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恶果
阿竹继续道:“金月娥知道后派人把那寡妇打了个半死,卫文昌以死相逼才保下那个私生子。后来寡妇离世,卫清晏就被接回卫家,卫文昌只管他不死,不管其他,那小子在卫家过得,比下人都不如呢!”
沈绫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真是屡教不改,品劣至极。
“后来大概金家也败了,两人被金家赶出去,大约过的很不好。那几个孩子也都被教坏了,整天做着美梦,说九张机的家业以后都是他们的,都等着当少爷小姐呢!”阿竹气道:“也就卫清晏一个正常人。”
沈绫若有所思,想起那天那个少年沉默的样子,心下略有些复杂。
“继续盯着。”他吩咐道。
又过了几日,沈绫得到消息,卫文昌和金月娥终于坐不住了,几次试图打探九张机的情况不成,竟想派卫清晏来偷账本。
“那孩子不肯,被他们狠打了一顿。”来报信的人语气中带着不忍,“背上全是鞭伤,连饭都不给吃。”
沈绫手中的茶杯“咔”地一声落到桌上。
冷静片刻,他决定试探一下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次日,沈绫派了辆马车,把卫文昌一家接了过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卫文昌因为沈绫主动想起他们,十分高兴,表演地越发卖力,企图唤回沈绫心中对父亲的一点温情。
沈绫心下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想起什么,随手指了角落里的卫清晏帮他去拿个东西。
沈绫要的东西在别处,并不算近,卫清晏抿了抿唇,去了。
他因为背上的伤走路都有些艰难,其他几个孩子在一旁偷偷笑他,他转过身后,也笑了一下,然而笑的十分难看。
为什么要让他去呢?明明那些活蹦乱跳的弟弟妹妹都比他合适。他之前也常常有这个疑问,他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一个答案了,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
也是,自己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就抱有某些莫名其妙的期待,才真是蠢透了。
也许我生来轻贱吧,他想。
少年慢慢走着,不小心牵扯到伤口,背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缓了缓,又接着走,等经过书房门口时,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那两个人要自己来的地方,也是自己挨这顿打的原因,如今,它就在如此唾手可及的地方。
书房门半掩着,一眼就能看见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账本,看上去像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周围,所有人都在前堂,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嘴角又扯出一个笑,垂下眼,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前堂,伙计悄悄附到沈绫耳边,说了什么,沈绫唇角微微上扬。
傍晚,卫清晏又被金月娥打发出去买吃食,却在路上遇到了九张机的马车。
他惊讶地听完伙计来意,沉默片刻,跟着对方来到云川店二楼。
少年进门时浑身紧绷。
“坐罢。”沈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卫清晏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单独叫你来吗?”沈绫把一杯喝的推给他,又仔细打量他一会儿,“不必拘束。”
卫清晏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摇了摇头。
“听说卫文昌想要你来偷账本。”沈绫直视他的眼睛,“你今天明明有机会,为什么没拿?”
卫清晏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沈绫,“你知道这事。我……我不会做这种事。”
“即使他们逼你?”
卫清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卫文昌根本不配当我爹,我娘也是被他骗的,她根本不知道卫文昌有家室。”
沈绫静静听他讲述母亲如何被金月娥派人殴打,如何郁疾而终,卫清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上来就对着面前的人把心里藏了很多年的话一股脑都说了,他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你恨他们。”沈绫陈述道。
卫清晏抬起头,眼中隐有泪光,但也有一份倔劲:“我是恨他们——他们害死了我娘,还这样对我。你就不恨吗?”
沈绫看着这个瘦得几乎脱形的少年,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有小丫头端着食盒进来。
“先吃饭。”沈绫说。
当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眼前时,卫清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
沈绫看着他吃,“我不恨。”沈绫淡淡道。不要说卫文昌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即便卫文昌真是他生父,他也不恨。
他前世就在孤儿院长大,大概也是被父母抛弃的,他也曾经想过为什么。为什么生下他,又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但想来想去,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他却也没法在心里真正怨恨他的亲生父母。
因为卫文昌的话几乎都是胡扯,但有一句没说错,他确实对沈绫有生恩。
沈绫没法怨父母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纵然他经历苦难,但也遇到了不止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亲自感受到了这个世间的爱,看过了很多不同的风景,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拥有挚爱,也拥有热爱…如此种种,又怎么能囿于那些困惑和不平?
“如果你恨他们,他们也该受点教训,那你就去做。但记住,不要让这些不值得的人,耽误了你。”
卫清晏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别急,慢慢吃。”沈绫递过手帕,“吃完我们再谈谈,该怎么给他们些教训。”沈绫眨眨眼。
马车将卫清晏送到离宅子不远的地方,他就自己走回去了,背上的伤口已经被大夫上过药,还有一瓶极好的伤药在他的衣襟里放着。
推开门后,不出意料地,又因为出去时间太长,受了一番谩骂。他静静听着,然后说了一个让卫文昌和金月娥眼前一亮的消息。
“你是说,你在街上碰到了九张机的两个伙计,他们说九张机刚签了一笔大单,定金就放在库房里?”
“嗯。”卫清晏低着头:“他们刚发现库房门锁是坏的,还没来的及报上去,还说不知道那笔钱放那会不会出事。”
金月娥一脸狐疑:“这么大一笔钱放在那,这两人自己不心动?”
卫清晏语调平平:“他们伙计的月钱比其他铺子的管事都高,都是打算一直干下去的,不会冒风险做这种事。”
卫文昌听罢,“呸”了一声,“小兔崽子,真不知节省,好好的给下人开这么多银钱干甚?”越说越觉气恼:“让他老子住这破落宅子,还横眉冷眼的,对父母亲可有半分敬重?!跟着沈家那些人,真是坏了家教,看我掌家以后,不好好教训教训他!”
卫清晏眼底风雷闪动,指节握的发白,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声不吭。
他想起沈绫说的,“把消息带到就行,其他的,你都不要参与。”
心里终于又回了一些暖意,他轻轻呼了口气,放松了握紧的拳头。
当晚,月黑风高,卫文昌和金月娥果然带着工具溜进了九张机后院。就在他们撬开库房门,拿到巨额银票狂喜的瞬间,早就埋伏好的官差一拥而上,将两人当场抓获。
金月娥尖叫:“冤枉啊!我们是沈绫的家人,只是来取东西的!”。
为首的官差冷笑:“取东西还需要半夜撬锁?人赃并获,还狡辩什么!”
卫文昌怒道:“什么偷东西!我是沈绫的亲爹,他什么东西不是我的,怎么叫偷?!”
两人胡搅蛮缠惯了,还以为是跟街坊邻里胡乱攀扯的时候,但官兵可不吃他们这一套,不管他们如何撒泼耍赖,直接捆起来就带走了。
卫文昌还待叫嚷不休,为首的小领队直接拿破布把他们二人的嘴堵上,不叫他污言秽语惹了闲话。
卫清晏静静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道卫文昌和金月娥被押走,他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沈绫从一旁走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结束了。以后,就忘记这两人吧。”
撬门偷盗,人赃并获,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卫文昌和金月娥两人偷盗钱款巨大,官府本就该重判,何况钱知府明白沈绫态度,为了卖他个好,更是顶着刑律上限来罚,这两人在狱中很是吃了番苦头,等他们以后从狱中出来,都不知猴年马月了。
陆明起初怕沈绫难过,一直不太敢当面提起,后来看他对这事儿十分漠然,才终于一吐为快。
“这两人违背纲常在先,卫文昌又抛妻弃子,险些误了你跟母亲性命。这也就罢了,若他肯安安稳稳呆在远地,也相安无事,可偏偏他跟那妇人还人心不足蛇吞象,妄图贪你家业,最后获个锒铛入狱,都算便宜他们了!”
陆明最后总结道:“有这么个亲爹,沈兄你也真是倒了大霉了。”
沈绫不置可否,却找了个时间,给沈母和舅舅的牌位上了柱香,旁边还有一个未写名字的牌位也受了供奉,只有沈绫知道那是谁的。
第52章 断云
沈母带原身逃命的路上,很是吃了些苦,也落了病根,是以来到青芜城后,没几年就撒手人寰。
沈绫曾想,卫文昌消失,她为何就认定他是抛下妻儿跑了,而不是出了意外呢?想来一定是成亲后这几年,她也早已将此人看透,明白卫文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给儿子改姓为沈,可见心中定是恨极,如今卫文昌和金月娥两人得此下场,她若在天有灵,也算出了一口气了。
“不过,”陆明问:“那几个小崽子怎么办?”
沈绫想了一下,三个孩子确实是被教歪了,但若放在现代,也就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倒也不必跟那两人一样,直接一棍打死。
他思索片刻:“送回卫家。若有其他长辈在,就不必管,若家里已无其他长辈,请个品性正直的婆子,略加照看。”
陆明点头:“如此甚好。”
铺子里,沈绫让人给卫清晏准备了几套新衣裳。
少年换上合身的衣服站在他面前时,沈绫才发现卫清晏其实生得很不错,只不过长期营养不良,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就只觉得太瘦了。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沈绫道:“学着做些事——更重要的是,好好吃饭,先把身体养回来。”
卫清晏低头看着新衣,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沈绫。
“我能不能叫你一声兄长?”他低声问,说完又急切地补充道:“我跟他们不一样,不是图你钱财,你的家业与我无关,能让我在这里做个普通伙计就好。我在这世上,再没有旁的亲人了!”说着有些哽咽。
沈绫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可以。”
卫清晏的眼泪便流得更凶了,但他这次没有擦,而是由它们滚落。
“兄长。”少年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他身上,再没有初见时的阴郁。
沈绫心想,或许这意外的麻烦家事,也不都是坏的,至少,他帮原身找到了一个在这世上血脉相关的亲人。
于是卫清晏真的就留在九张机做了一个小伙计,与其他伙计并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沈绫狠心,也不是对他毫不在意,相反,正是因为他对卫清宴寄予厚望,才如此安排。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沈绫不想让他一步从地狱跨到天堂,这样对他来说,一切来的太过轻易,反而不是件好事。
不如就从一个小伙计做起,如果他只是平庸之才,沈绫也会保他一生衣食无忧,如果他在普通位置上也能展露头角,沈绫也一定会好好培养他,万不会埋没了他。
于是卫清晏就跟其他小伙计住到了一处,每日做些杂活。
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不过几日,就都做得有模有样了,沈绫又让陈管事教他些别的。
可但凡有给沈绫跑腿的差事,他一定抢着应下,有时不是他当值,也会特意绕到前院,看看有没有需要传递的口信或者东西,旁人只道他勤快,却不知他只是想多见见沈绫罢了。
沈绫自是明白他的心思,也有些哭笑不得,明明相处短暂,但卫清宴对他这个兄长却十分依恋。
沈绫又觉有些心酸。从小缺爱的人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对他释放出一点真心的善意和温暖,他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给对方。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谢凛,不同于卫清晏之前的阴郁,这人从来都是一副冰容雪骨,冷淡漠然,其实…又何尝不是如此?
却说谢凛自去断云山之后,两人便不时通过传音器传讯,虽然谢凛的话一贯很短,一天不过只言词组,但却没有断过。
可距离沈绫上次发去音讯,已经过去一天了,都没有收到对方的回讯。
沈绫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手上暗淡的传音器上,眉头微颦。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沈绫跟陆明打了招呼,陆明正在吃茶,呛咳一声:“这…虽然说,你们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仅是一条音讯未回,就要追去千里之外,会不会有点小题大作?”
沈绫:“……”
陆明忙摆摆手,“我是说,谢仙长何等修为,区区妖兽,应当伤不了他。或许…只是被干扰了传讯?”
沈绫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他更担心发生意料之外的事。
留在这里,除了担心没有任何作用,去了说不定能帮上忙,哪怕就是白跑一趟又如何?所以他还是干脆利落地收拾了行装,各种珍药仙丹带了个遍。
正要从青岚院离开的时候,金团扑进他怀里,怎么都不肯下来。
沈绫摸了摸它的脊背,“我不是去游山玩水,不能带你。”
金团努力用小脑袋蹭蹭沈绫的臂弯,然后抬起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他,见沈绫无动于衷,又使出浑身解数撒泼卖萌。沈绫无奈道:“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吗?”
金团肯定无法听懂他的话,但沈绫总觉得它听懂了,而且还表达了肯定。
沈绫拗不过它,只得道:“好罢,可以带你去,但你一定要听话,跟紧我,明白吗?”
金团猛点头,沈绫笑笑,带上了这个毛团子。
陆明眼见劝不住他,叹了口气:“断云山险恶,你自己千万要当心。”
沈绫心中一暖,“陆兄不必担心,我有自保之力,只是,有办法尽快抵达吗?”
陆明道:“有,通过传送法阵即可。”
沈绫这才知道,原来修真界还有联通各处的传送法阵,不过只设在修士聚集的大城镇,比如青芜城因为临近天剑宗,就有一处。
陆明:“传送法阵由符修大能开辟,平日耗费灵石维持,可瞬息传送百里甚至千里,根据路程远近,收取不同数额的路资。”
沈绫十分惊讶,如此方便,可算作是修真界的交通枢纽了。
但他有点不解:“有如此快捷之法,为何平日不见众修士使用?”
陆明笑道:“实在因为耗资太高,寻常修士哪里舍得?一次传送,抵得上一年甚至几年的修资了,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谁都不会去用。”
沈绫舒了口气,灵石于他,最不是问题了:“陆兄带我去罢。”
陆明起身道:“走,就在灵市。”
——
灵市不仅是修士交易之地,也是管理传送法阵之处。陆明带着沈绫穿过熙攘的人群,最终停在一座石台前。
石台外观十分古朴,表面却刻满了繁复的阵纹,四周镶嵌着高阶灵石,灵光流转。
一位灰袍修士正倚在台边打盹,见有人来,才懒懒地抬起眼:“传送去哪儿?”
沈绫道:“离断云山最近的城镇。”
那修士一愣,立马清醒几分:“断云山?你确定现在要去?”
沈绫点头:“劳烦。”
修士摸摸头,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地方太远,离得最近的便是临崖城,从临崖城去断云山,骑马还需一日。你真要去的话,路资至少要——三块上品灵石。”
沈绫从袖中取出灵石递过去,那修士惊讶地瞧了他一眼,接过,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行,站上去吧。”
沈绫依言进入法阵,金团略有些紧张,沈绫安抚地拍了拍它。那修士也是个符修,只见他掐诀念咒,手中绘出符文,片刻后,石台阵纹渐次亮起。
沈绫只觉眼前一花,四周景象骤然扭曲,风声呼啸,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穿过虚空。好在他先前经历过鬼修粗暴的传送秘术,相比之下,这个传送法阵还要更舒适些,因此也不觉得太过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陌生的城镇。
到达之处同样为当地灵市,有负责法阵的修士帮他指了路,沈绫谢过,便从灵市走了出去。
此地名为“临崖城”,正是因为临近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脉高险如崖,故作此名。
断云山便是这片山脉中最高的一座。
沈绫环顾四周,这个城镇远没有青芜城热闹,街上行人寥寥,竟还大多是修士,凡人无几,想来也是太过偏远所致。
临崖城风土人情十分不同,若是以往,沈绫定会好好感受一番,但此刻他不敢耽搁半分,径直去了马市,挑了一匹好马,便要进山。
“且慢,”店家是个热心肠,连忙拦住他:“仙长可是要去断云山?近来山中妖兽躁动,不少修士都折陨了,您还是一个人,我劝您还是莫要去的好。”
沈绫闻言心中一紧,谢过店家,然后便翻身上马,朝着断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处山影如墨,若隐若现。
马蹄声急促,冷风掠过耳畔,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气息,沈绫想起店家的话,心中愈发有些不安,但又暗暗安慰自己,谢凛修为超群,定会安然无恙。
不知行了多久,天边最后一缕残阳也被浓重的云雾吞噬了,天色越来越暗,辨不清方向,沈绫勒马停住。
这一路上,不时能听到妖兽的嚎叫声,此时夜色寂静,更显得这些妖兽的低吼声沉闷如雷,格外瘆人。
第53章 魂伤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金团,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危险,毛茸茸的耳朵竖起,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沈绫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道:“别怕,我们很快就到了。”
金团“啾”了一声,又重新缩到他怀里。
断云山妖兽横行,夜晚更是危险,可哪怕是这样,沈绫也不想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夜明珠,莹白的光晕在掌心流转,他抬手将它系在马鞍前侧的绳结上,珠子发出的柔和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
马儿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但很快又在沈绫的安抚下平静下来。
“走吧。”沈绫轻夹马腹,马儿听话地迈开步子,沿着崎岖的山路继续奔驰。
这一路上,沈绫一直十分警觉,他本以为必定会遭到妖兽伏击,毕竟断云山凶名在外。
可奇怪的是,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嚎叫声,竟一路平安无事,甚至连一只低等的妖兽都未曾现身。
沈绫眉头微蹙,但也顾不上细思,天色渐亮时,沈绫终于踏入了断云山的范围。
只是山间雾气极重,连夜明珠的光芒都被白雾吞噬,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他只得放慢速度。
——————
几日前。
残阳如血,将山峦的侧影染成暗红色,寒昭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这几日,断云山作乱的妖兽已被谢凛斩杀的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只。这一只格外狡猾,道行也最深,正是作乱妖兽之首——一只有上古血脉的獙焰。
不过谢凛知道,它就在附近。
獙焰藏身在一处山洞里,原本青灰色的皮毛被血污浸透,左侧骨翼也断了几根。
它把洞里藏着的灵丹吞了下去,运转妖力,将这枚灵丹消化殆尽,正想换个藏身之处,洞外传来一声冷漠的声音:“不必再躲。”
獙焰熔金般的竖瞳瞬间燃起火苗。
谢凛!!它恨死了他,就是这个剑修,斩尽了与它朝夕相处的所有同类!
凭什么修士可以斩杀妖兽,却不许妖兽杀人,这世间为何有这样的道理!
它生于断云山,断云山就是它的地盘,如果不是那几个修士侵入它的地盘,它又怎会杀人!
獙焰心中恨意滔天,全然忘了最初的起因是他杀了几个修士,吸食了他们的金丹后,尝到了甜头,纵容手底下大大小小的妖兽,下山残害了好几个门派。
所杀修士不知几何,就连本不相干的凡人性命也视若蝼蚁,残害无数。
它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挪到洞外,死死盯着面前长身而立的人,发出嘶哑的笑声:“谢凛你果然名不虚传”
谢凛无动于衷,寒昭凝聚剑气,正要取它妖丹,獙焰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竟不避剑光,生生用尾巴受了这一剑。
它发出一声哀嚎,然而下一刻,赤焰纹的长尾便化作一道烈焰锁链,向着谢凛缠缚而去!
“七情锁魂!”獙焰的嘶吼中带着癫狂,“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谢凛当即挥剑斩向那条锁链,剑锋寒芒掩过链上赤焰,赤焰熄灭的同时,锁链竟穿透层层剑气,缠上他的手腕,又瞬时从手腕缠向他的身躯。
谢凛目光一凛,周身灵力暴涨,巨大的灵力冲击下,四周山体似要坍塌,碎石滚滚而下。然而诡异的是,那条锁链不仅分毫无损,反倒缠的更紧,像活物般勒进谢凛的血肉中。
獙焰原本狰狞的表情突然凝固,它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然后爆发出癫狂大笑:“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它笑得猖狂:“谢凛!谢仙长!你这样的一个人,竟被七情锁魂链反噬如此!哈哈哈哈哈!”
它笑着笑着,脸色又重新变得狰狞:“你既然有心!为何对我族如此残忍!!”
谢凛对它的癫狂视若无睹,微微拧眉,想要冲破锁链,却发现这锁链极为难缠,越是催动修为,锁链反噬便越强。
“别费心思了!”獙焰恨声道:“我乃上古灵兽獙獙后人,锁链是我断尾所化,存我神魂,岂是你区区修士之体可以挣脱!”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它的脸上又带上了几分扭曲的愉悦:“七情锁魂链——七情六欲但有一处执念,便能被其所束,执念越深,魂链威力越大。”
“让我猜猜”它的金瞳中闪着恶意,“是什么情什么欲,能让大名鼎鼎的谢仙长如此执着?!”
谢凛脸上的淡漠神情渐渐褪去,他慢慢抬起头,向獙焰投去一瞥。
獙焰被他眼神中的冷意惊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拖着残破的身躯冲过来,狠狠道:“既然不说,就带着你的执念一起,去死吧!!”
它一爪划向谢凛的脖颈,看样子,果真是恨极入骨。
可惜未能如它所愿,锁链虽能反噬谢凛自身暴涨的灵力,让谢凛无可奈何,獙焰却没那么大本事可以杀他,谢凛的修为已臻化境,不需执剑,剑意足以杀人。
獙焰本以为能看到谢凛人头落地的场景,不料对方不仅毫发无伤,骤然迸发的剑意还将他重重击飞出去,撞在岩壁上。
它吐出一口血,原本破败的身体更是只剩下半条命,它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无法亲手杀了谢凛,纵使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着牙恨恨逃遁。
而谢凛这边,却在遭受着真正的酷刑。
魂链之所以称之为魂链,正是因为它所缠缚的乃是神魂,神魂之痛超出肉|体痛楚百倍不止。不但如此,上古獙獙的血脉有魅惑、蛊惑之效,魂链以谢凛七情六欲中的执念为筏,不断在谢凛脑中构筑虚假幻想。
神魂撕裂般的痛楚与幻境交迭冲击,让谢凛双眸赤红如血。他紧蹙剑眉,用力阖上眼帘,却仍逃不过那些如影随形的幻象。
谢凛情欲执念,唯系一人。
眼前是无数个有沈绫的场景,要么是他背对着自己渐行渐远,身影决绝,任自己如何呼喊都不曾回头。要么是他与别人厮混一处,眼尾微挑时,朝他投来讥诮一瞥。要么是他浑身浴血,气息渐弱,最终死在自己怀里。
更可怕的是,这些幻象中夹杂着真实的记忆碎片,让人真假难辨。
就如谢凛脑中清晰地闪过自己上次受伤时,沈绫为他垂眸包扎的模样,但现在这个画面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成了一根扎进心口的毒刺。
纵然他理智尚存,告诉自己所见所感皆为虚妄,但每一幕场景仍如业火灼心,让他心绪激荡。
接下来的两日,谢凛便被困在这虚无的幻境与真实的痛楚中,挣脱不得,逃避不得,越陷愈深。
直到——
“轰!”的一声。
山崩地裂的巨响震彻云霄,整座断云山脉都在震颤。
一道极凌厉的剑意自远处迸发,如飓风过境般席卷四野,所过之处岩壁崩裂、古木摧折。
沈绫运转灵力阻挡,心中一跳,那是——谢凛的剑意!
他催动马匹向着声响来源处狂奔,马蹄生风,踏着一路碎石,疾冲而去。
周围不时传来坍塌声,他心里愈发着急,只恨不能快一些、更快一些。
等他终于赶到时,四周烟尘冲天,几乎不能视物,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背靠山石的谢凛。他半跪在地上,四周散落着寸寸断裂的锁链,鲜血顺着链条滴落,在地上积成一片。
沈绫心下一痛,跃下马背时险些踉跄,他冲过去抱住对方,却见谢凛眸中布满血丝,呼吸极重,像是刚从一场痛苦的噩梦中挣脱。
对方抬起头,猩红的眼眸中杀意未褪,又在看清沈绫时一怔。
“是我!”
谢凛的状态糟糕至极,沈绫想要抱他起来,却无处下手。他的剑袍早已烂如蔽缕,破损处犹见一道道皮开肉绽的勒痕,深入骨血。
沈绫把眼中不知何时积起的泪水眨掉,刚要说话,就被拽进一个近乎窒息的怀抱。
谢凛将脸埋到他肩窝里,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似乎要把那片皮肤都烧灼了。
对方就那样抱着他,闭上了眼睛。
沈绫手足无措。
片刻后,谢凛睁开眼,嗓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走。”
沈绫二话不说,半扶半抱地将他拉起来,谢凛显然伤得不轻,但仍然强撑着稳住身形,不让沈绫完全承担他的重量。
山体崩塌的越来越多,沈绫揽住他的腰,触手尽是黏腻鲜血,他咬着牙将谢凛扶到马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
“抱紧我!”沈绫低声嘱咐一句,一甩马鞭,骏马便如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尘土飞扬,山崩石裂,整座断云山终于轰然坍塌。
沈绫没有停,直到远离山崩的范围,才在一片开阔的河畔停下。
这里地势平缓,草地绵延,一棵千年紫藤树盘踞在河边,垂落的藤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紫色。
沈绫决定在此处给谢凛疗伤。
许是他脸上的神色过于凝重,谢凛缓声道:“无妨。”
沈绫蹙眉,扣住他的手腕探脉,灵力一触,脸色就变了。
第54章 报仇
谢凛体内灵力紊乱如麻,经脉受损极其严重,有几处甚至已经断了。
沈绫深呼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灵丹,喂到他唇边。
谢凛垂眸看了一眼,认出是九转回灵丹,一颗丹药就需要集齐九种千年灵药,极其宝贵不说,哪怕用的起,也是拿来救濒死之人的。
谢凛轻笑一声,低哑道:“败家。”但还是低头将灵丹含入口中,嘴唇不经意地擦过沈绫指尖。
沈绫缩回手指,扶他坐到紫藤树下。
谢凛靠在树干上轻轻喘息,他定是痛极,呼吸略显急促,额前的碎发也已被冷汗浸透,细密的汗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他闭目调息片刻,待气息稳定才开口:“为何会来?”
沈绫叹了口气:“还好来了。”
谢凛听闻,眸子里漾开些许暖意。
沈绫恍惚间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双猩红暴戾的眼眸,与眼前这个含着浅淡笑意的谢凛,简直判若两人。
“是那只妖兽?”沈绫轻声问道。
“嗯。”谢凛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怕沈绫担忧,又补充道:“一只獙焰,现在已不足为惧。”
沈绫便没再多问,取出药膏和绷带,替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锁链勒出的痕迹极深,有些地方甚至可见骨。沈绫用指尖沾了药,轻轻涂抹在伤口上,他能感觉到谢凛的肌肉微微绷起,但他始终没吭一声。
“疼的话告诉我。”沈绫道。
谢凛摇头:“不疼。”
沈绫轻哼一声,却把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
包扎完后,沈绫直接盘坐在谢凛对面,掌心贴上他的胸口,运转星力替他梳理经脉。谢凛本想拒绝,但沈绫不由分说,谢凛只好闭目调息,配合他的灵力运转。
星力温和绵长,一点点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磅礴的灵力也不断涌入他的灵海。
谢凛的呼吸逐渐平稳,紧锁的眉峰也慢慢松开。
河畔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紫藤花枝在风里轻轻摇曳,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两人衣袍上。
谢凛两夜未眠,又损耗太过,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沈绫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出了会儿神。然后微动指尖,布下了几层结界,星力绘制的灵纹无需依附任何物体,便在空中凝成淡紫色的光幕。
防御纹、蕴灵纹……只要有用的全都被迭了上去,五花八门,一层又一层,若是有其他修士在场看到,恐怕会直接惊掉下巴。
金团看他站起身来,“啾”地一声,跃进他怀里。
沈绫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低声道:“金团,你也是灵兽,能不能找到伤了谢凛的那只?”
金团歪了歪头,小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力地点了下小脑袋。
沈绫本是随口一试,此刻惊讶道:“你真能听懂我说的话。”
自从上次金团吃了两团星力后,沈绫便觉得它变得更聪明了,之前隐约觉得它似乎能够听懂人言,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
“太好了,带我去找它。”沈绫磨了磨牙,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金团在前面带路,沈绫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河岸一路前行,穿过一片密林,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
“就是这里?”
金团“啾”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洞口。
沈绫点点头,将灵力贯注于指尖银针上,然后轻轻拨开藤蔓,缓步走了进去。
洞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沈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那只獙焰。
它蜷缩在角落,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显然也伤的不轻。察觉到有人靠近,它猛地抬头,竖瞳在黑暗中亮起。
“又是可恶的修士……!”它恶狠狠道。
沈绫冷冷地盯着他,没有回答,素手抬起,银针裹挟着磅礴的灵力,化作阵雨朝着獙焰而去。
獙焰怒吼一声,拼尽全力躲过银针,然后猛地跃起,朝沈绫扑来。
沈绫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道灵力,冲向獙焰胸口。獙焰吃痛,踉跄后退,眼中闪动着怨毒的光芒。
沈绫正要防备它是不是又有阴招,没想却在这时,金团突然从沈绫肩头跃下,闪电般地冲向獙焰。
“金团!”沈绫一惊。
金团速度极快,獙焰躲的十分艰难,它愤怒地叽叽叫着,是妖兽的语言,沈绫听不懂。
就见金团对獙焰的咆哮置之不理,然后小爪子一挥,獙焰厚实的皮毛便如同一张吹弹可破的纸般被划开,獙焰暴怒,张口咬向金团,金团却先一步跃起,一爪挥向了它的咽喉。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獙焰的嘶吼声也戛然而止。
沈绫怔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金团。
金团咬出獙焰的内丹,一口吞下,然后吐掉口中的血,“啾”地一声,又跳回沈绫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好似在邀功。
沈绫低头看它,他知道金团不普通,没有到竟如此强悍。
一路震撼不提,等沈绫回到紫藤树下,也不过才过去一个时辰,谢凛还没醒过来。
沈绫走到他身旁,见谢凛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沈绫蹲下身,用手轻轻将他的眉心抚平,然后躺到他身侧,抱着他睡了过去。
一直到傍晚。
夕阳透过紫藤花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沈绫脸上,暖融融的。
他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又离开了。他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伸手一揽,直接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沈绫这才睁开眼,正对上谢凛近在咫尺的脸。
对方眸色极深,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他微启的唇上。
沈绫想起金团还在一旁,又想起它已经开了灵智,脸色一红,连忙松开手:“醒了?”
谢凛喉结微动,“嗯”。
沈绫只好狠心轻轻推了他一下,起身整理衣袍,余光看见谢凛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
谢凛哑声道:“你去找獙焰了。”
沈绫倒不吃惊,大妖兽的气息谢凛能察觉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它已经死了。“沈绫开口,想了想又觉得还没有消气:“它到底用了什么阴邪手段,能把你伤成这样?”
谢凛又笑了一下,沈绫嗔怒地看他一眼,这人平时不爱笑,眼下受了这么重的伤,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谢凛道:“也并非什么阴邪手段,不过是它的保命之法,专攻人心罢了。”
沈绫不明,要说别人也就罢了,谢凛能有什么弱点呢?
“七情六欲,贪嗔痴念。”谢凛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沈绫一怔,耳尖红了,犹豫问道:“是因为我?”
谢凛不答,但也无需回答。沈绫追问道:“那你最后是如何破执的?”话问出口立刻又后悔了,若谢凛说“放下了”,他怕是立刻就要回去把獙焰大卸八块。
谢凛倾身过来拥住他,紫藤花影晃在他瞳仁中:“不算破执——我只是想,只要我足够强大便好。”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沈绫颈侧,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在有力跳动,他清晰地说:“只要我足够强大,你就不会有事,也无法离开我。”
沈绫:“……”这不要说是破执了,只怕执念更深更重了。
但他也没有什么能说的,想了想又觉有些哑然。不愧是谢仙长,大概这就是强者思维吧,如此一来,又怎么不算是道心圆满,坚不可破?
比起修无情道的还要时刻提防自己不要动情,谢凛的道更简单纯粹的多,既不必断情绝欲,也不必谨守清规,只要够强,便连天道也奈他不得。
两人相顾片刻,沈绫失笑。
他又想起一事:“那只獙焰,最后是被金团咬死的。”他瞥了一眼一旁无辜的金团,“你可知金团是什么灵兽?”
谢凛看了金团一眼,“不知,但应当也有上古血脉。”
沈绫点点头,他也想到了。自进入断云山以来,听到远处大小妖兽嚎叫声不知何几,但从未有一只敢近身,就连獙焰这种大妖,虽说已是强弩之末,但被金团一击致命,也足以窥见几分。
金团见两人都盯着自己,着急地“啾”了几声,好像在给自己辩解什么。
沈绫“噗嗤”一声笑了,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放心,不管你是什么灵兽,你都是我的金团。”
金团这才安心,又跑到沈绫怀里晃着小脑袋撒娇。
谢凛恢复的不错,于是第二日,晨雾还未散尽时,沈绫已牵着马,与谢凛并肩走在临崖城的青石长街上。
谢凛本想御剑回,但沈绫怕此举太过耗费灵力,便拉着他一路慢行回到临崖,又由传动法阵回到青芜城。
谢凛要回宗门复命,沈绫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一起。
“你经脉受损,还需温养,我可以帮你。”
于是沈绫便一同留在天剑宗,每日帮他温养经脉。星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渗入谢凛经脉之中,将受损的经脉逐一修复好,又引导谢凛的灵力一起沿着经脉运转,二者如溪流交汇,渐渐相融,如此反复。
第55章 蛟族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半月。
这期间,沈绫不时去铺子关照一下,大部分时间就留在天剑山,二人一同修炼。直到谢凛已完全恢复,甚至修为更进一步,他才放心回去。
却说沈绫刚回到九张机,便见一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修士立在堂中,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打扮的人,两人抬着一口大木箱。
陆明正跟这几人交谈,见沈绫回来,连忙把他拉到一边:“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人是大泽蛟族那边来的妖修。”
沈绫十分诧异,铺子不是没有妖修客人,但大泽,是位于修真界西南方的一片浩瀚沼泽,终年笼罩在雾霭之中,境内水域纵横,距离青芜城足有千里之遥。
大泽的蛟族特地前来,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却说妖修,自然与妖兽不同。很多妖兽连灵智都未开,依旧由原始兽性主导,是“兽”而非“人”,但妖修则已经有了相当的修为,灵智也与常人无异,最重要的是,妖修可化为人形。
见到沈绫,这名妖修眼前一亮,走上前来拱手道:“沈道友,我名青虬,此次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求。此事不能泄露,还请找一处方便说话的地方。”
青虬看上去与二三十岁的普通修士无异,但他脖颈上仍有一处地方,能看出若隐若现的鳞纹。
其实妖修化形时很难完全化为人形,大部分仍会保留部分妖兽特征,这也是寻常人能将妖修一眼认出来的原因。
沈绫会意,将这几人带到后院书房,其他人等都遣退了,只余陆明作陪。
房门关上后,青虬便向身后的人招招手,立时有人上前将木箱打开。箱盖开启的瞬间,一缕月华般的清辉倾泻而出。
沈绫朝箱子看去,只见里面竟是一匹流光溢彩的料子,如月华凝练而成,表面浮动着细碎的银芒,真似将月光织入寸缕之间,十分令人惊叹。
青虬:“此物乃水月绡,是用吸足了月华灵力的沉璧草所织。”顿了顿,沉声道:“我族君上化龙失败,眼下重伤难愈,特来请九张机用此料制一件蕴灵袍,助君上恢复。”
沈绫哑然,蛟君重伤,此事确实不方便外人知晓。他点头道:“这并不难,也无需如此多面料。”
青虬:“君上伤重,难以化形,蕴灵袍是给蛟身准备的。”
沈绫、陆明:“……”
青虬也知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又招招手,身后的人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青虬接过,打开,从中拿出一个玉质十分莹润的小瓶,陈恳道:“此乃寒渊晶砂,产自我族圣地——大泽万丈寒渊之底,不管是将其吸收消纳,还是炼制法器,都是极品之选,便以此作为酬劳。”
陆明听完轻吸一口气,沈绫没听过此物,但从陆明的反应可以猜到,此物定然十分稀有。
他伸手抚过水月绡,水月绡触感冰凉沁人,内含的月华灵力不仅充沛,且十分精纯,纵使沈绫阅遍各式昂贵面料,也不得不承认,这绝对算是极品了。
不过……他有些无奈:“蛟君体型庞大,而且我对蛟族原身并不了解,只能一试罢了。届时,该如何画图裁料,还需你们从旁协助才可。”
“这个容易。”青虬见他答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可现出原形,供沈道友参详。”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沈绫便答应下来。
这单是接了,但真要着手裁制时,却依旧让人十分头疼。
沈绫伏在案前,笔尖在纸上反复勾勒,又皱眉划去,重新描画。青虬站在一旁,时而指点一二,时而摇头纠正。
“蛟君的原形,还要更大一些。”青虬轻轻点了下图纸,“还有尾部,要留出足够的活动余地,否则会影响游动。”
沈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你们平日化为蛟形时,并不穿衣,怎么对裁衣如此讲究?”
青虬笑道:“正是因为不穿,才更需舒适。”
沈绫:“……”
好吧,说的也没错。于是他便又埋头修改,这已经是第三稿了,既要考虑蛟君庞大的体型,又要确保每一处放量合适。
比如他思索之后,便在蛟首处用了纹褶的处理,既不失美观,又有足够的伸缩余地。同样,蛟爪、蛟尾处也要特别设计,同时,还要靠青虬的比量保证大小合适,这确实不是件易事。
终于,图纸定稿,沈绫将它交给了钱娘子。
“这……”钱娘子展开图纸,眼睛瞪得溜圆,“少东家,这是件什么袍子?!”
沈绫神伸懒腰:“照着做即可,嘱咐绣娘们也都不要声张,由你亲自督工。”
钱娘子也是个识趣的,当下便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绣娘赶制这个奇怪的单子。
夜晚,绣坊内灯火通明,十余名绣娘日夜赶工。
水月绡轻薄却坚韧,寻常针线根本难以穿透,还需特制的骨针。沈绫不时去绣坊看一下进展,偶尔亲自上手调整细节。
三日后,这件巨大的蕴灵袍终于完工。袍身展开时,足有十丈之长,整件衣袍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通体流光如月,足足十八个蕴灵纹暗藏其中,灵力波动十分明显。
青虬验看后分外满意,夸赞道:“九张机果然名不虚传!”
沈绫笑笑,将剩余的水月绡一并交还,青虬却没接,道:“沈道友,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请沈道友随我走一趟大泽。”青虬十分客气:“若法袍有哪处不合身,也好当场修改,届时我族另有重礼奉上。”
……果然是财大气粗,这般大手笔也算是九张机的vvvip客户了。咳,谢不谢礼的倒无所谓,主要是想交个朋友……不,是本着服务客户,送佛送到西的理念——沈绫答应了。
身旁,谢凛听闻此事后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取来。”
沈绫理智气壮:“也不全是为了谢礼,听说大泽不止有蛟族,还有其他许多妖修聚集,我也有点好奇,左右闲来无事,就当出去见识一下也好。”
谢凛点头:“好,我陪你走一趟。”
沈绫倒有些意外,据他所知,上次獙焰死后,又出现了多起妖兽伤人的事,谢凛此时该分身乏术才是。
谢凛道:“獙焰一事还有疑点,而且妖界躁乱频发,或与蛟君一事也存在某种关联。”
沈绫明白了,其实这样想来,蛟君之事确实有些意外。
蛟族以蛟君为首,蛟君自是修为最高的,据说现任蛟君已有两千余岁,修炼如此之久,按理说冲击化龙劫,本该十拿九稳,出此意外,实在有些出人意料,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沈绫和谢凛便随着青虬来到大泽。
如沈绫所想,大泽便是一片十分浩瀚的水域。沼泽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又有墨绿色的浮萍覆盖了大半水面,偶有巨大的黑影从水中游过,掀起暗流涌动。
几人穿过层层雾气,终于来到蛟君所在的宫殿。
整座宫殿矗立于大泽中央的巨型浮岛上,通体由一种叫“玄泽玉”的深青色灵矿筑成。这种玉石产自大泽,遇水则泛出青蓝色光晕。
宫墙表面雕刻着精细的蛟族图腾,记录着历代蛟君化龙的经历。
现任蛟君玄溟便盘踞在一座环形水幕中,巨大的蛟身被淡蓝色的灵液包裹,伤痕处鳞片翻卷,甚至可见淡金色蛟骨,十分触目惊心。
“君上,沈道友和谢道友到了。”青虬行礼道。
玄溟缓缓睁眼,金瞳如炬,令人意外的是,它头顶也已生出半截晶莹的龙角。
“有劳小友。”玄溟的声音透过水幕传来,带着空灵的回响:“青虬,替我招待两位贵客。”
青虬给两人安排了坐席,又让蛟人上了很多从没见过的水果点心。
“谢凛,你我多年未见,没想到你修为更加精进,我却沦落到如此地步。”蛟君开口道。
原来两人竟是旧识。
谢凛问:“可知其中缘由?”
玄溟摇了摇蛟首,自叹一声:“大约是老了,不中用了。近年来,我修为越发停滞不前,心生烦躁,几日前,便想索性冲劫一试,或许能打开契机也未可知。不想…化至一半,突觉灵力滞涩,再无法调动,最终成了这幅不伦不类的模样。”
闻言,两人沉默了,沈绫细思片刻,提醒道:“蛟君可曾想过,灵力不足,也许不是你的原因,而是大泽本就灵力薄弱,不足以支撑化龙?”
这并非是沈绫胡乱猜测。星力寓“生”,灵力也属于“生”类,他对灵力的感应比之其他人,都要更加清晰敏锐的多。
自他踏入大泽以来,就对大泽乃“洞天福地”的说法颇为不解,大泽的灵力不说算不上充沛,甚至可称贫乏。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沉寂,青虬深深皱起眉:“怎么可能?大泽乃上古福地,灵力最是充裕,哪怕聚集的妖修越来越多,灵力消耗变大,也断不至于此。”
沈绫没有反驳,只是问道:“请问在座除了蛟君,你们近年来修为长进如何?”
第56章 邪阵
“这……”青虬跟其他在场的同族面面相觑,而后,俱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惊疑之色。
“你……”青虬指向一个蛟人:“你不是上个月才说你修为又提升了吗?”
被指到的妖修老脸一红,“我,我那是因为太久没精进了,怕君上对我失望,才随便一说。”
“……”
“那你呢?”青虬又指一人,“你说近期十分有感悟,或许不日便可悟道突破,现在如何?”
那人也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还是那样吧,修炼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个明白的。”
青虬一阵心塞,又看向在座一位资历最老的同族——蛟族大长老。
“文长老,君上冲劫前,你曾说自己或许再过百年,也可冲劫一试,这话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这……”文长老一脸为难:“百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我也就算个美好愿景罢了,勉励勉励自己,哈哈。”
青虬:“……”
众人:“……”
沈绫强忍着笑意。
在座的几个妖修面子上挂不住,回过神来,质问青虬:“不说我们,你作为君上座下第一人,修为长进又如何呢?”
眼看众目烁烁,全都扫了过来,青虬就算想换个话题也揭不过去,抿抿唇道:“近来确实……略有瓶颈。”
众人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丢脸的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这不,连青虬都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绫失笑,谢凛也摇了摇头。
玄溟心中如何复杂不提,他金眸转向沈绫:“沈道友如何得知大泽灵力出了问题?”
沈绫含糊道:“我所修之道与你们不同,略有感应罢了。”
玄溟追问:“可是因青虬所说,大泽妖修过多,消耗过大?”
沈绫摇头:“我不这样认为,修士吐纳天地灵气,如同江河奔流入海,看似消耗,实则流转。”他用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出一个圈:“灵力从天地间汲取,经修士炼化运用,最终又重归天地,即便有所损耗,不过九牛一毛。”
他展颜一笑:“若说修士多了就会耗尽灵气,那这千万年来,天地间的灵力早该枯竭了。此事背后,定有其他缘由。”
玄溟轻叹了一口气,“枉我活了上千年,还不如一个小辈见识通透,真乃后生可畏。”
众人接受了大泽灵力越发贫瘠的事实之后,就开始思索原因,各自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来讨论去,终于有一个理由逐渐占据了上风——
虽说如今人修与妖修表面相安无事,但毕竟种族有别,大泽本是天地孕育的洞天福地,灵气充盈,千百年来一直被蛟族为首的妖修占据,人修暗地里心有不甘也在所难免。
“依我看,大泽灵力枯竭绝非偶然,最可能的解释,就是有人蓄意报复。”文长老捻着蛟须,十分笃定道:“定是某位精通符阵之人,在我大泽暗中布下阴邪阵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抽往他处,这等手段,也并非实现不了。”
蛟族内部讨论的热火朝天,全然忘了旁边正有两个“人修”在场。
沈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