾慕和深爱。
所以当他被断崖式分手后,这一切都显得格外吊诡,格外不真实,格外让他难以接受。
每次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和永远站在高处冷漠俯瞰他的夏小江时,江知砚只觉得自己为之奋斗的意义被残忍抹除。
他每天唯一期待的事情就是微信图标亮起,陈若雨发给他有关夏稚鱼的点点滴滴。
她收床单时没抓紧,白色床单被旺错大风吹到店门口的树上,夏稚鱼挽起袖子动作灵敏的爬上树,抓住床单时笑的得意又张扬。
五千米海拔处的贡嘎雪山,夏稚鱼戴着墨镜,笑容灿烂的在镜头前比着耶,笑容比身后的日照金山还明亮璀璨。
……
他把照片和视频按照日期存了下来,三个月存满了七八个t的硬盘。
这些视频不能让他感到快乐,甚至看的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的意识到夏稚鱼此时此刻的幸福来自于别的男人,但看不到夏稚鱼的身影和笑容只会让他日夜处在焦虑的漩涡里,且无法挣扎。
这些视频就像是濒死病人注射的过量吗啡,痛苦短暂缓解后留在躯壳里的是愈演愈烈的渴求。
她在做什么?
在高原上住的习惯吗?
桑珠说她高反很严重,他送过去的药起作用了吗?
想见到她。
想触摸她。
想亲吻她。
……
想进入她。
唇齿交缠,交换津液,十指相扣。
然后扼住她的脖颈胁迫她永远不许离开自己。
亲吻间交互着腥涩的血腥气。
如同鬣狗咬住来之不易的珍贵食物。
三个月前如果告诉江知砚他在未来会被夏稚鱼用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绝对会打电话把这招摇撞骗的混子送进神经病院。
笑话,这世界里谁都会恨他,唯独夏稚鱼不会,夏稚鱼多爱他。
可爱他的夏稚鱼在跟他分手后不久就和任钰这种垃圾人在一起,甚至还打算要和任钰结婚。
他和夏稚鱼在一起的五年里怎么没见她提过一次结婚。
两相比较下江知砚只觉得世态炎凉,冷意刺骨,连任钰这种傻逼都能踩在他脸上蹦迪了。
“没事,你别管,我当初在北城就该把他打一顿,欺负我家小孩是吧。”
任钰一把将夏稚鱼护在身后,冷冷盯着江知砚,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踩在江知砚的神经上蹦迪。
“你家小孩?”
江知砚眼神越来越冷,嗤笑一声,“你对你家小孩的态度就是把晕倒在医院的她弃之不顾?”
任钰脸色一僵,护着夏稚鱼的手臂也不自觉低了些。
当初在医院抛下夏稚鱼这件事是他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每每被提起都像是刀子一样割在他心头,而江知砚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可我原谅他了。”
夏稚鱼紧紧拽着任钰手臂,大半个身子都被任钰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语气很坚决,
“只要我原谅他那这件事就不算个什么,你不要用这种以前的事情刺伤我们的关系。”
江知砚逼近一步,高挑身躯咄咄逼人,“那我呢,你谁都能原谅,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我又不是不能改。”
他语调压抑,深色瞳孔紧盯着脸色苍白、眼底还藏着惊惧的夏稚鱼,恨不得把她从任钰背后拽出来,让她好好比较比较任钰和他有着多大差别。
夏稚鱼有些不安,眼前的江知砚完全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他看向她的视线里满是熊熊燃烧着的偏执和愤慨,目光灼人,她几乎不敢抬眼对上江知砚的视线。
恐慌在心头发酵,凉意蔓延至全身,夏稚鱼摸索手机的指尖都开始发抖,她拽着任钰袖口,语调压抑着惊惧,
“走吧,我们回家吧,不要再跟他纠缠了。”
任钰安抚的反握住她手臂,呈保护性的姿态护住她肩头,“别怕,没事的,有我在呢。”
这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像是在江知砚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愤怒和恶意瞬间被点燃,
“夏稚鱼你到底喜欢这种垃圾人什么?他除了会嘴上说点好话之外还给你付出过什么,你眼睛瞎了吗?”
任钰火了,
“我就算只会说点好听话我也比你强一百倍,你除了冷暴力她刻薄她之外你还会干什么,鱼鱼什么都告诉我了,要我说她这辈子最眼瞎的事情就是看上了你这个傻逼男。”
就这还没完,任钰扯起唇角冷笑,
“鱼鱼为什么不告诉你她做自媒体?你自己想想你这个男朋友当的多差劲,女朋友才会连自己经营自媒体账号这件事都不敢告诉你。作为女朋友,她居然怕被你训斥,怕被你觉得她不上进,好端端一个女孩都被你pua成什么样子了。”
“你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她呢,江知砚你别以为你有点臭钱和权力你就能踩在别人脊梁骨上当爹,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你休想再欺负鱼鱼。”
夏稚鱼没说话,只是默默拽住了任钰卫衣衣摆,避开江知砚的视线,她咬着下唇,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态度鲜明的站在任钰背后。
江知砚没分给任钰半个眼神,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夏稚鱼,黑色大衣衬的他脸色越发苍白,高大身躯僵直着,明明穿着昂贵得体,可表情里却流露出狼狈气息。
像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即便洗干净毛发也藏不掉它身上的绝望气息。
眼尾和鼻尖都是通红的,明明和江知砚对峙的是任钰,可江知砚的视线只绝望而偏执的死死盯着夏稚鱼,阴郁情绪浓郁到几乎要淌出来。
夏稚鱼始终避开他的视线,大半个身躯躲在任钰身后,他只能看到她被风扬起的长发。
像小鱼翘起的尾巴,甩了他一脸水后毫不留情的拍拍尾巴就走。
谁许她跑了。
谁许她不长心的抛下他。
江知砚垂下眼,额头前侧忽然疼了起来,神经抽搐着。
萧瑟秋风呼啸着吹过,卷来夏稚鱼断断续续的笑声,声音很小,微弱不闻,江知砚抬手撑住额头,痛感越演越烈,他眼前只剩下夏稚鱼背影。
她单薄肩头被任钰呈保护姿态揽在怀里,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怎么能忽然不要他了呢?
骗子-
事情解决的这么顺利吗?夏稚鱼悄悄回头看了眼驻足在原地的江知砚,心头隐约有些惴惴不安。
江知砚一向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次怎么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了她,难道人的良心真的会长出来?江知砚知道他错了?
她低声对任钰说,“我们走快点,江知砚没那么好的性格。”
任钰拍拍她后背安抚道:“没事,光天化日之下我还就不信他江知砚能有多大的狗胆,哥们这几年不是白练的。”
说着还让夏稚鱼摸了摸他隆起的肱二头肌。
眉梢间的得意之色清晰。
夏稚鱼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头开阔了许多,
“等会记得在楼下买瓶可乐,哦对,可别说漏嘴我会喝酒的事,要不然我爸又要训我了。”
“放心,哥们这嘴一流的紧。”
任钰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配上他那张还有点凶的脸可逗了,夏稚鱼笑的眉眼弯弯。
开心时连看路边被锯到光秃秃的树干都觉得可爱,裹着粉红色防冻膜的样子像是倒插在比奇堡沙滩里的派大星。
夏稚鱼掏出手机对准派大星四仰八叉的胖身子,正准备按下拍摄键那一刻,任钰的手机忽然跟催命似的响起,夏稚鱼刚才就听到任钰的手机一直响,眼瞅着任钰还是没接电话的意思,夏稚鱼眉头皱起。
“什么事啊,你接一下呀,现在又没事了。”
任钰肩膀一垮,电话那头用藏语语气急促的说了几句什么,任钰脸色变了,掐掉电话眉头染上懊悔道:
“学校那边有几个孩子学籍被卡住了,今天下午就是截止日期了,你自己能回家吗?我现在得去一趟教育局。”
“你赶快去吧,我这边没事的,江知砚刚才没追上来一会也不会的,马上就到家了。”
任钰又匆匆交代了她两句,他心里挂着事,没两下就转身朝着反方向的岔路急匆匆跑开。
任钰一走,夏稚鱼的第六感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妙,往后看,江知砚也不在原地,她心头一晃,脚下步频变快。
路边突然响起车门声,夏稚鱼条件反射似的闻声回头,江知砚从身后握住她手腕,墨黑瞳仁幽深,语调却温柔到异常,
“好鱼鱼,我们现在可以单独谈谈了,把任钰这小子支走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谁要跟你单独谈谈。”
夏稚鱼用力甩开他的手,脸色很差。
江知砚擒着她腕骨,语调发冷,
“你那么喜欢任钰的话,你就不想知道任钰他为什么忽然去了旺错吗?他为什么放弃自己大好的前程,转身去了个穷乡僻壤开民宿,你真以为就是他跟你说的那么简单吗?”
说到喜欢二字时隐约有些咬牙切齿的腔调。
“还有你爸爸的事情,法庭的电话你打通了吗?有书记员理你吗?”
抗拒的话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来,夏稚鱼受惊了似的缓缓睁圆眼睛,看向江知砚的眼神满是不敢置信。
“别那么看我,宝贝”,江知砚抬手覆住夏稚鱼眼眸,喟叹道:“我又不是坏人。”
浅浅湿意在掌心漫开,江知砚扯扯唇角,眼底漫开自嘲-
小县城里最好的酒店也不过是亚朵之流的连锁,换做以前,江知砚宁可飞到另一个城市都不会在这种酒店下榻,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多少都有些这种娇气毛病。
这毛病硬生生在他跟夏稚鱼旅游了几次后治好了,夏稚鱼很喜欢去古遗迹,很多古建筑都藏在深山老林里尚未开发,住过七八次帐篷后江知砚就老实了。
之前睁着眼睛躺在酒店床上一宿睡不着,被夏稚鱼遛了几天后次次累到极点瘫在床上睡得跟猪一样,从此之后再也没挑挑拣拣过酒店。
得益于夏稚鱼,江知砚不少老毛病都被根治了,尤其是失眠。
但如今看来——夏稚鱼眼神从床头柜上拆开的熟悉药瓶扫过——又复发了。
江知砚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啪嗒一声,防盗链扣上。
夏稚鱼心脏紧了一瞬,眼神略微紧张的看向江知砚,摁着手机侧面的音量键,随时准备连按三下拨打报警电话。
柜子上的香薰机散出淡雅的安抚香气,跟他们家的味道一模一样,夏稚鱼紧张的神经不自觉舒缓片刻。
“在害怕什么?”
江知砚低头,对上夏稚鱼略带惶恐的眼神,偏头微笑,“我吗?”
笑容不见眼底——
作者有话说:最近应该都是这个点更新,十点左右,大家这个点来就好啦![黄心]
第27章 第 27 章 可爱
第28章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吗?”
夏稚鱼仰头看着江知砚, 她没说话,可眉眼间的戒备之色清清楚楚表明了她的态度。
就像是她刚才站在任钰背后时望向他的神色一样。
酒店空间小层高低,又没开窗,香薰味道散不开, 使得原本就密不透风的空间显得更为压抑, 到处都是浓郁到刺鼻的气味。
虽然从华万离职了,但夏稚鱼昨天还在朋友圈看到了前同事转发的关于这两天要开股东会议的相关事宜。
可现在原本该在股东会议上的江知砚站在她眼前,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 她几乎能闻到江知砚大衣上熟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刚才只是匆匆几眼, 距离拉近后夏稚鱼忽然发现, 只是几个月没见而已,眼前人似乎和她记忆里一向矜贵傲慢的掌权人有些对不上。
江知砚瘦了很多,下颌线越发清晰立体, 雕塑般棱角分明,眼底满是蛛网似的红血丝, 脸色也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眼神阴霾,周身萦绕上几分病态的偏执气息。
“怎么不讲话。”
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夏稚鱼竭力保持镇静,“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江知砚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语调里满是压抑的酸气, “不想跟我讲话,那你想跟谁, 任钰吗?你跟他刚才聊的那么开心, 在我这里就无话可说?”
说着还朝夏稚鱼逼近半步,高大身躯几乎要把她逼到墙角,呼吸间满是江知砚身上的气息, 夏稚鱼忍无可忍的抵上江知砚胸口,脸色气到涨红,
“任钰是我男朋友,我爱跟他聊多久就聊多久,至于你?我们分手很久了,江知砚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男朋友?”
江知砚细细品味着三个字,眼底的冷意越发明显,嫉妒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蚕食着血肉,
“所以你跟他谈了几个月就开始要谈婚论嫁了吗?我们五年都比不上你和他的几个月吗?”
单单只是想到陈若雨给他发的那条微信,江知砚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手表滴滴滴的开始报警。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夏稚鱼奋力挣开江知砚的束缚,眼前人让她觉得陌生的厉害,语调里不自觉带上慌张,“你这是非法拘禁你知道吗?你再这样子我就要报警了。”
“我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用的事情的!”
她色厉内荐的瞪着江知砚,语气又快又稳,可圆圆的眼里却隐着恐惧,嘴唇咬得发白。
这幅模样看的江知砚心脏一阵一阵钝痛,更别说这份痛苦还是他亲手带给夏稚鱼的,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忽然哽在喉口。
从早上见到他那一瞬间起,夏稚鱼看到他的眼神里就一直隐含着恐惧之色,江知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
他知道自己在夏稚鱼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夏稚鱼喜欢的一直是遇事从容不迫、无所不能,能带给她足够安全感的江知砚。
夏稚鱼喜欢那样的他。
江知砚沉默片刻后退开,转身去开了窗户,湿润的冷空气倾泻而入。
“叔叔和任钰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没你想的那么恶劣。”
说着还给夏稚鱼端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是夏稚鱼一贯爱喝的清茶,香气四溢,也不太烫。
夏稚鱼一口没喝。
“你……不爱喝了吗?”
江知砚语气有些艰涩。
“医生建议我尽量不要喝茶叶和咖啡这种。”
江知砚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些,“那我倒杯水吧。”
“不用麻烦”,夏稚鱼握住茶杯,“有什么你直说就好,我不渴。”
手里茶杯很精致,不是酒店常用的那种,夏稚鱼眼尖的看出这茶杯是她之前和江知砚在景德镇旅行时买下的杯子。
她环顾四周,有发现了许多眼熟的东西,大到床上用品,小到床头柜上摆着的他俩合照和枕头一侧放着的娃娃,处处都是熟悉的痕迹。
之前医生告诉过夏稚鱼,除了吃药之外,要尽可能的保持江知砚在比较熟悉的环境下长期生活,这有助于缓解他的失眠和焦虑状况。
他俩刚在一起时,江知砚的焦虑状况很严重,听医生说连续一周无法进入深度睡眠都是常态,只要稍微有一点动静,江知砚就会惊醒。
可夏稚鱼又很喜欢旅游,旅游就必然要避开熟悉的环境,他俩折中想出来的办法就是两人出门时尽量多带点熟悉的用品,尤其是水杯、床品、枕头这些常用的,尽可能让江知砚能放松神经。
刚开始夏稚鱼严格遵照医嘱带东西,但后来江知砚的状况慢慢好转了,两个人出门带的行李越来越少,这两年已经不需要带着床品出门,只要有夏稚鱼在身边,江知砚很少失眠。
不过现在这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不管江知砚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夏稚鱼睫毛微垂,澄澈热茶映出她眼底淡淡的冷意。
江知砚很克制的跟坐在沙发上的夏稚鱼保持了一定距离,嗓音发紧,
“这边到底是小城市,司法环境不如北城,我之前来这边办过案子,听说这里还出过刑讯逼供一类的问题,你家又事发突然,我昨晚猜到你大概率联系不上书记员。”
“至于任钰学生的事情”,江知砚眼里划过一丝冷光,“他自己没注意到有两个学生的学籍有问题,要不是我提醒,这两个孩子今年就没学上了,藏区那种条件下,他们只要开始帮家里干活,基本上就没什么读书的希望了。”
江知砚难得一次解释了这么多。
空气静了下来。
捧在手心里的茶杯微烫,夏稚鱼偏头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才道:
“那你大费周折把我骗过来是想干什么?”
她眼神很冷,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藏了汪寒泉,仿佛对他真的没了半分感情一般。
巨大恐慌在心头一点点蔓延,江知砚喉头轻滚,亮若寒星的深邃眼眸望向她,眼底隐着清晰的伤痛,
“我从来都没想过分手,自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
……
夏稚鱼最后一次跟他表白是在他和夏稚鱼爸妈吃完饭那天下午。
那天是个周日,夏稚鱼爸爸第二天还有早自习,两人吃完中午饭就赶着去坐高铁,江知砚开车帮夏稚鱼把她爸妈送到了高铁站,临走前还给她爸妈准备了好几盒补品。
江知砚这个人一向是这样,做事情周全细致,自然而然的流淌出股值得依靠的感觉。
对于夏稚鱼来说,这是一种近乎蛊惑人心的魅力。
但自那天跟江知砚和爸妈一起吃完饭后,表白被拒两次但越挫越勇的夏稚鱼忽然像见了狼的兔子似的缩回了自己洞窟,告白的计划无限推后的同时,连见江知砚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觉得自己比起江知砚而言很差劲,就连还不错的学历跟江知砚比起来都有些拿不上台面。
“他又聪明又厉害,工作能力还很强,身边还有那么多优秀的人,人家凭什么喜欢我呢?”
夏稚鱼午休时拖着下巴语气闷闷的跟方新乐抱怨道,熟不知江知砚就在她斜前方的桌子坐着跟客户聊天。
幸好夏稚鱼虽然当局者迷,但方新乐可是旁观者门清,方新乐语重心长的劝说夏稚鱼,
“nonono,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不能总是用自己短处去跟他的长处比,你还没工作呢,跟他比什么工作能力。鱼鱼你要看清楚自己的长处呀,我就说一个点——”
夏稚鱼满眼期待的看向方新乐,只见她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道:“你一顿饭能吃二十个饺子并两张大饼,他江知砚能做到吗?”
江知砚对面的客户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方新乐!”
即便夏稚鱼努力压低声调,可语气里羞恼之意却清晰。
江知砚眉头微挑,眼尾蔓延开笑意。
“咳咳,说正经的”,方新乐笑嘻嘻揽过她肩膀,“首先,你比江知砚小四岁,那他不是纯纯老年吃嫩草,能啃到就偷着得意吧还说什么呢。”
江知砚脸色渐沉。
“其次,他身边优秀的女性多,你追求者就少了吗?前两天隔壁自动化那哥们还背了个吉他在宿舍楼下给你唱歌送花呢,你忘的这么快?”
“再者,单说工作,你都拿到海城最大电视台的offer了,这还不足以说明你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江知砚也就是占了比你老几岁的优势而已,以后指不定谁更厉害呢。”
“而且你还能徒步三天三夜呢,江知砚那种在办公室坐一天一夜的人哪能做到这一点。”
江知砚面色顿时黑如锅底。
坐他对面的客户本来专心看方案的眼神肉眼可见的飘忽不定了起来,嘴角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憋笑。
俩人又叽叽咕咕了几句什么,江知砚没听清,但估摸着不是什么好话,毕竟方新乐笑的像是被什么鸭子精夺舍了,嘎嘎乱叫。
坏心情一直持续到下午上班,开会前江知砚专门换了套浅色的西装。
网上说浅色衣服显年轻。
不过方新乐说的那些话好像确实给了夏稚鱼不少信心,几天后江知砚故意路过夏稚鱼办公桌时,清楚看到wps文档最中间两个小二号黑体的“情书”。
内容空白,落款没有,只有提头四号楷体的几个字——江律下午好!
据此江知砚合理推测夏稚鱼准备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向他表白,趁着午饭休息时间,江知砚专门去做了个头发。
可他等了一周又一周也没收到情书。
直到夏稚鱼实习都快要结束了,江知砚还没收到夏稚鱼电脑桌面那个名为‘未来计划’的文件夹里倒数第一个7KB大小的文档,这个文档前面分别是旅游规划、工作日记、拍摄脚本、论文修改格式要求、毕业设计……
反正只要是件事都比情书靠前。
7KB,不到四百个字,作为情书来说已经很长了,江知砚早在这个文档产出后的第三天中午就看到了全文,那天夏稚鱼赶着和方新乐去负一食堂抢锅包肉,情书大喇喇的小窗放在桌面。
江知砚不想看的,可他眼睛有自己的想法,最后只能一边忏悔一边通读无数遍,晚上躺床上都能一字不落的背诵下来。
但好歹是在未来计划这个文档里,他总是有希望的吧,江知砚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不过也幸好还没表白,所以在这段时间的工作里,江知砚对夏稚鱼的认识又多了些。
夏稚鱼懒懒的,不是那么上进,对于工作不算不用心,但也绝不努力,属于标准的零零后,干什么都是得过且过的态度。
和江知砚信奉的人生信条差距很大。
可夏稚鱼只是工作不努力,她生活很努力很积极,旅游更是争分夺秒做计划,生怕自己少去了一点地方,每个假期都排的满满当当,自媒体粉丝数量飞速的涨。
小红书旅游行程分享的帖子下面,评论区都说她活人味十足。
江知砚也这么觉得,他觉得夏稚鱼像是只生机勃勃的旅游青蛙,可可爱爱的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每到一个景点都会给他发好多好多照片。
他每一条都会回复,如果是他去过的城市还会给夏稚鱼说哪里有好吃的店铺。
其实都是江知砚自己去问了当地的客户,他一个工作狂哪里有时间探店,只是为了跟夏稚鱼有话聊而已。
两个人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在聊天,夏稚鱼出门两个人在手机上聊,夏稚鱼来工作两个人就吃饭时间聊,聊夏稚鱼旅行时遇到了什么新鲜事,聊夏稚鱼最近玩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游戏……
聊着聊着夏稚鱼忽然表白了,她嘴里的蛋包饭刚刚咽下去,紧接着就是一句“江知砚我喜欢你。”
说完又若无其事的舀起一勺蛋包饭,还贴心的给自己浇上番茄酱,啊呜一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着他。
嘴角还沾了点番茄酱汁。
特别可爱。
也特别能吃。
常言道不怕觉得女人漂亮,就怕觉得女人可爱。
漂亮是正常的人类审美,可爱是带上主观滤镜后的结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存在呢?
江知砚盯着夏稚鱼的时候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连吃饭都这么可爱,嘴角上的番茄酱好像都镀了一层柔光滤镜,看起来就要比同一盒的甜。
江知砚一直没想起来自己当时鬼使神差之下说了什么,他只记得夏稚鱼笑的特别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她之前在西湖旅游时发给他的照片,一猫一人脸蛋凑在一起,两对眼睛又圆又亮。
那张照片是他的手机屏保,每每看到照片是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陈越评价江知砚栽的特别彻底。
江知砚也这么觉得。
他当时就想,这么可爱的夏稚鱼他一定要好好爱她。
可结果呢。
……
如今夏稚鱼眉眼冷冷的看着水杯,连瞧都不想瞧他一眼。
屋子里静的出奇,夏稚鱼把水杯放到桌面上,好似下一秒就要说自己打算离开。
“我之前去美国是因为华万出了问题,我爸联合我二叔想把我踢出江氏,那段时间我忙着参加各种会议就是在争取其他股东,但我还是落后一步……”
夏稚鱼听到了江知砚版本的经历,是之前江知砚避而不谈,不愿告诉她的事情。
尤其提到他父母和私生子的事情时,江知砚通身的气质忽而变得冷冽愤懑,那些大家族斗争的阴私赤裸裸暴露在夏稚鱼面前时,她只觉得胆战心惊。
江知砚口中的这一年和她印象里的这一年截然不同。
而现在她眼前的江知砚,和她印象里的江知砚,也是两模两样。
“我一直以为我父亲他不会爱人,可直到我看到他愿意为那对龙凤胎付出一切时,我才意识到他不爱的只是我和我母亲而已。”
“而我母亲呢?她只会帮我当做攻击父亲的道具。”
“他们都没爱过我,或者说,我从来都不是他们优先考虑的对象。”
江知砚又开始用那种迷惑人心的深情眼神注视着她。
第28章 第 28 章 好吧我错了
第29章
夏稚鱼睫毛微颤, 像蝴蝶扑朔的翅膀,脸色越发白,透出瓷器般脆弱的无机质感,就连偏头看向江知砚的视线也是脆弱的。
江知砚沉沉的叙述道:
“那些恶心的事情我又没办法在你面前说出口, 我不想让你觉我脆弱或无能, 我希望在你眼里的我永远值得依靠和信赖,是你一回头就能看到的港湾。”
“分手后这段时间我过的很不好, 没有你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渡劫, 可股东大会有迫在眉睫,我不仅要跟我二叔的人斗智斗勇, 还要提防着我亲生父母对我的陷害。”
“说来也好笑, 你看我头上的疤,还有这里。”
江知砚握住夏稚鱼指尖落在自己前额发根处的将近五六厘米的疤痕,
“这是我爸为了护住他刚怀孕的小三, 把四岁的我从楼梯上推下来撞到茶几后留下的伤疤,我当时太小了, 又伤在头上, 缝合时医生都没敢给我打麻药,说是再偏几公分我可能就傻了。”
“明明五岁前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可针从血肉穿过的疼痛我记到了现在。”
“后来我姥爷去世之后, 我爸对付我的手段更明目张胆了, 他买通过司机、保姆,让他们弄坏刹车, 食物投毒。那时我才十来岁, 现在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闻言,夏稚鱼被他语气里的脆弱吸引, 不自觉偏头看了眼江知砚,好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嘴唇只很轻的抿了一下,脸颊一侧陷下个小小梨涡。
这个很淡的眼神让江知砚误以为自己被减刑或者谅解了,他顺势握住夏稚鱼的手,语气越发的可怜,像是美剧里在竭力争取到陪审团同情的被告。
酒店很冷,可能是天气冷的太快,像是突然从酷暑跳到了严冬,中央空调还没反应过来,依旧还在呼呼吹着冷气,房间里温度很低,比室外还冷的多。
夏稚鱼冻的手脚冰凉,她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静静聆听着江知砚的叙述。
从父母关系到他一个人赴美求学,从他跟他二叔激烈的内斗到他姥爷签订的对赌协议。
尤其是前段时间她闹着要离职时,当时的江知砚手上好几个能对公司前途起决定性作用的大客户正在他和他二叔之间摇摆不定,那段时间他就像是走在钢丝桥上一样摇摇欲坠,所以脾气格外的坏。
她很仔细的听着江知砚的烦恼和痛苦,仿佛这样就可以替这几年被死死瞒着什么都不知道,继而在无数个深夜崩溃大哭的夏稚鱼得到了回复。
“原来是这样子,那前端时间属实是辛苦你了,家里那么多事情,还得分出心力操心我要离职这件事。”
夏稚鱼很有礼貌的道了谢,眼神静静的望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澄澈。
这份无动于衷的温和却像是有人捏着一把刀,刀柄抵着他胸腔皮肤,一寸寸深入,血珠子沿着刀身冒出来,越冒越多。
钝刀子磨人,见血又要命。
江知砚如坠冰窟。
夏稚鱼弯弯眉眼,又笑着道:“这几年辛苦你照顾我了,刚好现在我们都在川城,我和阿钰请你吃顿饭吧,附近有家川菜很出名,我很早之前就想带你来吃了。”
很早之前……江知砚对这件事有印象。
夏稚鱼只提过一次要不要来她老家,那会她刚硕士毕业,还没被社会毒打过,很天真的对她和江知砚的未来抱有希望。
在真爱面前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沟沟壑壑,夏稚鱼坚信这一点,所以她很勇敢的问江知砚要不要去她老家旅游,他们家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川菜馆。
中文博大精深,江知砚当然能听出来夏稚鱼的言外之意是什么,况且夏稚鱼当时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兴奋,表层的爱意下是想和他共度一生的勇敢。
可江知砚拒绝了这个提议。
当时的江知砚比谁都恐惧家庭,更何况他还见过夏稚鱼父母。
他见过她父母之间流淌这的那股温馨,他庆幸夏稚鱼是在一个有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即便她爸爸妈妈或许没她以为的那么爱她,可有爱跟没爱的家庭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的江知砚面临着重大的家庭危机,父亲的私生子接二连三的蹦出来,母亲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定,甚至在公众场合发过疯,导致公司股价一落千丈,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见证别人家的幸福。
在亲情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江知砚难以去面对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家庭,更别提让他去言笑晏晏的面对这个家庭。
江知砚做不到。
可这种匮乏他又在夏稚鱼面前难以启齿。
男人在爱人面前总是有一点孔雀开屏的心理,他希望在夏稚鱼眼里,自己的每一根羽毛都是足够靓丽的。
于是,这点自尊心成了横亘在他和夏稚鱼面前最大的障碍。
夏稚鱼再也没提过去她家的事情。
——直到今天。
这份闪烁着自卑光泽的强自尊终于成了击垮他和夏稚鱼五年感情的最后一棒。
……
江知砚面色一瞬间变得灰败,他今天没有弄头发,柔软的短发搭在前额,眼神透过发丝,执拗的看向她时竟显得格外可怜。
“鱼鱼,别这么对我——”
声音很哑,蕴藏着无限情绪,像是在渴求,又像是在忏悔。
可笑。
夏稚鱼不再笑了,她表情变得冷漠又真实,眉眼间全是残忍的不在意,她偏头定定看向江知砚,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已经分手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笑了,“你该不会是想挽回我吧,多可笑呀江知砚,你凭什么觉得在你那样子伤害了我之后,我还会因为你可怜的几句话就贴上去,我很贱吗?”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是怎么攻击我的吗?”
看着江知砚眼尾越发红之后,夏稚鱼心头没有升起半分报复后的爽感,她只为自己感到不值。
“五年啊,在一起整整五年时间你都没告诉我的事情,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呢?难道你在别人那里受了气,碰的头破血流之后,你伤害我这件事就可以磨平了?”
“你的苦难不是你他大爷的用来伤害我的借口?我做错什么了?我多无辜啊?凭什么我要当你的出气筒?”
夏稚鱼越说越愤怒,越说越痛苦,过往几年她因为江知砚而大起大落的情绪此刻看来简直像是笑话,
“你妈说我配不上你我忍了,律所同事背地里说我是小三我也忍了,我甚至在你说要不要结婚那天晚上,还跟乐乐说打算再干一段时间律师,就因为那天你修我们的机械钟时,让我误以为你还爱我。”
“我一遍又一遍的劝自己,说服自己你是为了我好,你是为了让我进步才会那么过分的说我。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你那么厉害,我要很努力的才能配得上你,我都开始自己pua我自己了,我想尽办法给你找理由。”
“你在美国那半年里,你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分手前吵架那段时间,你每次都在说我自甘堕落,嘲讽我一事无成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说想跟你结婚的人一大堆,不缺我一个。”
“我作为一个有正常价值认同的成年人,工作和生活的意义全被你否认掉了。我发现我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了,我痛苦的整夜整夜睡不着,暴瘦七八斤,抑郁躯体化,胃病,吃的药越来越多,睡的觉越来越少。”
“结果呢,你现在告诉我你那些坏情绪来自于你的父母,来自于你勾心斗角的家族,那我呢?我这两年因为你受到的冷遇和侮辱算什么?我的感受就不重要吗?我夏稚鱼就可以被忽略吗?”
空气蓦然静了下来,江知砚颤抖的伸出手,用力把夏稚鱼圈进自己怀里,埋首在夏稚鱼肩头,似乎肢体距离能够拉进心的距离一样。
冰冷的湿意在肩头蔓延,夏稚鱼用力仰起头,冷气吹的她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凉意在颊侧蔓延。
过了良久,她声音很轻很低的发问道:
“我难道不是一个值得被尊重被考虑被在乎的个体吗?”
这话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江知砚。
如同是岩浆冲破火山口那一瞬间,顷刻间天昏地暗,视野前满是腾起的火山灰,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整个世界。
夏稚鱼绝望掀开自己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血淋淋的刀口不仅刺痛了江知砚,更刺痛了她。
她知道反复剖开的伤口最后就算愈合也会留下狰狞的增生,夏稚鱼不想要增生,她只想好好的把江知砚从自己的世界里排除出去。
在旺错那段时间就像是在湿性愈合,不会结痂,不会留疤,恢复的又快,好像江知砚给她造成的伤害会随着时间流逝,再被藏风吹远。
可现在呢,夏稚鱼清醒而绝望的意识到,她的伤口好像永远都不会愈合了。
不管再过多久,只要一想起来今天江知砚把自己的面子和尊严凌驾于她这一个体之上,她就永远无法和五年里为了这份爱情竭力苛求自己的夏稚鱼和解。
“江知砚,你告诉我,我到底怎样做才能拼好我自己?”
“又该怎么样才能彻底抹去你对我的伤害。”
江知砚以为他们只是因为信息差导致的错过,他因为高自尊错过了朝夏稚鱼袒露心声的机会,又因为骄傲错过了分手后的最佳挽回时间。
在来川城之前,他以为只需要重新对齐颗粒度,他和夏稚鱼之间的问题尚有可以解决的空间,而且不管是再严重的问题,本质上也只是感情问题而已,只要他们之间还有爱,那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还是那句话,他又不是不能改。
现在回头想想,他这种想法何尝不是另一种层面的高高在上,像是甲方一样自顾自的提出所谓的解决方案,殊不知这种解决方案本质上就是在增加更多的矛盾。
只是因为他从未站在夏稚鱼的角度上考虑过。
“对不起,对不起,鱼鱼,之前那些事都是我的错,可你不能就这样丢弃我,至少这五年我对你的爱不是假的,我的真心也不是假的。”
江知砚固执的重复道歉,又抬手抹掉她脸上冰凉的泪水,声调里满是悲哀,一向仿佛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痕迹。
夏稚鱼定定的看向他,用力挣脱开他的束缚,眼底情绪翻涌,愤怒夹杂着痛苦。
她语调尖锐的嘲笑道:
“纸片撕碎后还能拼起来吗?镜子碎了还能复原吗?江知砚你自己不觉得你的话可笑吗?”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你难道以为你道歉了忏悔了我就要原谅你吗?你的尊严值钱,我的尊严、我的爱就不值钱?就不值得被重视,就该被忽略吗?”
“你毁了我五年里最珍视的爱情,难道你还想再毁掉我未来的全部人生?”
泪水倒灌到心底,咽喉阻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呼吸变得越发困难,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
江知砚执拗的握住夏稚鱼掌心,为自己辩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有到了现在,只有在清楚地看到夏稚鱼的痛苦之际,他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多深刻的伤害了世界上唯一用真心爱着他的人。
他想弥补都无从下手,仿佛他现在出现在夏稚鱼身边时,只会带给她痛苦。
被爱人刺痛到心碎到无法呼吸竟然是这般感觉。
那他的小鱼,在那曾经每一个被他漠视的瞬间里,到底痛苦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他不敢想。
也无力想。
—
小鱼小江,江不能没有鱼,鱼也不能没有江,她和江知砚就是天生一对。
现在看来这是多可笑且愚蠢的想法。
电话铃声响起,夏稚鱼神色一点点冷却,平复了好一会才接起电话。
“喂,妈。”
“马上就回去,路上遇到了个朋友聊了两句而已。”
“生抽是吧,海天的可以吗?”
“好,妈妈拜拜。”
几句话异常简短,夏稚鱼竭力忍住声音里的哭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往常一样。
她妈妈身体不算特别好,今天早上她刚给妈妈量了血压,高压直逼一百四,很让人害怕的数值,夏稚鱼挂了下午的专家号,打算带妈妈去看病。
早餐店生意太忙了,她妈妈基本上一整天连轴转,从早上三点去店里拌陷揉面,下午还得去店里准备第二天要用的面和菜,年轻的时候这么熬还不显得什么,一上年纪各种基础病接踵而来。
夏稚鱼不想让妈妈为她担心。
“我送你吧”,江知砚低声道,说着就要去拿车钥匙和外套。
“不用。”
火山爆发完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哪哪都是空的,哪哪都是黑的。
夏稚鱼现在和江知砚就是这样,说尽说空之后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人。
“我朋友在楼下等我,不劳烦您了。”
她说的礼貌,走的也快,江知砚甚至连拦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从楼上眼睁睁的看着她下楼后坐上了任钰的电动车,一溜烟远离了他的视线。
—
夏稚鱼上车就开始悄悄流眼泪,任钰安慰她的声音被风声吹的七零八碎。
她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和江知砚之间的事情,任钰刚追问时,她只解释说江知砚找她是因为之前还有些话没说开,现在说开就好了。
任钰向来心大,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也没多想,更不会多问。
“江知砚这种王八羔子你就别理他,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就直接报警,别让这种烂人烂事再影响到你了。”
夏稚鱼抽噎着点点头,转开话题,“你学生学籍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手续上还有点小问题,我明天得去一趟市教育局,可能得个一两天,我一忙完就回来陪你弄你家里的事。”
“没事不急,你先忙你的,我爸的事我再看看能不能调解,我觉得我爸妈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们总觉得跟自家人打官司很丢人。”
说完夏稚鱼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还把那些骗我做担保的傻逼看做自家人。”
“我绝对赞同你的看法。”
任钰把她送到了楼下,两个人分头行动,任钰去买饮料和卤味,夏稚鱼先回家帮她妈把香肠煮上。
没了任钰打岔,江知砚的身影又不自觉的浮现在她脑海里,刚才那些哭诉和争执一帧帧出现在眼前,她眼眶又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鱼鱼(敲锣打鼓):蹲好心人给我投点营养液,一瓶营养液抽江总一巴掌!
江总(捂着被抽肿的脸痛不欲生.jpg)
第29章 第 29 章 爱情是一种会复苏的肢体……
第30章
北城, 江氏旗下最大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宴会厅。
侍应生们端着昂贵的香槟红酒小心的穿梭在人群中,乐队演奏着舒缓古典的交响乐,空气中满是纸醉金迷的富裕气息。
明明已然是十一月初冬时节,偌大的宴会厅里却如同阳春四月般温暖。
华万习惯在召开涉及重要事项的股东会议前, 先把要来参加会议的股东和董事们都召集在一起, 表面上是开长会前的放松,实际上则是方便股东们交换彼此之间的消息, 更加深入的了解候选人的同时, 顺便了解一下其他股东之间的倾向。
股东们笑容可掬的碰了碰酒杯,交际的手段纯熟老练, 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 彼此就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就连最近因为赵骞入狱一事而在家里发了好几次疯的江镜此刻都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在人群中交际。
江镜只是蠢,但又不傻,如果江知砚二叔在这次股东大会中占据优势, 一举拿下华万,那她的现在奢侈糜烂的生活自然维系不住。
江知砚冷淡的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亲切温和的笑容, 如同戴上了张虚伪假面。
他静静垂下眼, 指尖摇晃的浅色酒液折射出水晶吊灯冷漠疏离的光斑,冷漠而刺眼。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陈越应酬完一圈后走到江知砚身边坐下,眉眼中隐着淡淡的忧心。
上周股东会议因为江知砚二叔出了车祸的原因推迟, 虽然人没事, 但到底不是年轻人了,还是受了不少惊吓, 卧床休息了两天才缓过来。
江知砚在他二叔车祸前一天直接去了川城, 这行程除了陈越之外没人知道,故而上周也是陈越亲自开车去北城机场接的江知砚。
那些股东一个个猴精猴精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江知砚在预计的股东会议前一天离开北城, 江知砚二叔又碰巧在开会路上出了车祸,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是谁动的手脚。
所以当陈越收到江知砚让他帮忙支开任钰的消息时,嘴角直接吓的撩起了几个大泡,他家可是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江知砚身上,要是江知砚拿不到江氏给他家注资,他家资金链那可得说断就断。
幸好没过半个小时就传来了江知砚二叔出车祸的消息,陈越沉默着取消掉自己临时想出来的拖延会议方案,再次确信江知砚还是他从小认识的那个冷心冷肺大混球。
江知砚静静扫了眼他,头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如既往英俊潇洒,他只是漫不经心的站在原地笑一笑,仿佛就像是碎金日光透过玻璃窗射进屋子,熠熠生辉。
“挺好的。”
词句简练,惜字如金。
陈越翻了个白眼,好些没忍住想让江知砚自己看看他当时在北城机场接到他时某江姓男子的狼狈样。
当时在航站楼下见到江知砚时陈越吓了一大跳。
作为律师一向格外注重对外形象的江知砚衬衫皱起,没打领带,瞳仁里满是细而密的网络状红血丝,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神色间透露出股浓郁的倦怠颓废。
吓的陈越以为华万已经彻底易主,江知砚要被逐出江氏了。
结果只是被分手了没追回而已。
陈越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不敢松是他不确定江知砚还会不会再去一趟川城,比如在一周后的股东会会议期间。
江知砚失去的仅仅只是爱情,他失去的可是公司账面上飞速减少的人民币和美元,这能一样吗?
冷光映在江知砚皮肤上,仿佛给他渡上了一层无机质的金属色泽,社交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生机般冷漠。
陈越应付了几个来跟他俩搭话的股东后看向江知砚,见他脸色不见喜怒,心头还是有些打鼓,陈越忍不住半开玩笑道:
“那你应该不至于又往川城跑吧。”
陈越也有自己的私心,于公而言,江知砚如果以后成为了江氏的股东,那他要是能有一段稳定的商业联姻也有利于公司发展。
于私而言,陈越和江知砚有着二十年的发小情谊,他不想看到江知砚为感情所困憔悴疲倦的样子。
—
陈越至今还记得他上周因为担心江知砚的状态,在第二天开会前专门开车去沂水庭居接江知砚时的场景。
一推开门,沙发上的江知砚猛然转过头来,望向他的视线里满是激动,像是雕塑被施了化形术,一瞬间溢满生机和活力。
可这份生机仅仅持续了一瞬,在看清是他之后,江知砚迅速冷却下去,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灼热铁器上,滋啦滋啦响完之后,陈铁还是陈铁,僵硬冰冷的坐在哪里。
看着江知砚因为夏稚鱼变成了这副模样,陈越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忍不住劝说,
“分了就分了呗,你把小夏也当成一个坎跳过去就行,你爸你妈的事你都解决了,更别说这点感情上的起起伏伏了,你说是吧知砚,咱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谈这些情情爱爱多没意思。”
江知砚没接话,也没看他,陈越悻悻的住了嘴,但心底还是忍不住为了失魂落魄的好友感到伤心。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未过江知砚情绪因为一个人大起大落、伤心到彻夜难眠的模样,即便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可陈越还是忍不住对夏稚鱼生出些成见。
既然觉得不合适,那当初为什么要强求呢,好不容易在一起熬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说放手就放手,说不爱就不爱,五年的感情是纸飞机吗?说扔就扔。
但这些话他也没胆子在江知砚面前说。
一直到车子启动开到小区门口的公园时,江知砚才语调冷清的回复他说:
“夏稚鱼不是我的坎。”
“跟她在一起的这五年我头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活着的滋味。”
“是她救了我。”
怎么能是坎呢,鱼无论到哪里的江河湖泊,甚至在个小水盆子里都能活。
可江呢,没有鱼的江跟一滩死水有什么区别。
夏稚鱼带着江知砚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温暖、幸福、明媚。
可他却因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把夏稚鱼弄丢了。
江知砚靠在车窗上,缓慢而剧烈的痛苦阵阵在心头涌动。
陈越从后视镜瞄了他一样,向来不喜形于色的男人眼尾红的要命,看起来憔悴又可怜。
“其实我有个妹妹,性格跟小夏特别——”
“别说了。”
江知砚声音很冷的打断他,“我和她只是暂时分开了,我又不是彻底没了希望,结了婚还能离婚了,更别说只是她只是恋爱了而已。”
陈越沉默了,他简直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你们学法的道德素质这么低?学到丧心病狂啦?
江知砚又自顾自说道:
“在一起五年,我陪她钻过山洞爬过断桥,周末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打游戏,点外卖时她不爱吃的菜就丢到我碗里,跟个豌豆射手一样投掷胡萝卜玉米小白菜。”
江知砚说着说着就笑了,眼底闪烁着暖意,“经历和回忆是没办法抹去的,这才是我们爱情产生的基础。”
在一起久了感情会平淡会疲惫,但只要那些过往的美好经历削微浮现在眼前,当时的感受就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尖。
爱情是一种会复苏的感觉。
任钰和夏稚鱼认识那么多年都没能在一起,而他和夏稚鱼在见到彼此的第一秒就陷入爱河。
心跳会告诉你谁才是合适的人。
他和夏稚鱼才是真正的爱情。
—
宴会厅角落,陈越问完后江知砚敛下眉眼,沉默了好一会。
在陈越忍不住想要掏出速效救心丸咽两颗时,他才声音很轻的回复:
“暂时不会去了。”
眉宇间生出些阴霾。
见状,陈越忍不住想起江知砚和夏稚鱼刚在一起时的样子,那会他和江知砚在意大利跟进同一个国际并购案件,天天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全靠咖啡续命。
当时他还不知道江知砚恋爱了,还是组里几个年纪大点的律师聚餐时开玩笑问,这段时间忙完有没有假期,他们得去给老婆排队买包。
其中有个律师貌似丧气的晃晃头,手里却急匆匆的翻出来他老婆写的一整张采购清单,非常不经意之点开他老婆最后发的一句语音——
“爱你哦宝宝,kisskiss!”
众所周知,干律师这一行当,见多了形形色色的情人为了钱纠缠到面目可憎的地步之后,容易对爱情丧失信任,尤其年过三十还不恋爱的人,基本上就跟老婆孩子热炕头绝缘了。
这小子不是在炫耀,这简直妥妥的是在一群三十岁单身汉脸上狂舞蹦迪。
陈越先蹦跶起来了,说着还开玩笑教唆江知砚这个总负责人,说必须要在工作一结束的那天下午就订机票回国,不能给这些人买东西的机会。
谁知江知砚这死小子笑着推开他说,
“那可不行,我也得给我女朋友买东西,还得准备惊喜。”
说完又跟旁边那个小年轻取经问道:
“你之前都给女朋友买过什么礼物呀,我这几天挑了几个礼物,但拿不准她会不会喜欢,你有经验帮我看看呗。”
别的单身汉们喝着酒吹着牛,他俩盯着小红书里的“送老婆惊喜排行榜”研究,主要看评论区里那些女生晒出来的惊喜,态度认真到堪比钻研疑难案件。
笑容里还时不时透露出满满的人夫感,活像是被夺舍了,陈越不寒而栗。
并且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江知砚的所有行程里,爱情在他生活中的扩散的速度堪比流感病毒。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江知砚谈恋爱了,但没人知道是谁,就连陈越都不知道。
毕竟江氏这个复杂的状况,陈越觉得要不是那天江知砚喝多了酒,他压根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女朋友的事。
这人一向谨慎,尤其在跟夏稚鱼有关的所有事情中更为谨慎。
自个在美国开会呢,都不忘安排车去接大风里出去跟朋友玩的夏稚鱼。
嘴上说着什么这次必须得给她长点记性,实际上不仅安排了车还给她在酒店预留好了房间,要是真的风大雨大,夏稚鱼也不会无处可去。
尤其江知砚上次在车里跟他说的那些话,陈越很难想象在法庭上雷厉风行的冷漠男人居然会和女朋友窝在沙发里甜甜蜜蜜的打游戏看电视,还吃他女朋友不吃的剩菜。
要知道江知砚可是美式教育的产物,平常聚餐时连别人筷子翻过的菜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怎么到女朋友这里就秒变双标狗了。
后来等江氏争权的事情稳定下来,江知砚终于带着陈越见了夏稚鱼。
陈越第一眼看他俩手握手时只觉得震惊,眼珠子瞪的恨不得从眼眶里掉出来。
怎么毫不相干的两类人恋上爱了呢。
夏稚鱼这小姑娘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眼睛又圆又干净,澄澈的像雪山上刚化的雪水一样,有点事都写在脸上了。
江知砚呢?老谋深算心机叵测这种词语就是跟他量身定做的,别人浑身是肝,他浑身是心眼,要是能剖个横截面出来,那铁定堪比蜂巢。
但再一想,好像也挺合理,爱情这不就跟磁铁一样,总会吸引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江知砚和夏稚鱼像是彼此人生拼图上缺了的一角,咔一下按上去,两个人都圆满了。
这是连看着就会觉得心头暖暖的幸福。
聚餐吃的火锅,据说是夏稚鱼读研时最喜欢吃的一家,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看样子像是一家五口都在店里忙,小的那个看样子才十岁多,已经会给客人上菜调蘸水了。
夏稚鱼搅着五颜六色的冰粉,笑着跟他俩讲,
“我小时候也这样,我妈开包子店,我每次上学前就去给她帮一会忙,盛稀饭呀装包子呀,我都干的可熟练了。”
她说话时很自然,完全没有因为自家做小生意,江知砚则是金字塔顶尖那一层人而生出的不配得感。
江知砚正在给她调蘸水,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忙前忙后的给她烫碗涮菜夹肉,听到这话后随口接道:
“以前干的这么熟练怎么也不见你在家里干点活。”
“哎呀,那现在不是有我全天下最好的男朋友干活了嘛。”
夏稚鱼环上江知砚手臂,撒娇的语气很自然,眉眼间透着幸福的古灵精怪。
江知砚耳根子红完了,他没接话,只是一昧的下毛肚,七上八下夹进夏稚鱼碗里。
那盘毛肚还是陈越拿的,虽然毛肚全进了夏稚鱼碗里,但陈越莫名觉得自己饱了。
——吃狗粮吃的。
但陈越还是莫名觉得欣慰,毕竟看自己兄弟当别人的狗也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尤其这个兄弟时之前老压榨你的黑心资本家时。
但后来陈越发现江知砚对夏稚鱼的在意程度,似乎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傲到不行的大少爷为了夏稚鱼的前途跟伤害过自己无数次的亲妈低头了,江知砚明知把股权分出来一部分给江镜,跟给了赵骞这个老王八蛋没什么区别,必然会给他未来抢江氏增加困难。
夏稚鱼不知道这些勾心斗角的大宅阴私,她还在一门心思的寻求华万的面试机会,想拿到offer后给江知砚一个惊喜。
但华万当时还在江镜的手里,江镜很讨厌她儿子喜欢的夏稚鱼,并且没打算给夏稚鱼一点机会。
江镜在北城的话语权太大了,只要她想,夏稚鱼只会不断碰壁。
直到江知砚跟她低头,通过分给江镜一小部分股权,换来夏稚鱼能安安稳稳入行,并且拿到不错的资源。
这一切他都没告诉夏稚鱼,江知砚小心翼翼的为她的事业保驾护航。
说实在的,陈越扪心自问,他身边这群富家子弟利不可能出第二个江知砚。
可惜在他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居然分手了,并且看样子分手的时候闹的还挺难看。
“唉——”
陈越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江知砚冷静跟别人交涉的背影摇摇头。
如果江知砚和夏稚鱼都这样了的话,那他真的会对爱情失望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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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不久,江镜笑容款款的走到江知砚面前,语气和蔼的问道:
“听说你最近和那个小姑娘彻底分手了,怎么样,妈妈以前是不是说的很对,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削足适履的爱情都不会是真爱。”
说完她洋洋得意的笑了,保养良好,和江知砚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秾丽的惊人,可落在江知砚眼里跟恶鬼也没两样。
“你猜她知道你最近在看精神科医生这件事吗?”——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一章!
(混着玻璃渣的糖怎么不是糖!)
第30章 第 30 章 你这样的好女孩就该离他……
第30章
四天前, 夏稚鱼接了川城区检电话,那边问她愿不愿意接一个故意伤人的法律援助案子。
夏稚鱼这才想起来她之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老家这边的法律援助律师资源库提交了自己的资料。
她没想着真能接到法律援助的案子,毕竟她在北城一直做的是非诉业务,只有实习期时被江知砚带着做了几个刑辩案件。
听检察官描述案件经过时夏稚鱼困惑的厉害, 这案子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是夫妻, 11月7日当晚发生争执后,妻子一脚踢断了丈夫腿, 构成轻伤。
按夏稚鱼在北城的工作经验来说这案子公安一般就按照家庭纠纷调解处理, 但这次居然立案并且已经进入了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
“忙完了吗?”
敲门声忽然响起,老夏大着嗓门问道。
夏稚鱼条件反射的捂住手机话筒, 眉头紧紧皱起。
老师家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被过度管控的状况, 老夏当了二十年高中老师,年年带两三个班,少说一二百个学生, 早就养成了恨不得把所有人捏在自己手心里的习惯。
在学校里天天没课也要趴在后玻璃盯着学生,看谁上课不关心, 在家里他管不了宋越, 只能盯着夏稚鱼。
别的小孩天天盼望寒暑假,夏稚鱼天天盼着寒暑假快点结束,让她爸早日回学校上班, 别守在家里折磨她一个人了。
夏稚鱼从小到大在学校里被老师管, 回家之后还得被老师管,不管在哪儿都没有犯错的权利, 叛逆的心理越压越旺, 直到她高考完一股脑全爆发了出来。
按照她爸妈的想法,夏稚鱼选的文科,分数也不错, 读个免费师范生简直是完美,毕业就有编制,直接回老家的高中任教,多完美。
夏稚鱼明面上嗯嗯啊啊应了下来,实则在志愿截止的前半个小时所有的师范类专业都改成新传。
没别的想法,单纯不想听话。
任钰称之为是迟来的叛逆期。
没等夏稚鱼接话,夏方青推开她房间门和蔼道:“来尝尝你爹研究的新口味火锅,麻辣鲜香特别好吃,我还给你煸了肥肠,肠子是买回来我洗的,盐水面粉搓了好几遍,保准干干净净。”
老夏除了工作之外的另一大爱好就是做饭,她家一直是老夏做饭,这间接影响了夏稚鱼的择偶观。男人嘛,别的什么方面都先不说,至少得能做一桌子拿手好菜吧。
但要是她爸能不在她打电话的时候进来就更好了。
恰逢任钰拎着饮料上门了,夏稚鱼只得快速负责案件的检察官约好了阅卷时间,剩下的相关事宜阅卷时再仔细了解。
“爸,你下次能不能别突然进我房间,我正工作呢。”
“啥事还能比吃饭更重要啊。”
老夏扬起眉毛,面色有些不悦,夏稚鱼张口就怼了回去,“是是是工作没吃饭重要,等我丢了工作我就可以喝西北风了,每天出门一张嘴就是吃饭,你满意了吗?”
“死丫头片子翅膀硬了,连爹妈都管不住喽。”
“管不住就别硬管,一天天的别瞎操心,有时间管管你自己的血压不行吗?”
夏稚鱼可不惯着他,当律师当久了别的不说,怼人的本领她还是有点的。
尤其擅长怼封建大爹。
江知砚算一个,她爸也算一个。
夏方青嘟囔了两句,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一副老父亲被自家小崽子辜负好心的模样。
夏稚鱼才懒得理他,招呼任钰一起去冰箱拿昨天在市场上买的新鲜鱼丸。
方桌上红汤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提前下进锅里的丸子鸭血浮浮沉沉,诱人的晃。去了筋膜新鲜吊龙片成薄片,烫了七八秒蜷起,咬进嘴里又嫩又辣,香的恨不得连舌头都咽下去。
夏稚鱼被烫的呼哧呼哧的还要往嘴里塞嫩豆腐似的鸭血,裹上麻辣干碟,软嫩弹滑。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宋越嘴上念叨,手里给她姑娘捞肉的动作也不见停,看向夏稚鱼的眼神里满是温情。
当妈的是这样,又怕孩子吃太快烫到嘴,又怕孩子不够吃。天冷时怕冻到孩子手脚,天热时又怕这大太阳给自家姑娘晒化了。
夏稚鱼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刚上大学军训时,她妈妈在老家每天准时准点看着手机给她点水果和电解质水送到学校门口。
妈妈的爱永远拿得出手。
世上只有妈妈好!
至于爸爸。
夏稚鱼瞄了眼一大早起来就呆在闷热的厨房炒火锅底料、片牛肉、片鱼片、洗肠子……到这会还热到挂着一脑门汗的老夏,他这会还正在给她盛菌汤,一边盛汤一边还要絮絮叨叨说:
“囡囡你先喝口汤,这火锅又油又辣的,别吃得胃烧的慌。”
“这可都是好菌子哦,爸爸专门订了六点的闹钟去早市抢到的,可新鲜了。”
爸爸也挺好的,唠叨点就唠叨点吧。
夏稚鱼用力眨眨眼,鼻子酸酸的。
宋越笑道:“也就你回家你爸愿意下这样的功夫给你做饭,平常给我做饭可没见他费过这么大劲。”
老夏嘿嘿一笑,拿着漏勺给夏稚鱼捞虾滑,捞了好几下都扑了个空,夏方青感慨道:“真是老了,连个虾滑都逮捕不住了。”
“别找借口,明明是你自个手法的问题,还怪什么年龄,我怎么一捞就捞上来了。”
宋越白了他一眼,不由分说拿过老夏手里的漏勺,眯着眼睛给夏稚鱼捞虾滑。
鬓角白发和眼尾越发明显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时间的流逝感在爸妈身上就显得格外鲜明。
夏稚鱼感觉心头像是有蚂蚁悄悄咬了两口,泛起酸酸涩涩的麻痒。
任钰赞道:“火锅还是得在自个家这吃,其他地方的火锅都没这又麻又辣的味道,叔叔这料炒的真香。”
两句话捧夏方青乐的找不着北,又开始给他盛菌汤,一个劲的夸任钰比夏稚鱼会说话会来事,说什么夏稚鱼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遇到困难就要跟家里打电话哭。
这下一点就不感动了。
夏稚鱼面无表情的咬着脆菌子,发誓今天一天都不给老夏好脸色。
吃完饭要去丢厨余垃圾,任钰积极的帮她爸妈收拾碗筷,夏稚鱼提着垃圾慢吞吞下楼。
垃圾堆在小区门口,夏稚鱼缩着脖子穿着睡衣,打算丢完垃圾再去买两杯奶茶。
买两杯她爸最爱喝的去茶山,当着不能摄入太多甜食的老头面吨吨吨。
小区门口左拐就是奶茶店,小程序上显示前方还有七八个人排队,夏稚鱼拐到了保安亭旁边的树下,要了根淀粉肠边吃边等奶茶。
刚拿到奶茶,余光就瞄到一辆雷克萨斯缓缓停到了她身前,车窗摇下,露出半张保养良好的侧脸,江镜唇角挂着笑容,语气温和,
“上来坐坐?外面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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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砚回北城开会时,江镜翻开了夏稚鱼入职时简历上的家庭住址。
她那段时间在川城有个国际会议要开,既然都要去川城了,那顺路见见夏稚鱼倒也不是坏事,抱着纯粹看笑话的恶意心态,江镜来了。
这小县城里连个能正经吃饭的好酒店都没有。
江镜靠在椅背上,懒散的托着下颌盯着满脸尴尬的夏稚鱼瞧。
夏稚鱼拎着刚扎开的第一杯奶茶,干酪普洱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她抬眼看向江镜,正对上江镜看向她时饶有趣味的眼神。
夏稚鱼头一次体会到在豪车里如坐针毡的感觉。
江知砚和江镜不仅长得像,现在看来连性格都挺像的,夏稚鱼暗暗腹诽道。
尤其是在开豪车来堵她这一方面。
夏稚鱼倒不觉得江镜会像江知砚那样对她做什么,但买完奶茶回家路上被前老板叫住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不适。
“听说江知砚前两天来找你复合被拒绝了?”
江镜唇角翘起,明明是问句却硬生生被她说出来了一股嘲讽腔调。
好像她儿子生活不顺对她来说是什么好事一样。
夏稚鱼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再一想到江知砚前两天跟她说的关于他家里的事情,夏稚鱼犹豫了片刻,最后只干巴巴的嗯了一声。
江镜又笑了,就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跟江知砚差不多,只是语气更加的刻薄,
“蛮好的,也是辛苦你忍了这么多年江知砚,跟他那种人相处很累吧,刻薄阴险、冷漠自负、还自私自利。”
这话夏稚鱼就有点难接,更何况她印象里的江知砚虽然恶劣,但也没到江镜说的这个地步。
她犹豫了一会到底接不接话,但还是忍不住道:“之前还好,他这两年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性格变差了些……”
还没等得及江镜说话,夏稚鱼连忙转移了话题,“所以您这次找我来还有什么事吗?是我之前的工作哪里出问题了吗?”
江镜尚未出口的话被截住,她红亮的细长指尖乱而无序的在座椅扶手上点了点,脸上笑容不变,
“当然不是你工作的问题,我来川城市是为了开会,顺便路过来看看你,跟你聊聊江知砚。”
“说起来,你知道江知砚因为嫉妒所以把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了吗?”
江镜的语气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惊雷在夏稚鱼耳畔炸响。
她猛然抬起头,下意识握紧奶茶杯,嗓子眼干涩的厉害。
看到她这幅模样,江镜笑的更开心了,
“你居然不知道吗?江知砚把你瞒的这么好,那你知道他以前还把我这个亲生母亲关进过精神病院吗?就是为了拿到江氏的股权。”
“你看,江知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像你这样的好女孩就该离他远一点,不是吗?”
江镜笑容异常灿烂,目光灼灼的看向夏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