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砚脸色越发难看,冷冷睨着相册,仿佛这些照片平等的踩在了他的每一个雷点上,轰隆隆炸响。
“还有这个”,夏稚鱼又翻了两页,语气惊喜,“当时咱们两家一块去的延吉。”
这是一张大合照,朝鲜族特色的餐厅里夏稚鱼一家和任钰母子俩高高兴兴的碰杯,夏稚鱼手臂紧挨着任钰,举起酒杯时眉眼弯弯,夏稚鱼和宋越两个人围绕着这张照片开始怀念往昔。
可江知砚只注意到任钰眼神落在照片上兴高采烈的夏稚鱼,眼底氤氲着绵绵情意。
这时恰好夏稚鱼茶杯空了,她先给自己续了水,又很自然的拿过任钰杯子,一边和宋越讲着话,一边给任钰续了茶,还不忘给里面加了点糖。
江知砚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的糖罐。
夏稚鱼和她爸妈茶水里都不加糖,这糖罐是给谁专门留的一目了然。
照片、糖罐、水杯……一眼望过去夏稚鱼家里处处都是任钰的影子。
那种青梅竹马间二十年的深厚情谊扑面而来。
像是厚实绵密的小分子水汽一样堵在江知砚口鼻。
江知砚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嫉妒。
深入骨髓腐蚀骨血的嫉妒。
“小江——”
宋越正笑着扭头跟江知砚搭话,一偏头,江知砚脸色沉沉的望着相册,严肃到像是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就堵在了嘴边,宋越猛然意识到他们一家把任钰当自家孩子,可在江知砚眼里,任钰可实打实是个和夏稚鱼年纪相近、性格又相符的男人。
宋越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再一看夏稚鱼,还跟个缺心眼似的跟任钰笑嘻嘻的。
幸好这时老夏最后一个菜终于炒好了,他撩起厨房门帘,“来,都别聊了,过来端菜。”
“诶好,我来了爸。”
夏稚鱼接话起身就要往厨房走。
宋越摁着她肩膀坐下,不由分说指挥道:“你毛手毛脚的别去厨房碍事,坐着跟知砚说说话,人家知砚千里迢迢过来,还带那么多礼品,哪有冷落客人的道理。”
夏稚鱼循着宋越指的方向望去,首当其冲先看到两瓶茅台。
所有堆在角落的礼都是成双成对,这是夏稚鱼老家这边新女婿上门的习俗,烟酒茶点心鲍鱼人参……甚至还有两个腰颈按摩仪,在外面工作这么多年,夏稚鱼多少练出了点眼力,单单是这两瓶酒都得小十万。
夏稚鱼有些一言难尽。
这算什么,谈的时候不提上门见她爸妈,一分手反而带着节礼笑盈盈的上赶着来见她爸妈了。
江知砚有这么贱的吗?
夏稚鱼不理解也有点难以尊重。
江知砚目光一直落在夏稚鱼身上。
她偏头看向那些他做足了功课才带来的礼品,唇角平直,细密纤长的睫毛冷淡的垂下,像是厌倦。
第36章 第 36 章 资本家怒其不争
窗外天色微沉, 橘红色的夕阳只剩下远远在天边挂着的一点,暮色沉沉,压在窗边常绿松树上。
老夏乐呵呵的给江知砚夹菜,“尝尝叔叔炒的虾仁, 鱼鱼小时候特别喜欢吃, 天天缠着我给她做。”
江知砚笑着道谢,又开始跟老夏聊着天, 短短几句话捧的老夏心花怒放, 直夸江知砚这孩子太会为人处世。
只有夏稚鱼一眼看出来他嘴唇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 她知道江知砚又开始胃疼了。
桌上八个菜, 爆炒虾仁,芹菜炒腊肉,辣椒炒酸笋, 豆角炖茄子,样样都是对江知砚脆弱肠胃的攻击。
夏稚鱼美滋滋的大嚼腊肉, 完全不想管江知砚死活。
江知砚胃不好是从小落下的毛病,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从小饮食用度样样精细,反而给他养的食材不新鲜或者重油重辣必定就要胃疼。
直到他后来跟夏稚鱼住在了一起,夏稚鱼吃不惯白人饭, 也不爱吃清淡的广式菜品, 独独好一口麻辣牛油火锅。川城人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加麻加辣香菜油碟。
江知砚每次跟她吃饭都得给自己单独点一份扬州炒饭外卖。
那会夏稚鱼还不知道江知砚肠胃那么脆弱, 直到有一次半夜闹进了医院, 夏稚鱼才意识到江知砚的胃跟纸糊的没区别。
江知砚生病前那段时间他们因为任钰而大吵一架,冷战时间长达小半个月,甚至开始分房睡, 夏稚鱼睡主卧,江知砚睡书房。
那天晚上半夜两点,江知砚敲开夏稚鱼房门时已经发烧到39度,再晚一点送医人都要傻了。
吓的夏稚鱼哪里还顾得上跟他生气,一边给他降温一边打120,在救护车上看着江知砚因为疼痛而布满冷汗的前额时,夏稚鱼心都要碎掉了。
幸好只是胃溃疡,还没到穿孔哪一步。
江知砚躺在病床上挂水,药水里含有催眠成分,即便是睡着了江知砚眉头都因为疼痛而皱起。
滴滴答答的药水像夏稚鱼的眼泪一样嗖嗖的往他身体里流。
第二天江知砚醒来后,夏稚鱼坐在床边,眼睛红的像个兔子,特别可怜的跟江知砚讲他俩以后再也不要吵架冷战了。
当时的她喜欢江知砚,所以不忍心看到江知砚生病憔悴的样子。
不过好在后来即便他们还在一起,可江知砚出差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们能在一起吃饭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送江知砚去医院的换成了他助理。
夏稚鱼能做的只是问问江知砚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江知砚还不回她消息。
最难过的那段时间夏稚鱼甚至想去当江知砚助理,至少这样子能跟江知砚朝夕相处,能每天看看江知砚。
她只是想跟自己男朋友多呆一会,这点小小的愿望却永远得不到满足。
但现在呢,在她已经不想跟江知砚纠缠时,他却主动来她家,强行介入她的生活。
原来江知砚不是不知道怎么样去跟他人相处,只是在之前的他心里,夏稚鱼的重要度可以往后排,再往后排。
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比夏稚鱼重要。
只是这一点,就足够夏稚鱼对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和悲哀。
可江知砚居然在分手之后主动了起来。
多可笑。
辣椒煸的有点久,生出些焦了吧唧的苦气,夏稚鱼用力眨了下眼,逼退眼眶的酸涩之意。
她爸这一桌饭,江知砚轻则窜稀,重则肠胃炎。
夏稚鱼对此很有把握。
江知砚一眼就看到了夏稚鱼脸上的幸灾乐祸。
但就算是幸灾乐祸也比她跟任钰说说笑笑强。
刚吃完饭,夏稚鱼爸妈下楼去丢厨余垃圾,顺带拖走了原本想赖在她家的任钰,夏稚鱼则一人被安排在家陪江知砚喝茶。
两人前脚刚出门,夏稚鱼二姨后脚就来串门了,她家就在夏稚鱼隔壁楼,有事没有就爱往夏稚鱼家跑,没别的想法,单纯自己过得不爽没事就来恶心恶心别人。
夏稚鱼最近被她最为诟病的一点就是怎么非年非节能回家休息这快一个月了,字里行间都是觉得夏稚鱼被裁员,小姑娘家家好面子没脸说。
这倒是让她误打误撞猜对了。
她二姨又是个碎嘴子,天天凳子一搬坐在小区健身器材那儿,嘴一张就开始造谣,八十岁老头在她嘴里能杀人放火一条龙,小区里只要是她熟悉的人,必然都有点男女上的糟心事。
小区八卦界的扛把子式人物。
这会二姨一进门,张嘴就是,“小夏,我听说你把人打了?咱还是当律师的呢,这点事情都摆不平吗?人家都闹到警察局去了,这咋整啊?”
语调像是担忧,但只需细细琢磨,立刻就能品味出更深层的阴阳怪气。
二姨的眼神锁定在夏稚鱼身上,情绪克制又激动,鼻翼不住的翕动着,短而粗的两截眉毛在脸上乱飞,
“哎呦,小姑娘家家还敢打人了,不得了哦,不白在大城市工作这么多年哦,凶的嘞。”
说着还举起了两根大拇指,不过她也是机灵,还没等夏稚鱼说什么,先给自己铺好伏笔,
“但你别怕,你打的那个超市老板是我朋友,改明二姨带你去跟他坐坐,请人家吃顿饭,这事也就过去了,要不然咱大律师担上个打人的名头,多难听呀。”
夏稚鱼轻咳一声,江知砚还坐在她旁边,自家亲戚在前男友面前跟个蚂蚱似的蹦蹦跳跳还是有些丢人的。
“不麻烦二姨了,我自己有办法。”
说话间夏稚鱼面色不自觉带上些局促和尴尬,这落在她二姨眼里,就是夏稚鱼在嘴硬。
“办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办法?我那朋友关系可广着呢,人家连襟可是当大官的,得罪了人家你以后在咱这可混不下去。”
说完,二姨眼神跟探照灯似得上下打量夏稚鱼两眼,啧了一声,
“不过小夏,你也别怪二姨说你,那老板啥话都跟我说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大晚上穿的那么招摇去人家家里骚姿弄首作甚呢,要证据啥的不能第二天去要。小姑娘家家,要矜持,要自爱,懂吗?”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现在这句话,此话一出,二姨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造谣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精神胜利,管他真不真呢,屎盆子扣在讨厌的人头上,自己爽了就行。
她看不惯夏稚鱼一家很久了。
原因倒是也简单,她二姨从小就爱抢宋越的风头,两个人从小咬到大,本来以为结婚之后就各过各的了,谁知两人还嫁到了同一个地方,这下能比的就多了。
房子车子老公孩子,样样都能拿出来攀比。
后来二姨生了两个儿子,宋越只有夏稚鱼这么一个姑娘,她本来自以为这就压了宋越一头。
谁知生这俩儿子还不如生俩叉烧,两个人成绩加起来还比不过夏稚鱼一个人,三个人年纪又差不多,每次期末考试完成绩一出,二姨就得绕着宋越走。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她抓住了夏稚鱼把柄,那她二姨不得狠狠的跳起来蹦跶。
二姨眼珠子一转,笑着下定义道:“女娃娃到底是不行哦,看我那俩儿子,虽然念书比不过你,但听话又懂事,也从来没给我惹过什么麻烦,多乖哦。”
这么多年憋在心口的气终于发了出去,二姨爽的恨不得当场舞一曲。
江知砚忽然起身,侧身站起把夏稚鱼护在身后,眉眼冷冽
“确实,没出息的人想惹麻烦都惹不到呢,你要是觉得二三十岁还窝窝囊囊的缩在亲妈屁股后面当孙子是乖的话,那我祝福你子孙后代全是这种怂货。”
二姨两儿子确实是怂到人人皆知,属于那种在外面被人打了一巴掌,还会赔笑着伸出另一张脸来给人回话,一点血性都没有。
简简单单两句话全踩在二姨最恼火的事上,向来都是她踩别人的痛脚,哪里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狂妄。
二姨嘴角一下子拉了下来,脸色又青又紫,闻言暴怒,“你胡咧咧什么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老房子层高低,江知砚站直身子显得跟个巨人似的,语气越发轻蔑,“我是个什么角色不重要,反倒是你,嫉妒心这么强,日子过的很可怜吧。日子过的好的人才不会逮着别人家的一点事情说三道四。”
“夏稚鱼家有个什么事,你倒是像个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围上来,说话的口气好像跟你亲眼见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还给侄女儿造黄谣,一点口德都不积,难怪你孩子念书不行工作不行,就凭你这一张嘴,你孩子就行不起来,一辈子都比不过夏稚鱼,当一世的窝囊废。”
真正能伤到人的往往不是谣言,而是真相。
二姨的脸青转紫再转红,愣是上演了一出变脸好戏。
恰逢宋越开门回来,见二姨脸色差到了极点,奇怪问道:“怎么了老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手上还提着刚在楼下买的水果,说话间,江知砚特别有眼色的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哎呦,看我一着急都忘了介绍了”,还不等二姨开口,宋越先介绍道:“这是我们鱼鱼在北城的同事,可厉害了,人家自己开了个大律所,现在北城第一呢。”
老夏看着江知砚明贬暗褒,语气里隐着炫耀,“我刚在路上还跟你阿姨说呢,你下次来家里可不许带这么多东西了,那么生疏干嘛。”
二姨不自觉偏头看向客厅一脚,跟刚才的夏稚鱼一样,打眼就先看到两瓶茅台,堆成小山似的金红礼盒几乎都要闪瞎她的眼。
再没见识的人都得知道能拿出来这样礼的人,多半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二姨胸口剧烈起伏几下,鼻孔像驴子一样重重喷了口气,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夺门而出。
搞得宋越还有些莫名其妙,“她这又是犯什么病了。”
“酸病吧”,夏稚鱼语气认真。
“臭丫头,怎么说你二姨呢”,宋越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眉眼间却流露出笑意。
二姨平常也不是第一次让老夏和宋越难堪,老夏和宋越又是体面人,也拉不下脸跟她犟嘴,这还是他俩头一回见到夏稚鱼二姨这么沮丧的样子,换谁谁不高兴。
喝完了茶又聊了一会,天色不早了,江知砚起身告辞,夏稚鱼爸妈挽留无果,派夏稚鱼去送江知砚一截。
出了家门江知砚忽然问,“刚才要是我不在,你是不是就要任由她欺负你了。”
夏稚鱼一愣,“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跟她起口角,我二姨就是那样的性格,跟她吵没意义,反正她说完也就完了,日子肯定是谁过谁知道,我们家比她们家过的好多了,她就是嫉妒,说点酸话也没什么。”
江知砚有些怒其不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气,任由别人在你脸上踩都无所谓?她那是酸言酸语吗?她都开始造你黄谣了。”
“怎么这么久过去了,夏稚鱼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傍晚冷风瑟瑟,空气湿冷,像是干棉花一样塞在肺里,呼吸刺痛酸涩。
江知砚语气里的失望弥散在冷气里。
第37章 第 37 章 你这是性——
江知砚眉眼沉沉,
“还有去超市找证据这件事,我不反对你积极调查,但你为什么在去之前不找人跟你一起去呢?警方或者检察院,再不济你父母?任钰?这么多人站在你身后, 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去?”
夏稚鱼眉头皱起, 语气自然而然的带上些不快,“当时事发突然, 况且你也是做律师的, 视频证据到底有多不好取得你自己没数吗?我们又不是没经历过只耽误了二十分钟就错过关键证据的情况。我不是在冒险,我只是在为了争取我当事人利益最大化。”
“就算事发突然, 就算时间紧张, 那你是不是也得以自身的安全为重,你以为这里是北城吗?我就不信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对这儿的法治环境能没数?要是真的出点什么事情, 你让我怎么办?”
一想到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超市老板案底,他傻儿子□□未遂的经历, 尤其是他们之前还有过收容育龄妇女的经历, 超市下面甚至还有个独立带锁的地下室,江知砚都不敢做假设联想。
呼吸越来越急促,江知砚声音紧绷, 后怕心悸的冷汗浸湿了衣服, 冷冰冰的贴在后心。
要不是警察局就在村子口,要不是夏稚鱼带了电击棍, 江知砚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夏稚鱼会不会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会不会被虐待?被欺负?
令人头晕目眩的焦虑又扑面而来,江知砚用力握住夏稚鱼手腕,眉头紧锁, 张口又想说什么。
夏稚鱼柔顺发丝在冷冽的空气中甩了一圈,她扭头看向江知砚的眼神冷且锋锐。
好像无论她解释多少遍,江知砚始终无法从她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他永远都站在他的视角,傲慢且居高临下的提出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观点。
在事态紧急的情况下谁还能想到那么多,她当时能记得带上防身用的电击棍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人活在世上永远都会有意外,没人知道意外和未来哪个先来,难道她要为了这些不确定的意外放弃追求未来吗?
江知砚自己都不会这么做,可他却希望她这么做。江知砚非但不看一点她的优秀之处,反而满心满意都是她稍有不慎的地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江知砚永远做不到正视她的抉择,甚至就算她解释了,江知砚也只能听到他自己想听到的内容。
那沟通抑或者不沟通还有什么意义呢?跟江知砚解释除了白费口舌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江知砚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求助有用吗?我向你求助过那么多次起过什么作用?你是最没有立场说这些话的人,冷落我漠视我的事情谁做的最多?就是你,只有你。”
漂亮眸子水光闪闪,夏稚鱼心头生出火气。
谁都可以这么教训她,爸妈可以,任钰可以,就连不熟悉的同学都可以,可唯独他江知砚绝不行。
夏稚鱼步伐越迈越快,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江知砚那些混着关切的指责甩在身后。
街边巷尾的枯枝落叶被风卷着吹起,江知砚眼底闪过苦涩,心脏更是抽搐着发胀,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到头来你只能记住这些?夏稚鱼,你就为了跟我赌一口气,连自己的人生安全都不顾?”
“我就不信你当时没意识到自己在冒险。”
夏稚鱼声音忽然缓和下来,变得平静又冷漠,
“既然你都这么以为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沟通的呢?做不到互相理解,难道连远离彼此都做不到吗?”
“就像是你今天没通知我就来我家这件事,你以为我会很开心很激动吗?不,我只觉得尴尬,你为什么要跟前女友爸妈那么献殷勤呢?江知砚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别来找我了,我们不合适。”
江知砚目光幽沉的锁住夏稚鱼,看她素白小脸上满是疏离神色,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尖刀剐着他心窝。
他真是想不明白,夏稚鱼饱满红润的唇瓣里是怎么吐出来的这些绝情话。
难道他连关心她都是错的?
前男友的爱就不算是爱了吗?
江知砚面色越发沉默,眼底更是闪烁着夏稚鱼看不懂的深深暮色,像是隆冬映在他的眼底,他平复了好一会心情,可说话的声调依旧发紧,
“我不觉得自己可笑,之前的事情是我处理的不好,现在你对我冷漠也是应该的。但我想弥补你、挽回你,无论你对我有多大的怨怼,我从来都没想过真正松开你的手。”
“鱼鱼,你是我存在的意义。”
幽暗的深邃眼眸像是有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夏稚鱼心头一颤,刚想偏头躲开他的视线,江知砚强势抬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夏稚鱼仰头直视他。
他指尖微凉,脸色苍白,眼底的温度也不甚明显,像是即将陷入冬眠的冷血动物,竭尽全力绞住自己最后的猎物,显得冷漠又阴暗。
陌生的神情出现在自己曾经最熟悉最了解的人身上时,难免会出现抽离感,夏稚鱼没忍住往后退开半步。
街道两侧路灯忽然亮起,暖黄色灯光倾泻而下,两人的影子交叠的那部分落在路沿上,浅灰色的影子叠在一起后变成了接近江知砚大衣颜色般的深黑,静静的蜷缩在夏稚鱼脚下。
夏稚鱼下巴尖尖缩在羊毛围巾里,看向他的漂亮瞳仁因惊惧而微微震颤。
像受惊了的小猫,圆溜溜的瞳仁蓦地晕大,稚鱼眸色偏暖棕,在灯光下月发显出鎏金般的光泽。
既可爱又可怜,纯净眼底又满是他的倒影,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一人似的,这种认知很难不让江知砚的心情变好。
“鱼鱼——”
男人低沉的声音近乎喟叹,他强势的把夏稚鱼摁在自己怀里,掌心扣着她后脑,昂贵柔软的羊绒布料下是暖弹胸肌。
沉稳心跳一下下冲击着耳膜,夏稚鱼清楚感觉到江知砚说话时胸腔震动的幅度。
“你可以跟我生气,可以跟我发脾气抱怨,我甘之若饴。可你不能让我不见你,不重新挽回你,那有点太残忍了。”
江知砚很少有这种略显出脆弱的时刻,可他的一举一动中,扑面而来的却是浓郁的压迫感和强势,二者之间的反差感使得夏稚鱼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他们刚才不还是在争执吗?怎么争着争着忽然抱在一起了。
微凉唇瓣很轻的贴上她额间,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落而过,一下,有一下,甚至还有逐渐往下的趋势。
热气涌上脸颊,夏稚鱼退开半步,条件反射就是一巴掌抽到江知砚脸上,眼睛睁的又圆又大,漂亮眸子里燃上怒火,
“你疯了,你现在这是在性骚扰你知不知道!”
还贴在江知砚脸上的手腕被握住,掌心先贴上柔软的暖湿意,随后掌侧软肉又被齿尖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还没等夏稚鱼反应过来给他打个对称巴掌印,江知砚就先从善如流的松开她的手腕,
“好吧,那我错了,我道歉,出于补偿,我明天能不能得到一个跟你共进晚餐的机会。”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夏稚鱼舌尖,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时。
夏稚鱼听到江知砚慢悠悠的说完了下一句话,“当然不会让你白跑一趟,超市老板家的监控是村里统一安装的联网监控,除了老板那里有存档,村子里也有一份。”
“看在这条对你会很有用的消息上,别拒绝我,好吗?”
直到回家洗澡时夏稚鱼还是没能从和江知砚那段堪称离谱的对话中缓过神来。
宋女士还在嘟嘟囔囔的问她对江知砚有什么不满意的,那么年轻有为的大小伙子上赶着追到她家里来了,她还要拉着脸,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我就是不乐意,我一百个不乐意,谁求着他来咱家了,而且来咱家之前都没跟我打一声招呼,没礼貌的狗东西。”
夏稚鱼从浴室里伸出大半张脸,骂完江知砚后又扯着嗓子,“妈,妈给我拿一下浴巾和干净睡衣,我放到床上忘拿了。”
“洗澡都记不住拿衣服,冻死你个死丫头得了”,宋越气咻咻的用力点了下夏稚鱼脑门,没好气道:“小江这种的你还不满意,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准备给我谈个多厉害的人物回来。”
夏稚鱼的声音透过浴室门穿出来后显得有几分模糊,“我才不结婚,谁爱结结去,我要在家里当一辈子大爷。”
“当当当,我看等我跟你爸死了谁伺候你这个大爷。”
夏稚鱼大叫一句,“呸呸呸怎么说话呢,快过年呢吉利点。”
宋越才不吃她这一套,“你要是想让我跟你爸好好过个年,你就尽早给我领个还行的女婿回来。”
闻言,正在拖地的老夏弱弱补了一句,“不想结就不结呗,我姑娘我……”
剩下半句话还没讲完,就淹死在了宋女士冷的跟冰碴子似的眼神里。
“我爸说啥?”
“你爸让你吹头吹快点,他等着打扫卫生间。”
……
收拾完躺在床上时夏稚鱼又收到了几条跟自媒体有关的简历,她既然想做工作室,那肯定不能自己单打独斗,招人是肯定的。
而且夏稚鱼最近对自媒体工作又有了新的理解,她觉得如果是诉讼律师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跟自媒体行业结合一下,现在蛮多网红律师一边普法一边给自己招揽客户,这条赛道也给了夏稚鱼一些想法。
不过她自己本来做的内容是旅游博主,从旅游博主跨度到律师行业就有点离谱了,必然会流失掉一大部分受众,夏稚鱼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北城传媒大学……”
夏稚鱼趴在床上翻看着简历,看了没一会,手机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一看ip属地——北城。
夏稚鱼瞬间就不想接了,但掐掉一个又来一个,就跟催命似的,迫于无奈,夏稚鱼只好接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却不是江知砚,熟悉的男声语气凝重,
“小夏,我是陈越,之前江知砚带你跟我吃过饭,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专栏预收《抢了弟弟的金丝雀》求个收藏~
第38章 第 38 章 替她出气
陈越给夏稚鱼打着一通电话, 主要是想问问夏稚鱼知不知道他妹妹陈若雨去哪了,但夏稚鱼自从离开旺错之后再没跟陈若雨联系过。
其次陈越也是顺便想借着这件事替江知砚说点好话。
不过对于江知砚的所作所为,陈越也知晓一二,所以求情时也显得没什么底气, 他踌躇片刻, 组织语言道:
“知砚他确实有时候表达问题的方式手段有些极端,但他对你的心都是好的。其实你带入他的角度想想, 一个从小被爸妈当作互相攻击彼此武器的人, 他能有多健全的人格,你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夏稚鱼神色微冷, 她不否认江知砚确实是有个较为凄惨的童年经历, 但全天下就他有悲惨的过去吗?别人没有吗?原生家庭的缺陷又不是他攻击别人的理由。
就像是刚才一样,她解释了那么多,江知砚不还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想法, 夏稚鱼冷笑一声,
“傻子?世界上再也没人比江知砚更有脑子了, 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和立场, 只会像个皇帝一样高高在上的指点江山。拜托,现在是21世纪,不流行皇帝人设了好吗。”
陈越立刻澄清道:“话可不能这么说, 江知砚虽然性格别扭了点, 但也不是那种彻底不在乎别人感受的人,那之前那次你被……”
话一出口陈越就意识到了不对, 立刻刹闸闭嘴, 急匆匆的就想开溜。
夏稚鱼声线一下扬了起来,她眉头挑起,故意咄咄逼人道:“我被怎么了, 你想替他狡辩什么你直说,别在这里藏来掩去的,这就没意思了。”
果然,陈越就吃这一招激将法,电话那头的语气立马就急了,
“什么叫狡辩,有些事情你们当局者迷看不清,我作为外人,反而比你们两个看的明白。”
“就上次北城大风你被困在酒店里,车是知砚叫的,他嘴上说什么要让你吃点教训,结果自个在美国着急上火,专门打电话找我,让我给你安排司机,连酒店房间都准备好了,就怕风太大你坐车危险。”
夏稚鱼这才明白为什么当时那么多人被困在酒店里,经理独独联系了她,说是酒店有备用车辆,她还以为是所里当天消费的多,所以才有的特殊待遇。合着是江知砚发动了友动力。
“那他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一个可怜的Steve,好不容易出完长差,准备好好睡一觉倒时差,结果刚闭上眼睛没两个小时,江知砚电话就跟催命一样打过来。”
说到这里时陈越语气里的怨气都快透过手机传过来了。
夏稚鱼又问,“那他还背着我做过什么?”
“我又不是江知砚肚子里的蛔虫,你想知道你问他呗。”
夏稚鱼立刻不说话了,看样子宁可这辈子不知道都不想主动去问江知砚。
陈越无奈,只好又道: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江知砚这个人吧,有些事情的的确确做的不好评价。你要不亲自跟他聊聊呢?”
“都分手了我俩还有什么好聊的”,夏稚鱼毫不客气道:“而且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的意图了,你到底是来找你妹妹消息的,还是来给江知砚当说客。”
陈越疑似破防,迅速说了再见。
临挂断电话之前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小雨的事情麻烦你别跟她生气,她接下江知砚这桩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这是在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她和江知砚之前认识,天然站在了江知砚的立场上,后来跟你相处久了以后才意识到你有你的难处。我这个做哥哥的代她向你道歉。”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忽然冒出声不甚清晰的哽咽声,随之迅速隐匿。
夏稚鱼长而卷翘的眼睫微垂,在脆薄的眼下肌肤留下一道冷淡的弧度,声音也是冷的,
“告诉她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件事的。”
当然不在意,只是不甚熟悉的朋友而已,被背刺了夏稚鱼当然不会在意。
电话那头响起断断续续的熟悉哽咽,陈越快速掐掉了电话,用脚想都知道他去安慰谁了。
夏稚鱼看着手机屏幕闪烁两下,随机暗了下去。
窗外树影婆娑,大风卷起细砂敲打着窗面,夏稚鱼躺在冰凉被窝里,思绪万千。
假如刚才面临陈越求和场景的是五年前还没和江知砚在一起的她,那在听到偷听的陈若雨啜泣的那一瞬间,夏稚鱼一定会原谅她。
以前的夏稚鱼会想,这又不是什么让人压根无法接受的恶劣背叛,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可现在的夏稚鱼不一样了,她会想就算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那这件事对她造成的伤害也是实打实的,意识到陈若雨是江知砚奸细那一瞬间时自己的伤心也是实打实的。
那为什么要去隐忍?为什么要害的自己每天忧心忡忡内耗不断?就像是之前江知砚教她的那样,有些事情虽然忍忍就可以过去了,但一旦忍让,就意味着你的底线开始往后退。
当底线倒退成为了一种习惯时,无穷无尽的内耗就会随之而来,生活已经很苦了,她为什么还要接过别人犯错后的结果,甚至还要笑一笑,强忍着心底的痛苦说没关系。
拜托,她是人不是神,更不是情绪和工作的冤大头。
……
“江总,我们老板让我问你,之前跟他交接的那位女士现在是不负责这个案子了吗?他觉得现在这位接洽人工作能力有些欠缺。”
法国人向来挑剔,能从挑剔的法国人嘴里听到对夏稚鱼的认可,无疑说明了夏稚鱼在客户沟通方面和工作交接的优异之处。
江知砚站在顶层落地窗前,黑色西装裹着他高大健美的身躯,短发被撸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刚开完一场国际会议,正在和几个大客户私下沟通。
窗外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夏稚鱼家方向处有好几簇格外明亮的橙红色光团。
低沉优雅的法语如同大提琴音色般流淌而出,江知砚唇角微起,“夏小姐最近正在休假,我将会向她转告你们的观点,回来与否取决于她是不是还打算去一趟非洲大草原看动物迁徙。”
“你知道的,她一向是个积极大胆的女孩。”
对面的客户忍俊不禁,江知砚忽然理解到了夏稚鱼之前跟他说,这位法国客户笑起来就很有老钱感是什么意思。
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刚发过来的那条消息,他神色忽然冷了下来,没几分钟,门咔哒响起一声,保镖带着神色憔悴的超市老板走了进来。
超市老板本名刘涵,年轻的时候在道上混了几年,自以为混出了点名堂,自己妹夫在川城又有几分名气,就算进过局子蹲了几年,刘涵也只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赶上了上头抓典型,从来不反省自己的问题。
这几年他的傻儿子年岁逐渐也大了,刘涵和妻子越来越管不住他,这傻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一身腱子肉,打起人来倒是凶狠。
因此,刘涵起了给他找个老婆的歪心眼,可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没人愿意给傻子当老婆,刘涵开始寻摸着些歪路数。
那天夏稚鱼找上门,在他眼里,就是老天爷在给他儿子送媳妇。
夏稚鱼聪明漂亮,学历还高,还有份好工作,这样的女人根据刘涵的经验也好拿捏。
聪明说明基因好,想的多,做事也谨慎,反而容易因为高估自己所以放松对别人的警惕。
学历高工作好说明家里不算太差,有体面工作也好威胁,随便拍点照片视频什么的就能捏住她命脉。
可惜他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一点,夏稚鱼居然会随身带着电击棍,更没想到夏稚鱼背后居然有着江知砚这么厚的铁板,刘涵肠子都快悔青了。
一进屋子他脸上就立刻挂上殷勤讨好的笑容,卑躬屈膝的站在江知砚面前,不住的连声回话,还说什么夏小姐需要的证据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夏稚鱼一声令下,他当即就可以双手奉上。
江知砚靠坐在真皮沙发上,手肘松弛搭在沙发把手上,侧脸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猩红一点明明灭灭。
他教过夏稚鱼很多,从如何处理工作上的人际关系,再到如何和不同类型的客户该相处。这么多事情里他唯独漏了一条——他没教过夏稚鱼如何和地痞流氓争斗。
就像是刘涵这种,仗着自己有点关系和势力就开始横行霸道,天天琢磨些欺负人的阴险手段,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狡猾又恶心。
和这种人打交道无异于摸了一手污糟,江知砚私心里不想夏稚鱼接触这些东西,反正有他在,他会为夏稚鱼的事业保驾护航。
可人算不如天算,江知砚万万没料到,怎么只是个错眼的功夫,就有不长眼的玩意开始在夏稚鱼面前张牙舞爪。
当他是死人吗?
映着暮色的落地窗映出江知砚线条锋锐的侧脸,浅色烟雾悄无声息的弥散开,他冷冷抬眼,大半只香烟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忘了,鱼鱼不喜欢他抽烟。
刘涵抖的跟筛子似的,连声回话道:“我当时真的什么都没做成,我没那么大的胆子,我就是吓吓她。”
说着就要砰砰朝着江知砚磕头,一米八九的大胖子活像一滩死肉。
空气忽尔静谧了下来,只余下刘涵紧张粗重的喘息,以及——
江知砚指尖松松并拢,有一搭没一搭的扣在木质把手上的清脆声响,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在空气中蔓延。
一下又一下,敲的刘涵毛骨悚然,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回话的声音越发抖的厉害,视线里只剩下江知砚薄底皮鞋上如同蛇鳞般整整齐齐的纹路。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到眼眶,蛰的眼睛都睁不开。
猛然一股巨力从头上传来,压着他脑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头皮疼的发麻,刘涵连争都不敢争执一下,几乎当场就要晕过去。
江知砚声调冷到刺骨,
“做成?要是真做成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跪着?”
刘涵脖子被压制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呜的摇着头,吓的满脸冷汗。
他昨晚刚从自己有点能力的妹夫嘴里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故而此刻的恐惧更显得切实。
第39章 第 39 章 她满心失望的离开了他
第39章
江氏能成为今天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完完全全来自于历任掌权者的强势手段,为了筛选出最适合领导家族的继任者,江氏每一次的更新换代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交战。
北城诸多权贵提起江家时,总会多少给自己孩子告诫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 尽量不要跟江家人对上,所有的江家人骨子里就流着不甘于人下的争抢基因。
尤其是江氏的现任掌权人, 那更是以强势和隐忍而闻名。
单单是江知砚从他以狡诈机敏出名, 并且代管江氏五年之久的二叔手里抢到了江氏一把手这件事,便足以让人心惊。
要知道江知砚现在也不过将将29岁, 他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斗胜那么多老狐狸, 并且成功拿下江氏,完完全全可以说明他城府之深。
江知砚姥爷临终前留下的对赌协议,不过是逼江知砚二叔这一等人给江知砚留下足够的成长空间。江知砚输了就输了, 失败一次不要紧,江知砚还要他留下的信托基金, 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不仅是江氏那些人这么觉得, 北城绝大部分权贵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江氏股东大会之前,对于这场北城近十年来最有看头的权力斗争来说,看好江知砚的人并不多, 他过于年轻, 做事也隐隐锋锐,或许再被他二叔磨练上个几年才能更好的领导江氏。
但谁也没料到, 在最后那场回忆里, 支持江知砚二叔的股东里,过半数都倒戈了江知砚。
没人知道江知砚什么时候拿下了这些股东的支持,江知砚二叔连股东会议都没开完, 投票结束后就气急败坏的摔门而出。
由此可见,江知砚心思之深沉比起带领江氏走向鼎盛的他姥爷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也正是这份强势狠绝才能领导江氏走得更远,股东会议后江氏股票不掉反涨也表现了投资人们对江知砚的信任。
刘涵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得罪了江知砚这种层级的大佬。就算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鞋底子踩着脸摁在地上,刘涵也完全不敢挣扎。
脖颈扭曲后的剧烈痛感再加上惊恐产生的心悸,刘涵肥厚的嘴唇像缺水的胖头鱼似的一张一合,哆嗦到连求饶都说不出口。
尤其是江知砚看起来比他想象的更生气些。
那女的明明只是个小律师而已,家境也一般,唯一出众点的就是那张脸!谁能想到她背后居然是江知砚这尊大佛。
刘涵后悔到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前几天鬼迷心窍的自己。
江知砚看刘涵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能力守住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为了守住夏稚鱼,刘涵的行为无异于在老虎嘴上拔毛。
“你当时就是这么吓她的吗?追在她身后,骂着些下三滥的话,甚至还用你的脏手去拽她的头发,是吗。”
明明是问句,从江知砚嘴里出来却带上了几分冰凉的陈述腔调。
他神色越发的冷,眼底幽深到如同山间冷泉。
刘涵头皮上传来剧烈的拉扯痛感,拽着上眼皮酸痛吊起,一滴混着悔恨和痛苦的生理性泪水顺着他眼角滑落,刘涵呜呜的求着饶,肥大身躯抖得像即将被扔进油锅里煎炸的牲口。
江知砚面无表情的垂首盯着他,脚尖踩在刘涵脸上,一寸一寸、碾的越发用力。
“你在害怕吗?那你怎么没想过她也会害怕。原来只有刀子捅在自己身上才会疼吗?”
说话间他碾的越发用力,眼底却像是深海底岩浆爆发似的燃着冰冷的火气。
他捧在手心上当成眼珠子般呵护的夏稚鱼,怎么能被这种低劣恶俗的人欺负。
他刘涵怎么敢。
浅色地毯上晕开浅黄色的污渍,刘涵没出息到直接被吓尿了,他叽里咕噜的嘟囔着什么,瞳孔绝望放大。
江知砚眼神越发冷,他今天专门去看了一眼从超市到警察局的距离,两条街,足有一公里之远,步行都需要十五分钟。
夏稚鱼大学体测时跑个八百米都要四分多,每次跑完都累的气喘吁吁,浑身酸痛。
可这次一公里她只跑了三分半不到。
人到绝望的时候总会爆发出令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能力,恐惧致使肾上腺素分泌,方才突破自己的极限。
可想而知夏稚鱼当时被这种人追着跑了两条街时得有多害怕。
可是,夏稚鱼作为他的爱人,本来是不需要受这份惊吓的。
细细密密的刺痛混着烦躁在江知砚心头发酵,自责、懊恼、后怕、焦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江知砚心头交织着。
他微敛下眉眼,声线透着股寒冬似的冷感,“别再去试图打扰她,要是让我知道你真的敢再去打探她家地址——”
江知砚顿了顿,狠意浮现在他英挺眉眼间,“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刘涵像是滩烂肉似的被保镖拎起来,被江知砚踩过的半张脸肿胀的不像样,他抖的越发厉害,连声回话道: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以后绝对离夏律师远远的,绝不会在她面前出现,我真不知道夏律师是您的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滚吧。”
江知砚看都没再看刘涵一眼,转身就往房间外走,这房间已经脏了,他今晚不会再住。
他的步伐越来越急,心头不自觉升起焦躁。
这次刘涵的事情还是因为夏稚鱼爸妈的缘故他才得知,夏稚鱼根本没想着找他帮忙。
那在过去几年他不慎略过的时间里,是不是有无数个类似于刘涵的存在欺负过夏稚鱼,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夏稚鱼今天才会说出她曾向他求助过无数次这句话。
江知砚脑海中闪烁着刚才争执时,夏稚鱼望向他的眼神里隐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脑海中涌现出许多曾经不被他在意的细节。
夏稚鱼刚开始工作时其实很爱跟他抱怨工作上的一些琐事,比如哪几个同事自发成立了小团体开始排挤她,吃饭的时候刻意避开她,客户在一些细节上咬住不放,故意为难她……
可当时的江知砚是怎么回复的呢?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高高在上的教训夏稚鱼,说她‘为什么要在意那些无关紧要人的想法’,‘既然能让客户找到漏洞,那你一定是有不足的,为什么不能做到尽善尽美?’
如今,曾经那些居高临下的俯瞰观点,全成了扎向江知砚的回旋镖,一个又一个的整整齐齐刺上他心头,鲜血哗啦啦的淌了下来。
是的,夏稚鱼向他求助过的,而且不止一次。
是江知砚自己傲慢的、冷漠且坚决的反复推开了她。
在夏稚鱼最需要帮助的人生阶段里,他非但没有陪伴着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人生道路上的急流,甚至还要斥责她一句为什么做不到从桥上过。
他用自己的观点和人生经验去审视夏稚鱼,却独独忘掉了一件事——江知砚的人生本来就是一人过独木桥。
可夏稚鱼不是。
江知砚在夏稚鱼期待的眼神里挽上了她的手臂,可却又在她陷入困境时,毫不犹豫的松开她的手。
他竟是如此冷漠且傲慢的对待着自己深爱之人。
冬日里的冷风愈发寒凉,江知砚只穿了件单薄西装坐在没开暖风的保姆车上,强烈的失真感席卷而来。
浓到呛人的烟草气味弥漫在车厢里,他眼尾红的厉害,整个人像是雕塑般僵坐在沙发椅上。
直到烟蒂一直燃烧到了指尖,方才烫醒了他。
短短烟蒂碾灭在烟灰缸。
一向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如今颓唐的仰头靠在椅子上,掌心松松遮在眉眼上。
原来被伤透心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夏稚鱼一人而已。
她决定离开北城和他,从来都只是因为她对他彻底失望了而已。
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该死的江知砚,好想一刀子捅死他[小丑][小丑][小丑]
第40章 第 40 章 泡沫
深冬的清晨霜重风寒, 一下楼就透着刺骨的冷意,夏稚鱼裹紧围巾,双手合拢哈了口热气,内心默默盘算今天的行程。
先去店里帮忙, 忙完再去检察院申请调取村子里备案用的监控录像, 下午还得面试几个应聘的兼职大学生,晚上还得把之前在旺错的囤货都剪辑出来。
桩桩条条事件列出来, 又是要忙的脚不沾地的一天, 夏稚鱼浅浅叹了口气。
夏稚鱼踏出小区单元门时,余光无意间扫过楼下停车处, 她家小破车旁格格不入的停了辆陌生的库里南。
这车底盘高, 车身大,往她家车旁边一搁,活像是小孩旁边站了个巨人, 衬的她家小破车越发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气。
什么人这么没素质, 那么多空着的车位不停, 独独停在她家已经拉了十年磨的老驴面前。
不知道车也是有自尊的吗!
夏稚鱼脸一垮,当即打算今晚就给她家老破小做个全身保养。
保养车多少钱来着?夏稚鱼眉头一紧,善用搜索。
豆包默默弹出“一般在几百至几千块钱。”
这句话一出, 下面的话就不用看了。
夏稚鱼:……
一想到钱, 夏稚鱼忧愁的摸了把自己手机,陪了她三年的老将应声一震, 熟悉的频率熟悉的日期仿佛在隔空告诉夏稚鱼, 我社保医保扣款来也。
天杀的保险——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怎么扣款时间越来越早了,这个点银行还没上班呢就胆敢扣她的款!
夏稚鱼昨晚刚清点了自己名下三张卡的全部存款。
一张工资卡,夏稚鱼平常衣食住行吃喝用度全靠它, 昨晚点进余额一看,夏稚鱼两眼一黑差点撅过去。
这三瓜两枣不看也罢,有跟没有一样。
另外两张一个是爸妈给存的备用金,总共三万块钱,一个是她自己存的定期,从小时候的压岁钱加上工作后的强制储蓄,林林总总三万块钱。
这六万块是夏稚鱼的全部身家。
每个月社保一千五,马上又到年底,爸妈和她自己买的重疾险续费就得一万多。
更别提过年走亲戚给小辈们包红包,还有两三场她必须得随礼的朋友结婚,这又得三千,夏稚鱼好歹上班上两年了,她没脸拿爸妈的钱还人情。
保养车的话……
夏稚鱼默默扫了眼高端大气的库里南旁自家小车。
不是现在保养不起,还是彩票一夜暴富了再保养更有性价比。
等她有钱了,就先把轰隆隆的发动机换了,再把车衣换了,要是有条件的话再换个智能按摩座椅。
夏稚鱼美滋滋的给自己画着饼,转身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撅着屁股翻老夏昨晚忘记拿上楼的面包,打算垫垫肚子。
撕开包装,蓝莓乳酪冻的跟冰棍似的,咬起来一嘴冰碴子,还不如她刚才冲的中老年人燕麦片对胃呢。
夏稚鱼伸着脖子硬咽下干巴面包,敲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夏年近半百还买这么硬的面包,老头牙口这么好的吗?
主驾车窗“咚咚”轻响了两声,夏稚鱼闻声偏头望了过去。
江知砚垂眸静静望着她,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他大衣前襟扣子没系,西装下摆褶皱的痕迹清楚。
夏稚鱼莫名幻视邻居家偷溜出门走丢三天的长毛缅因,被找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长毛都打绺了,眼巴巴的望着它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巴,据说是出去吃饭抢不过流浪猫,硬生生饿瘦了三斤,既可怜又可恨。
混着海盐香味的干燥烟草气扑面而来,夏稚鱼不着痕迹的瞄了眼他身后库里南烟灰缸,高高低低塞满了烟蒂。
啧,资本家的世界她不懂。
“你怎么在这?还这么——”
江知砚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怏怏耷拉下来,“昨晚订的酒店被狗尿了,我在车里坐了一宿,顺便处理了一下工作。”
难怪抽这么多烟呢,夏稚鱼恍然大悟,合着晚上点不到咖啡,用烟续命呢。
好惨哦,在车里坐着工作一晚上,夏稚鱼都要忍不住同情江知砚了。
不过如果是在千万库里南里坐了一宿……
夏稚鱼瞄了眼体积堪比她家车两倍的库里南。
好像也没那么痛苦。
夏稚鱼想起自己银行卡里不足六万的余额,决心收起自己过剩的同情心。
风声微冷,兜里手机震了震,夏稚鱼慢吞吞摸出手机,宋越发消息跟她说今天店里的包子全被厂子承包,散客的生意做不过来了,让夏稚鱼不用去店里,乖乖在家里睡觉。
她低头噼里啪啦的给亲妈回消息,下巴尖缩在围巾里。
江知砚垂眸静静瞧着她柔顺落下的长发,整宿未眠的疲倦感扑面而来。
他昨晚处理完刘涵的事情后,鬼使神差下驱车到了夏稚鱼家楼下,来了也不敢上去,上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坐在楼下长椅上,望了半晚夏稚鱼房间。
剩下半晚在处理股东大会的后续事物,宋秘书今早睁眼应该就能看到邮箱里二十多封工作邮件。
夏稚鱼慢吞吞的仰头跟他道别,“那你继续忙,我先回家补觉啦。”
“还有,少抽点烟哦。”
她不是资本家,她需要睡觉。
江知砚看着她捂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两滴水液,她眼神从他刻意放在外面的烟灰缸上一掠而过,劝说他少抽烟的语气像是念出街边随处可见的标语一样。
天然的带上了几分毫不在意的感觉。
江知砚从未像此刻般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事实——夏稚鱼不在意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跟略微熟悉一点的朋友没两样,曾经那些悸动和心跳再也不见踪影。
清晨疾风中寒意彻骨,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鸣叫。
夏稚鱼轻快的转身,头也不回的跟他招了招手,扎成高马尾的长发在空气里跟小鱼尾巴似得柔韧甩起。
红尾巴的小鲤鱼摇晃着选择了另一条江河,轻松且活泼的离他越来越远。
那些分手时被江知砚刻意忽略掉的酸涩和揪心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纷杂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海浪卷起的深海珍宝似的铺天盖地袭来。
19岁的夏稚鱼向他告白时,望向他的眼神湿润明亮,闪烁着羞涩情意。
22岁的夏稚鱼抱着文件跟在他身后,尾指在无人处悄悄勾上他的指尖。
……
回忆层层叠叠着定格在眼前,夏稚鱼头也不回离开他的背影如同海面上的泡沫,在阳光漫射那一刻起便要蒸腾着飘向云间。
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不能让她走,不管什么理由,他都要留下她。
电光火石间来不及思考,江知砚三两步拽住她手腕,“鱼鱼——”
她眼神带着困惑望向他。
江知砚尽可能的平缓语气,显得冷静,“你之前对接的客户还有点问题没解决,我来找你修改一下方案,顺便问问你要不要把这个案子跟完。”?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已经离职了。
夏稚鱼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按时薪三千给你算加班费。”
离职不离职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客户需要她!
夏稚鱼看向江知砚的眼神瞬间亮起,简直像在看散财童子。
“具体什么方案要求,你发给我,我这就去干!”
“上车说。”
可能是因为陈越的那一通电话,也可能是因为她正值排卵期,看路边的小流浪狗都觉得有几分可爱。
当然最重要还是因为夏稚鱼缺钱。
她心平气和的坐上了江知砚副驾,笑容可掬问道:“是之前那个迪拜客户吗?还是法国那个。”
在ipo这个行业里,一个案子就是成千上亿的标的,时薪三千不算什么,但对于夏稚鱼这种小啰啰来说还是很不错了。
迪拜和法国的客户都是夏稚鱼精心维护很久的,而且法国那个客户出了名的难伺候难沟通但钱多,夏稚鱼费在他身上的心力不亚于对待更年期的宋越女士。
不过当时的夏稚鱼就是为了图争一口气,好让江知砚别看低自己,谁知道气还没争完呢,她和江知砚的关系先断气了。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功夫也不算白费。这不,江知砚这不就来主动来找她了。
夏稚鱼笑眯眯的靠在真皮垫子上,长舒一口气,不枉她在客户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心思。
“法国奢牌那个客户”,江知砚从后座拿过来个礼盒递给夏稚鱼。
“这什么?”
“你之前落在家里的。”
江知砚手腕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车里空调吹出舒适的暖风,他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鼻尖充斥着夏稚鱼身上带着暖意的水玉暖香,久违的安定感短暂的包围上江知砚。
夏稚鱼嗷了一声拆盒子,她丢三落四都习惯了,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忘拿了什么东西。
礼盒里是一套极浓郁的翡翠,熟悉的款式和大到夸张的澄澈原石瞬间勾起夏稚鱼回忆。
夏稚鱼之前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这套,据说拍卖价格直飚千万,是某行业大佬拍来准备求婚用的。
评论区里一水的“老天奶下辈子让我过过这种好日子,小女开豪车住别墅也愿意。”
夏稚鱼默默点赞收藏复制了一条评论,以向老天奶明示自己也在排队。
原来这个行业大佬居然是江知砚。
求婚……
夏稚鱼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做贼心虚似的瞄了两圈周围,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这怎么能是我的东西,你疯了吧江知砚。”
“可你不是想要。”
“那我还想要天降一千万人民币砸我头顶呢,这是我能想要就要的吗?”
江知砚淡淡睨了她一眼,眼神仿佛是在说这有什么不能的。
可恶。
夏稚鱼拳头紧了。
天杀的资本,天杀的有钱人,我胡汉三跟你们拼啦!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夏稚鱼不记得自己有跟江知砚讲过自己喜欢这套翡翠。
她脑海里灵光一闪,“你偷看我小红书收藏夹!”
“那是共享收藏夹。”
“那你也不能看!”
江知砚从顺如流道:“那下次不看了。”
一问一答异常流畅,车里的氛围莫名带上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暧昧。
夏稚鱼猛然刹住话茬,把礼盒整整齐齐的收好放回,脸色肃穆着胡说八道,
“我爸妈前段时间找人给我算了八字,我八字喜火,翡翠属水木,克我。”
江知砚也属水,也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