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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叶锁金枝 守阙抱残 15303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那时雨

金陵河畔许多胭脂被弃于河中, 浑浊的水面映照出路过之人摇晃的鬼影。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还有逛花楼的喜好。”

闻人相生依靠着风月楼二层的围栏,漫不经心地向楼下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舞台看去, 只见这里的老鸨王春红在台上大肆宣扬今日要玩的新花样, 台下那些人中居然还有几个让他很眼熟的面孔, 明明晨时还在朝堂上为摄政王“奢侈”的行经与他据理力争,怎么这些人在这一刻又懂得消遣了。

他收回视线,开始打趣与他正相对而坐的友人:“堂堂大理寺少卿出来喝个酒还得乔装打扮一番生怕别人认出来,比我这个微服私访的皇帝还隐蔽。”

“你能不能别挖苦我了。”

孟栖迟皱着张脸, 若不是怕被他那严厉的父亲抓到任何疑似“鬼混”的行为, 他也不必花费大功夫请面前这尊大佛过来帮忙。

“我们这次来可是要办正事的。”

他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摆在身前的酒, 眼神却始终盯着台上那位站在老鸨身后的白衣女子。

“这次的情况很特殊, 苏家的大公子两年前的某一天离奇死亡, 他的尸体被人大半夜抛在苏府门口, 可把苏大老爷吓得那叫一个七魂出窍。后面又因为案件调查难度太大时间拖得太久,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成了悬案。那个时候我还只是大理寺一个打杂的小官,没有资格参与这件事的调查。

等我上任之后苏大人来找过我很多次请我再次帮他查清楚这件事, 后来也实在经不住他的苦苦哀求我就接下了这个案子。我翻出关于当年这件事的许多线索,最后看到苏公子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风月楼, 虽然当初他们在这没查出什么,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绝对有问题。”

“死就死了,本身就是一个烂人。”

闻人相生无法理解孟栖迟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调查悬案, 特别是越复杂的事情越要参与。

“你有自己的名号吗?”

时榴的嘴唇被涂上一抹胭脂,他看着铜镜尝试着动动嘴巴,镜子中那翠绿的仙子也跟着张开了嘴。

原来真的是自己吗。

身后为他编制发型的女子看着他单纯的行为抿嘴偷笑,时榴抬头好奇地盯着她,又低头想了想:“我叫时榴。”

“石榴……吗?”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楼里的人用果而不是花来给自己取名号呢!”

时榴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何为“名号”?”

“你不知道吗?”

恰巧这是又走进来一位身着白色素衣, 手上还抱着一把琵琶的姑娘,站在他身后的红裙女人一把将她拉过来,随后以她们二人为例向时榴解释道:

“我们这些在风月楼里从事的女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号”——俗称花名。就是要综合你自身的情况去选择一种花来为自己取个艺名,比如我叫“春樱”,而她叫“山茶”!”

“被卖到这里后从前的名字就失去了意义,王姨这么做也是想让我们放下所有其它的执念,只需要在楼里专心做好应做的事。”

生命如同花期般短暂,如花般的年华也只存在于这一瞬。

山茶抚摸着琵琶弦,面带微笑对时榴颔首招呼。

时榴点点头:“我没有名号,肖老板叫我过来做短工,等王姨收到新人后我就回去了。”

“做短工!”

春樱一脸不可置信: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就让你过来?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开玩笑的事情,毕竟在这里只要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指了指山茶的脸:“喏,看这位姐姐就是很好的例子。”

被春樱指到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时榴,也将一直高高举起的琵琶放下,时榴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上有一大块疤痕,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划了好几下。

平时她一直用面纱挡住脸,只有私下里才会取下这层面试,但这次因为有时榴在她才下意识地用琵琶来遮住脸上的缺陷。

春樱喋喋不休地向时榴讲述她身上发生的故事:

四年前春樱与山茶先后被卖到了风月楼,那时楼里的生意不好,王春红便冥思苦想首创出一个新花样,她精挑细选出四位貌美如花又聪明伶俐的姑娘,花费大力气将她们培育成“琴棋书画”四个领域的佼佼者,又在京城大肆宣扬准备专门为她们设宴来营造一场独属于风月楼“四大名花”的夺目首秀。

春樱与山茶都有幸位列其中,那场演出果然吸引了许多百姓来观看,其中也包括了不少达官贵人,精彩的表演将风月楼的名声一炮打响,此后客人络绎不绝。

她们两的地位慢慢水涨船高,生活待遇也渐渐变好。

直到有一次的宴会上,苏家的公子对垂眸轻弹木琴的山茶一见钟情,可不巧的是他的未婚妻很快就闯了进来还正好看见这一幕,她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山茶的脸上,那苏浮舟见此也是借着酒劲儿冲冠一怒为红颜,放下狠话说要与她解除婚约。

把未婚妻气走后他心疼地抱住山茶,许诺一定会迎娶她回家,又接下来的几天对山茶展开了轰轰烈烈地追求。

那时刚入职不久心思还有些单纯的山茶被他坚持不懈的行为所打动,信了他的承诺,甚至还在一次欢好之后故意留下了他播撒下的种子。

很快,她怀孕了。

她很快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公子,本以为这会成为他们美好爱情的果实,却没想到在那一天过后苏公子从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回来看望过她。

而代替他回来的,是他的母亲苏夫人。

苏夫人恨她毁了自己儿子那桩高攀来的好姻缘,在得知她怀孕后更是让人将她活活打到流产,最后还憎恨这张勾引苏浮舟的脸,用带来的匕首亲自一刀一刀划破山茶的脸,让她从此毁容。

“幸亏春红妈妈还肯将你继续留在这里讨生活,甚至还特地为你一个人将我们整个四花都撤职,从此留在风月楼的幕后工作,不再亲自上场接客。”

“小石榴你可千万要引以为戒,王妈妈可是为这件事一直批斗她到现在呢!”

山茶听着好姐妹将她的故事完整地讲述出来,嘴角勾起一丝丝笑意,她站在时榴面前低下头,就像风吹落叶一般寂静而柔顺:“嗯,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傻。”

“很疼吧。”

时榴垂着眼帘,目光扫过山茶被衣服遮掩的腹部,他的呼吸变得轻而慢就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不管是流产,还是被人用刀划破脸。”

“很疼吧。”

原本微笑的表情再也支撑不住,山茶眼眶泛红,点头的动作极轻,像是怕一用力眼泪就会顺势流下来。

“嗯,真的很疼。”

“可是更疼的是等待,没有尽头的等待。”

其实早在苏浮舟失踪的时候山茶就已经失去希望了,苏夫人的行为也只是将她推进了更深的绝望。

“我也在等一个人回来。”

时榴的眼睛看向窗外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是在躲避现实,那个回答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说出来口。

“我讨厌等,可我总在等。”

他一直等在在青窃馆就是这个原因。

那个人喜欢喝茶,只要回到京城他就一定会来这里,就一定会发现时榴一直在这里等他。

他和自己一样都喜好青窃馆的茶,他也讨厌喝酒。

对呀,他明明就讨厌喝酒。

时榴的眼眶顿时红得像染上了一层霞,一直被他刻意躲避的事实就如同重锤落在心上,沉重得让他感到窒息。

无晦,你到底在哪里。

许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就如同剥皮抽筋般残忍,他的痛苦也总是来源于偶尔的清醒。

“哎,爱情就像毒药平等地伤害着每一个人。”

春樱再也看不下去眼前如此悲情的画面,她打断两人的离愁别绪,表情十分慎重地嘱咐时榴:“待会与你对诗的客人就上来了,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啊!”

王春红这次所谓的新花样就是如此,只要能在与时榴的对决中胜出便可以随意挑选楼里的任何一位姑娘来伺候自己,甚至还包括那些平时卖艺不卖身的花娘。

条件很诱人,可惜五千两的报名费就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望而止步了,毕竟在不知这位新人学识底蕴的情况下谁也不想花那冤枉钱去特地试探,免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求你了闻人兄,就算我不清楚你的赋诗水平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吗?”

孟栖迟压低声音:“钱我替你出了,只要能给我拿下这唯一能够盘问那位先前四大名花之一的春樱姑娘的机会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啊!”

“行。”

闻人相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正巧我也对这位老鸨口中所为“文曲星”下凡的石榴花很感兴趣,这次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大理寺少卿如今于他而言可是很重要的一个官职,尤其是这人还是孟栖迟。

闻人相生略微打量了一番这位初出茅庐的好友。

孟栖迟身后的孟家对他来说可是一个很强大的助力,也是他此番行动所真正想要谋划的报酬。

毕竟如今数量稀少的一流世家地位可比从前要高出许多,虽然孟氏现在只是勉强能称得上是——

作者有话说:这周无榜还有一章营养液加更明天发[让我康康]

春樱对山茶其实很好的,她只是有点偏向于损友,但有事她是真上。

第42章 白山茶

青缎幽帘悬挂在房梁上, 房门被人推来,走进来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公子,他眉宇间透露出一丝贵气, 腰间悬着一条玉佩, 举手投足皆现风度。

“你便是今夜来挑战之人吗?”

乌发青衣的少年在窗边亭亭玉立, 就连那轮悬挂的明月都不如他皎洁,月光洒落成他肩上的雪,气质清冷,面容绝伦。

被打扰后时榴放下手中的书卷, 双手举起舒展因久站而酸涩的腰肢, 掀起有些倦怠的眼皮, 回头看向这位花费重金前来的客人:

“坐吧。”

面对这明显敷衍的态度闻人相生面上山水不显, 心里却提起另一番打量。

“在下此次也是第一次参与风月楼这些独一无二的比试, 敢问石榴公子, 对诗的规则是什么呢?”

“由你来决定。”

被王春红特地叮嘱过不能真赢了这场对决,否则客人花的那几千两银子就会打水漂的时榴兴致缺缺,抬头看了眼这位气质不凡的客人, 最终还是很尊重地将指定权让渡给他。

“既然如今在场就只有你我二人,寻常指定主题作诗的对决也无人来评判胜负, 不如就比一场飞花令吧。”

闻人相生微笑地看着时榴, 他不觉得花楼中这些以色侍人的卑贱之人读过的诗会胜过自己,虽然很不公平, 但既然这位公子主动给自己面子,那就别怪他选择有利于自己速战速决的方式。

时榴打了个哈欠:“好。”

“那这令字,就定为‘花’,如何?”

“嗯。”

……

……

凄清的月光照亮闻人相生凝重的神情,和他眉头渗出的细汗。

坐在他对面的时榴倒是轻松, 甚至还能在闻人相生思索的间隙抽出闲工夫自在地为自己沏了壶茶。

“花燃山色里,柳卧水声中。”“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突然窗外传来阵阵打更的声音,时榴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认输。”

闻人相生还在绞尽脑汁想下一句的时候时榴突然丢下这么一句话,随即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之前他顿了一下,看向闻人相声。

“你拿着这个令牌去找王姨就好。”一块木质的令牌被放置于他喝剩的茶杯旁。

正当他起身的时候突然被闻人相生拉住衣袖。

后者认真地盯着他的脸,语气有些急促:“别走,我们还未分出胜负。”

可时榴只是无奈地将自己的衣服从他的手中解放出来,他面带歉意地解释:

“换风月楼其他任何一个人在这里和你比,或许你都会赢。所以……客人就坦然接受这次的结果吧。”

“我真的还有急事需要处理,必须得先走了,若是你现在还需要那些服务的话……可以去一楼找王姨,她会给你更安排的合适。”

说完这句话后他迅速冲出了房门,生怕闻人相生会再次出手阻拦自己,只留下闻人相声一人静坐在房间里,望着他喝剩的热茶出神。

……

风月楼外的温度远远不及楼内温暖,时榴刚踏出门就感受到一股凉风直直的吹进衣领,冷得他一打哆嗦。

巷口里时不时还传来某户人家在院里饲养的看门狗的叫唤,声声犬吠倒衬的此处更为寂静。

夜幕之下,紧闭的柴门前那几层石阶都变得冰凉,李筠欢抱着自己的双腿,蜷坐在石阶上,一会儿数一数天上的星星,一会儿又数一数地上的落叶。

周围的空气冰凉刺骨,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毫无波澜。

在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当初的那个院子,无论是从前,在李府,还是现在,他从未在生命中这场持续不停的寒冬中逃出来过。

“筠欢!”

漆黑的巷口亮起一盏温暖的灯火,下一秒时榴就提着手中的灯出现,随后走到了他面前。

他的母亲抱起他这幅冰凉的身体,语气难掩愧疚:“对不起宝宝,我来晚了。”

时榴动作轻柔地吻了吻着李筠欢的额头,将自己带来的灯塞到他的手中,稳稳地将他抱在自己怀中慢慢往回走。

“可以给我讲一讲今天在学堂学到了什么东西吗?”

李筠欢轻轻抓住母亲的衣领:“嗯……”

这并不是一条很长的路,但时榴走的每一步都很慢,一开始李筠欢还很激动的向他讲述着自己一天的经历,时榴也微笑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

但毕竟还是个小孩精力有限,很快他就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中渐渐感到困倦。

于是等到时榴推开房门的时候,低头却发现李筠欢就这么静静躺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你这是怎么了?”

孟栖迟跟着闻人相声一起正走向他们找老鸨定好的客房,这一路上好友一直都十分沉默。

虽然闻人相生从前就是这样,可孟栖迟还是觉得奇怪,毕竟好友从前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一声不吭。

“心情不好?”

“你不是赢了吗?”

谁知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被闻人相声瞥了一眼,并且脸色还变得更差了。

孟栖迟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句话说错又招惹到他了。

但现在这番情景已经容不得他再花时间去细想,因为他们此行费尽心思要找的人如今就在面前这间屋子里。

镂空雕花的红漆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春樱穿着风月楼统一的服饰端坐在屋子里那唯一的一张木桌前,低眉垂眼,面容平静。

“不知二位客人大费周章寻我来所为何事?若是想要寻欢作乐的话,妾身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琴棋书画,琴棋书画,这四者中最让人感到无聊的消遣毫无疑问就是画,而春樱恰巧就是四大名花中擅长作画的那一位。

从前风月楼名声正盛的时候她就是被点的最少的那一位,况且有她在的场合肯定也都会有其他的姑娘在客人身边侍奉,所以她往往在作完一幅画后就会起身离去,不会久留。

孟栖迟到底还是经历的太少,因为某些原因还很少会与女子接触,所以此时他犹豫了半天,不知该怎么开口。

最后憋了半天只问出一句:“你还记得苏浮舟,那位从前常来这里的苏公子吗?”

听到这个名字春樱手上的动作一滞,但很快她就迅速调整状态,恢复方才那幅宠辱不惊的样子。

“苏公子从前确实是这里的熟客,但他已经很久未曾来过这里,况且从前他来的时候往往也不是由妾身接待,若二位客官想要了解关于他的事不妨去问问别人呢?”

说的是轻巧,然而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从前那些人走着走散的散,真正留下的几位知晓内情的人数目一只手都不到,但她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这两人会找上自己,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春樱并没有真正侍奉过任何一位客人,她只是一位画师。

“春樱姑娘,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在苏公子失踪之后,你就不再为他人作画了呢?”

面对孟栖迟的质问春樱泰然自若地回复道:“这件事客观就得去问问王妈妈了,自从她放宽我们四人身上的限制后妾身几乎就未再接到过类似的任务,毕竟画画对于妾身来讲只是谋生的手段,如今不再依靠它过日子,当然也就放下了画笔。”

“是吗?”

孟栖迟似乎对于她的回复很不满意,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画纸和一盘配色齐全的颜料,摆在春樱面前:“不知春樱姑娘可否再为我们做一幅画呢?”

“比如你曾经最擅长的——景中山茶卉。”

第43章 一剪梅

静谧的书房内, 孟栖迟将新得来的“景中山茶卉“”挂在墙上,然而往一旁扫过去就会发现原来这面墙上并不只有这一幅画,周围早已被挂上许多幅由春樱亲自下笔所做的, 一幅幅不同的山茶绘。

新画被挂在正中央, 就算是任何一个哪怕不懂行的人来见了也能看得出来所有的画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落下的笔触近乎毫无差别。

且画中的景象基本上都围绕着一个画面:几朵橘红色山茶花点缀在片片绿叶之间,偶尔还会再添上几只蝴蝶围绕着花丛中。

“果然有问题。”

孟栖迟仔细观察这几幅画,最终认定了自己的推测:“苏浮舟的死与这位春樱姑娘有脱不了干系。”

闻人相生听见他的话后抬头看向这面墙上所有的作品,除了他们这一行新拿回来的这幅, 剩下的其它的每一幅上面都被画师落有时间。

他的手抚过面前的这张较为陈旧的一幅:“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她三年前的画作?”

“准确来说, 其它的这些画都是苏浮舟当初在风月楼喝酒的时候所画下的, 下面的每一个时间都能与他去喝酒的日子对上, 这些都是我在苏大人那里要到的, 一直被苏浮舟藏在床底的箱子里。”

“闻人兄, 你看。”

孟栖迟指向最新的这一幅:“这次山茶花的颜色要比其它的几幅都要鲜艳的多。”

“据我所知风月楼一直以来为春樱提供绘制红花的颜料都是天然的朱砂,可朱砂,是不会褪色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青窃馆二楼的窗户上, 李筠欢才慢慢睁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了, 自从跟随母亲离家出走到现在, 每一天的生活似乎都在变得更好。

可等他坐起身来却发现床上根本就没有时榴的身影,吓得连忙穿上鞋子到处去寻找, 却始终都没有找到。

“肖叔,你可曾见过我母亲?他不见了!”

李筠欢跑下楼只看见肖生在收拾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残局,一楼客人坐的满满当当,肖老板和店小二正忙得团团转。

听闻这个消息肖老板也是大吃一惊,就赶紧派人去叫王春红过来临时把店托付给她看着, 随后又招呼着李筠欢准备一起出去找离奇失踪时榴。

“自从父亲去世后他的状态就一直不是很好,我担心他会乱跑,会被人拐走,万一……”

李筠欢在街上不停地扫视周围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生怕会错过什么有关时榴的消息,肖生没想到这小孩明明这么矮小怎么能跑得这么快,生怕大的还没找到又把小的给弄丢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边跑边喊:“慢点!慢点!别瞎想,他那么机灵的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就在此时的风月楼,春樱急匆匆地提着裙摆跑出隔间又火急火燎地赶到后厨,找到正在此处为时榴准备糕点的山茶吩咐道:“快去接盆热水过来!”

“放在壁橱上的那盘颜料不知怎么突然会掉下来,恰好小石榴当时就坐在下边,那一整个颜色盘都被打翻在他身上现在整个人都被染成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了!”

“什么!”

山茶被她的话吓得花容失色,“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罢她迅速放下手中的活又急忙去倒刚烧好的热水,原本她烧来是准备为时榴准备午膳的,现在却一滴不漏的都被她倒进木盆里。

她双手端起木盆:“快带我过去看看!”

时榴是被春樱领回来的,今天一大早她出去买二人的早饭时在那个包子摊上撞见的时榴,彼时他正在和一群小乞丐玩耍,那些个小孩围在他身边,脏兮兮的手扒拉着时榴干净贵重的衣服,把衣摆都染上了灰,路过的人都被他们身上的味道熏得捂着鼻子赶紧离开,包子铺的老板也是直接臭着张脸去找时榴理论,想让他把这些小孩都赶走不要影响他做生意。

时榴牵着一个扎有两个辫子的小女孩,身后还藏着一个因为害怕躲起来的小豆丁,春樱走过来时正巧恰巧看见这一幕,那个老板手上拿个木棍恐吓这些乞丐,但他的动作被时榴拦了下来。

“抱歉,我把剩下的包子都买下来可以吗?”

包子铺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不仅容貌昳丽身上的穿着也是价值不菲,一看家世就不简单,便觉得这又是一个喜欢到处施舍,被家里人宠到不知世间疾苦的世家子。

但谁又会跟钱过不去呢?

于是他又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上前去:“好好好,公子真是人美心善,这些乞丐有幸碰上您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喏,一共是二十辆银子,您看怎么付?”

二十两!围观的春樱皱眉,心想一个包子也就一文钱,剩下的这些加起来估计连二两都不够吧。

“我没带银子……用这个可以抵吗?”

时榴取下腰间配带的玉佩递给老板,他这一身还是从侯府逃出来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被李筠欢洗干净晾干后又给他穿在身上。

这条玉佩还是当初李吹寒在国寺为他求的,玉料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别说几笼包子了,就算是几十个这样的包子铺也能盘下来。

但时榴不清楚,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关于发生过的事情却什么也不记得,所以也不清楚身上挂着的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价值如何。

碰巧这个老板家里有位亲戚从事玉石生意,他碰巧也是个识货的,就一直盯着时榴手上的这个玉佩两眼放光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等等!”

旁观的春樱看不下去了,她毅然决然地站出来拦下时榴的动作,转身掏了一贯钱给老板:

“不用找了!”

随即拉着时榴的手就走,只留下那些个小乞丐在原地瓜分被他们买下的几笼包子。

“这是怎么了,怎么把他给带回来了?”

山茶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时榴,从春樱把他来回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任由春樱怎么揉摸他的脸也没有什么反应。

“事情的经过很复杂……唉,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春樱只要一靠近,时榴就会从喉咙里面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似乎是为此而恐惧。

“重要的是他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和之前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一直试图和时榴交流,但他始终都是这样一幅沉默又怯懦的样子,就像是刚破壳而出的小鸟,对眼前陌生的一切都感到惧怕。

“他跟那群小崽子玩的时候怎么就好好的。”

看着蜷缩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的时榴,春樱无奈地叹了口气。

山茶若有所思道:“这种情况倒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不然一个人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么大的变化?”

“既然他能和孩子交流的话……要不然试试用对待孩童的方式去与他相处?”

“啊?”

但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居然真的有效,一整个上午春樱都在陪着时榴玩一些很幼稚的游戏,渐渐的,时榴还会开口回应起她的一些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呀?”

“时榴。”

“你家住何方?”

“扬州城。”

……

但对于春樱问的一些更复杂的问题他就回答不上来,山茶在这等了许久见事情依旧是一筹莫展便暂时离开,准备去弄些吃的过来,毕竟她和春樱忙活半天也都还没有吃上饭。

直到现在春樱突然跑来找她帮忙处理发生的意外。

柔软的手帕被热水浸湿后落在时榴被朱砂染成红色的鼻尖,可能是感到了有些瘙痒难耐他不停地往后撤,想躲避山茶为自己擦脸的动作。

最后却发现自己挣扎的力气还没有春樱抓住他的手劲大,只好放弃然后乖巧地坐在原处主动抬起脸来配合,好让这个过程能快点结束。

春樱和山茶退居幕后做的有许多都是些体力活,比起从前要健硕许多,再加上她们二人都是高挑风情的女子,所以只有正常人水平的时榴竟比她们还要矮上一些,再加上他本就长着一张较为稚嫩的面孔,坐在两人中间时就被衬得如同一位未长成的少年。

“就好像我们的小宝宝一样,你不觉得吗?”

看着时榴这幅泪眼汪汪又可怜兮兮的模样和他面前神情严肃认真的山茶,春樱在一旁窃窃偷笑着。

但很快她就被山茶白了一眼:

“那下次就看好你那些颜料,小宝宝可禁不住它们的毒害。”

“什么呀!这些也是我的宝贝好不好,打翻了我也会心疼。”

“况且,”春樱凑过去,朱唇轻贴着好姐妹的耳朵呢喃道:“你不是也很清楚它们的用处有多大吗?”

山茶听见她的话蓦地起身,她将手中的丝巾塞到春樱怀中:“你既然这么闲就来替我做这些。”

随后又取下被挂在铜镜上的面纱戴在脸上:“我去找大夫过来看看他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这周先放营养液加更,后面补周进度[摸头]

第44章 爱恨嫌

“这位公子怕是失心成疯啊,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但从未见过像这样发病了还能维持着比较温顺的状态,他从前有没有什么过激伤人的行为?”

大夫仔细检查了时榴的脉象以及他的各种行为最终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毕竟不是什么医术特别高明的名医, 也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民间高手, 他所能诊断的病大多都是些普通且常见的症状。

听着大夫的话山茶心里也是一沉,看病整个过程中石榴都非常配合,但他又回到了最初那个什么话都不说的状态,躲避着每一个人的视线, 也不肯与她们交流。

面对这种束手无策的局面只好给几两碎银把大夫送走, 关上门后春樱走过来找山茶想商量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可再怎么样她们于时榴来说或许也只是过路人, 彼此之间都一无所知, 毕竟也才认识不久。

“抱歉, 让你们破费了。”

时榴能猜出来面前这两位姑娘是什么身份,从她们的表现来看应该是自己失忆前所结交的朋友,但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病却为她们带来了麻烦, 这让他感到很愧疚。

“我现在实在身无分文,不知该如何补偿你们。”

……

……

“他从前过得很不好吗?”

春樱撅着嘴, 面色有些不太好。

“我也曾度过了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山茶轻轻抚了抚时榴的头发:“可我总觉得他的过往与我相比起来, 还是有许多的不同。”

一个肖老板认识多年又突然凭空出现的故友,才华横溢, 又有如此优越的一张脸孔,况且应该是久居京城,山茶可不信时榴会是什么籍籍无名之人。

对于他身上的一切感到好奇吗?或许也有一点。

毕竟她们两姐妹来说即使已经见过许多喧嚣琐事,却也从未走出过风月楼,从那一年起就永远待在这么一个地方, 对外界所发生的事大多也都是一无所知。

在这里接触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她们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石榴身上穿的用的那些东西个个都价值不菲。不过也难怪,能把这样的人养得细皮嫩肉,面若桃花还没有一丝脂粉气息,绝对出自那些高门大户中某个上流世家的手笔。

正因如此山茶才想象不出时榴为什么会得失心疯,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身体上也从未出现过任何被虐待的痕迹,一看就是被人细细呵护,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

春樱也不相信,她仔细推敲一番,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我怎么觉得时榴像是被人下药了,肯定是那个庸医不会治看我们不懂行所以才胡说八道。”

可还没等她们商量出什么对策来楼下便传来了十分嘈杂的动静,紧接着又爆发出一阵争吵,就连被请过去帮忙看店的王春红都被请了回来,春樱连忙跑出去看,但她自从下楼后就没再回来,可楼下的斗争似乎愈演愈烈,就连原本镇静的时榴都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皱起眉头看向山茶,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山茶把他护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安抚他,直到争吵声逐渐消下去也没松开紧锁的眉头,春樱还是没有回来,就像是山雨欲来前的短暂平静。

“我们下去看看。”

山茶牵起时榴的手,她不放心把时榴一个人留在这里。

此刻闯进暂时停业的风月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带着人来访问春樱并拿走那幅画的孟栖迟,但如今他的着装倒没那么随便,而是穿上了象征他大理寺少卿身份的黑色劲装,腰间还佩戴着冷冽的官牌,好一身气势逼人的行头。

看见山茶主动出现在这里,孟栖迟直接忽略了她手上还牵着的另一个人,抬手命令被带过来的手下上前去把她扣住。

“我还以为你藏起来了,没想到居然还敢出来,把她给我带走!”

山茶见到这样的架势也是一脸茫然,她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先一步下来的春樱早已被捆住双手扣在他们之间,春樱注意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和她对视,眼里露出一番狠戾以及绝望的神情。

自家的招牌哪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就被人关押走了,王春红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谁知孟栖迟根本就不想和她再争论什么,直接拔出手中的剑抵在这位老鸨的脖子上,把原本打算用满腹经纶来说服他的王春红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大人,饶命啊!”

孟栖迟看都不看她一眼,他轻笑一声,盯着此刻被扣在一起的春樱和山茶两姐妹,眼神蔑视:“对啊。”

“杀人,偿命。”

正当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好姐妹被官衙带走的时候时榴却站住来拦住了孟栖迟,他堵在门口不肯让这些人就这么走掉,直到也被孟栖迟用剑抵住了脖子:“什么人竟敢拦官差的路,你想死吗?”

“你不能带走她们。”

时榴的眼前闪烁利剑的锋芒,但他决意不肯退缩,维持着此刻这种危险的境况与孟栖迟对峙:“你凭什么带走她们,她们犯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此事与闲杂人等皆无干系,我劝你还是少参与,免得给自己惹一身事。”

“让开。”

宝剑锋尖进一步贴近时榴的肌肤,孟栖迟的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

“若你执意要耽误正事,那我也不介意把你也一起处理掉。”

他一把抓住时榴拦住自己的手臂并将他扯到一边:“喜欢多事就一起带走,既然这么舍不得就去诏狱与她们作陪吧。”

突然,一只箭羽划破碧空并以迅猛的攻势射向此刻正站在门前的孟栖迟,所幸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用剑挡住,否则只差一点这只箭就会直入他的命门,送他踏上黄泉路。

“谁!”

孟栖迟转身看向来人,却在认出此人的身份后立刻跪倒在地,叩拜道:“参见摄政王!”

李吹寒将随手取来的弓箭扔还给一旁的侍卫,被发现后他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魂不守舍的男童。

注意到被扣住的时榴后李筠欢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母亲!”???

看见这荒唐的一幕,在场的所有人一脸瞠目咋舌,李吹寒忽视围观的人群,他的眼里底泛起怒潮,一脚将在地上跪着的孟栖迟踹倒在地:

“跟我说说你想怎么处理我夫人,我真的很好奇。”

“毕竟在侯府连我自己都从来只有被他奴役的份,这么看来你小子的胆量恐怕在我之上啊。”

就连全心全意都只有时榴的李筠欢此刻也抬起头瞪着孟栖迟,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审视与阴狠——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我都有在认真看,榴榴的幸福也一直都是我码字的动力![摸头]

久等了,这几天临近开学有点忙,周末还有两章!

第45章 玉楼春

孟栖迟被李吹寒一脚踹得气血翻涌却又不敢有半分怨怼, 他立刻重新跪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急声解释道:

“侯爷息怒!下官万万不敢对夫人有半分不敬!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捉拿与苏府大公子暴毙一案有关的嫌犯。”

“周大人死状蹊跷, 种种迹象与线索皆指向风月楼的春樱姑娘, 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严加查办。冲撞夫人实属无心之失,请侯爷恕罪!”

他语速极快地将缘由和盘托出,试图用“奉命行事”和“朝廷要案”来压下李吹寒的怒火。

孟栖迟在赌, 他早听说这位摄政王行事虽不循常理, 但大多时候仍顺应事理, 不会干涉与己无关之事。

李吹寒居高临下地瞥着孟栖迟,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朝廷的案子, 自有你们大理寺按章程去办。”

“我今日来, 只为带回我的夫人。其他闲事,没兴趣插手。”

他的目光转向被官差松开后脸色苍白的时榴,眉头微蹙:“事毕之后, 亲自来向夫人赔礼道歉。”

孟栖迟连忙应道:“是是是。”

李吹寒又扫了眼一旁惊惶的山茶和春樱:“至于她们……与我无关。”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只要带走时榴,大理寺要抓风月楼的人, 他不管。

然而当李吹寒走过来想牵时榴的手时, 却被躲开了,时榴站在原地, 目光坚定地看向李吹寒。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他清晰的话语:“我不走。”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和你走?”!!!

李吹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众人却是被时榴的话再次震惊到。

因为比起时榴是摄政王妃,更令人震撼的是他竟根本不承认自己与李吹寒有这么一层关系!

难不成真是摄政王认错了?

围观人群中有人偷偷观察李吹寒的表情,见他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 丝毫不似作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栖默默低下头降低存在感。

其他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该做什么,人也不抓了,活儿也不干了,全神贯注观看这场闹剧,毕竟这还是威风凛凛的摄政王头一回在人前露出这幅吃瘪的样子。

“你听我说,玉儿,”李吹寒放软语气,眼中带着罕见的恳切,“你忘了我,是因为得了很严重的病。我带回去是想让你好生养病,外面的一切对现在的你太危险。”

“你看,方才若不是我及时赶来,说不定就……”

“你怎么证明?”时榴严肃地看着李吹寒,“我只是失忆,并非失智,不会被你的三言两语骗走。”

证明?这要如何证明?

李吹寒目光扫过一直站在时榴身旁的李筠欢,突然抓住救命稻草般将他拉过来,动作略显粗暴:“他可以证明!这是我们收养的孩子!”

孩子……

时榴看着面前被强硬拽来,吓得泪眼朦胧的男孩,又忍不住替他说话:“若真是我们的孩子,你怎忍心这般对待他?”

李筠欢则是趁机扑进时榴怀中,还将自己的脸埋在时榴馨香的衣间,语气闷闷不乐道:“娘亲!我不听他的,我只听你的话!”

李吹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临阵倒戈的小叛徒:“你把我找来,现在又……”

“够了!”时榴打断他,无心再听更多辩解。

“先不说这个,我现在只想要一句话,人,你放还是不放?”

听见他的话后众人视线这才再度聚焦于春樱和山茶这两位事件主人公身上。

李吹寒则是在沉默片刻后忽的轻笑一声:“这有何难?”

他转向孟栖迟,声音恢复冷厉:“本案由侯府接手调查,现在,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回去了。”

孟栖迟没料到事情突然会发展成这样,这摄政王做事难道如此不明事理吗?

“大人不可!这两位贼人做的都是些杀人抛尸此类的残暴之事,夫人暂时被她们所蒙蔽,才会做此决定!”言外之意就是你可不能也这么胡闹。

“况且苏公子枉死整整三年,可谓是死不瞑目,苏大人日日以泪洗面,于情于理都得给苏家一个交代啊!”

李吹寒满不在乎道:“真这么重要那你让他本人来找我说啊,你凑什么热闹?”

“况且……”

李吹寒缓步走到孟栖迟面前,俯身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不想追责,不代表我会轻易饶过你。”

“回去做好准备吧。”

孟栖迟背后瞬间沁出冷汗,头垂得更低,即便内心十分不甘却也只能为李吹寒的身份所低头:“是,下官……明白。”

李吹寒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既然这般喜欢凑热闹,不妨进楼与本王共酌一壶,我们一起来好好商讨商讨,这件事到底有何处值得探究的?”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嘈杂的场面顿时一片死寂。

人们都在心里肺腑着,只有活腻了才会想去。

谁人不知摄政王是出了名的疯狗,就算是皇帝来了也得顺着他的心意来,谁敢试探他的底线?在场大多都是些身份低微之人,很快就都找理由走开了。

见无人应声,李吹寒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转回时榴,语气放缓:“人我放了,现在你可愿跟我回去?”

他再次向时榴伸出手,静静等待着回应。

时榴看着被官差松绑后惊魂未定的山茶和春樱,又看了看怀中依赖着他的李筠欢,最后望向李吹寒深邃的眼眸。

“我想和她们道个别,可以吗?”

时榴低下头,眼神里多了些挣扎的情绪:“谢谢你替我们解围,如果你真的很希望我跟你走,那就请再等等。”

“我想跟她们道个别。”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出来的……或许是报应吧,当初我杀他的时候就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的区别。”

山茶眼神平淡无波,她轻轻拨弄春樱凌乱的头发,听见春樱低落的声音后开口道:“他该死。”

“报应就算来也不应该落在你的头上,毕竟是我连累的你。”

“不说这个了,眼前还有个更重要的事。”

她们的目光都转移到时榴身上:“你现在要跟摄政王回去了吗?”

时榴低垂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

他的声音很轻微:“如今我身若浮萍,能因此帮到你们就很幸运了,一直留在这里也只会变成你们的累赘,或许跟他走,能帮助我回忆起过去。”

春樱轻轻点了点头,她想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回来看看我们吧。”

山茶伸出双手抱住他:“相逢即是缘,我们也很有幸能够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