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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叶锁金枝 守阙抱残 15303 字 3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撒花]

第46章 谁执笔

他的眼前是一座明堂, 堂内处处张灯结彩,门口还挂上了两盏大红灯笼。

明堂之上高高坐着一对夫妇,皆是不惑之龄, 时榴虽不知他们是谁, 但心里却感到十分亲切。

“你要离开我们跟这个男人走吗?”

时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他身穿冷冽寒甲,自始至终都在后面牵着自己的手,但时榴无论怎么仔细去看却始终都看不清他的脸。

突然,屋外的天气风起云涌, 时不时还穿插着响起几声惊雷, 时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扑进这对夫妇的怀里, 转头却发现自己与那对夫妇原本接近的距离刹那间变得很远, 并且这个距离还在不断地延伸, 渐渐地直到最后时榴甚至已经无法看清他们的脸。

这一刻他感到一阵的怅然若失, 连眼泪不自觉地落下几滴。

随后那位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走过来抱住他,安抚他,又用冰凉的手指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不要再为我们悲伤, 你漂亮的眼睛不该总是流泪。”

等再次睁开眼时,依旧是在某个陌生的地方, 时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身旁还睡着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孩子。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许多东西。

或许这还是一个梦, 时榴这么想着。

窗外阳光和熙,时不时还传来商贩吆喝的声音,时榴动作轻柔地绕过熟睡的孩子,走下床去,他想看看这次的梦境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你说你失忆了?”

买药郎狐疑地打量眼前这位容貌出众的客人, 又观察到他这一身价值不菲的青衣以及遗世独立的气质后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懂了,你是要我给你开药想起你的过往是吗?”

这位卖药郎的摊子几乎从未有过什么客人,众人都觉得这就是个江湖骗子,因为他一会儿说自己卖的是仙药,一会儿又说自己卖的是鬼药,说来说去反正就是没有给人吃的药。

大家都怕被他投毒,路过一个眼神舍不得丢给他,直到时榴来了。

“好,那你来看看,你是想要仙药,还是鬼药?”

时榴说:“你看着给吧,我不懂这些。”

那卖药郎又抓了抓自己的胡子,他用一只眼睛悄悄打量时榴,另一种眼睛扫视摊位上摆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药:“让我看看……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诶!让我找到了!”

他把一瓶白色的小药丸扔给时榴,说:“我卖药从不收钱,你拿走就是了。”

时榴现在越发觉得这就是一场怪诞的梦,梦里面的人做出什么无厘头的事都不奇怪,所以他什么也不多问,直接顺着梦境的指示打开瓶子拿了一枚药丸吞了下去。

“……好像没什么效果。”

卖药郎听见他这句话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继续抚摸自己那长长的白胡子,没好气道:“那肯定就是你的灵魂太轻了,我这药要生效的条件就是你有足够的筹码去与它交换,看来你失去的记忆太过于重要,而现在的你根本就没有本事拿回来。”

真是个怪人……

时榴无奈,只好又默默地走开了。

“今天下朝后我书房的桌上多了一盘桂花酥,是你放的吗?”

李吹寒将时榴揽入怀中,用嘴贴近他的耳朵:“其实你不用为我准备什么,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那我也会永远爱你。”

“不是我放的。”

时榴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自从跟着李吹寒回来之后时榴每天都要被他用自认为很深情的话语表达对自己的情意。

但时榴只觉得这人很莫名其妙,也很傲慢。

见时榴脸色不太好,李吹寒很有眼色地想转移话题:“今天依旧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嗯。”

时榴都语气有些低落:“我只记得一个梦,梦醒后我就忘记了一切,抱歉,或许我们对于彼此很重要,但是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不用给自己太多压力。”李吹寒安慰他:“就算永远都记不起来也无所谓,这对我们的生活丝毫没有影响,你瞧,现在这样多好啊。”

李吹寒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感受着时榴手心传来的温热:“你乖乖的待在我身边,多好啊……”

今日是中元节,夜晚李吹寒在皇宫忙着处理一些重要的事务所以没能赶回来,时榴就带着李筠欢跑出府去观看街上那些百姓放河灯祭祀的活动。

“母亲也想放一盏吗?”

李筠欢见他眼里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便贴心地询问他一句。

“不必了。”

时榴看着漫天的孔明灯以及河面上漂浮的一艘艘承载的火烛的纸船,感受着它们身上承载的那些对于逝去之人的怀念与感怀。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释怀那些忘记的过去,想要去迎接新的生活时,他的身体都会不自觉的颤抖,仿佛灵魂都在悲鸣。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继续像现在这般过着掩耳盗铃般的日子。

“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筠欢,明明你和他从未亏待过我,但我还是觉得好难过。”

时榴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崩溃的边缘,他讨厌现在的自己,恨自己每天过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或许是因为我们不重要吧!”

李筠欢抬起头,眼睛被漫天的火光照的亮亮的,他勾起嘴角,笑吟吟地看着时榴,缓缓开口:

“母亲现在才刚刚成为一个母亲,但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是一个孩子了!”

在他的眼里时榴现在的处境就是东边出太阳,西边在落雨,要说是晴天吧,它又不是晴天,日子过倒是也能过,但就是过不好。

回去之后李吹寒也从未说过要把他关在府里不让他出去,只是嘱咐无论怎样在打更前要记得归家,否则就又会像上次那样引出很大的动静。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时榴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风月楼内灯火通明,锣鼓喧天,又是一番生意火爆一席难求的场面。

“来,尝尝这个!”

春樱将手中的桂花酥递到时榴嘴边,看着他轻轻咬了一小口,怕他噎着又给上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山茶今夜还有表演没能过来,只有春樱在这里陪着他一起等:“肖老板很快就过来了,他是你的旧识,关于你的过去或许现在就只有他能说的上来。”

果然春樱话音刚落没一会儿肖生就急匆匆地进到房间,他一听说是时榴找就立刻把手上的活儿都放在一旁,迈着步子赶过来。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时榴,顺便还向时榴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最初时榴带李筠欢过来时的说法是刚死了丈夫,怎么那个死去的丈夫现在又摇身一变变成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了呢?

他又将时榴遗落在店里的石碑带过来还给时榴,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时榴能认出来这正是自己的亲自写下的。

抱着这块石碑回到府中后,时榴坐在床上盯着它好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打算暂时把它藏起来。

毕竟谁也不想在自己的家中看见刻着自己名讳的石碑,这未免也太诡异了。

侯府中有一个院子时榴从未去过,它的位置也不错,差不多是中心的那一块区域,但奇怪的是这个院子十分的破旧,似乎是废弃了许久,连那个李吹寒最初为所安排的居所都比不上。

屋外柱子上的朱漆都剥落了,受潮泛起了黑色。院子里十分空旷,连深秋最常见的枯枝落叶都没有,只剩下了几从破败的长毛草。

时榴刚走进屋内一阵陈旧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旧木头的气味混着灰尘,沉甸甸地散在每一个角落。

他好奇地四处看了看,发现似乎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也没有,在路过里面那张发霉的床铺时恰好撞见到一阵风吹来,桌上几页残破的碎纸被吹落在地。

时榴弯腰想将它们拾起时又偶然发现破旧的床下竟还藏着一个乌木箱。

它似乎已经是这间屋子里保存的最为完好的东西,曾经的主人还很珍视地用白布将它包护起来。

时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它取出来时发现上面的锁已经是锈迹斑斑,只是轻轻一掰就断了。

打开后他看见里面只有一幅画卷,画的尺寸还不小。

时榴举起它来慢慢摊开,当看清楚画上的内容时没忍住瞪大了双眼:

这画上的人竟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放在明天[抱抱]

第47章 听一曲

「昔我折柳与春别, 见君枝头始盛开。」

画上的自己鬓边戴着一枝石榴花,眼神专注地看着画卷之外,也是那个为他戴花的人, 此人以极其深情的笔触将时榴的神态栩栩如生地刻画在这张纸上, 用的都是些上等的岩彩, 历经多年也不见褪色。

落款是他为时榴附上的一句诗,还有他的名字:李吹寒。

一切都在此刻豁然明了,时榴再重新看向房间内那些被他忽视的小物件,墙上挂着的那些残破的纸鸢是他与李吹寒曾经一起春游时李吹寒亲手为他糊的。

床头柜上摆着的是时榴儿时见李吹寒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现如今也是锈迹斑斑。

一旁还放着一把蒙尘的桃木剑, 时榴不自觉的走过去将它握在手上。

“我想成为一名大侠!”

小时榴举起手中的话本, 兴高采烈地向他的好朋友李吹寒展示道:“扬州城内时不时会出现恶霸欺人的现象, 阿爹阿娘他们做生意的时候还会被他们影响, 要是能成立一个惩奸除恶的帮会就好了, 我决定了,我要努力学好武功,去把他们都赶走!!”

“帮会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济时会!”

李吹寒在下面卖力地鼓掌,“我支持你, 我也想加入这个帮会, 到时候你一定要任命我为二把手!”

“好哇好哇!”

“不过……”

时榴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垂头丧气起来:“他们不让我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连宝剑都不肯给我买。”

现在哪还有江湖大侠是赤手空拳和恶人搏斗的?

李吹寒想了想,一拍脑袋:“有了!”

“我从前练武时用的桃木剑还在房间里,我去给你拿,顺便还能教你几招!”

……

如今这把桃木剑似乎对于已经长大成人的他们来说太过于短小,时榴握在手上打量着, 发现还不及手臂的长度。

画上的字迹与时榴本人写的十分相像,外人见了根本找不到差距的那种。

因为李吹寒作为武将没有专门学过书法,还是曾经有一会时榴给他的回信中提了一嘴字迹有些难认,李吹寒便仿照着时榴信中的字迹苦苦练习了很久,最后终于写出了一手很漂亮的毛笔字。

「我很高兴,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你,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用同样的握笔姿势,同样的心情,一笔一划地写下我们彼此交流的信笺。」

他与李吹寒的感情,也是在这一封封数不尽的鸿雁传书中逐渐升温。

在眼泪落下来前时榴别过脸去,他不希望晕染了故人留下的这些为数不多的遗物。

迄今为止时榴仍未接受那个人已经彻底变了的事实,李吹寒死了,有个陌生人霸占了他的身体,拿走他的一切,伤害他最爱的人。

害人者安然无恙,被害者痛苦绝望。

真相一次又一次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时榴阖上双目,感受着内心如刀绞一般的颤抖。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无晦。

你从前对我最好了。

该死的一直以来都另有其人。

“听说最近城里出现了一名怪盗,喜欢偷一些贵重的东西拿去卖,你们都注意些吧。”

碎玉阁是近期京城内新打造的一家专门售卖玉器首饰的店铺,它所卖的所有饰物都是由专门的大师所设计的,听说那些大师都是从前在扬州为时家效力的一批人。

那可是扬州的时家!由他们所产的玉器那叫一个举世闻名,当初在大宁境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可惜……商人终究还是卑贱之人,得罪了上面的人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就连一手创建发扬光大的济时会也随之没落,其中不少人在叛乱时期跟随着李吹寒来到了京城,碎玉阁的这些手艺大师也多是来源于此。

新上任的掌柜名为詹志,也是济时会的老人了,听说是当初同时辰一起创立的合伙人。

时榴再次见到他时,他却十六阁名下的一家酒楼里打杂,于是当机立断聘请他来做碎玉阁的掌柜。

詹志正在清点今日的账单,在听见他的提醒后擦了擦鼻梁上的眼镜,沉声说道:“放心吧,碎玉阁的防卫已经是京城独一份的水平,他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只有进来了也别想全身而退。”

“好。”

时榴又交代了一些其它的琐事,之后没过多久就走了。

冯昭棠在这位大老板离开后关上了碎玉阁的厅门,时候不早了,店铺也即将休业,他们也要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几位伙计在最后的这段时间要把明天需要摆到柜台上展示的一批玉瓶擦拭干净,否则按照店铺如今在百姓中的火热程度,临时再去准备绝对来不及。

“哎,你听说了没,关于时老板的事情?”

站在他旁边的伙计一起干活名叫蒋延,还不到十五的年纪就被家中父母送过来干活补贴家用,他是一个很嘴碎的人,平时还总喜欢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经常活儿一干完了就会找自己聊一些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

冯昭棠不想搭理他,随口应道:“没。”

“这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说,他来头可不小,摄政王你知道吗?全大宁身份最高的人,连皇帝都比不上!时老板就是他夫人,不然你猜为什么这碎玉阁能在短短的一月内开起来生意还这么火爆,全然就是借了摄政王的微风!”

“你从哪儿听的这些谣言?”

冯昭棠想了想时榴每次来阁里时举手投足皆迷倒了一大片客人,甚至还有许多人都是为了见他才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从这么多人中抢到进来的位子。

关于蒋延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只是……冯昭棠好奇地问了一句:

“摄政王妃,是个男人吗?”

“当然!不过这也是我偶然才打探到的,来,我偷偷给你说……”

月上柳梢头,云遮花容瘦。

所有的客人以及帮工都走了,詹志仔细地将大门上了锁,乘着月色走回家,路上还在想着回去能不能赶上一口热饭。

阁内现四下无人,一片黑暗与寂静。

冯昭棠从事先找好的藏身处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手中的灯盏。

微弱的火光亮起,驱散了他周身的黑暗。

他脚步轻快地下楼,找到下午被掌柜小心存放在柜台里的那一批最为值钱的玉制品,好在衣袖被他改造过,可以装下不少东西,于是他开始精挑细选一些既贵重又好带走的去卖掉。

正当他挑选完后满意起身准备离开时,突然一只飞镖飞过来划破了沉甸甸的衣袖,霎时间那时玉石都一个接着一个滚落下来,好在他是蹲着的,掉落的高度不够将它们损坏。

冯昭棠的反应也极快,在衣袖被划破后玉石滚落的瞬间,他并非想着要去抢救财物,而是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反手从腰间摸出几枚铁蒺藜,看也不看便朝卫十三的方向撒去!

铁蒺藜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雕虫小技。”

卫十三冷哼一声,深谙这种宵小之徒的手段,他的身形不退反进,一个侧翻就避开了毒蒺藜的进攻,同时翻手:

“咻!咻!咻!”

又是三枚飞镖呈“品”字形射出,却并非是要直取冯昭棠的要害,而是直接预判了小贼撤退的路线,封住了他的路。

冯昭棠心中一惊,没料到对方如此难缠,在这种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他不想和卫十三进行正面的战斗,只好猛地将手中灯盏向飞镖掷去。

灯盏被飞镖击中后“啪”地碎裂,油脂溅出,火苗瞬间引燃了附近柜台上的绸布,这一小片火光骤然亮起映照出两人快速移动的身影。

“现在束手就擒,还可免皮肉之苦。”

卫十三不再给他喘息之机,选择揉身扑上,五指成爪,直取冯昭棠肩井穴!

可惜冯昭棠实在是身形灵巧,滑溜异常,竟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将身体再次一缩,从卫十三手臂下的空隙溜了过去。

见状卫十三变爪为掌,被忽视的另一只手已如影随形地探出,抓住了冯昭棠未能完全躲开的衣摆!

“刺啦——”衣帛撕裂声响起,冯昭棠索性弃了外袍,逃跑的目标直指不远处一扇半开的气窗,那是他事先预留好的退路。

可惜卫十三早已如夜枭般轻盈地先一步到达窗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手段不少,作为普通的小贼是够格了,可惜在这里还是嫩了点。”

卫十三声音冷硬,取出绳索:

“是你自己跟我回去见主子,还是要我打断你的腿拖你回去?”

冯昭棠抬起头来看着逐渐逼近的卫十三,眼神闪过一抹诡异的决绝,他猛地抬手,似乎还想做什么。

但卫十三跟着李吹寒这更阴的主这么多年了,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识过?

经验何其丰富的他早已防着冯昭棠可能会有的最后一搏,一脚迅速踩上这小贼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将其双臂反绕到身后,随后用牛筋绳将冯昭棠捆了个结结实实。

“省点力气吧。”卫十三将他提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冯昭棠,看着身后燃烧过后的那一块区域皱了皱眉,心里吐槽既然早就料到了这人要做什么,那为什么不提前安排更多人手来收拾残局?

算了,卫十三又想到如今李吹寒在府中的处境,顿时又觉得他少去很多全面的指令也是情有可原。

上司已经当上了奴才,下属就更别说了。

他带着冯昭棠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只留下脚底的一片零碎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加更[抱抱]详细交代66黑化后怎么虐待李吹寒

(看营养液还差一点,也有可能是两章加更)

第48章 愁生天际

长赢侯府, 主院。

夏夜闷热,虫鸣阵阵。

书房内的烛火直至子时才熄灭,李吹寒揉着酸胀的额角, 带着一身疲惫走向寝房。

一整日都在处理冗繁公务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此刻, 他唯一所想, 便是能见到时榴,哪怕只能安静地共处一室,就算是仅仅嗅着他身上清浅的香气自己也能缓解这种倦怠。

然而不出意外,时榴住所的门依旧紧闭着, 里面虽透出微弱的光, 却与他无关, 将他隔绝在外。

李吹寒深吸一口气, 轻轻叩门, 声音是那些外人难以想象的低声下气:“玉儿, 时辰不早了,可歇下了?我……”

里面传来时榴冷淡至极的声音,虽隔着门扉却仍然清晰到刺耳:“吵。”

李吹寒的话音戛然而止。

片刻静默后, 时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厌倦:“外面蚊子太吵, 听得我有些许心烦。”

李吹寒一怔, 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侯府时榴所居住的主院园景精致,每日都有派有专人来打理驱虫, 但夏夜的庭院,蚊虫的确容易滋生,偶有几只还环绕在李吹寒的周身,飞舞在他的耳边。

“嗡嗡嗡——”

可屋内宁静又祥和,只有李吹寒在外面才能享受得到这近距离的纷扰。

他甚至怀疑时榴说的蚊子是不是自己, 但却不敢在明面上去质问,好不容易这两天时榴自从恢复记忆后心情变得稍微好一点,都开始向自己主动索要条件,给了他能够付出的机会。

可工作一天李吹寒累极了,身心俱疲。

白日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在书房里决断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力地垂下。

他渴望推开这扇门,将里面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爱人紧紧拥入怀中,用体温去熨帖那些始终存在的隔阂,哪怕换来的是更时榴激烈的挣扎与抗拒也总好过此刻被一道门分离开来。

可他不能。

“筠欢,你会一直偏向我吗?”

昏黄灯光下时榴半眯着眼睛,白皙的脸蛋被映照出一抹淡淡的红色,李筠欢在他的怀里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静静倾听母亲的呼吸声。

“他让您很难过,我也要让他难过。”

“他若让您开心,那我也能让您开心。”

李筠欢悄悄抬起头,贴住时榴的脸颊,在上面偷偷落下一个吻:“母亲还是没有接纳我吗,可我已经认定您就是我唯一的母亲。”

“筠欢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您会为此抛弃我,因为只要离开母亲我就会难过的死去,我最恨自己不是您亲生的孩子。”

时榴却是沉默了许久,盯着李筠欢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一丝郁闷,随后叹了口气,道:

“快快长大吧,妈妈需要一个有用的孩子。”

卫十三过来禀明战况时李吹寒正沉默地蹲在廊下清点他今晚守在这里打死的十几只蚊虫尸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这位权倾朝野,令文武百官乃至龙椅上的皇帝都战战兢兢的摄政王,就这么在他妻子的寝房外认真地……捉蚊子。

卫十三甚至还亲眼见证了这个过程,李吹寒就这么在他的面前凝神静气,闭上双眼耳廓微动,捕捉着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振翅声。

随后他瞬间出手快如电,指尖凝聚微不可查的内力,精准地将第十八只试图靠近自己的蚊虫碾碎,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仿佛这不是一场荒唐的闹剧,而是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偶尔有值夜的心腹侍卫远远经过,看到这一幕,无不骇然失色,慌忙低头屏息,加快脚步逃离,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可想走也不能走的卫十三就只能这么看着,在风中凌乱。

终于在等李吹寒弄死这只蚊子,他飞速走上去汇报,免得影响下一只蚊虫的消灭进程。

“碎玉阁小贼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属下想请示该如何处理。”

……

房间内时榴躺在黑暗里,听着门外响起两人细微的对话声,又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最近有很多次自己都只是在利用对方,在践踏对方的尊严。

可时榴又控制不住不去这么做。

每每看到李吹寒,那被背叛,被伤害,被害到家破人亡的过往就会啃噬他的内心。

无晦的模样逐渐变得模糊,李吹寒的脸却越来越清晰,他接受着,面对这讽刺的现实。

他恨占据了李吹寒身体的怪物,恨这个如今突然又对自己百依百顺,甚至甘愿如此作践自己,对自己所吩咐的一切都乐此不彼的“李吹寒”。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你死在那个时候?

时榴将脸埋进枕头里,隔绝了门外的声音,也隔绝了自己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哽咽。

找李吹寒提出想要在京城创办一家玉器店的时候,时榴的大脑还正处于接受从前记忆的混乱期,他化作一名看客去回首那些过往,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的一切居然都是真的,就像做梦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的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总是会做出一些自己也无法理解莫名其妙的事情。

因为在长赢侯府内没有自己的书房,时榴只好借用李吹寒的书房,他翻开一本又一本从前喜爱的书籍,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就什么都看不下去,最后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抱着这堆书走到了塘边,随后将它们都扔了进去,而他自己只是数着水面泛起的涟漪。

第二天他再次爬上了那面墙,那面每次出逃时都要翻阅的高墙,如今的时榴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有多么傻,李吹寒从未限制过他的自由,如果只是想走出长赢侯府自己随时都能从大门离开。

或许这个过程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吧,他安慰自己,这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自由。

时榴坐在上面看着比从院子里看要开阔许多的天空,他默默地想着,得做些什么。

必须得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摸头]

最近在构思番外,打算完结后写,大家可以选一个:

1??时榴突然穿越到了未来,在现实里见到这个穿越者。

2??假如李吹寒没有被夺舍的if线。

第49章 休恋逝水

时榴在用过晚膳后踏入后院柴房时, 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顶上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长。

冯昭棠被绳索束缚在角落里, 低垂着头, 听到脚步声后他又突然抬起头,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没有乞求,只有桀骜不驯的警惕和一丝未能逃脱的懊恼。

时榴挥退了跟随的下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打量他。眼前的少年衣衫褴褛,手腕上还有被卫十三制服时留下的青紫痕迹, 即便此刻跪倒在地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些玉器个个都价值不菲。你若得手, 打算如何处置?”时榴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

冯昭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冷笑:“自然是卖了换钱, 难不成留着自己观赏?”

“将它们卖掉换钱之后呢?”时榴追问道,

“你的名声现在可不小,身手也利落,但京城富户众多, 为何偏偏选中这新建的碎玉阁?”

冯昭棠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别开脸, 因为整整一天被关押在这里没有摄入一滴水, 一粒米,他抿着干裂的嘴唇一言不发。

“卫十三查过了, ”时榴缓缓道,声音在昏暗的柴房里格外清晰,“你窃得的财物,多数流向了那些一直以来都与你一起生活的乞儿。”

“上月永丰粮行那桩至今未破的盗窃案也出自你的手笔吧?后来莫名出现在难民区的那批粮食,解救了数十户人家的饥荒。”

冯昭棠身子猛地一震, 倏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时榴,他自认行事隐秘,却没想到深藏的老底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此人掀开。

“劫富济贫?”时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却并非是嘲讽。

“那你可知,你此次欲劫的‘富’,又是何人?”

冯昭棠梗着脖子:“自是摄政王的产业!他如今权倾朝野,富可敌国靠的都是剥削百姓!说是起义实则不还是谋权篡位?是他挑起战乱,犯下大罪,才导致难民数量越来越多!我取其不义之财来救济贫苦,又有何不可?”他话语中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权贵的愤懑与不屑。

时榴轻轻摇头,笑声低缓却带着一丝涩意:“你做的没错,但也错了。”

“你所说取其不义之财,那为什么不直接来劫长赢侯府呢,为何选择对碎玉阁下手?”

“好一个不义之财,好一个劫富济贫。”

时榴慢慢地走近他,葳蕤的灯光照亮他过分清瘦却柔美依旧的侧脸,和他眼底那深藏的疲惫与痛楚:“照你这么说你所深恶痛绝的摄政王曾经起义的壮举不也是在劫富济贫?”只不过那个“贫”是李吹寒自己。

“你劫我也不过是在劫与你们一样正深陷泥沼的人罢了。”

冯昭棠不信时榴这一番话,他仔细审视着面前这之人,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苍凉。

眼前这人,似乎和他传闻中那个依靠阴谋诡计攀附摄政王,手段高明的男宠全然不同。

“你看似侠义,实则鲁莽。”时榴摇摇头,语气清冷:“不问青红皂白,只凭一己臆断便行事,一味地认为富人也有罪,穷人皆无辜,可倘若有一天穷人靠着你劫富济贫得来的钱财富起来,是不是在你眼中也是应该劫的对象呢?”

“再者,若今日碎玉阁因你此举出现变故,那些依靠阁内工坊谋生的家匠人和像你一样的遗孤,他们的生计又该由谁来‘济’?”

“你劫走的,或许也是他们的活路。”

听闻他的话语冯昭棠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的嘴唇翕动,此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柴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依旧在发出燃烧时噼啪的声响。

沉默良久,时榴再次开口,这次他的语气再次缓和下来:“你这一身志气与身手用在小偷小摸上面,未免有些可惜。况且这世道的不平,也非你一人窃取几次金银就能填平。”

时榴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冯昭棠的头:“我给你两条路:一,我将你交到官府,按律法处置。二,你留在我身边做事,碎玉阁现在正需要人手,往后也许还会有更多重要之事让你去做。”

“我需要既机敏又有胆识的人,更需明辨是非之人。”

“你想选哪条?”

冯昭棠活动僵硬的脖颈,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明亮:“我想跟着你。”

划断绷紧的绳索后时榴并未将冯昭棠直接安置在仆役房中,而是将他带回了自己居住的院落。

他亲自打来温水,浸湿了柔软的布巾。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些。”

时榴的声音很轻,动作细致入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冯昭棠脸上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避开那些细小的伤口。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冯昭棠的视线。

他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精瘦的身体僵硬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面前的贵人。

洗净脸孔,露出了一张颇为清俊的少年面容,只是和先前的李筠欢遭遇有些相似,冯昭棠也因为长期过着风餐露宿的日子而显得有些瘦削。

但这双眼睛实在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时榴。

时榴没有在意,又接着替他梳理打结的头发,手指穿梭在发间,耐心地解开每一个缠结,指尖偶尔擦过冯昭棠的头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暖流。

冯昭棠垂下眼睫,鼻尖上还萦绕着时榴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从前行窃的时候也闻到过富贵人家中常用的各种香料,却从未碰到有哪一种像时榴身上这般好闻,应该是时榴自身的体香。他想,若是出自香料的熏陶的话,估计早就被狂热的人群买空,人手都有一个。

将冯昭棠整理干净后时榴找出了一套自己未穿过的旧衣,递给他:“可能不太合身,你暂且换上吧,待明日再带你去衣铺购入合适的。”

冯昭棠听话地接过那质地柔软,绣着暗纹的衣物,抱着这身被时榴穿过的衣裳时他的手指还微微的有些颤抖。

“没有关系的,我很喜欢!”

“……你喜欢什么啊?还没试试看能不能穿上去呢。”

不过好在时榴的衣服一直以来尺寸都不是很大,对冯昭棠来说勉勉强强也能穿上,就是有些短。

时榴看着他换好衣服,这才微微颔首:“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膳厅内的桌上摆放着时榴早已吩咐人备好了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带冯昭棠过来后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一旁看着。

小伙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时榴温和的目光示意下终究还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中途他吃得急了,忍不住呛咳起来。

一只白皙的手适时地递过来一盏温水,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动作轻柔又纵容:“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这些都是你的。”

冯昭棠捧着那盏温水,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般的酸涩又滚烫。

他低下头继续掩饰般地大口喝着水,接下来又不时偷偷抬眼去看时榴。

灯下的时榴眉眼柔和,偶尔为他布菜,耐心地回答他一些关于自己为何要收留他的问题,说话时不疾不徐,像春风拂过新柳,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焦躁的宁静。

在这个人身边,冯昭棠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安宁”,时榴身上仿佛就有这么一股特殊的力量,似乎所有人在他身边都会禁不住这股熏陶而被感化,只能顺着他的行为来感知一切,再也说不出什么恶毒的话语。

对于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冯昭棠来说,这不仅仅是感激,更不止是敬畏,更掺杂了一种强烈的依恋和想要靠近的渴望。

“母亲!”

一声明朗的呼唤从门口传来,紧接着身着锦衣,手里拿着书本的李筠欢踩着轻快的脚步跑了进来:

“今日夫子留的课业较多,孩儿回来晚了,不必为我担忧……”

他的话语在看到屋内与时榴共同用膳的少年时戛然而止,李筠欢脸上的表情僵住,捏住书本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母亲,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李筠欢别装了,你不是压根就不是阳光开朗大男孩这个类型[问号]其实比李吹寒还端不清自己的位置

第50章 寂寞梧桐

李筠欢立在膳厅门槛处, 一身锦缎在灯下泛着冷光,与他此刻眼底的寒意如出一辙。他方才归家时那点轻快的步伐早已凝滞,目光如细针般钉在冯昭棠身上, 尤其是冯昭棠身上熟悉的那件明显属于时榴的旧衣, 刺得他眼窝深处隐隐作痛。

“母亲, ”他又唤了一声,嗓音绷得紧,像拉满的弓弦,“他是谁?”这话问得硬邦邦, 全然失了平日刻意维持的乖巧温顺。

时榴正夹了一筷清笋放到冯昭棠碗中, 闻声抬眼, 见是李筠欢, 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欢儿回来了?这是冯昭棠, 你父亲送过来的孩子, 今后应会在我手下做事。”说罢他又转向有些无措站起身的冯昭棠道:“昭棠,这是侯府世子李筠欢。”

冯昭棠忙不迭放下碗,学着其他那些下人的样子拱手抱拳, 他的脸上还沾着饭粒,但笑容却明亮坦荡:“见过世子!”

他只觉得世子生得极俊, 只是脸色似乎不大好, 便猜到或许是课业太累的缘故,全然未觉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冷到能刮下一层霜来。

李筠欢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冯昭棠在对他行礼一般, 径直走到了时榴身边,他挨得极近,几乎都要挤进时榴怀里。

他仰起脸,声音陡然掺进蜜糖般的委屈,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母亲, 既是下人,为何还要让他穿您的旧衣?还和他……一同用膳?”那“旧衣”和“一同”四字,被他咬得格外重,仿佛这是什么专属他的待遇被外人玷污了。

时榴微微笑着向他解释:“昭棠初来乍到身无长物,暂且穿我的旧衣应付一下。再加上他已经饿了一天,我便让先他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抚一下李筠欢的发顶。李筠欢却顺势抓住时榴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眼神瞟向冯昭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只是语气却软糯可怜道:“孩儿今日课业繁多,回来又晚,见到母亲身边突然多了旁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母亲不会怪罪孩儿吧?”

“怎么会。”

冯昭棠愣愣地看着两人的互动,见李筠欢没有搭理自己的打算,默默地将一直高举的手收了回来,静静地站在原地。

“筠欢可曾用过饭了,要不要再吃些点心?”

“孩儿用过了,母亲不必担心。”李筠欢说着,走到时榴身旁的另一张凳子边坐下,故意贴的很近。

时榴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招呼着还站在原地的冯昭棠坐回来,随后又看着并排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少年:一个心思九曲玲珑,暗潮涌动,一个又“懵懂单纯”,满心感激。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两只品种迥异的猫儿,面对李筠欢他一直以来的主要情感仅是怜惜,而现在对冯昭棠则是惜才和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照拂。

这两个小孩在他面前的暗潮涌动时榴一律都视为不见。

“好了,既然都认识了,昭棠你继续吃,不必拘礼。”

“还有筠欢,既然课业繁重,便早些回房温书,莫要耽误了。”

时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李筠欢乖巧点头:“是,孩儿这就去。”他站起身,又对冯昭棠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幸会。”

冯昭棠好似对李筠欢的敌意毫无所觉,还沉浸在饱腹和被接纳的喜悦中,对时榴笑道:“公子慢走。”

时榴吩咐下人待冯昭棠用完饭后带他去后院暂时安置,自己则起身离开此处,缓步走向书房。他知道这个时辰,李吹寒通常还在那里处理未完的公务。

书房内烛火通明,李吹寒正凝神批阅着奏报,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威势迫人。书房的门被人推开,听闻脚步声后他抬起头,见来人是时榴,冷硬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有事?”他放下笔,笑着朝时榴伸出手。

令他更为意外的是时榴竟然未像往常那样避开或是直接无视他的示好,时榴步履轻缓地走近,牵住他的手停在他身侧。

一股清浅的,独属于时榴的冷香幽幽袭来,钻入李吹寒的鼻息。

“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么?”时榴的声音久违的放得轻软,与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大为相径。

他微微倾身,宽大的翠绿袖摆似有若无地拂过李吹寒的手臂,又将目光落在那些枯燥的文书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的阴影。

李吹寒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受宠若惊地看向时榴。这些多时日以来时榴见他时都会视若无物,在需要他的场面最客气时也是面若冰霜,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温存软语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由得放得更低,生怕惊散了这片刻的虚幻温情:\"你若嫌闷,明日我带你去城外别苑散心?或是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你派人告知我即可,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时榴却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案边缘直到离李吹寒执笔的手仅一寸之遥时才缓缓开口:“那有什么趣味。”他抬起眼,美丽的眼睛眸光水润,带着一种李吹寒从未见过的温情蜜意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朦胧依赖。

时榴捧起李吹寒这张让他既爱又恨的脸:“是看你终日忙碌,人都清减了些。”这话说得轻如羽毛,却不轻不重正好搔在李吹寒心尖最痒处。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反手想要握住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时榴却恰好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蹙眉道:“许是今日在柴房受了寒,稍许有些头痛。”

“现在还觉得难受吗?”李吹寒立刻起身,也顾不得案上成堆奏报,满心满眼都只有心上人微蹙的眉眼:"我让十三去抗太医过来……"

“不必兴师动众。”时榴打断他,身体轻轻晃了晃像是站立不稳一般,很快就自然而然地靠向李吹寒,“你扶我回去歇息吧。”

温香软玉陡然入怀,李吹寒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他手臂僵硬了一瞬,随即小心翼翼地环住时榴的腰肢,将那清瘦的身体稳稳纳入自己怀中:“玉儿。”

“我猜不透此刻你想要的什么。”

“你大可直接告知我,我去替你寻来。”不要再像这样考验他,李吹寒低下头看向时榴,心里默念道,他真的会把持不住。

时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温顺得不可思议:“我想要的就在我眼前。”

“好,那我送你回去。”李吹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贴着时榴蓬松的发顶说出的这句话。

他抱起时榴一步一步走出书房,享受着怀中人此时难得的乖顺与依赖,就算心里清楚时榴的目的绝对不简单却也心甘情愿地沉溺,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煎熬都得到了抚慰,哪怕爱人的温情或如镜花水月。

一路上,时榴都安静地倚着他,甚至在他踏上回廊台阶时还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襟,李吹寒的心跳如擂鼓:“怎么了?”路上每一步他都走得既快又安稳,恨不得立刻将人带回房窝进被褥中好好呵护。

“今夜的月光好亮。”

李吹寒听闻他这突然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顺着向月亮望去,一轮明亮的玉盘高悬在天际,落在地面上全是空明又澄澈的水镜。

“它躲在我们身后呢,是很美的月色,要不要回头看看?”

时榴却将自己缩进他更深的怀里,闭上双眼:“我才不要回头。”

踏入寝殿后李吹寒小心翼翼地将时榴安置在榻上,为他脱去鞋袜,盖好锦被,随后自己安静地坐在榻边,手指眷恋地拂过时榴额前的碎发:“可还难受,我能留下来陪着你吗?”

时榴微微侧过身,向他伸出了手,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倦意:“上榻吧。”

这不是你一直都想要的。

李吹寒盯着他的眼睛凝视许久,他站起身将身上多余的衣裳脱下,整个过程中手掌都有些连他自己也微不可知的颤抖。

“我真的爱你。”

时榴偏过头去,不愿听他的长篇前戏。

……

红烛轻晃,月色眷恋如水——

作者有话说:有人能猜到66想干什么吗[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