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看样子是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沈绫心想,虽说这个猜测带了很强的倾向性,倒也不是没可能。
玄溟被他们吵的头痛,拍板道:“是或不是,一验便知。”
当天,蛟族便派人去符灵山请人。符灵山是当世符修第一大宗,只要让他们派个有实力的符修,在大泽各处检视一遍,就会有答案。
其实这事本也不复杂,只是他们互相碍于面子,不肯吐露修为情况,才一直没发现,倒让沈绫一个外人先看出端倪。
来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老熟人,苏星悬。
苏星悬见到沈绫二人,也十分惊喜,悄悄跟沈绫吐槽道:“还以为是件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有你们在,我可放心多了!”
沈绫心道你没想错,确实是件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几人当下决定从寒渊着手。寒渊乃蛟族圣地,也是大泽灵力最充盈之处,从此地入手,以小窥大,最好不过。
青虬带着几人来到寒渊,寒渊其实是一个极大极深的水潭,被整圈的山丘环绕其中,终年寒气森森,故得此名。
渊水本是湛蓝色,但因为太深的缘故,看上去呈墨蓝色,就像一只幽暗的眼睛,望之令人生怵。
此处既是蛟族的圣地,也是禁地,除了蛟君和几个长老,很少有人能进来此处,因为守卫十分森严,杜绝一切闲杂人等入内。
当然,手持蛟君信物的青虬自然不在此范围,他带着几人一路畅行,来到寒渊边上。
潭水出奇地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就像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镜面。
沈绫弯下腰,用指尖触了触水面,顿时,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了上来,他皱皱眉,立时把手指收回,即便如此,他指腹上都已凝了一层薄霜。
“沈道友可要小心了。”青虬笑道:“寒渊极寒,寻常人根本耐受不了,也就只有君上和几位长老能化作蛟身,畅游其中。”
其实,这也是寒渊封禁的其中一个原因,之前便有不少妖修贪图寒渊灵气偷偷溜进来,结果可想而知。
沈绫擦干指尖的寒霜,对青虬道:“潭水确实称得上灵力充盈,但被称作贵族圣地的话,我猜——它原本应不止于此。”
青虬一愣。
苏星悬从袖中甩出三张符箓,“我来试试。”说着将符纸甩出,符篆入水即化,化作三条银鱼,摇头摆尾潜入深渊。
几人盯着这几条鱼,银鱼游动时拖曳出一条细碎的光痕,映得水下光影斑驳,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青虬疑问:“这……”
苏星悬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不急。”
片刻后,对岸远处,银光重新出现,一闪而过。
“有意思。”苏星悬盯着水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灵力确实在流动,但不是自然逸散,确实有人做了手脚——但此地又没有阵法痕迹,这确实有趣。”
青虬闻言,眉头锁的更紧。
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他一点也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反觉十分愤怒。他抱臂而立,冷声道:“可查的出灵力被抽往何处?”
苏星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道:“不是抽,而是引。”
“引?”
“没错。”他转向众人:“抽,可能是利用某种邪器或阵法将此地灵力抽出,再作他用。而此地,则是被干预了灵脉走向,灵力被引至他处,灵脉本身并未枯竭。”
青虬抿抿唇:“既然如此,又该如何查起?”
苏星悬摇摇头:“那就只能从灵脉本身查起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中央嵌着一颗水蓝色的晶石,晶石内似有液体流动,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这是‘溯灵盘’。”他晃了晃罗盘:“从墨辰那儿顺来的,能追踪灵脉走向。”
几人都知道他跟墨辰关系好,与一个器修,尤其是厉害的器修交好,放在修真界也是件人人羡慕的事了。
苏星悬笑眯眯道:“不过——”他拖长了音调,“这罗盘需要一点‘引子’。”
“什么引子?”青虬问。
“与大泽灵脉相关的东西。”苏星悬耸耸肩:“越纯粹越好。”
众人沉思,灵脉无形无质,能与什么相关?
青虬灵光一闪:“我族之祖诞于寒渊,由大泽灵脉孕育而成,这算不算相关?”
苏星悬眼前一亮:“算!怎么不算。”
青虬得了肯定,放下心来:“君上是我族血脉最纯正的,或许可以取一滴他的精血作为引子。”
苏星悬拍掌道:“再好不过!”
众人松了一口气,于是青虬便离去取血,等他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一枚晶莹的玉瓶,瓶内一滴淡金色的血珠。
他将玉瓶递给苏星悬,苏星悬接过,小心翼翼地将血滴在罗盘中央的晶石上。
血滴触及晶石的剎那,罗盘猛地一震,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东南方向。
“东南?”沈绫微微偏头,目光投向远处,“那边有什么?”
青虬:“东南方门派众多,玄音阁、丹霞谷、青霄派……还有一个邪修聚集的地方,叫烬花门。”他顿了顿,面无表情道:“符灵山也在东南方向。”
苏星悬:“……”
青虬打趣道:“不会就是你们符灵山搞的鬼吧?贼喊捉贼?”
苏星悬嘴角一抽:“当然不是!”
沈绫被逗笑了,谢凛道:“先追查灵力去向。”
众人点点头,沿着灵脉流向,一路向东南方行进。
渐渐地,寒渊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沼泽地带特有的湿冷。大泽境内水域十分多,而且纵横交错,雾气弥漫。
走了许久,苏星悬摆摆手,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他道:“灵脉在此处被改道了,这附近应当能找到改变灵力走向的东西。”
几人对视一眼,环顾四周,周围景象与一路走来时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泥沼茫茫,也就只有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沈绫提议:“走,上去瞧瞧。”
也只好如此,四人轻松登上小岛,岛上十分荒芜,杂草丛生,但有一棵参天古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与周围荒凉的景象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了。”苏星悬绕着树干转了一圈,蹲下身来,拨开树根旁的泥土,往下挖去。
“果然。”他轻笑一声,从土中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是石头做的,表面刻着一条蛇纹,纹路极细,收尾相衔。
青虬看了一眼,怒道:“蛇族所为?”
“非也。”苏星悬盯着令牌,眉头微蹙:“这个图纹……有点眼熟,我似乎见过。”
他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最终只能遗憾地摇摇头:“我只能确定,这不是蛇族图腾,而是一种秘术。”
他翻过令牌,指尖摩挲着纹路:“不出所料的话,在灵力引向之地,还有一块同样的令牌。”
既然有了发现,众人也不再多停留。青虬将此事禀告了玄溟,得知灵力一事确为人所操纵,玄溟亦十分震怒,派了不少人去东南方细查,下令势必要找出另一枚令牌,查明真相。
如此一来,必然要耗费许多时日。
小岛上的阵眼已经破坏,对方的计划算是落空了,但谁也不能保证对方没有后手,因此出于保险起见,玄溟请求苏星悬暂且留在大泽,帮大泽布一个庞大的锁灵阵。
当然也不是白帮忙,除了蛟族本身,大泽的其他妖兽族群,像是蛇族、龟族、鹤族等,听闻此事,愤怒之余,也纷纷表示愿意支持此事,派人带来了厚礼,只求锁灵阵能把自家地盘也囊括其中。
苏星悬笑眯眯地全部接纳了,收礼收到手软,跟沈绫得意道:“看吧,功夫不负有心人,苦差变肥差!”
沈绫哭笑不得。
而蛟族自然更不会亏待沈绫。
且不说那件蕴灵袍十分贴合蛟君身形,让他分外满意。单是沈绫第一个发现大泽灵力异常,点破这个困扰各族多时的症结,就已是莫大的功劳了。
因为这不仅帮玄溟找出了化龙失败的症结,让他不会重蹈覆辙,也让大泽无数妖修免于蹉跎修为。
青虬亲自捧着谢礼来时,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敬重:“沈道友慧眼如炬,此恩蛟族定然铭记于心。君上说本该亲自道谢,但他有伤在身,不便出行,便托我代为传达。这小小赠礼,还请收下,不要嫌弃。”
沈绫摆摆手:“不必。”
但青虬十分坚持,定要让他收下才罢休,他话说的谦逊,蛟君送来的,可真不是什么小小赠礼,除了一整匹的水月绡,还有一颗玄水珠,一只寒玉匣。
第57章 谣言
玄水珠乃是修真界罕见的奇珍,据传现世不过寥寥数颗。此珠通体晶莹,内蕴水灵之气,一旦催动便能撑开一方避水结界,持珠者入水不溺,行动自如,便是千丈深渊亦如履平地。
这般神妙之物,向来是各大门派争相求取的至宝。
沈绫接过这颗龙眼大小的宝珠时,只见其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水纹,触手温润,却又带着像寒潭一样的沁凉。
青虬在一旁解释道:“此珠乃我族先人于寒渊所得,持之入水,不仅可避水息,更能抵御深水重压。”
这确实是件十分实用的宝物。而寒玉匣,则以千年寒玉雕琢而成,匣身流转着淡淡的冰雾,无论存放何等灵物,皆可保千年不腐,灵草不失其效,灵果不损其鲜。
沈绫还是拒绝道:“我不过提醒一二,实在当不上如此贵重的谢礼,蛟君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还请带回去吧。”
他推辞不受,青虬却执意要给,沈绫无奈。如果是寻常宝物他倒也不会如此,收便收了,可这随便拿出一件,放在修真门派中都可做镇派之宝了,实在过于贵重。
谢凛道:“无妨,收下便是,玄溟给出去的东西,也不会再收回去。”
青虬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沈绫只好受了这份谢礼。
期间,谢凛还跟玄溟有过一次单独见面。
玄溟对獙焰的了解要更多一些,听闻獙焰之事,他叹了口气:“獙焰生性不端,我也早知他会有今日。”
略一停顿,又道:“此事的确古怪。獙焰有上古血脉,修为不错,但生性暴戾桀骜,与人不和,这才跑去了断云山,一呆便是上百年。但断云山并非什么好地方,据我所知,一直以来,獙焰手下可供驱使的,就没几只修为看的过眼的。”
既然如此,又如何在几年之间,身边便聚集了几只大妖?四处为祸不说,连修为高深的修士都奈何不得。
如果是从其他地方赶来效忠獙焰的,依玄溟的说法,獙焰此人……哦不,此妖,并没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能让几只大妖同时对他心服口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大妖一般都有自己的领地,好端端地又怎会放弃自己的领地不要,跑来对獙焰俯首称臣,甘愿为之驱策呢?
如果不是外地来的大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断云山那个修真界的犄角旮旯之处,竟然几年内便修炼出了几只大妖!
而且獙焰曾说,是修士先进入了他的地盘,这种猜测也正好能解释这一点:断云山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变化,才能那几个最初进入的修士,不顾断云山妖兽遍地,也要执意上山。
是什么样的变化,既让断云山几个修为普通的妖兽几年内就修成大妖,又对修士如此有吸引力呢?
玄溟深呼一口气,“我想,我大泽的灵力被引向何处,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回程的路上,谢凛把玄溟的猜测与沈绫说了,沈绫沉思了一会儿,“他觉得灵脉改向是獙焰所为?”
谢凛点头:“他确实这样以为,但我觉得,并非。”
的确。先不说獙焰是否有这种心思和能耐,就算要引灵力至断云山,与之相距甚远的大泽,显然并不是一个理想的选择。
沈绫道:“听星悬所言,那两块令牌所用材质十分特殊,并非凡物。如果还有其他幕后之人,他既动用秘术,又费如此灵物,就是为了替别人做嫁衣,似乎也解释不通。
“而且,前日听你说过,近期有不少地方妖兽躁动?”
“嗯。”
沈绫摸着下巴:“如果其他地方妖兽异动的原因,与断云山一样,那是不是说明,像这种灵脉被改动的情况……不止一处?”
沈绫慢慢梳理着已知的线索:“大泽的灵力并不一定是被引向断云山,因为可能同时有多条灵脉被做了手脚,但目前来看,显而易见的受益方只有一个——妖兽。”
说完,没有听到回答,沈绫转过头去,就见谢凛正静静地盯着他,目光十分深邃。
沈绫:“……”
他假装嗔怒道:“看我做什么?”
谢凛:“有道理。”
沈绫:“……”
你还可以更敷衍一点。
其实,刚刚谢凛确实有些走神了,因为沈绫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滔滔不绝的样子,实在很可爱。
他盯着对方眨眼时微卷的睫毛,说话时上下开合的双唇,雪白的脖颈上不算明显的喉结滑动,心思不由自主地就飘远了。
谢凛哑声道:“回去吧,御剑。”
沈绫惊讶:“不骑马了?这边景色不错,策马缓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谢凛:“不。”
……
——————
青岚院内,沈绫托腮坐在书房,耳尖红红的。
谢凛这人真是……他甩甩头,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片段甩掉。
算了,还是想点正事吧。
水月绡实在是很好的料子,沈绫不忍明珠蒙尘,还是用起来的好,只是这料子太过华美,日常穿着未免招摇。
思量再三,他执起笔,在灯下细细勾勒出一款改良后的古式家居服。
他特意简化了纹饰,只在袖口与衣摆处缀了卷云纹,既然只是家居服,他和谢凛每人两套,想必也就足够了。
这套衣衫他没有假以人手,从裁剪到缝制,全是他闲暇时做的。完工时,他将大小不同的两套衣衫摆在一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虽算不得什么正经道侣装,但也算圆了他一个小小的念想。
自两人确认关系以来,虽然从未刻意隐瞒,甚至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但他们两人都不是高调的性子,即便九张机推出的道侣装早已风靡修真界,两人却从未在人前穿过同款衣袍。
谢凛呢,是向来不在意这些衣饰之事,沈绫却是因为身份的缘故,不愿让人将九张机的生意与私事混为一谈。
说来有趣,自那次沈绫亲手设计的“山荷”道侣装被抢购一空后,九张机后来的几位设计师也纷纷效仿,推出的道侣装一件比一件好看,还十分有巧思。
有的在袖口暗藏连理枝纹,有的在衣摆绣比翼双飞,件件都引得修真界的道侣们争相购买。如今在各大道门仙宗,九张机的道侣装几乎成了道侣间必送之物。
更有追求独特的修士,会自行添些别致的心思。比如改一下纹饰,或者添几个绣字,甚至根据自己的想法,定制独一无二的道侣装,这些九张机全都可以做。
如此经过一段时间,道侣装竟也成了铺子一笔十分可观的进项。
要说谢凛实在对穿着毫不在意,他的衣袍大多以玄色为主,十分简洁,也无一处缀饰。冬日便加一件沈绫亲手缝给他的大氅,且他修为极高,并不如何惧寒。
但是,谁让他长的好看呢?宽肩窄腰,身形颀长,又生了一副绝佳的相貌,再加一派清冷的气度,不得不让沈绫感叹一句:“天生的衣架子也不过如此!”
既然这样,沈绫自然不肯放过他,常常专门给他设计一些款式简单,剪裁却又十分用心的衣袍。
沈绫送的衣袍,谢凛是一定会穿的。甚至他从前的衣袍都搁置了,只穿沈绫送给他的,如果里面有哪件是沈绫亲手做的,那一定是谢仙长穿的最多的。
如此一来,上到门派宗主长老,下到弟子杂役,全都发现谢仙长似乎比往日更俊了,可到底俊在何处,又说不上来,好像还是只穿那种玄色衣袍,怎么就更好看了呢!
偶尔有眼尖的,发现了衣物的变化,便打听着来了九张机,扭扭捏捏地说想要谢仙长同款。结果自己穿了以后,不出片刻,便面无表情地脱了下来,并暗暗告诫自己,往后不管何事,都万万不要拿谢凛相比。
不过,这事传着传着,就成了另一个有趣的版本。说谢仙长表面高冷,其实对自己的形象颇为在意,不仅频频出入九张机购置新衣,甚至为了保持人设,特地定制了跟从前相差无几的款式,只斥巨资请沈掌柜亲自设计细节,还几乎件件不重样。
谢凛:“……”
沈绫听说后,笑的停不下来,谢凛无奈。
谢仙长的穿衣偏好别人还真效仿不来,但要说谁是九张机的第一块活招牌,自然是沈绫无异了。
他虽然喜欢设计衣服,但其实也不是十分讲究穿着之人,九张机还未打出名头时,他出入时便会花些心思在衣饰上面,毕竟一个成衣铺的掌柜,身上的衣袍直接关系铺子脸面,实在不能跌了铺子的份。
后来九张机越见红火,他也就不甚在意了,只按照自己喜好,以穿着舒服为主。
亏他把谢凛当成衣架子,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沈绫生得一副精致面容,眸若星辰,又总含着三分笑意,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却不显凌厉,唇形优美,说话时总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与谢凛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相反,他的气场让人十分舒服,既不失沉稳内敛,又保留了少年人的灵动鲜活,十分轻易地就让人对他抱有好感。
第58章 战乱
因此即便是最普通的素色长袍,穿在他身上也分外好看,衣袂翻飞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意。
于是每每铺子要主推哪个款式了,钱娘子都会按照沈绫的尺寸,提前给他定制一套,然后嘱咐他一定要多多穿出去走走,让沈绫哭笑不得。
当然结果也从没让人失望过,几乎每件“沈掌柜同款”都卖的十分好,甚至不仅男子来买,还有很多女子跑来要铺子出类似的女款。
沈绫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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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泽国边境的一个小村庄。
傍晚时分,夕阳暖暖,悬在天边,村庄一片宁和。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一户农家小院里飘出阵阵饭香,土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炖着一锅野菜炖肉。
肉是前日村里猎户送来的野兔肉,虽然不多,但足够一家人解馋了。
“阿爷,饭好了没?我饿啦!”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肉汤,迫不及待地想去掀锅盖。
“急什么!”老人笑骂道,轻轻拍开孙儿的小手,“再炖会儿才入味,去,叫你爹回来吃饭。”
小男孩磨磨蹭蹭不肯去,一个妇人端着粗瓷碗从屋里走出来。碗里盛着刚蒸好的糙米饭,米粒虽糙,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温柔地笑道:“没事,他爹一会就回来了。”
正说着,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起初只是模糊的喧嚷,妇人以为是货郎来叫卖,但很快,那声音又变得尖锐、混乱,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和马蹄声。
“怎么回事?”老人皱了皱眉,想开去看看。
下一秒,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装着粗布短打的汉子闯了进来,他进门后又飞快地反手把门闩上,然后瘫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惊喘不定。
妇人大惊:“当家的,怎么了?!”
男人恢复了点力气,猛地从门板上弹起来:“打仗啦!离川攻进来啦!快!”他嘶哑着嗓子吼道:“进地窖!快!”
灶台边的老人瞪大了双眼,手中木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回过神来,顾不上捡,颤颤巍巍地就要去捞小孙子。
妇人一把抱起孩子,哆嗦着嘴唇:“爹,娘还在屋里……”
“别管我们!”老人厉声打断,推了儿子一把:“我去找你娘,你们带娃儿躲进去!快!”
男人咬了咬牙,拽着妻子的胳膊就往屋后跑。
地窖的入口藏在柴堆后面,平日里用来存放过冬的粮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的小脸惨白。
等老人接到屋里生病卧榻的老妇,两人踉踉跄跄往屋外走的时候,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老妇手上握着一把从床头顺的剪刀,吓的几乎站立不住,老人颤抖着挡在老妻面前,“求……”
“老东西,找死!”话都没说完,骑兵冷笑一声,策马冲来,长刀一挥,鲜血霎时便喷溅在了土墙上。
老人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倒下。
老妇人尖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挥着剪刀狠狠扎向骑兵的大腿。“贱人!”骑兵痛叫一声,摔下马去,另一人骑马冲过来,一脚把老妇踹翻,低头啐了一口,然后刀光一闪。
地窖中,孩子听到外面的惨叫,忍不住想嚎啕大哭,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男人的手颤抖着,青筋暴起,按住地窖的木板门,听着头顶的脚步声、狂笑声、房屋倒塌声……
“烧!全烧了!”
火把被扔上茅草屋顶,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院子,热浪透过地窖的木门缝钻进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中,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将耳朵贴向木板门,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很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也听不见了。
男人缓缓推开地窖的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他踉跄着往前院跑去,然后愣在了原地,再也不敢上前。
院子没了,灶台塌了,铁锅翻倒,炖好的肉汤洒了一地,混着血和泥。
父母的尸首倒在血泊中,剪刀还握在他娘手里,刀刃上沾了血——至少她临死前还出了一口气。
男人双腿一软,终于跪倒在地上。
妇人抱着孩子爬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崩溃地哭出声。
远处,整个村庄都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目之所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很多人,都是他们朝夕相处、无比熟识的叔伯婶子,甚至是刚刚还在外面疯跑玩耍的小孩子。
前日,张家和王家还为谁家的鸡啄了谁家的菜吵得面红耳赤,转眼间,这些鲜活的面孔俱都成了离川人马蹄下的亡魂。
小男孩个子矮,看不到前面的景象,他的眼睛也被母亲捂住了。他缩在娘亲身后,小声啜泣:“娘,阿爷和阿奶呢?”
妇人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男人抹了把脸,草草把父母尸身掩埋了,站起身道:“走。”
“去哪?”妇人哽咽着问。
男人望向远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映出了他眼中的恨,也映出了他眼中的茫然。
是啊,去哪呢?
天地苍茫,战火四起,又该以何处为家?
战乱的消息传到青芜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日多。
街头巷尾,酒馆茶肆,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两天内,离川已经破了泷泽七座城池了,七座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呦!听逃难来的人说,那可当真是尸殍遍野吶。”
“离川怎么敢去打泷泽?”有人不解:“不是说泷泽有龙庇佑吗?他们也不怕遭天谴?”
“嗐!你当是什么龙?也就是大泽那边的蛟族罢了。大泽本就在泷泽边上,跟离川远了去了,再说了,要是往日,蛟族确实能庇护他们一二,可现在呀,可顾不上咯!”
“怎么回事?难道蛟族也不成了?!”
“嘘!低声儿点!”最先挑起话题的汉子连忙竖了根手指在嘴边,转头四处看看,见没什么人注视他们,才又转过来低声道:“修真界的事儿咱们也说不明白,可别让那些法力高强的听了去了。”
他把声音压的更低:“听说那蛟君,化龙不成,还伤重濒死,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泷泽人死活?要我说,离川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突袭呢!泷泽这块肥肉,他们可盯的够久了!”
沈绫本想听听战事的情况,听闻这话,深深蹙起了眉头。
蛟君化龙失败一事,竟就这么天下皆知了。
九张机自然是按照青虬的意思,没有往外透露半分,甚至就连钱娘子他们,沈绫都没有告诉。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跟蛟族,或者说跟妖界有利害纠葛的势力不知几何,他们一旦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又怎会帮他们保密?
不仅将消息散得沸沸扬扬,还添油加醋,到处宣扬。
玄溟明明伤势已在好转,传到外界却成了“蛟君重伤垂死”、“大泽气数将尽”。
也难怪一些平日里压的住的魑魅魍魉,这时开始动作。
沈绫转头回了铺子,这厢那几人却还在对泷泽与离川的战事议论纷纷。
离川确实觊觎泷泽良久。
泷泽虽以“泽”为名,实则是大泽外围一片难得的沃土平原,历代便以农耕为主。因紧邻大泽,泷泽先主想寻个靠山,硬是将国名改为“泷泽”,还以“蛟”为图腾,世代供奉蛟君。
这样过了几代,蛟族便也认了,替泷泽震慑住了对它垂涎不已的几个邻国,于是这个以农业为根基的凡人国家便一直安稳,直到今日。
而离川则是连绵不绝的贫瘠山地,百姓以游牧为生,缺衣少食,不过民风却极为彪悍,且人人擅骑。
他们对懦弱无能的泷泽人能占据一块如此宝地,不满久矣,就像一只饿狼盯着肥美的羔羊,只等待一个扑食的机会。
沈绫轻叹一声:“弱肉强食,自古如是。”战乱不可避免,凡间争抢沃土良田,修真界争夺天材地宝,其实本质上并无不同。
这是人性,也是万物生存法则。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原本局限在两国的战事,竟如野火燎原。先是西边的国家趁火打劫,想要分一杯羹,接着南边的几个小国也以“盟约”为由介入这场战事,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若是能趁势捞一笔就更好了。
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出半月,就已有七八个国家牵涉其中,连青芜城都受到了影响,更不要说战火笼罩下的城池,当真是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唉,这世道”陆明长叹一声。
“战事一起,最苦的便是黎民百姓。”他放下手中茶盏:“你我出生时也都是凡人,可一旦入道,便再沾不得这些因果,如今外面哀鸿遍野,我们却什么也不能做。”
沈绫沉吟,没有说话。
陆明说的他自然知道,片刻后,他开口道:“陆兄,我倒不怕担什么因果,我打算四处设一些粥棚,分发些衣粮给流民,你觉得如何?”
陆明惊道:“不可!修士超脱世外,不可插手凡间之事,尤其是战乱,这……这是万万不能干预的!”
沈绫笑了,悠悠然道:“我本红尘客,何惧因果缠?”
陆明一怔。
不仅如此,沈绫想他还非此世人,更不怕这些所谓的因果轮回。一入道门,只求随心所欲,问心无愧,如果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修仙问道又有什么意义?
陆明几次张口欲言,沈绫怕他担心,笑道:“陆兄放心,我并非想插手战事,干预局势,只是想略尽绵薄之力,帮一帮逃难的苦命人罢了。青芜城本就是凡人城镇,我在这里得到了许多,也该多施舍出去,如此,也才算有因有果。”
陆明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长舒一口气:“你想如何安排?设粥铺是可以,但天下如此之大,该设在何处?又能帮到多少人呢?”
沈绫正色道:“不管能帮到多少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因为粥铺没有被饿死,那也是值得的。”
陆明面色动容,愧道:“论心境,我实不如沈兄。”
沈绫摆摆手:“陆兄不必自谦。便帮我去灵市招募一些修士罢,两人一队,去各地流民聚集的地方,不管是传送资费还是衣食采买,一应花销都由九张机包揽,报酬另计。”
陆明想不出什么疏漏,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很快,陆明就找到灵市的人发了任务,任务公告刚刚贴出去,就有一大堆修士抢着报名。
无它,一则是因为报酬实在丰厚,面向的又是普通凡人,没有什么危险,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二则,陆明说的不错,修士皆是凡人入道,虽已超脱凡俗,但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甚至有的还有亲人在世,尘缘未断。
如今生灵涂炭,他们也并非铁石心肠,难免心生恻隐,只是碍于天道因果,只能袖手旁观。如今这份差事,既不必担心沾染因果,又能顺手行善积德,甚至还能顺道照拂故土亲人,实在再好不过!
从灵市回来后,陆明心情也明朗许多,对沈绫道:“现在已经有三十多支小队领了任务,即刻便能出发。”
几日后,一处流民聚集的荒废村落。
原本寂静的村子里,此时挤满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或躺或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是早已被苦难磨去了所有生气。
一个小男孩跪在娘亲身旁,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你不要死……”他啜泣道:“阿爷阿奶不见了,爹去找吃的也没回来,我就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死!呜呜呜呜呜!”
第59章 封印
躺在地上的妇人已经跟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瘦的脱了形,头发脏乱,脸颊凹陷,嘴唇也干裂地不象样子,她甚至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张了几次嘴才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乖……娘亲没事……不哭。”
他们夫妻两人带着孩子逃难到此,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已经吃完了,二人拼命省下的一点口粮都给了孩子。
她想,自己怕是很快就要饿死了,只可怜她的丈夫,也早已饿的头晕目眩,还要硬撑着出去给他们娘俩寻吃的。其实,就算茍活一天又怎样呢?没人能救他们,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死。
小男孩还在呜呜哭着,突然,村口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有人来了!”有眼尖的喊道。
人群纷纷抬头,只见两道身影踏着晨雾而来。一人身着青衫,背负长剑,另一人则穿着白袍,腰间挂着几卷符纸。
“是修士!”
“快起来!我们有救了!”
果然是两名修士,身后还跟着一行人,拉了几辆牛车,牛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米袋和捆扎整齐的包裹,还有几口黑黝黝的铁锅,随着车轮颠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顿时像被注入了一股生气,人们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已经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两名修士身旁立马就呼啦啦地围了一群人。
青衫剑修朗声道:“青芜城九张机在此处设立粥棚,诸位稍安勿躁,按需领取。”
他的声音传遍村子,所有人都听到了,话音未落,流民便一阵沸腾,人们面面相觑,喜极而泣。
小男孩高兴地叫道:“娘!娘!你听到了吗?有人来送吃的了,我们不会饿死!”
妇人眼角留下一行泪,她说不出话来,只哽咽着点了点头。
青衫修士说完,便示意杂役们开始卸货。两个壮实的伙计抬下铁锅,另几个人忙着支起简易的灶台,然后把米和水倒进去煮,米粥很快就沸腾了,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流民们全都眼巴巴地望着那锅热粥,心里想拼了命地涌上去,但因为有修士在场,又不敢放肆。
米粥熬好后,白袍修士便指挥众人排队,依次领粥。
流民们哪怕望眼欲穿,也只好老老实实地排成长队,一人先领了一碗米粥,转过头来还有人在一旁分发衣物被褥。
另一边,男人终于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村子,他心中绝望,这次出去什么吃的都没有寻到,连走回来都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他心里想着,就算要死,也要跟妻儿死在一处才行。
等他走到村口,扶着树干喘息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米香,男人精神大震,咬着牙走过去,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愣在原地。
“爹!爹!”小男孩看到他回来,高兴地手舞足蹈,他还以为爹爹像爷爷奶奶一样,再也回不来了。他想立马飞奔过去,但自己又还在排队,一时神色十分纠结。
男人连忙让他不要过来,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队伍正好排到了小男孩,他结结巴巴地对施粥的人道:“我,我爹……还有我娘,一共要三碗!”
男人紧张的盯着施粥人,怕他不满,用手指了指远处躺在地上的妇人:“他娘就是那边躺着的……”
还没等他说完,对方就利落地盛了三碗粥给他,“吃不饱再来,第一天别吃撑了,后面我们每天都来,明天还有馒头。”
男人抿了抿唇,压住眼底的泪意,问他:“敢问……是哪位大善人在施粥?”
见他没走,后面的人开始推搡,对方有些不耐烦:“不是说了吗?青芜城的九张机,掌柜的姓沈。哎,约莫是吧,你问这么多干啥?说了也记不住,反正有的吃饿不死就行嘛!”
九张机……姓沈……男人默默地念了几遍。
怎么可能记不住?他此生都不会忘。
古话有云:乱极则更乱,危极则愈危。
却说人间战火纷飞,局势动乱之际,修真界又传来一个更令人闻之色变的消息——无间渊封印松动。
“你说这无间渊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魔物聚集的地方!咱们有这么久的安宁日子,多亏了先人把那些东西赶到无间渊封了起来,现在吶……唉!我看这人世间,是要彻底变天咯!”
沈绫停了脚步,侧头看向谢凛,对方依旧是那般淡漠表情,好像天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绫无奈道:“你不去看看?”
谢凛淡淡道:“我本无意救世,何况前段时日妖兽躁乱,我们已分开许久。”
沈绫:“……”
他刚要说话,一个人影飞奔而来,是气喘吁吁的白璃:“师……师兄,师父让你速去无间渊,已经有大量魔物逃出来了!”
谢凛蹙眉,沈绫知道他其实还是会去,于是赶在他开口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之前抢道:“我同你一起。”
谢凛挑了挑眉,痛快道:“好。”
白璃:“……”
好好好,他就知道沈掌柜说话管用,果然没错。
魔族现世之事,立马便在修真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魔者,天地戾气所钟,众生恶念所聚,能蚀人心智,搅乱天道纲常。且形似恶鬼,性如附骨之疽,专噬七情六欲,实在极难对付。
妖界动乱不止,人间战火纷飞,眼下魔族又重现于世,那过路人倒也没有说错,这世道,果然全乱了。
沈绫去无间渊之前,特地回了一趟九张机,交代陆明重金雇佣一支修为高的修士小队,由他安排,一是在这乱世中保全铺子,二是防备其他不测。
之后,他便带着金团随谢凛御剑直抵无间渊。
无间渊乃修真界禁地。
这是一道横亘在北境荒原上的巨大裂隙,宛如一道深入地心的剑痕,终年笼罩着黑色雾气,能见之处不过数丈,再往下便是无尽的黑暗。
据说在深渊深处,封印着几千年前被驱逐的魔族,它们非人非妖,非鬼非仙,纯粹由世间恶念凝聚而成。每当月蚀之夜,渊中黑雾便会剧烈翻腾,那些被封印的魔物发出不甘的嘶吼声,可传百里。
沈绫和谢凛站在渊边,听着渊底传来的声响,像风声,又像千万种声音糅在一起的诡异低语,有时似婴儿啼哭,有时又似老者哀嚎,让人听了十分毛骨悚然。
沈绫皱眉道:“封印被人为破坏了。”
渊口岩壁上曾有巨大繁复的封印符文,如今已被毁去小半。
之所以只是小半,是因为此封印乃大能所留,历经千年依旧坚不可摧,寻常手段根本难以撼动分毫。
可幕后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真将这封印破开一角,虽说仅仅只是开了个口子,但已足够让一些魔物逃出去,四处为祸。
幕后之人这般处心积虑,其用心之险恶,当真令人心惊。
渊底的魔物还在不甘地蠢蠢欲动,寒昭出鞘,慑人的剑意立刻让那些声音都平静了。
谢凛收剑入鞘,对沈绫道:“魔以戾气为食,此人定然布局已久。”
沈绫一怔:“也就是说,改动灵脉之人与破坏封印者,完全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谢凛点头。
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批人。
想通此节,沈绫豁然开朗,下一瞬,又觉遍体生寒。之前战乱中成千上万枉死的人,加上妖界震荡,折损不知几何的妖兽、修士,这无数的冤魂厉鬼,戾气不甘,如今竟全都成了魔物的盘中餐,成了幕后之人饲养魔物的绝佳养料。
这人所图,怕是要以天下苍生为祭。
沈绫喃喃道:“难怪,这一切,恐怕开始的还要更早……到底是谁会有如此大的野心?”
谢凛不甚在乎:“不管是谁,早晚都会露出马脚。”
金团在沈绫怀里扭来扭去,似乎对魔族的气息十分不适,沈绫安抚了它,就听远处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谢兄,沈道友,你们也在这里!”
两人回头望去,竟是墨辰和苏星悬,两人乘着一架灵兽拉的青鸾车辇而来,车上除了两人,还有一个白胡子老头。
如此情境之下,众人相逢也没有了喜悦之情,等车辇落地,谢凛对老头微微颔首道:“陆山长。”
沈绫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符灵山掌门陆天枢。
陆天枢不等车辇停稳便纵身一跃而下,惹得苏星悬急呼:“师父当心!”
陆天枢吹胡子瞪眼:“你师父我何等修为,还怕摔着不成?”
沈绫轻笑,这怕不是个老顽童。
果然,陆天枢快步走到渊口,看了一眼便气的不轻:“这是哪个混账东西!当初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布下的封印,竟就被这么糟蹋了!”说着越想越气:“若叫老夫逮着,定要将他困在风雷阵中,受够九九八十一天的雷霆淬体之刑才能一解我心头之气!”
沈绫:“……”
苏星悬与墨辰紧随其后而来,待看清无间渊中翻涌的魔气与破损的封印之后,俱是眉头紧锁,一脸凝重之色。
第60章 除魔
之前蛟族一事,苏星悬是十分清楚的,沈绫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及他们的猜想与这三人说了。
陆天枢第一次见他,瞧他一眼,道:“你就是九张机那小子?倒是个标致人物。”
沈绫不想如此直白的话从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口中说出,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哭笑不得,轻咳一声,倒是明白了苏星悬这性子是像谁了。
苏星悬都觉得有些无语:“师父,哪有你这般夸人的。”
陆天枢摆摆手,不甚在意,然后笃定地朝几人道:“不必怀疑,必是同一伙人所为。老夫倒不知道,修真界何时出了这等丧心病狂之徒!”
何止丧心病狂,还野心勃勃。
陆天枢气归气,封印被毁也还是要管的,他重重哼了一声:“星悬、墨辰,给我护法!”
二人立马应了一声。
陆天枢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朴玉简,双手掐诀。玉简缓缓展开,露出里面以朱砂绘制的上古封印符文,他每念动一句咒诀,就有一道金光从玉简中飞出,贴附于渊壁上。
符文落下一道,脚下地面便震颤一分,渊中魔物的嘶吼声也随之尖锐一分。
“谢小友、沈小友,”陆天枢侧头朝他们两人道:“你们俩自去查证,无间渊便交给老夫罢,记住,势必要揪出背后枭徒!”
谢凛和沈绫抱一抱拳,便转身离去。陆天枢已是修真界符修第一人,无间渊交给他,两人自是放心——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将封印补好,他们二人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两人御剑而行,寒昭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蓝色的尾迹。
沈绫站在谢凛身后,衣袖被疾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俯瞰,山川河流在脚下如画如卷,如果不是这些阴谋诡事,世间本该如此美好。
突然,他眼睛微眯,注意到下方某座城池,轻轻拍了拍谢凛的腰侧:“看那边。”
谢凛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城池上空似是笼罩着诡异的黑雾,雾气蠕动变幻,时而凝聚成狰狞鬼面,时而散作万千触须,即使相距如此之远,也能隐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阴冷之气。
沈绫眉头紧锁,“魔气竟已四逸至此。”
谢凛道:“去看看。”随即调转剑锋,直冲那座城池的方向而去。
等两人落地,站在城门前,发现城中寂静得可怕。
这座城名叫“赤砂”。城中没有守军,也没有行人,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魔气如潮水般在街道上流淌,所过之处,墙壁爬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谢凛抽出寒昭,剑光如练,瞬间将前方魔雾斩开了一道缺口,但不过片刻,那些被斩散的魔气又重新凝聚起来。
沈绫也在掌心聚起一团彭拜灵力,猛地拍向袭来的魔气,“砰”的一声闷响,魔雾四散,也很快再次聚拢,甚至越发朝着他张牙舞爪。
沈绫气笑了:“这样不行,灵力只能将它们打散,他们怕是也知道这点,竟如此嚣张。”
“嗯。”谢凛点头,他并拢修长双指,在寒昭剑锋上轻轻一抹。霎时间,剑身迸发出刺目寒光,凛冽剑意如霜雪般在剑刃上流转,长剑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震颤不休。
他手腕一翻,寒昭便化作一道湛蓝色流光破空而出,剑光所过之处,魔气发出“嗤嗤”的消融声,下一瞬,魔影疯狂扭动,耳边仿佛都能听到魔物发出的刺耳尖叫。
剑势未尽,谢凛剑指一转,残余的魔气便被剑光彻底绞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天地间。
谢凛收剑,四周短暂归于寂静。
这招有效,但城中被魔物侵蚀大半,远远不止这一处,想要彻底除尽魔气,怕还须费一番功夫。
两人继续前行,前方的魔气却越来越浓郁。
沈绫想到什么,心下一动。
他闭目凝神,再次睁眼时,掌心泛起一团紫红色光芒。
“去!”沈绫一声清喝,掌风携着星力而去,紫红色光芒与魔气相触的瞬间,灼烧声再次响起,那团纠缠不散的魔气如同被烈焰炙烤,在星芒中剧烈扭曲,最终彻底爆散,化作点点黑烟。
“有用!”沈绫惊喜道:“我来助你!”
“好!”
沈绫用星力在空中勾出一道符纹,那符纹如星河流动,熠熠生辉,绘成的一瞬间,符纹光芒大盛,转瞬便附在了寒昭剑身上,归于无形。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原本湛蓝色的剑气中混入了星辰之力,点点星光跃动于剑身上,十分漂亮。他轻轻一挥,剑锋横扫,所过之处魔气立时消散,且再无重生之象。
两人相视一笑。
沈绫也很满意,他一开始还担心星力是否能跟谢凛的剑意兼容,但许是谢凛受伤那次,沈绫连日来一直用星力帮他调理经脉的缘故,谢凛的灵力竟与沈绫的星力十分亲近,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便融为一体,仿若天生相辅相成。
“继续!”沈绫精神大振,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星力符纹接连飞出,如群星般环绕在寒昭周围。
谢凛剑势愈发凌厉,他身形如电,在街巷间穿梭,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星辉。
魔气在星力与剑气的双重绞杀下,发出疯狂尖啸。
“那边!”沈绫指向城中央的广场,那边魔气最为浓郁,已近乎凝成实质般的黑色漩涡,更重要的是,沈绫隐约在漩涡下看到了几个挣扎求救的人影。
谢凛没有犹豫,挥剑斩去,寒昭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整座城池。
寒剑携着浩瀚星力劈下,剑气顿时如银河倾泻,黑色漩涡被一分为二,魔气疯狂翻涌间,又被星力牢牢锁住,随着剑光所至,最终化为缕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夜空中。
果然有几个人影从半空中摔下来,沈绫连忙用一团灵力托住了他们,走过去一瞧,竟是几个半大的孩子。衣着褴褛,看上去像是乞儿,好在还全须全尾。
“只有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几个孩子惊恐地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大的,知道他们不是坏人,哆哆嗦嗦地说:“都,都死了!我们从城外破庙过来讨吃的,到这儿一看,城里人都不见了,肯,肯定是全都被这黑影吞了!”
沈绫心下一沉,之前城中所见,他大概也猜到了,但整整一座城的人都被魔物吞噬殆尽,实在很难让人接受。
他检查了几个孩子无恙,便带着他们继续清理城中的魔气。须臾,整座赤砂城的魔气便被涤荡一空,残存的星辉如萤火般漂浮在空中,照亮了这座死寂的城。
他们再未寻到其他活口,两人便寻了辆马车,带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乞儿,一路向邻近的隐月城驶去。
隐月城虽同样遭了魔物之手,但比起已变成空城的赤砂城,尚算幸运。即便如此,城中也早已乱作一团,街巷间人影惶惶,百姓拖家带口,有的往地窖钻,有的往水井躲,更有甚者,竟想藏进棺材以求躲过魔手。
但魔气无孔不入,也是自欺欺人罢了,许多人便只是绝望地等死。
谢凛和沈绫两人一路迅速把魔气清了,城中有人看到了他们,大声叫道“有仙长来了!”“隐月城有救了!”瞬间呼啦啦的人影全都涌向两人身边。
沈绫心下滋味难辨,只能跟谢凛一起,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将整座城池的魔气除尽,以救下更多的人。
魔气消散后,城中人喜极而泣,尚存的亲友们抱头痛哭,城中官员这时才跌跌撞撞地跑来,向两人拜谢。
沈绫把那几个乞儿交由他们安顿,嘱咐他们给几个孩子寻个好去处,官员自是遵从,连连应声。
他对两人谢了又谢:“两位仙长大恩,隐月城没齿难忘!“他深深作了一揖,“邻近的望月城也有仙长在施救,我们原还盼着他们能来援手,不想竟是二位先到,当真是我隐月城的造化!”
沈绫闻言一怔:“望月城?可知是哪位仙长在施救?”
那官员面露敬仰之色:“自然是丹霞谷的仙长们,他们历来济世救人,只是如今世道如此,他们怕是想救也救不过来了。”说着长叹一声。
沈绫微微颔首。据那官员所说,望月城与隐月城乃是一对双子城,相距不过数十里。
“既如此,我们便去望月城走一遭。”
片刻后,两人来到望月城。望月城城门半开,隐约能听见城内传来哭喊声,沈绫和谢凛踏入城内,本以为有修士坐镇,城中情况会好些,但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户人家敞着门,里面也是黑漆漆的,显然已经遭了魔手。
两人顺着哭声的方向赶去,转过一条小巷,就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蜷缩在墙角,右臂已经泛出不正常的黑色,他此时正痛苦地大声嚎哭着。
“别动!”沈绫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托起孩子的手臂。
魔气已经侵入了手臂,正缓慢向肩膀蔓延。
小男孩抬起泪眼,看到陌生人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因为疼痛哭了起来:“疼……好疼……”
“忍一忍,马上就好。”沈绫掌心凝起星力,轻轻覆在孩子臂膀处,魔气与星力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孩子疼得直抽气,小脸皱成一团。
“再坚持一下。”沈绫声音温柔,手上动作却不停。渐渐地,孩子手臂上的黑色开始褪去,一缕黑烟从他体内冒出,渐渐消散。过了片刻,他的手臂恢复了本来的肤色,只留下几道伤痕。
“好了,不疼了。”沈绫擦去孩子的泪水,“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豆、豆豆……”孩子抽噎着回答,“六、六岁了……”
“你很勇敢。”沈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家中可有其他人?”
“奶奶……”豆豆指向一个方向“奶奶在家里……”
沈绫抱起孩子,朝豆豆所说的方向走去,找到他家时,发现院门紧闭,但能听见里面似乎有人在啜泣。
“奶奶!奶奶!”豆豆拍打着门板。
门内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下一刻,门扉被猛地拉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出现在门口,双眼通红。
“豆豆?!”老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把将孩子抱住,喜极而泣:“豆豆,我的乖孙儿,你还活着!”
“奶奶!”豆豆扑进老人怀里,祖孙俩哭成一团。
老妇粗糙的手不停地抚摸着孙儿的脸庞,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旁边还有两人,颤巍巍道:“多谢两位仙长救命之恩!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孙儿了,他的双亲也都已……“说着又泣不成声。
沈绫扶过她:“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两人告辞离开,果然见到了几个丹霞谷的弟子正在救治伤者。
为首的是个面容刚硬的年轻男子,那人也注意到了他们,抬步便向他们走来,拱手道:“谢道友,沈道友。”
沈绫回了一礼。
对方报过家门,原来是丹霞谷的大弟子,也就是曲照夜的师兄赵临风。
他无奈道:“这一片受魔气侵袭十分严重,师父派我过来看看。”但他面露疲惫之色:“说来惭愧,我们药修没有除魔的本事,也就是治病救人而已。城中有其他道友在除魔,但也十分艰难。”
沈绫道:“赵道友不必自谦,治病救人同样功德无量,不知其他人在哪?”
赵临风摇了摇头,没有回应沈绫的话,只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便在前方,二位若有余力,不妨去看看。”
赵临风所指的方向大约是城中心,几人不再寒暄,分别后,沈绫和谢凛便径直往此处而去。
走到近处,发现魔气几乎已凝成实质。
沈绫眯起眼睛,见一片翻涌的黑暗中,隐约有几道剑光闪烁,如同风中烛火,时隐时现。几道身影穿梭其中,左支右绌,略显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