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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道,“行了,别嚎了。我是不会再信你了,再管不好嘴或者脚,我替你管。打了腿找镖局送你回宣府,我敢说就敢做,你给我记住了。”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我又不是他爹,我干嘛花这功夫,瞎耽误时间

史大偌大的个子,缩得和个西瓜虫似的,委委屈屈道,“我记住了。”

贾赦居然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了,史侯府也确实挺穷的,他道,“表兄只要听话,日后总不会亏待你的,何必现在非要和我针锋相对,惹下彼此诸多不快呢。”

史大不知是真的开窍了,还是被打的,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个时候应该紧抱荣国府的大腿才是,论起来,大姑母东平王妃的嫁妆可比小姑母的还要多,也不见她照拂娘家一二,上回回家静养,那叫一个奢靡,把史夫人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样一比,疼爱自己的小姑母简直强出三十条街去。

“表弟说得很是,从前是我误入歧途了。”史大吸吸鼻子,“那你吃肉的时候,可千万记得让我喝口汤。”

就是只有喝汤的命,怎么办呢。

贾赦见他从又横又怂的画风转变为凄凄惨惨戚戚的,简直是服气这位表兄了,真是神人了,嘴角抽搐道,“表兄好生休息,青锋给他上个药。”

等他回房,姚谦舒还未歇下,还保持着他走时的姿势,正倚靠在窗边看着烛火发呆。

“就这么坐着不累么?”贾赦上前把窗户给关了,他们这儿虽是三楼挺高的,但却临着街,万一给谁瞧去怎么办。

姚谦舒浅笑,“不累,就是闻着这屋里怪酸的,你还是把窗户开着透透气。”

“不酸不酸,大概是吃饭时候那道糖醋鱼,睡吧。”贾赦把窗户关的死紧,连条缝都没给留下。

翌日第二个粮商上门的时候,贾赦发觉自己竟然有乌鸦嘴的潜质。

这位姓魏,礼数挺周全,递了拜帖,还带了礼物。只是,他也不是独个来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和贾赦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唇红齿白相貌不错。

贾赦并不讲究什么,直接在自己屋子里接见了魏老板,“请坐。”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魏老板不动声色地在贾赦和姚谦舒身上来回打量,还和身后矮个子的少年交换了个眼神。

矮个少年对着姚谦舒努了努嘴,魏老板心领神会。

“我姓姚,这是家兄。”贾赦如何没瞧见他们这眉眼官司,随口编了句,“不知道魏老板登门,可是有粮要售?我们要的量,可不少。”

魏老板道,“我不大不小也有着几个铺子,姚小公子只管放心。不知道二人是哪里人士?这样小小年纪就能主事,实在是令人钦佩。”

“魏老板太客气了,我们是京城来的。”贾赦也在打量那两个少年,目光在矮个子的耳垂上转了转,“我们兄弟在家也不是主事的,这次主要是想出来游玩一番。”

魏老板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道,“二位公子此番出来,家中少夫人竟也没给带个丫鬟什么的。小厮虽好,到底不比女孩儿体贴,不若我稍后派人送两个丫鬟过来,也算是一尽地主之谊了。”

寻常公子出门,家里女眷要是不便相陪,都会选一二可心的丫头或是姨娘跟着伺候,他是借着这个话来探听二人婚配情况了。

贾赦笑道,“多谢魏老板好意了,着实不用。内子善妒,出门前特意叮嘱了不许在外头寻花问柳。”

“少夫人难不成还会长千里眼顺风耳不成?公子不说,又有谁会知道。”魏老板道,“就算您不用,还有姚大公子呢。”

结果姚谦舒开口很是冷淡,“我也不用,内子更善妒,旁人多看我一眼都要醋三天,若有其他人服侍,起码要醋一年。”

贾赦在下头踢了他一脚,“那你应该把脸蒙上,不然醋得他这辈子都不理你了,可怎么是好。”

姚谦舒冷声道,“叫哥哥。”

卧槽,这妖精要上天。

贾赦又踢了他一脚,姚谦舒却岿然不动,重复道,“叫哥哥。”

魏老板只以为他是觉得弟弟不恭敬,笑着打圆场,岔开话题道,“那是我唐突了,若因为我以至于贤伉俪不合,可真是罪过了。”

青锋侍立在旁心里直呵呵,贤伉俪已经不合了,你这个愚蠢的人。

魏老板听闻他们都已娶妻,且家里都是醋坛子,只约了他们有空去魏记粮行看看现场,便领着人匆匆走了。

矮个子的少年似是不肯动,还被魏老板狠狠瞪了几眼。

青锋收拾了茶杯,同贾赦道,“世子,他带的那个小厮是个姑娘家。”

“还真是姑娘啊,我看她没耳洞,还犹豫了会儿。”贾赦道,“他来卖粮带什么姑娘。说不得是瞧中了咱们谁,想招去做女婿。”

姚谦舒轻啜茶水,“他是什么身份,一介商女,最多给你当个侍妾,称不得女婿,世子要是喜欢,留在身边儿服侍也不打紧。”

“那姑娘生得小眼睛大鼻子的,我又不瞎。”贾赦睁着眼睛说瞎话,诋毁人家长相,“青锋你来说,我像是看中那姑娘的人吗?”

青锋紧闭着嘴,麻利地出门了,拒绝牵扯其中。

“不像你一直盯着人家看?”姚谦舒一歪头,生硬的卖萌硬是萌出去贾赦半管血。

“你什么意思啊,人家分明朝你来的,你倒来挤兑我。”不过贾赦仍旧是有些不高兴了,鼓着脸翻了个白眼,“你少招蜂引蝶凭窗眺望的。”

但是歪个头还蛮可爱的,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死妖精。

青锋去而复返,敲了敲门道,“少爷,魏老板还没走,说是想要和姚先生单独聊一聊,还特意塞了个一百两红包给我。”

贾赦戏谑道,“啧啧,这手笔还挺大的。姚先生,看来您只好牺牲一下了。这丫头长得还不错,大眼睛小鼻子的,考虑考虑?”

好似忘记了自己刚刚嫌弃人家长相。

“我给你两百两,赶紧打发了走。”姚谦舒道,“咱们来买粮的,又不是来买丫头的。”

这样明晃晃的拒绝打出去,贾赦想着应当不会再来纠缠了,并和姚谦舒道,“咱们出去走一走,也好开始办正事了。”

姚谦舒拽住他的袖子=不放,义正言辞道,“既已兄弟相称,你总得对我有个称呼,不然岂不是让人生疑,平添麻烦。”

“那你说应该称呼你什么?”贾赦心说他说不出什么好话,要是再让自己喊他哥哥,可就不客气了。

姚谦舒沐浴在晨光下,犹如莹玉生辉,勾唇笑,“自然是叫哥哥。”

第37章

贾赦立时将方才的不客气早忘在九霄云外了。

尼玛犯规, 谁批准你笑了勾引我的。

这种骨科PLAY我是绝对不会从你的。

姚谦舒还抓着的他袖子晃了晃, “快些,不是还有正事么?”

贾赦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真不叫。”

他在这儿心里百转千回的纠结,那里姚谦舒却已经松了手, 有些失望道, “不叫就算了。”

这不对啊, 万一我欲拒还迎呢, 就影响感情发展了。

“多谢姚先生体贴。”贾赦还挺挑的, 又觉得说出来太丢人,整了整衣衫上街去了。

街上随处可见板车拉着大袋大袋的粮食,空气里散发着丰收季独有的谷物芬芳。

贾赦走马观花, 随意浏览了几条街上的粮食铺子,大致的粮价都差不多,他道, “这些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姚谦舒道,“这就是行业垄断了, 不过走大量的价格,肯定还能再谈。”

二人时走时停, 单靠脸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忽然有个提着竹篮的小女孩兴冲冲跑上来, 将竹篮举过头顶, 朝姚谦舒道, “刚刚有位公子让我把这篮花送给您。”

夏末哪还有什么正盛的话, 不过是一篮子五彩斑斓的小野花。

姚谦舒并没有接,反而去看贾赦。

贾赦道,“不是我送的,若我送你花,自然是得贡品名种。小妹妹,这个花你收回去,我们不能收。”

“可是我收了人家银子的。”小女孩咬着嘴唇,眼里就含了两泡泪,只管盯着姚谦舒,“大哥哥你就收了嘛。”

贾赦往她的花篮里抛了块碎银子,随即拉着姚谦舒绕开她,“自去吧,不要挡着路了。”

小女孩人矮腿短,哪有他们走得快,路上人又多,眨眼就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姚谦舒被贾赦握着手腕,一言不发跟着他走了整个街,看他还想往前,提醒道,“咱们是来买粮的,再往前头,可就是旁的地方了。”

隔着一条街就是烟花柳巷了。

“哦哦,我没看路。”贾赦顺势松了手,“那儿好像是家茶楼,你累不累,咱们歇一会儿?”

姚谦舒的手腕被他捏了一圈红,他抬手举在贾赦眼前,“家暴啊?”

贾赦忙给他吹了吹,“对不住,我力道没控制好。这也没牵过别人,叫你受罪了。”

在他们身后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青锋道,“少爷,还是先去茶楼吧,您这站在大街上可不太好看。”

因为商业发达,连带着太原城中的茶楼也很是兴盛,多得是供人谈生意的雅间,为了商业机密,隔音效果极佳,连个透气窗户都没有。

姚谦舒爱好却不同,他喜欢坐在靠窗户的位置看风景。

这家茶楼只有二楼大堂符合他的标准。

贾赦嘀嘀咕咕地抱怨他招蜂引蝶,他也只当没听见,还挺高兴的,同贾赦道,“你若是穿个女装随我出门,必定不会再有这些个烂桃花。”

青锋只怕贾赦真接受了这糟心的主意,暗暗拉着贾赦道,“世子可不能糊涂,叫国公爷知道,可没有您的好果子吃。”

“我知道!”贾赦没好气道,“你去喊小二上茶。”

分明是最普通的绿茶,最普通的白瓷茶杯,握在姚谦舒如玉的手上,也显得价值千金,贾赦不由看了又看,“你说你这手怎么长的。”

他将自己的手搁在边上对比,他常年习武,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指腹皆是薄茧。

姚谦舒垂下眼,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轻声道,“你觉得好看便好了。”

贾赦简直觉得好看死了,叫青锋再去点几碟子茶点来,忽然觉得姚谦舒的手一僵,随后更用力地握住了自己。

“怎么了?”贾赦问道。

姚谦舒并未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楼梯。

片刻之后,小二领着两个新客人上来,一个是身形魁梧的壮汉,另一个则是位消瘦书生,颇有几分弱不胜衣的味道。

书生远远和姚谦舒对视一眼,竟露了个近乎痴迷的笑容,慢慢走了过来。

姚谦舒起身挡在贾赦身前,面若冰霜,“滚远一点。”

“怎么对我这样不客气,是刚刚送来给你的花不喜欢吗?”书生停下了脚步,说话口气让贾赦觉得有些熟悉,听得人直起腻。

他瞥了瞥贾赦,笑容阴郁得很,“荣国公世子也在,你们倒是形影不离的,感情不错。”

贾赦并不认识这人,但是看姚谦舒的样子,这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匕首,朝那书生冷斥道,“没听到他说吗?滚远一点。”

“世子爷的功夫我已经领教过了。”书生轻声笑,说话有些神神叨叨,“不要忘了我的话,你不得好死。”

贾赦目光凌厉,牢牢抓着匕首,忍着不动。

太原不比京城或者宣府,不能随意和人动手,暴露了身份事小,给贾代善惹麻烦事大。

和书生同来那位壮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对他还是很尊重,在楼梯口喊道,“您的话说完了吗?不要叫老爷再多等了。”

官话说得有些古怪口音,听着很别扭。

“马上就来。”书生应道,抬手要去摸姚谦舒的脸,“你……”

“我艹你大爷。”贾赦手腕转动,匕首寒光一闪,朝着书生伸出的手划去,险些割去他半个手掌,“你再给老子动个试试?”

他反手横握匕首,死死盯着书生,“今日地方不对,饶你一回,赶紧滚。”

壮汉见这里动起手来,忙冲过来要帮忙,踏得楼板直震。

一时间楼上的茶客都跑完了,小二躲在楼梯栏杆后,一面方便观察战况,一面往楼下向老板求救。

“啧啧,你这帮手可不怎么样,这是人呢,还是猪啊?”贾赦出言讥讽道,飞起一只凳子拦在壮汉脚下。

壮汉没有防备,重重跌到在地,轰得一声和地动了似的。

书生往后退了一步,却仍不肯离开,“他是我的,你总有一天要还给我的。”

今儿这事是没完了。

贾赦逼近那书生,也不说话了,只管往手脚关节招呼,百忙之中还能觉得这是自己从习武开始打得最认真,下手最狠的一次。

书生虽话说放得狠,身手着实不怎么样,连着两次被贾赦伤到了手臂。

壮汉在地上缓过神,大吼一声朝贾赦扑过来。

贾赦侧身避过,出手迅如闪电,抓住壮汉脚踝,手臂一使劲,借力打力,将那壮汉于半空中转了一圈,随即重重抛出去。

壮汉砸在靠墙的桌上,将那实木的四方桌都给压散架了。

三楼的客人也被惊动了,楼梯上下来个随从打扮的,看了一眼便匆匆跑上去了。

贾赦活动着手腕,朝着书生一抬下巴,“给老子听清楚了,下次再叫我看见你同他说一个字,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剁了你的手指。”

“你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书生看着他身后的姚谦舒,“不如我告诉你?只怕你知道了,就不会这样护着他了。”

贾赦冷声,“打不过就开始挑拨离间了?你只记着我的话便是了,我说到做到。”

三楼的那个随从又下来了,竟和书生是一伙的,有些为难地凑近了些他们道,“先生,老爷请您上去。”

书生似有不甘,那随从又道,“老爷已经不高兴了,您还是先去吧,别惹得老爷真发怒。”

“我这就上去。”书生捂着伤口,离开前还阴森森地看着贾赦笑了笑,“世子你等着。”

“我等你大爷!”贾赦骂道。

世子爷尚且有一肚子的脏话要骂,因着是个公众场合,只得悉数忍下了,回身拉着姚谦舒道,“他刚刚没碰着你吧?”

姚谦舒揉了揉他气鼓鼓的脸,给他顺毛,“没有。”

“真没有啊?他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啊,左右人还没走远,你和我说实话,我戳不死他。”贾赦絮絮叨叨道。

比起刚刚,姚谦舒整棵树都放松下来了,看着贾赦眼睛认真道,“真没有。不然我自己就能弄死他,是吧?”

素来如冰似雪的双眼面对贾赦的时候,却是清澈见底,映出贾赦的人影来。

“嗯。”贾赦点头,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平息了怒意。

青锋下楼去吩咐茶点的时候,恰遇上人家卖冰糖葫芦,想着青刃喜欢,就追了小半条街,买了几串红果子回来,谁曾想再上楼就已经是一地狼藉,世子爷都刀刃染血了。

“少爷?可有伤着?”青锋险些给他跪下,“属下失职。”

“我没事儿,这不是还有姚先生么。你去把银子赔给人家,等等。”贾赦看他举着的糖葫芦红艳艳的煞是好看,抽了一串给姚谦舒,“你吃吃看,可能有些酸。”

他们三个出茶楼的时候,贾赦还忍不住直往楼上看,“这王八蛋,别落我手里。”

姚谦舒舔了一口糖葫芦外面的糖壳,“你别总骂脏话,和个糙汉似的,对得起你这张脸么。”

贾赦看他露出一点舌尖,瞧着粉嫩嫩的,偏过头去,“我本来就是个糙汉。”

第38章

等姚谦舒这串糖葫芦吃完, 贾赦还是没什么头绪。

这些个经济庶务, 贾代善是预备留给他媳妇儿来解决的。

现今的荣国公府就是按他设想的这个模式在运作,贾代善在外打拼, 史氏在家操持家业。

贾赦便道,“买粮赈灾什么都是我娘负责的。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爹总该给我配个文书吧, 我哪儿知道粮怎么买。”

满腔热血, 星夜兼程, 结果发现自己压根不懂。

姚谦舒舔去嘴角糖渣, “不是还有我在么?随便买就是了,你这样的身份还要谈什么价不成?咱们又不缺银子。”

“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贾赦道,“都是你辛辛苦苦摇出来的。”

姚谦舒没好意思说他摇个钱比风刮来轻松多了, 但是贾赦会体恤他,还是件好事,最后他想了想道, “不如叫那蠢货出来买?正好将功折罪。”

“……他的脸被打得挺肿的,不太方便出门。”贾赦回想那个猪头脸, 嘴角抽了抽,“不过他要是好意思, 我也不介意。”

“不介意!一点儿也不介意!”

回到客栈之后,贾赦便去和史大说这个事, 史大整个人都从床上跳起来了, 表着决心道, “表弟你放心, 我包管帮你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的。”

贾赦和他约法三章,“烟花之地不可去,不要暴露身份,不要与民争利,表兄可能做到?”

“能能能!”史大脸也不觉得疼了,“我绝对不会贪墨你一文钱银子的!”

他虽人蠢了些,做生意倒很有几分天赋,几日里便分别从几家商行里凑齐了所需要的大批粮食,还硬是压了个折扣价。

“表弟,这么多可怎么带回去啊?”史大犯愁,“你也不多带几队人出来,就我们几个,蚂蚁搬家么?”

贾赦道,“我早打听过了,太原城里专门有帮忙运粮的商队,出了他们来回路费就行。”

史大担忧的也没错,天.朝押送粮草,除了漕运之外,陆运都是由大批官兵出动的,譬如这次北部大营的补给,今上就点了史侯亲自来送。

因而这商队其实就是专做大宗商品的镖局,会安排一定数量的好手跟着,路费绝对不便宜,不然也没谁会离乡背井打来回玩儿。

贾赦见他还有些舍不得银子,好笑道,“又不花你银子,你心疼什么,赶紧把事儿办好,别拖个尾巴。”

史大只得按他说得办,下午晌就带了商队老板回来。

精瘦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俩唇红齿白的少年。

魏老板是也。

贾赦也不好把人赶出去,笑道,“原来魏老板不单卖粮,还做押运的生意。”

魏老板笑道,“我只是凑巧遇到史公子,姚公子在我这里也是买了粮的,我听他一说,便觉得可以帮你们送一送。恰好家里两个孽障小子嚷着太原太闷了,想出去看看,我便借这个机会带他们历练一二,费用方面,姚公子绝对不用担心。”

贾赦对史大刚有的一二分好感立时又退回去,“魏老板只占着三分之一,剩下的多有不便,怕您人手不够。”

“公子思虑的是,那我便负责自己的那些,银子您到地方了再结给我。”魏老板赶蛇上棍,颇有赖着的架势,“若是您信得过我,我这里有几家靠谱的镖局,也是常用的人家,可以推荐给您。”

“也好,劳烦魏老板了。”贾赦道,见他身后的大眼睛姑娘失望地四处张望,觉得略有些爽。

略略略,瞧不到,姚谦舒去买糖葫芦了。

二人相谈甚欢,魏老板便趁机邀约他们表兄弟两个喝酒,贾赦道,“魏老板和我这个表兄去就是了。我哥哥正好出去了,我得等他回来,有急事。”

史大瞪大了眼,用某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贾赦,透露着“你们居然还完这种兄弟PLAY 我完全没有看出来表弟你是这样的人”这样长长的信息。

青锋已经麻木了,悄声禀报贾赦道,“姚先生出门有半个时辰了,是不是属下去寻一寻?”

“不用,他这么大的人了,又不会丢。”贾赦拒绝,随后站起身道,“我自己去寻便好。”

妈哒,出去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青锋觉得心非常累,朝着史大拱拱手,追着贾赦去了。

既然不会丢,世子爷您走得和飞似的干什么。

而与其同时,姚谦舒正捏着两串糖葫芦,在小巷子里和人对峙。

他面前站着的人,一件黑色斗篷从头兜到底,容貌难见,只露出个下巴,反派得非常明显。

“我未曾找你寻仇,你倒来打搅我。”姚谦舒冷冷道,“不要想着再动贾赦。”

那人矫揉造作地笑起来,“就这么几天,他已经算是你的心肝儿宝贝了?”

姚谦舒一抬手,那人便虚空中被抽了一巴掌,歪过头去脱落了兜帽,除了前几日被贾赦削了一顿的书生,又能有谁呢。

“嘶,真狠。可是你的心肝儿已经是天.朝皇帝的眼中钉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以为他救了太后是功劳?我是皇帝特意放在那里的,他就是想借机除去太后和皇后一脉,谁知道你的心肝儿这么傻,去救驾。”书生道,“他身体里有我的蛊虫,你觉得他能活过几天?到时候肠穿肚烂,那张漂亮的脸蛋也满是黑虫……”

姚谦舒不耐烦地又扇了他一巴掌,“反派死于话多,你就不能直接死么?”

要不是他被天雷连劈好几次,至今没办法恢复全部元气,光摇出来的银子就能堆成山压死这糟心的东西。

巷口忽然露出半张他心肝儿的脸,朝着他眨眨眼。

书生骤然回头,贾赦打落他射来的飞镖,惊奇道,“我说这么熟悉,你不是死了么?跟个狗似的还能死而复生啊?”

尸首都烧成灰了,掺水重新捏的?

书生看他的眼神就和刀子似的,嗖嗖地往他脸上飞,他抖一抖身上的袍子,竟无声无息消散在空气里。

贾赦吓了一跳,这光天化日闹鬼还是有些震撼的。

姚谦舒走到他身边道,“这本就不是实体。他能附身在他自己做的毒人身上,有些类似魂魄离体吧。”

“哦哦。”贾赦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说你怎么半天不回来,这人什么情况啊,死缠烂打,狗皮膏药一样。”

姚谦舒道,“当时他把我捡回去,想借我身上的灵气养蛊虫,谁知道他的蛊虫遇上我,都吓死了。他拿我的树枝树叶撒气,还试过用火烧我。那时候我神志不清,很多事都忘了,再清醒的时候就是在你床头。”

听得贾赦都难受,抓了他的手摸一把,“他烧你时候疼不疼啊,有没有留疤?”

“有啊,留了好些疤,你看了肯定会嫌弃我。”姚谦舒顺着他的话诉苦,微蹙的眉头就和那玉兰花似的叫人瞧着心疼。

贾赦果然心疼得要死,“等回去让我看看。下次再见到,准扒了他的皮给你出气。”

姚谦舒点头,将手抽了回来。

贾赦就看他,“怎么了?”

“有人过来。”

青锋跑得气喘吁吁的,见着贾赦的那一刻眼里迸发的惊喜简直叫人动容,“少爷,您可叫我好找,薛家老爷到了,正在客栈等您呢!”

“青锋怕什么。”贾赦虽这样说,也不好再去摸人家小手,便又去调戏青锋,“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爹来了。”

青锋喘匀了气,“您可真会开玩笑,我是怕您和人跑了。”

您万一忽然来个私奔,我不得被国公爷打死。

贾赦完全不明白他的心里担忧,只笑道,“你放心,我是不会和人跑的。”

因为姚先生根本不是人。

中年美髯公捋着自己的长胡子,见了贾赦忙起身,语气谦和,拱手施礼,“见过贾家小少爷了,在下薛思齐。”

端的是不卑不亢,一片和气。

“薛叔父客气了。”贾赦还了他一礼,“我昨日还道怎么薛叔父还未到太原,今日竟到了。不知道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会儿姓贾,一会儿姓姚,难度还是很高的。

“也不瞒小少爷,我是特意叫家仆打听的。令尊书信中并未提及如何相见,我便想着问一问店家,可有相貌不凡的少年人,果然被我问到了,再和这位小哥一对便知。”薛思齐道,“路上遇到了事,耽搁了脚步,还怕小少爷先走了。此番买粮可是顺利?”

贾赦也觉自己不靠谱,这差事办得是四面漏风,回去绝对要挨罚,心下无限凄凉,也只得先请了薛思齐坐下喝茶,“我是不懂银钱买卖的,多亏了家中表兄帮忙操持。等订下运粮事宜,便要启程回家去了。”

这个家是指北部大营,而非京城。

薛思齐也听懂了,“就是小少爷家中议事不便,方才约定了在这太原城中碰面,令尊已经同我说了,此事全权委托于小少爷。”

第39章

谁知贾赦再问薛思齐是何事时, 他却但笑不语了。

贾赦郁闷了, 抬手给他添了杯茶,“徐叔父喝茶。”

薛思齐用了半杯, 问道,“小少爷竟喝的惯这样的陈茶?”

“水还不都一样, 我练武时候只喝白水, 连着茶叶都不放, 解渴就行。”贾赦道, “徐叔父是内行人, 这次的粮还要劳您再过一过眼。只是账本在表兄那里,要等他回来了。”

薛思齐看着贾赦的眼神带着些赞赏,也不推辞, “到时候只管拿来与我看,我家虽不太做粮食生意,但还是比你们这些孩子懂得多些。”

待得过了晌午, 史大带了几分酒气回来,贾赦道, “表兄去擦把脸,有正事。”

“哦。”史大老老实实地去擦脸和醒酒汤, 随即给他们做了一回详细的财务报告,将他自由发挥记下的几页账也交出来了。

“这几家还可以, 只是这个魏老板, 实在是有些不妥当。”薛思齐也不藏私, “我来太原前摸过这里的底, 魏老板身家可不干净,他又说要亲自送粮,不太保险。要是小少爷不嫌弃我多事,我陪着你去他们铺中探探风。”

贾赦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多谢薛叔父!实在是雪中送炭了。”

薛思齐笑道,“你们这样的贵公子,不清楚里头门道也是自然。那咱们这就走吧?”

他说话熨帖谦和,为人又利落干脆,反而是贾赦之前在贾代善面前吐槽人家薛家是商贾,此时想起来,尴尬得不行,只得连连道谢。

薛思齐此人堪被赞一声儒商,若非早知他身份,他其实是个比史侯更有气度的男人。

也是因为建国不久的原因。

荣国府和保龄侯府与国同长,听起来很厉害,但是这国目前才在进行第三代。

万一有个富不过三代的诅咒,他们有爵人家还不如薛家这等有银子的。

贾赦自省先前对商贾的轻视是因为见识浅薄的原因,在薛思齐面前执子侄礼也心甘情愿。

史大已然奉贾赦表弟为老大,恨不能立时鞍前马后,当即道,“这边走,我给你们带路。”

倒叫薛思齐也高看他一眼,觉得这位小公子也是平易近人得很。

可以算得上是个美妙的误会了。

唯有姚谦舒依然待人冷冷淡淡,商人的手段在他面前最是无用不过,银子嘛,人家摇摇手就是了。

贾赦怕他吃醋,趁着下楼梯的时候,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你也看到薛叔父的年纪了,可别乱吃飞醋。”

两个人差一格楼梯,正好站个齐平,姚谦舒回头,气息相交,在贾赦脸上熏出一片红来方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小气?”

“是是是,我最小气。”贾赦略倾身,匆匆碰了他一下,随即轻轻推了推呆住的姚谦舒,“快走吧,堵着路了。”

姚谦舒露出的耳朵唰就红了,“你这个人真是的……大庭广众的。”

下楼梯的脚步都迟缓了许多。

贾赦则若无其事三两步蹿下楼梯,完全不再给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机会。

史大领着众人寻到了那魏氏粮行,粮行里正在招待其他客人,饶是如此,魏老板也殷勤地迎了上来。

贾赦道,“这是家中长辈,怕我们年纪轻,特意来帮衬的。我们就在等他,所以上午没有答应您运粮之事。”

魏老板笑道,“瞧您说的这个话,咱们谁跟谁,不用客气。中午的酒没喝上,夜里我设宴,也不止你们,还有些个其他朋友故交,可千万不能再推辞了。也是给您这位接风嘛,您瞧着怎么样?”

他眼力不错,知道薛思齐是个不好应付的,最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薛思齐道,“那就多谢魏老板了,恭敬不如从命。”

他也未多说,只看过几种样品之后就告辞了。

贾赦有些着急,催着他问道,“您觉得怎么样啊?这粮能不能买?”

“粮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图谋。”薛思齐道,“一般主家请酒,客人拒绝一次便不会再过多纠缠,最多送些小物件打点,我听着他的意思,怎么好像邀了你们好几回?既史少爷晌午和他吃过饭了,想来是冲着小少爷你来的啊。”

“不是我。”贾赦道,示意他去看身边儿的姚谦舒,“他是冲着我们姚先生呢,我们二人假托了兄弟名义。”

薛思齐略带歉意,给姚谦舒打招呼,“姚先生莫怪,是我思虑不周,晚间还请您避上一避。”

姚谦舒并未因此烦恼,古往今来想要摇钱树的财迷能从太原排到宣府,有一二凡人死乞白赖想嫁给他,都是小意思。

他道,“薛老爷不用如此,吃个酒罢了,避了反而显得太过看中他们了。”

薛思齐便揭过不提此事,剩下几家粮行走过一趟,都无甚大问题,他还表扬了史大几句,称赞他有经商头脑。

一年都过了三分之二,这是史大头回被人表扬,当下视薛思齐为伯乐,要拜他为师学做生意。

贾赦扯着他的后衣领,把人从薛思齐身边拽开,“这话被舅舅听去,他估计又得气死。”

薛思齐亦道,“指点一二不成问题,拜师二字史少爷莫要再提了。”

就这种徒弟,三天能坑自己八百回,不收不收,丑拒。

到了夜里,几人如约到城中的仙客来赴约,魏老板见了姚谦舒眼睛都绿了,愣是抢了人家小二的活,“贵客!快里边请!”

他自己则还要迎另一波客人,稍晚些进门。

雅间挺大的,一张八仙桌,一直跟着魏老板的那个姑娘不见人影,贾赦略略放心,贴着姚谦舒落座。

他还要指挥史大,“表兄你坐姚先生另一边儿。”

好歹算个自己人,挡一挡。

这桌子怎么就是个圆的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魏老板陪着其他客人到了,这波人甫一进门,贾赦便觉不好。

个个都是彪形大汉,行止间带着随意粗鲁。

和魏老板相谈甚欢的应当就是他们打头的,已经不是能用精明强干形容的了,他似是无意朝贾赦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经意透露出的威严让贾赦警醒。

一旁的薛思齐轻轻捏了下他的手以作暗示。

这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魏老板替他们双方介绍道,“这是京城来的姚公子,这是陆公子,从东北那边来的,比您还要远些。今日我腆着脸,摆宴款待众位,众位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希望咱们都财源广进!”

众人举了一回杯,魏老板劝酒劝菜,十分热情。

陆公子坐在贾赦对面,看着他微笑道,“京城果然不比咱们那里苦地方,姚公子生得贵气。”

他的官话很流利,也没有什么口音。

“陆公子谬赞了。”贾赦敬了他一杯后便挥退了身边要斟酒的侍女,“我不胜酒力,你们喝。”

席间一直是薛思齐和魏老板在攀谈,就太原和京城的粮价与运输相关问题探讨了许久,魏老板一拍桌子,“姚老板好见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他听贾赦管薛思齐叫长辈,只以为他们一个姓,直接把薛思齐也归去和摇钱树姓了。

酒至三巡,菜过五味,方才散宴,宾主尽欢。

陆公子站起来足比贾赦高一个头,临走前,他拦住贾赦一行道,“今日很畅快,不知道姚公子有没有兴趣多交一个朋友?”

比谁都矮的贾小赦笑问道,“不知道陆公子是想和我还是家兄交朋友?”

“自然是小姚公子你了。”他面容深邃,气度沉稳,瞧着不似商人,倒像是个果敢刚毅的武将了。

贾赦摇摇头道,“没有兴趣,内子会吃醋的。”

“男人结交朋友,竟还有女人敢吃醋?女人嘛,多管教就好了。难不成小姚公子在家中,还要受女人的气不成?”陆公子挑眉,带了些轻蔑的揶揄道。

陆公子身后几个大汉簇拥着他,也跟着笑起来。

贾赦的身体反应远比脑子快,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袖间的匕首,一旦对方有异动,就能出鞘。

姚谦舒伸手牵住贾赦,淡淡道,“我弟弟不愿和你做朋友,难道不可以吗?普天下除了金子银子,断没有谁人见人爱的。”

还暗戳戳地表扬了自己一句,特别的有心计。

陆公子喜怒难辨,深深地看了贾赦一眼,“既小姚公子不给面子,那就罢了。”

“多谢。”贾赦朝他颔首,眼神和声音一样冷凝,“告辞。”

魏老板完全不知道刚刚还挺愉快的客人们,怎么就相看生厌了,正要打个圆场劝劝,两头都已经转头走了。

贾赦抿了抿嘴唇道,“去太原府,他大爷的,这些人不是天朝.人。”

谁家天朝,人从东北过来说话没有大碴子味的!

第40章

史大被贾赦的理由给震惊了, 他犹豫着道, “表弟,如果这行人没有问题呢, 岂不是白白落人口舌。你不想和人做朋友,也不至于要抓人家啊。”

作为团队的智障担当, 史大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贾赦拍拍他的肩膀, “表兄, 那几个很可能是北狄人。”

“啊?”史大张大了嘴。

“没药救了。”贾赦叹了口气, “不过我想了想, 为了不落人口舌,我就不去太原府衙了,表兄你去, 就假装自己是一个热心的举报人。”

姚谦舒觉得可能类似于朝阳人民,便道,“不如我去?”

贾赦和薛思齐同时摇了摇头, 薛思齐道,“姚先生太引人注目了, 史少爷这样的正好。”

青锋青刃行伍气息太重,唯有史大, 瞧着就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地主家傻儿子形象,不太容易被人联想到贾代善这边。

“哦。”史大读懂了他们的眼神, “那就我去吧。”

“努力。”贾赦鼓励他, “等你回来吃宵夜。”

史大满怀豪情, 用力点头, “好!”

走出去几步,又返回来道,“宵夜想吃排骨面。”

“……好。”

“等我回来再下面,不然就糊了。”

“……好。”

“等……”

贾赦朝他比了比拳头,“是不是得我再鞭策鞭策表兄?”

“没有!我这就去!”史大忙不迭小跑,还不时回头,生怕贾赦追上来。

薛思齐头回见到这样的小朋友,觉得怪有趣的,想和贾赦玩笑几句,却见贾赦和姚谦舒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容都透着甜丝丝。

他当时忍下未多说,直到回了客栈方和贾赦道,“小少爷,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要同您单独讲。”

他加重了单独二字。

贾赦看了看姚谦舒,见他点头方道,“薛叔父这里请。”

姚谦舒道,“我出去买两根糖葫芦。”

贾赦不喜欢吃酸的,听到这仨字都觉得牙倒了,“买一根就行,你看着给我带点别的东西,我不要山楂。”

“好。”

薛思齐忧虑更重,坐定后开诚布公道,“我与世子爷一见如故,下面的话可能要造次了。您和这位姚先生关系不一般吧?”

贾赦对他印象再好,也架不住他刚认识就要上来管自己的私事,当即勉强笑了下,却也不否认,“薛老爷没说错,姚先生确实是我心悦之人。”

“您是要娶妻生子的,等您娶亲,他将如何自处?如果他只是个俗人,圈养了也无妨,可姚先生并非池中物,我觉得,世子最好早些收手,免得彼此不好收场。”薛思齐道,他也误认为姚谦舒是贾代善放在贾赦身边的人。

贾赦脑子里迅速划过他爹的咆哮、古怪的今上、国公府的爵位等等,甚至都能想象出他娘哭泣的脸。

薛思齐说的都是劝人的大实话。

大户人家的公子,有些个风流韵事算不得什么,婚前婚后都可以接受,只要不太过分,特殊爱好的被宽容度也很好。

只是贾赦既认清自己心悦这棵树,难道还要一边享受他的保护和金银,另一边和别的女人娶妻生子么?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人,等他死了姚谦舒要怎么办。

还是根本等不到他死了,等他老了,不好看了,这棵树便会去寻找下一个对他胃口的人,死缠烂打不肯放手。

薛思齐见他不言不语,又道,“世子莫要怪我多嘴,若是他那样的人心生不满反水,带来的麻烦难以预料。”

贾赦手指在桌上敲击了几下,这是贾代善思考时候常做的动作,他耳濡目染也学了这个习惯。

他的力道时轻时重,心也跟着这力道上上下下。

最后淡淡道,“多谢薛老爷了,你的话我记下了。”

既郑重到称呼世子,便是要以彼此身份来谈话了。

可薛思齐又有什么资格来过问呢?

属下,家臣还是世叔?

在荣国府,除了贾代善,还断没有人可以来插手贾赦的决定。

杯中茶尚带余温,双方都因为这半盏茶的谈话而对彼此有了新的认识,覆盖掉了愉快而友好的第一印象。

薛思齐不是个不会看眼色的,却始终围绕着贾赦的感情生活频频谏言,最后贾赦略带了不耐地笑道,“薛老爷这样关心我喜欢谁、要娶谁,总不见得是家中有适龄的女孩儿预备嫁给我吧?又或者,这是我父亲的意思?”

最终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而更不幸的是,史大一去不复返,华灯初上去的,深夜还都未归。

贾赦心里压着事,以为他又跑去哪里鬼混,也没多等,直接叫人抬了热水洗澡。

他浸在热水里,隔着绢丝屏风往外偷觑姚谦舒。

姚谦舒正坐在桌前摆弄盆景,烛火映照出他的剪影。

贾赦忽然想到一个词――岁月静好。

从遇到姚谦舒之后,世子爷的文化水准嗖嗖的上升。

“你想看等出来好好看,一会儿水凉了当心得风寒。”姚谦舒戏谑道,抬手剪下一片枯叶。

贾赦撩了撩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也不知道今儿是谁,耳朵都红了,现在来装相。”

“哦?”姚谦舒搁下小剪子,屏风上的影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变化,“那我们赌一赌等会儿是谁脸红?”

“不赌,拒绝,你是个妖精。”贾赦道,“出去!”

已经进来的姚谦舒抱着手臂靠在屏风上,从上往下看得一清二楚,“我不出去,你洗你的就是了,要不要帮你洗头发?”

“臭流氓!”贾赦一拍水面,将洗澡水击起推向姚谦舒,趁他躲开的时候,忙翻身出来撩了外袍裹在身上,“去叫小二换水,赶紧洗完睡觉。”

媳妇儿武力值太高真是不好。

姚谦舒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衣服底下露出的修长小腿,不自觉舔了下嘴唇,“你先去床上。”

“你说话不要有歧义。”贾赦暴躁了,“别总撩我。”

一个正在生长发育,从来没有碰过通房的青少年,是经不起撩的,撩多了很可能会长不高。

还没想清楚咱们要怎么发展呢,撩个毛线!

摇钱树心里一把一把地摇金子,又看了看贾赦春水般的眼睛和精巧的锁骨,“这到底谁撩谁?我,衣着整齐,你,我就不说了。”

贾赦怒道,“怎么到我就不说了呢!我这样怪谁?难道还是我故意穿成这样勾引你不成?”

青锋在隔壁听得直想去敲门让他俩注意下,这大晚上俩人讲相声么。

“那倒也没有。你要是成心勾引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姚谦舒换了姿势,双臂搭在贾赦两侧,将他堵在窗边,“只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哪有这样的道理。”

贾赦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他爹教导他的兵法,掐了一把自己掌心,幽幽叹了口气,“别闹了,我其实有别的话和你说,一直没想到怎么说。”

姚谦舒不明所以,低头看他,“嗯?”

贾赦垂下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味道,唇角微微翘起,却了无笑意,“那个什么……对不住。”

“什么叫对不住?”姚谦舒整棵树都不好了,完全没有料到只是日常调戏,结果换来贾赦这一句。

媳妇儿你画风怎么忽然不对了QAQ

贾赦道,“我身为荣国公世子……”

这特么是电视剧台词么!

姚谦舒完全不想听,径直打断他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荣国公世子,然后呢?”

“我既是世子,就要担当起责任来。”贾赦侧过头去,“我日后真的是要娶妻生子的,不能叫荣国公的爵位断送在我手里。今上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晓的,他完全可以因为我无嗣而夺了爵位。对不住,我们还是算了吧。”

摇钱树的银叶子这会儿不用恢复元气也能压死人了,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什么叫算了?那,那你今天还亲了我。”

贾赦捂住脸,“所以我才说对不住,你就当我鬼迷心窍,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姚谦舒慢慢退后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已经发生的事要怎么当做没有发生过?你们人都这样会自欺自人么?”

室内寂静无声,半晌之后,贾赦转过头来看向姚谦舒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树了。

卧槽!

怎么走了!

我的哥诶,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我这是以退为进呢!

从欲拒还迎就开始失败的贾小赦觉得最蠢的不是史大,而是他自己,他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天刚刚大亮,门板就被拍得砰砰响。

“出来出来!快给老子滚出来。”

贾赦猛地起身,反手抽出无名剑,一把拉开了房门,剑锋寒芒闪过,“你是谁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