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方才还骄横跋扈的衙役伸长了脖子, 努力想让自己离那剑锋远一些,腿直发抖,“这位爷,您,您好好说话,先把这个放下。”
贾赦冷笑道, “你变得倒快,这么会儿功夫,不至于已经忘了吧,先同我解释解释,你是谁老子?”
“您是我老子!”衙役吓得大喊起来,“好汉饶命, 饶命啊!”
他身后其他几个衙役都拔刀对着贾赦, 警告他道,“太原令大人亲自命我等来来人,你是要和官府对抗吗?”
客栈老板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双手合十两头劝, “和气生财啊!您几位先放下刀, 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不成吗?”
贾赦眼下一片青黑,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下压, “我犯了哪条律法, 要被捉拿归案, 可有文书?”
青锋青刃闻声来帮忙, 至此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场面了。
衙役自然是拿不出来的,可就这样走了,太原府的威严何在。
左右粮已经买妥当了,他爹也没说不能不暴露身份,贾赦不欲与他们再纠缠,命青锋道,“取我的令牌与他看。”
青锋贴身取出北部大营先锋军的金牌,正面铸造一只龙子睚眦,背后是徽记等。
“我们公子是荣国公世子,难道你们还想造次不成?”青锋怒道。
衙役们当然知道荣国公,可他们这样底层公务员如何会分令牌真假,既有些意动,又有些不敢信。
贾赦看他们犹豫,便收了剑道,“我也不为难你们,我和你们去见太原令,前面带路。”
众衙役一合计,其中一人讪讪笑道,“那就辛苦公子和我们跑一趟了。”
“等着吧。”贾赦“砰”就摔上了门。
他弯腰捞起被团在床尾的衣服,发现已经皱得咸菜干一样没法子穿了,抱怨道,“江南织造的料子就是不禁折腾。”
青锋给他送热水,看他捏着衣服直皱眉,还觉得挺纳闷的,“姚先生又去买糖葫芦了吗?这一大早的,卖糖葫芦的也没出摊儿啊。”
“闭嘴。”贾赦干脆道,将衣服扔了回去,想去包袱里取件新的。
随手打开个包袱,里头是温润的天青色。
他面无表情地撂开手了,去找自己的。
这次对了。
没良心的,老子就说了这两句话,跑得树影都没有了。
青锋打小和他一起长大,一瞧他这个脸色就知道是在生气,并由此分析到他肯定和姚先生闹别扭了,当即放下铜盆,禁闭嘴巴就往外走。
出门恰好遇到薛思齐,薛思齐道,“方才的事我都听说了,小少爷没有事吧?”
“无事。”青锋摇摇头,见薛思齐要上前敲门,忙拦住他道,“我们少爷正洗漱呢,他一惯不喜欢洗漱时候有旁人在。”
“那我等一会儿再进。”
“您还是等少爷从太原府回来再说。”青锋压低了声音,轻轻道,“他和姚先生大概吵架了,心情很差,您现在和他说什么,他可能都听不进去。”
等贾赦整理好了出来,薛思齐依旧等在外头,贾赦看他一眼,“薛老爷忙吧,我和他们走一趟,应当花不了多少时间。”
薛思齐便没有得到和他说话的机会,被撇在了客栈。
他宽容一笑,对年轻人的不礼貌并不在意。
衙役们早在贾赦更衣的时候,就划拳选出一个炮灰,飞奔回府衙给大人送信。
太原令并非正经进士出身,不过是举人,但为人颇懂得钻营之道,硬是在年过四旬的时候,托了门路,被调任到太原城来。
民以食为天,但粮食的利润其实要远逊于盐业,这是个靠天吃饭的产业。
太原令也就跟着每年的收成,饥一年饱一年的。
今年大丰收,他摩拳擦掌地预备多在粮商身上搜刮些银子,不曾想,遇到了贾赦这块铁板。
听衙役回来一说,他下令捉拿的外来商人可能是荣国公世子,吓得也腿软倒是不至于,只是略微有些担忧。
太原令坐在书房里面沉如水,“荣国公世子好端端的来太原干什么,我们也没收到半点风啊。虽咱们投靠了东平郡王,可/荣国公也不是咱们能得罪的人。”
谁不知道荣国公随随便便带点人就干掉了叛变的京畿禁军和宫中羽林军,一挑二啊,这个荣国公世子更是别人家的孩子,救过太后娘娘的啊。
荣国公世子要是气急了,揍我们一顿也是白打啊。
师爷在一旁给他出主意,“世子爷也没说是因为正事要来的,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您不如请夫人出来一并说话,表达些关切慈爱,再好生设宴招待,试着把这事揭过去,您觉得如何?”
“你这个什么狗屁主意,你知道他姨母是谁么!他姨母是东平王妃,你忘了我那个小姨子了啊?”太原令用力拍桌子,“再想别的!”
太原令有个好夫人,商女出身,打得一手好算盘,更要命的是,这个好夫人给他贡献了个极其厉害的小姨子,乃是现任雁门关守将、东平郡王的宠妾是也。
小姨子也遗传了娘家的经商基因,据说能当东平郡王半个家。
师爷也想起来这关系了,让人家爱妾的姐姐给正房的外甥表达慈爱,他的脑袋刚刚可能被驴踢了。
太原城里往来牵扯极多,太原令素来干着火中取栗的勾当,当即心一横道,“先去请夫人备下宴席。如今还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荣国公世子,怎么就这么巧,恰好抓到他了。再说了,荣国府不是奉圣命驻守居庸关么,来我们太原干什么。”
应声虫似的师爷连连点头,“我们细细地盘查,如果是冒充的,那就下大狱,严刑拷打,谁给他的狗胆!如果是的话!”
“那就问一问这位世子,无诏令怎么就离开了驻地了呢。”太原令智珠在握,自认抓到了贾赦的把柄,“我必不能对他退让。”
说话间,贾赦已经到了。
见了本人,太原令还想摆一摆架子,结果贾赦摆出世子爷的派头,哪怕只带了两个人,也比太原令这个父母官显得要威严。
贾赦直接坐了首位,接过下人的茶盏,方正眼看向太原令,“大人好大的威风,连我也要拿下。”
他刚刚在路上已经打听过了,史大来报信,竟是叫这个太原令当成妖言惑众的乱民给抓起来了。
史大大概是记着约法三章,并未表明身份,只是说自己的表弟在某某客栈,如果他们不信,可以找贾赦一问究竟。
富商在太原府众人的眼里,就等于同肥羊,尤其是年轻的小少爷,经不起吓,家里又舍得出钱。
这样送上门的机会,如何能放过。
动手前太原令还冠冕堂皇地讲述了一下需要捉拿史大同党的必要性,下头人已经心领神会,暗自揣摩可以从中得到多少银子。
“世子言重了。”太原令保持了一地主官的风骨,面对贾赦的责问并不慌张,反而有礼有节道,“太原城并不单单只贩卖太原的粮,山西一带的粮商都会在丰收季汇聚在我们太原。如果但凡来个人就说某某人有问题,是贼人是外族,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呢?”
“我并未看出生意和查外族有什么关系。太原鱼龙混杂,只怕大人是嫌弃麻烦吧。”贾赦道,“敢问大人一句,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北狄来的,大批的粮食被收购送往草原,这个责任大人可能担当?”
太原令搁下茶盏,正色道,“世子,还是要讲究证据的。您虽尊贵,却也不能以一家之言来断案,到底我才是太原的主官。”
他一直在避重就轻,贾赦搁下茶盏,已然不悦,“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主官,既有疑点,居然不派人去查验落实,竟还要扣下证人。大人断案也是这样疑罪从无的吗?”
“这样说世子就是没有证据了。”太原令一笑,“世子涉世未深,见着外形不甚普通的人觉得古怪是正常的。至于下官断案如何,端谁的碗,服谁的管,这个就不牢世子操心了。请恕我不能与你闲谈城中政务了。”
“非常好。”贾赦怒极反笑,“既这样说,请问我家表兄犯了什么错,大人可有证据,竟将他就这样关入大牢?看着我的面子是不够,是不是我得去请保龄侯这个舅舅亲自来领他儿子?”
太原令顿了一下,一时之间尚未想到好的托词。
谁知道那是史侯儿子啊!
贾赦已经起身冷斥道,“金殿之上,御史风闻上奏都无妨,到了太原府,连着举报一二都要关起来。我请问大人一句,你同这些个外族是什么关系?”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我虽官微卑下,也断断接受不了您这样的污蔑。”太原令听罢当时就拍案而起。
第42章
厅内有些燥热, 贾赦撩起袖子,耐下性子道, “大人不需要这么激动。每一颗运去北狄的粮食都可能变作伤害我们将士的武器。还请大人谅解, 我身为居庸关守将的责任。”
太原令看着他的手势, 迅速闪到了椅子后面,“世子难不成还想动手?”
贾赦充分体验到了太原令作为一个文官的无赖, 说起话来生龙活虎,寸步不让, 一旦要打架, 又怂的半死。
“我和你动手干什么。”贾赦道, “你不要对武将有什么偏见,我们虽身手好些,也不会随便打人, 更不会肆意殴打朝廷命官。”
“哦。”太原令握住椅背,满脸宁死不屈,“去请史公子出来说话。”
师爷收到他的眼神, 朝他点点头, 表示会意。
他们得先把史公子捯饬干净了,再许些赔偿费。
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在等待史大的过程里, 贾赦将近期的事都理了一遍, 不免觉得齿冷,京中的形势他很清楚, 禁军随意叛变, 官员随心所欲, 不把边防当成大事。
现在来看,外放的官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怕事避事,擅长偷换概念。
是偶然还是常态,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史大在牢里呆了一个晚上,瞧见贾赦瞬间就流露出委屈的小表情,“表弟,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们说我诬告。”
贾赦扶他坐好,“表兄先坐。”
史大有些着凉,吸吸鼻子道,“我表弟是和北狄人对战过的,北狄人什么样,他比十个你还清楚!”
太原令对着他压力顿减,侃侃而谈,“史公子,可是也没哪条律法规定北狄人不许在天,朝买东西啊。荣国公驻守边关并非靠饿死北狄吧?再说了,他们来侵犯,无非就是要吃的,他们自己花钱来买了,就不会再来抢咱们的,您品品是不是这个理?”
贾赦听完太原令的高见,还以为自己听了个笑话。
烂到根上了!上有送亲女和亲的皇帝,下有放任外族屯粮的官吏,何愁不能步秦与隋的老路。
他们二世而亡,他们都有三代了,是不是好棒棒?
贾赦手下用力,清润的瓷杯顿时四分五裂,他冷冷道,“好一个太原令,你这和叛国有什么区别?”
无名剑被重重拍在桌上,露出半截锋刃。
太原令跟着跳了下,强撑着道,“我敬你们二人身份,世子不要再咄咄逼人了。”
贾小赦亮剑之后,发现自己就算把太原令打一顿也没有用,不用贾代善骂,自己就把自己唾弃了无数遍。
“大人,荣国府的人求见。”衙役在门口露了个头,小声禀报道,生怕惹恼了贾赦这个煞星。
太原令气不顺地道,“有请。”
没看人家世子爷在这儿么,难不成真想挨打啊。
贾赦有些惊讶,统共来了四个人加薛家外援,不都在这儿了么,哪里还有荣国府的人能来。
人没有,树还有一棵。
黑发玉钗,浅蓝衣衫,映衬得这棵树肤白貌美,气质绝佳,他手里拖着个小山似的麻袋,却轻松如闲庭信步。
贾赦眼睛一亮,为了面子计,强撑着板住脸,“你怎么来了?”
不是跑了么,王八蛋。
“去办些正事。”姚谦舒解开麻袋口子,里头手脚并用爬出来两个大汉,晕头转向地仰着头。
“大人不是要证据么,这两个物证可还够?”姚谦舒道,“北狄人就在你面前。”
北狄人以络腮胡为美,这两个人脸颊还有刮完胡子留下的须孔和青痕,青锋上前掰了一人的手给太原令看,“这就是他们常年放牧骑射留下的厚茧。”
太原令不慌不忙,继续打着绕说话,“下官之前已经说过了,并未禁止和北狄通商,下官要是无端扣下处罚北狄的人,反倒容易引起两国祸事啊。下官也是为了荣国公和您着想。”
“太原令请慎言,北狄为天/朝附属,这两国从何而来。”贾赦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多说无益了。
他把黏在姚谦舒身上的视线撕下来,“我记住你了,告辞。”
妈的,我是要找我爸告状的!
他说罢领着史大往外走,踏出门槛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回头道,“姚先生,走了。”
姚谦舒浑身没有一丝热气,并没有动,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
青锋一扯史大,“表少爷,咱们先走。”
世子爷这就又开始了,绝望。
当着外人的面,贾赦也不能上前求和,心下惴惴,“事既已经办完了,姚先生就与我同去吧,先生一夜未归,我甚是担忧。”
“这两个怎么办?”姚谦舒指向那俩还在懵逼的北狄人,“还回去?”
“这么沉,怎么还回去,留给太原令招待吧。为了和草原的友谊哦大人,加油。”贾赦凉凉道。
太原令总算送走了瘟神,拱手躬身相送,“这个就交给下官,世子走好。”
甫一出了太原府,贾赦就急吼吼地去拉姚谦舒,结果人家飘如游云,闪出去两步远,“世子自重。”
“哦。”贾赦撇一撇嘴,“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去花天酒地左拥右抱了。”姚谦舒冷若冰霜。
贾赦深呼吸。
生气是一回事,爬墙可要浸猪笼的。
姚谦舒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补充道,“有道是灯下观美人,诚不欺我,灯火旖旎,美人如玉,很好看。”
“你……”贾赦气个仰倒。
“你既说算了,我当然得成全你,说不得多寻几个美人来移情别恋用。”姚谦舒淡淡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今日是为世子做的最后一桩事,往后还望你珍重。”
没气死就是坚强了,珍重个屁!
贾赦气得眼圈都红了,怒道,“好好好,看你的美人去!”
寻常死缠烂打的,老子就尼玛用了个假兵法,都跑去寻欢作乐了,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给老子脸色看。
要命的是,他气急的时候眉眼微挑,凌厉里掺杂着欲笑还颦的韵致,倒叫姚谦舒真的想把人欺负哭了。
姚谦舒素日对着他都是温柔又体贴,此时换过一张冷峻面孔,“嗯,这个不用你来说,我也会去的。”
贾赦抿着嘴唇,忽然停下脚步,“你要是故意装作生气,想着占我便宜,什么下场你自己知道。”
姚谦舒愣了下,冰山脸就露了个破绽,虽然不过瞬间的事,但也被贾赦看个正着,贾赦话都说不出来了,指着他的手晃了晃,半天憋出一个字来,“艹!”
不是他要说脏话,是他根本就没有别的字可以来形容自己的的心情。
小话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以想象这份心情是多么的复杂。
“卖糖葫芦!”小贩扛着长长的草垛,上头扎着红艳艳的糖果子,“哟,这位爷,您今日可出来的早,还是给媳妇儿买吗?您说夫人不喜欢吃酸的,我给裹了两串苹果的,您拿回去试试。”
姚谦舒觑着贾赦没走,便摸出铜板买了两串,凑到贾赦身边,“你尝一尝?”
苹果被切成小块,雪白的果肉外头包着褐黄色的糖壳,散着淡淡的清香,贾赦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闷闷地接过来。
“我昨晚是真的很生气,可是想想就算了,你年纪还小,我得让着你。”姚谦舒道,主人说要对恋人坦诚,彼此不要猜来猜去,这样使脾气容易加剧误会。
贾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觉得真相太蠢了。
姚谦舒也不催他,只跟着他慢慢在街上闲逛,走到街角时候,有个老人家在卖草编的蚂蚱,吸引了一群小朋友。
“像不像你送我那个?”姚谦舒指着一只小虫子问道。
贾赦用的是普通青草,他收到的那只已经枯黄快要碎了。
“不太像,比我编的好看多了。”贾赦在一群孩子里鹤立鸡群,弯腰挑选了半天,最后拎起最大的那只蝴蝶,“你付钱。”
姚谦舒照办。
就在他以为贾赦会继续沉默的时候,贾赦晃着手里的蝴蝶,不好意思地道,“我昨日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现在没法子说,你不要生气了。”
“我不气。我媳妇儿以退为进,我气什么。”姚谦舒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孩子脾气。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再重新追你一遍,死缠烂打不要脸那种。”
这已经是第二次说他小了,贾赦没好气道,“我才不小,我都十七了。”
已经不用年来计算年纪的老妖精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小孩子的独占欲。
真是可爱。
贾赦感觉有些羞耻,岔开话题,一路走,一路将他对太原令和今上的不满告诉了姚谦舒。
姚谦舒道,“这是准备要亡国么?”
臣弱主弱,可不是拉开了亡国的序幕么。
贾赦心有戚戚然,我爹一个人带不动啊。
对朝政不满的,并非只有贾赦一人,就在他方才和太原令针锋相对的同时,他爹贾代善在北部大营接到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宁国府贾敬。
第43章
本该为了明年科举用心做准备的贾敬赫然出现在贾代善的营帐里, 且与几位幕僚甚是熟稔。
“你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春闱在即, 总是功名最重要。”贾代善并不想看到他,“我以为你要比赦儿成熟很多, 也更能沉得住气。”
贾敬神色略有憔悴,仍旧维持着翩翩贵公子的风度,“叔父来了那样一封信,我如何能坐的住。我想着,总要亲自来问一问的。叔父也是刚得的消息吧?”
“若我早知道,如何会不替你父亲报仇。”贾代善道, “你想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我父亲曾经和忠义亲王有几分交情?”
贾代善道, “是。先帝末年虽不如史书上夺嫡那样惨烈, 却也暗涛汹涌。章怀太子并不介意,可今上介意。今上曾与侍读学士提过, 千秋之后想以文宗为庙号。”
贾敬并不似贾赦对往事全然不知,他冷笑道, “这是他许诺要给章怀太子的。罢了,对亲兄弟也是如此, 这样的人, 又能仁慈到哪里去。”
读书人说起话来分在刻薄,他接着又道, “自古庙号皆有定制, 祖有功, 宗有德, 当今陛下既无开疆拓土之功,又无治世太平之德,还要什么庙号。百年之后他在地下见了父兄又要如何说呢?难道和章怀太子打商量不成,左右皇位也让给他了,让个文宗之号也不是不可以。”
“假如不是有叔父这样的国之柱石撑着,他早在柳妃之乱的时候就被人干掉了,都逃到太医院去了,打量谁不知道呢!对先帝不孝,对兄长不悌,对子女不慈,这种人做皇帝,不如换头猪上去。”
贾敬连珠炮似的一串,说得自己气都喘了。
贾代善知他心里气得狠了,拍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温声道,“也就在我这里说一说,外面可不能露口风。别急,总会有咱们的机会的。等春闱中了,你是打算外放还是留在翰林院?留在翰林院好一些,咱们家也不差这些银子。”
翰林院是个清苦的地方,百姓嘴里都喊穷翰林。有些穷苦出身的进士会选择外放,俸禄和孝敬能多上许多。
但是翰林偏又清贵,天下最顶尖的知识分子当属他们,但凡有个给皇子上课,给陛下讲经的差事,便是一步登天。
贾敬早就想过了,他道,“侄儿想去御史台。御史言官上可为皇帝监察,下可成权臣口舌,叔父觉得怎么样?”
因为今上过分信任听风,御史在朝堂上的效用不大,常常他们说的时候,今上已经知道了。久而久之,今上对御史台就不重视了。
贾敬求的就是后一个为权臣口舌。
很多事皇帝知道,但不一定会想揭出来。
他要做的就是去戳皇帝痛脚,怼下他的心腹。
贾代善对他的前程很是仔细,关切程度并不亚于对贾赦,听罢也不说好或者不好,只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等我想一想。”
贾敬点头称是,在贾代善面前比贾赦要乖一百倍,特意换了令人高兴的话题来说,“珍哥儿已经很会喊人了,成日里闹着要赦儿,抓着赦儿送的木马不放手,日后定然也是个顽皮的。”
赵先生暗戳戳在旁听了许久,只管沉默地将章程都过了一遍,等会儿好回贾代善,听得贾敬说起家中小儿,笑着插进来道,“珍哥儿的性子可不是像咱们世子爷么,日后敬少爷可有的头疼了。”
“不会,他打小带着赦儿一起玩,肯定习惯了。珍哥儿再皮还能皮过赦儿不成。”贾代善道,隐下骄傲之情。
我儿子这样的武学天赋,这样的本事,也不是其他人随便能比得上的。
贾敬满脸往事不堪回首,倒将那些负面情绪暂时抛下了,“叔父说得极是。赦儿小时候真的是皮得惊天动地。”
贾赦刚会说话就能自言自语说一个时辰外星语不带停,带他出去打猎,他上不了马,就拿贾代善的大猎犬当马骑。
贾敬说起这事儿,贾代善也笑了,“不留神踩了追风的尾巴,追风不过龇了下牙,他脾气倒大,坐在追风前头咿咿呀呀骂了许久,最后追风急了,赦儿说一句,它就叫一声。”
语言不通还能吵起来,贾小赦的胡搅蛮缠打小就初见了端倪。
最后今上批。斗大会,成了幼年体贾小赦怀念会。
正好贾赦不在,贾代善忍不住揭自己老底,,“小时候好玩儿多了,有次惹得我急了,把他直接挂墙上了,我忙完回来,他啃着边上的弓还挺高兴的。”
幼时的贾赦谁也不要,只要贾代善抱。贾代善也是头回当爹,新鲜得不行,走哪儿都把贾赦揣着。
为了这个老国公还骂过他好几次。
贾代善直接顶回去道,“父亲不喜欢抱孩子,难道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不许抱了?亲生的,抱一下怎么了。”
直到有次议事没注意,把贾小赦的脸在书桌上磕了一下,额头都青了,这才被老夫人和史氏严令禁止他再带儿子上班。
也是这之后荣国府才过上了雨露均沾,人人有贾小赦玩儿的日子。
“早知道那日就小心些了。”都过去十几年了,贾代善还耿耿于怀不能翻篇,“我其实带孩子挺好的。”
贾敬看着父爱爆棚的叔父大人,心中钦佩不已,也只有他这样的君子,才能做到如此坦然吧。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①
被上升了一个高度的贾代善则开始想儿子了。
赵先生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世子走了有些天了,教训也吃过了,不如属下去太原接人?薛家家主到底是个外人,咱们又不知深浅。”
贾代善道,“不可,要是叫他知道事事有我们会替他收场,更要有恃无恐了。给陛下的请罪折子可写好了?”
虽不怕今上,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赵先生道写好了,问贾代善是不是要过目,贾代善道,“给敬儿看一看吧,你接触这些少。”
贾敬展开赵先生打的草稿,逐字逐句地细看,抬头道,“您竟是这样打算的吗?”
“你觉得怎么样?”贾代善问道。
“说实话,我觉得太谦卑了,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不是补给出了问题,赦儿也不会去太原。”贾敬道,“今上已经多疑到了这个地步吗?”
贾代善教导他道,“说什么谦卑的话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更何况这折子又不是我写的。”
赵先生接过国公爷甩来的锅,贼笑道,“不过动动笔杆子的事,能叫陛下觉得舒心就好。今上这个人最好虚名,一旦国公爷说要责罚世子,今上必定会假仁假义赦免。”
“他倒不如称了仁宗。”贾敬对着今上满腔的怨恨,他喟叹道,“我只怕他日真的踏上朝堂,会恨不得冲上去一刀捅死他。”
贾代善道,“那你可以开始跟着赦儿学武了。”
贾敬笑了笑,“只是想一想罢了,此番前来,也算是见过草原风光了,不枉费我舟车劳顿。”
“能想通就好。”贾代善欣慰地看着他疲惫的脸,“虽碍着旁人眼不能时时来照拂你,但我待你和赦儿是一样的心,只盼着你好好的。”
贾敬道,“我明白,不然叔父也不会请赵先生来给我做老师。”
赵老头儿摸了摸自己的秃头,“敬少爷是我教过最好的一个学生。”
但是贾政也是由赵先生做的启蒙,贾代善暂时按下,没有多问,“敬儿你去休息罢,赦儿的帐子我命人日日打扫,还算能住人。”
“我这身子骨都要散了,确实得歇上几日才能走。”贾敬在马车里颠得浑身酸疼,“那我就先告退了。”
贾代善又指了两个亲兵跟着他,方才提及刚才的疑惑,“赵先生,开门见山说罢,政儿的天资到底如何?”
赵先生想提这个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寻到机会,他也不好很突兀地上来就说,“国公爷,您这二公子有点笨”,因此拖到今日,方意有所指提了一句。
这么些年狼狈为奸的默契不是假的,贾代善当时就领会精神了。
老头儿又摸了摸自己的秃头,“二公子很是勤奋,可读书光靠勤奋不够。您先喝口茶缓一缓,我再来说。”
贾代善好笑道,“你直接说就是了,我受得住,你也别摸你那头了,一半是给你自己薅光的。”
“二公子于课业上没有灵气,好在心性纯良,也肯花功夫,要是运道好,可以侥幸中到进士。”赵先生道。
言下之意是,一般是不太可能中的,万一倒了霉,就是个同进士。
“那也不错了,要是家中孩子个个天赋出众,我贾家祖上也没积那些个功德。”贾代善道,“我只是怕他们兄弟阋墙。于赦儿,他身负重担,一刀一枪地在拼,方能护佑弟妹。可是另一方面讲,政儿也因此不能去朝堂上争权了。他也是个儿郎,叫他看着自己的兄长位高权重,自己仕途不如,岳家也不如。如果遇到有心人挑拨,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贾政也有史家血脉,万一遗传了多点儿,长大成史大这样了,他这个亲爹可是活不下去了。
“尤其国公爷把一个生得灵秀,一个生得平庸。”赵先生将话锋一转,“父母总是希望儿女和睦友爱,可是国公爷,我得说一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要是命数定下他们兄弟阋墙,您耗费心力又有何用?要是没有,咱们现在也不过是杞人忧天。”
贾代善喝了口茶水,“我发现你说话愈发像那个死道士的,专挑戳心戳肺的来,滚出去吧,把折子留下,我誊一遍送出去。”
赵先生作揖,“实话总是分外难听。”
“你那是废话。”贾代善道。
说了一堆,除了添堵没有半点作用,还幕僚呢,解决方法都不提出一个,扣银子。
“喏,安顺公主给咱们世子的信。”赵先生将封了火漆的信笺压在折子之上,“我就说了,不要让公主看到世子,这回完蛋了吧。”
贾代善面无表情指着门口道,“滚!”
第44章
贾代善拆开安顺公主给贾赦的信,预备先看一看公主写得有什么急事没有。
并非他要干涉儿子的私人交际, 安顺公主现今在北狄大妃, 一举一动都很可能牵扯到政事。
如果是那妖精写的, 他保准不看。
怕看吐了。
看毕了信, 贾代善不免庆幸还好自己没有给贾小赦留隐私, 安顺公主来信中提及北狄可汗携着薛蝉离开王庭不知所踪。
她还讲到另一件事,已经入秋,凛冬将至, 但是北狄人对此并没有半点焦虑, 反而隐隐透露出欢欣鼓舞来。
旁的讯息就没有了,剩下都是一些请贾赦给四殿下同穆昭仪报平安的。安顺公主纵然是北狄地位最尊贵的女人,但她和她带去的陪嫁都被看管防备得非常厉害。
“穆昭仪……”贾代善将信放回去,穆昭仪是东平郡王的堂妹, 安顺公主和亲只怕也有今上打击东平王府和四殿下的意思。
安顺公主在北狄王庭的境遇显然比预期的更要糟糕, 可汗根本未和她圆房便已离开。
在北狄人眼里, 她这个异族帝女已经是被可汗厌弃的了。
安顺公主并未把这个放在心上, 北狄王庭此时和贾代善的大营离得并不算远,北狄人除了些冷言冷语, 并不敢对她真正做什么。
相比昌平公主,她绝对能称得上一句蕙质兰心。
她让侍女不断向北狄人宣扬自己是多么的害怕, 因为离开故土和不得可汗喜爱而日夜哭泣, 只要她出场的时候, 必然是以娇弱无力的美人形象, 好像马蹄声稍微近一些, 她都会怕得昏厥。
绝色而怯懦,任人鱼肉。
没有人将她放在心上,哪怕她给贾赦去了信,也没人当做一回事。
以上她也在信中一一写了,希望贾赦可以配合她的演出,不要露馅。
贾代善对这个公主刮目相看,这等演技心机足足甩出昌平公主三条街去,若是当日要贾赦尚安顺公主,他必然欣然同意。
尤其她长得还符合贾赦的择偶标准,宣府她掀开帘子,露出的半张脸,就足足惊艳了全城人,又有一管天籁之音。
除了不会摇钱,活脱脱就是翻版姚谦舒。
可惜了,着实可惜啊。
贾代善让人把赵先生又叫回来了,赵先生道,“国公爷,您这样喜怒无常,需不需要军医开几副药吃一吃?”
更年期提前也是病,需要好好治。
国公爷十分感动,然后怼了回去,“还是先给你开些滋补的,老赵你这样耗费心力,头发掉得太快,没两年就秃光了。”
“那样也不错,夜里省些灯油。”赵先生表示自己没在怕的,看贾代善捏着信纸,问道,“真是公主的情书?”
贾代善无语,把信递给他,“别总胡诌,赦儿就是叫你带坏的。”
“在当爹的人眼里啊,坏的都是别人,自己的心肝儿宝贝是不会坏的。”赵先生一目十行,随后道,“我猜测,北狄可汗是微服进关了。不过可以保证的是,绝对不是从咱们这儿过的。”
“何以见得?”
“宣府令那老东西多精啊,要真有北狄人打那儿过,他绝对得下黑手。”
“你倒是清楚他,一丘之貉。”贾代善道,“要是从雁门关过,可就是无迹可寻了。”
老赵头拍拍脑袋,“想不出啊,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多半是在那些个粮食充裕的地方,譬如太原啊临沂……”
贾代善沉吟半晌,“太原……你连夜便走,带一队千越乔装改扮,当个地主老财,去太原接应赦儿。”
“他们都是要骑马的,这咋乔装?”赵先生可以理解儿控贾代善,但是这个办法实在无法苟同。
“那就不要乔装了,索性带足两队人。”贾代善道,还有些嫌弃赵先生,“也不用你了,你年纪大了,路上容易耽搁,赵树年轻,派他去。”
轮到赵先生不高兴了,“年轻顶用吗?我是去帮忙的,赵树就只能添乱!”
虽然是本家,但是赵先生和这个小年轻一直不大对付,一山怎么能容二赵,往后赵树资历要是上去了,也在荣国府幕僚团队里有个一席之地,那他就得因此被称作赵老先生了。
贾代善道,“你从京城到宣府,足足花了我一倍的时间有余。等你到了太原,黄花菜都凉了。你抓紧时间,有什么要教的能教的,都和赵树说一说,他还有几分灵气,可以接你的班。”
只要北狄可汗有去了太原的可能,他就不能安心贾赦领俩人在那儿单蹦。
妖精虽好,也怕有疏漏。
赵先生当然知道轻重缓急,只得把赵小文书抓过来开展紧急培训班,一边教一边骂,“什么记性啊,我都说三遍了,还没记住?记不住写下来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知道啊?”
就和那话本里后妈似的,刻薄得不行。
好在赵树在边关劳苦时间长了,抗打击能力大,换做个暴脾气的早就抄起那砚台给他亮晶晶的脑袋开个瓢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倒回来说那被荣国公惦念得牵肠挂肚的傻儿子贾小赦。
贾小赦他们买的粮多,而且买粮也不是可以当时就银货两讫的,有两家城中仓储不够,就得去外头调。
他便索性搬出了客栈,在城南租了个足有三进的宅子,前头有很大一片院子可以堆粮
原先是想邀请薛思齐一起来住的,但是姚谦舒死活不肯,每一片叶子都表示了坚定的拒绝,他道,“他要是住进来,万一被我打死怎么办。”
贾赦有些心虚,没有节操地露了个甜笑,“好好的,你打他干什么?”
作为国公爷的傻儿子,他没经历过什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在茁壮成长的道路上,情窦初开就直接遇到个老妖精,堪堪演了一出非典型《霸道妖精爱上我》的强取豪夺戏码。
恋爱智商约等于为零。
他自己也挺怪不好意思的,说句大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那会儿以退为进想要进个啥,但是就是作得慌。
“因为他说,世子还是早些收手,免得彼此不好收场。我当时没有打死他就算是慈悲了。”姚谦舒微微一笑,他正在按自己说的,重新死缠烂打追求贾小赦,且非常知道他的弱点,时不时就要用那张美不胜收的脸对他笑一笑。
“听他说干什么,我又没答应。”贾赦在擦无名剑,声音有些飘,“你怎么不听我说的。”
“听哪一句?”姚谦舒弯下腰去看他的手,亲昵道,“这里还有点脏。”
说着直接握了贾赦的手去擦。
贾赦翻了个白眼,“又占我便宜,哪儿脏了,我又不瞎。”
姚谦舒若无其事地道,“哦,我看错了,是剑身反光。”
“别添乱,我马上就好了。”贾赦用手肘将他推开些,反被他抓住了胳膊,附在耳边轻声道,“世子想让我听你说的哪一句?我记性不大好,你再重复下?”
贾赦斜睨他一眼,挑眉道,“好话不说第二遍,万一我说了,你又忘了怎么办?”
“你好好说一遍,我绝对不会忘。”姚谦舒捏住他红润的耳垂,捻了捻笑道,“你耳朵红了。”
“我的哥诶,你是不是不照镜子。”贾赦抬手去揪他的,“你不红啊?”
姚谦舒便老老实实地不动了,垂下眼一脸无辜,“见着喜欢的人,这不是很正常么?”
得,又被这妖精把话绕过去了。
青锋麻木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一盆鲜亮的果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们道,“世子,这几天秋燥,您吃些梨润一润。”
我一点也没有看见他们这样那样地互相缠在一起。
贾赦松了手,示意姚谦舒注意点儿,“我又不爱吃梨,换个别的来。”
姚谦舒是头回听说,有些惊讶问道,“你不喜欢吃梨子?”
“不喜欢。我磨牙的时候,我爹给我塞了老大一个梨,具体不记得了,可能最后啃得怀疑人生了。甭管多大的梨,我都只能吃得下半个。”贾赦比划了一下,“我爹给我那梨能和我脸一样大。”
“这个天吃梨最好,你嘴唇都起皮了,要是吃不下,我和你分一分罢。”姚谦舒道,“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鲜果还算可以。”
贾赦颇有些责怪之意,“吃梨怎么好分啊,分离分离,寓意多不好。”
青锋直接抓了个梨咬在嘴里堵上,默默就走了。
什么时候青刃可以不害羞,来替一替我的班。
绝望。
姚谦舒靠在廊柱上,笑道,“贾赦,你不想和我分离么?”
贾赦又翻了个白眼,“滚,不想和你说话。”
明知故问就应该要判刑抓起来。
第45章
姚谦舒笑而不语。
青锋啃着梨又回来了, 支吾道, “那位陆公子求见。”
“我和北狄人没什么好说的,不见。”贾赦道。
他忽然计上心头, 嘱咐青锋道,“你找几个花子盯着他, 看他们的粮食会积在哪里,再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找的镖局。”
看起来这些北狄人带的人也很少,不足以押运粮食。
谁要是接了他的生意, 怕是危险了。
说不得路上就有北狄军队埋伏着。
贾赦露出一抹坏笑,“到时候跟在他们后面, 一把火烧了他的粮, 要是能让他运回去, 我跟他姓。”
青锋精神一震, “世子说得是!我就去亲自盯梢!”
所以您的起居就交给青刃罢。
贾小赦其实并没有金贵到事事需要人服侍,偶尔有兴致还能和姚谦舒一起进厨房洗手做个羹汤什么的。
日子竟无端生出几分悠闲来。
这一日,青锋兴冲冲地回来道,“世子, 他们的粮队明日一早出城, 正是那魏老板亲自押送。”
姚谦舒问道, “确定运的是粮食, 不会是故布疑阵吧?”
“不会。”青锋摇头,“打听得真真的。据说那位陆公子手面很大, 魏老板直把他当真佛供着。”
贾赦冷笑道, “有奶便是娘的东西, 咱们到时候先跟着后头,找机会再动手。”
“不过点把火的事,不用你去。”姚谦舒道,“入了夜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见贾赦似是不肯,他又道,“北狄人耳朵灵,马蹄声容易被他们察觉。”
“哦。”贾赦也知道他说得对,“那你小心些。”
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姚谦舒由着贾赦絮絮叨叨地叮嘱他这个那个,忽然笑道,“别依依不舍了,我今晚肯定回来。”
“我不是,我没有,呵呵。”贾赦假笑三声,“你可以滚了。”
“总这么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子,可怎么办是好?”姚谦舒仗着身高优势揉了揉他的脑袋,被贾赦把手背都拍红了。
今天想长高的愿望也是这样的强烈。
等他真走了,贾赦抱着无名剑坐在廊下,半天也没动弹一下。
青锋推推青刃道,“咱们世子这样,像不像望夫石?你去问问世子,要不要用饭,早饭都没吃。”
青刃脸一红道,“什,什么望夫石,你别胡说。说不得咱们世子才是,才是……”
“才是什么?”青锋逗他。
青刃踹了他一脚,也顾不得贾赦吃不吃饭,直接就跑了。
“这脸皮和纸似的。”青锋无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姑娘家呢。
日暮时分,贾赦动了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端着碗出来时候发现青锋青刃和蘑菇似的蹲在院子一角。
“你俩这干嘛呢?天太潮了把你俩长出来了?”贾赦被他们绿油油的眼神给吓了一跳,面上的荷包蛋都歪了。
青锋道,“咱们这不是陪着世子一起等姚先生么。”
“不用你们,锅里还有面,自己去盛。”贾赦觉得有点好笑,“此番辛苦你们了。”
三人说着话,忽然听到外头马蹄如奔雷,仅仅一墙之隔。
青锋脸色大变,不等贾赦说话,迅速奔过去从门缝里观察,片刻后却笑着打开大门相迎。
贾赦隐约猜到了,把无名剑归鞘,慢慢走到门口,看着两队人齐齐整整地下马,“见过世子!”
唯有赵树赵小先生,和滚似地掉下马,由两个千越军搀扶着去吐了。
“众位一路辛苦。”贾赦抬手,“都起来罢,那什么,赵树你管你吐。”
作了孽了,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回来的是五队六队,五队长一抹脸上的汗,“咱们这么些个人,挤不下吧,本来想在城外扎营的,小赵先生非说要进来。”
被他拎着的赵树面有菜色,声音虚弱,“不是我非要,是国公爷说要给世子长长脸,赵先生说,说……说太原令跟着东平郡王混,脑子不大好,咱们这样来一出,他保准无所不应。”
能不应么,五十多个弓箭手,刺猬都能给扎出来。
“挤得下,就是要委屈兄弟们了。”贾赦估算了下厢房耳房的数量,“打个通铺。马都搁在后院。”
“都是自家兄弟,世子咋这么客套,咱们哪儿没睡过。那时候练眼力,半宿半宿趴草丛里也是常事儿。”五队长仍旧拎着赵树,“就是这小赵先生,世子得好生安置,这一路可去了半条命了。”
“大半条。”赵树努力自己站稳,拱手道,“属下见过世子,呕。”
贾小赦看看自己手里的面,默默地往屋里走,“免礼。”
这样一闹,倒叫他忘了担心姚谦舒,忙忙碌碌地安排妥当了众人,又给赵树请了个大夫。
赵树躺在床上,仿佛命不久矣,“我真没事,就是从来没骑过这么久马累着了。”
“嗯,你歇着吧。”贾赦道,“有什么事休息好了再说。我们没几天又得上路,你这剩下的小半条命不够搭进去的。”
宅子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他见今夜星光正好,索性搬了梯子,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了。
小的时候,贾代善常常指了星星教他认,还有各种小故事,比如说是北斗星和黄帝的故事,又比如说宁国公征战的故事。
“有点想我爹啊。”贾赦头枕着手臂,嘀咕道,“也不知道我爹想不想我。”
“他不想你,我想你。”姚谦舒悠哉地躺在他边上。
贾赦吓得一下坐起来,“卧槽!”
怕把睡着了的小伙伴们吵醒,忙压低了声音,抱怨道,“你能不能像个人啊,尼玛吓死我了。”
姚谦舒给他拍拍后背,“不怕不怕,我下次注意。”
贾赦道,“搞定了?”
“搞定了。”
贾赦眼睛都亮了,像是汇聚了星光,一闪闪地勾人,姚谦舒不自觉就凑近了些,结果激动的贾小赦一拽他胳膊,“快给我详细讲一讲,你怎么放得火,是不是烧得那王八蛋哭爹喊娘的。”
姚谦舒只好给他形容了下当时的场景,“火烧得挺大的,当时他们就都懵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都没地方救火。魏老板倒是乖觉,见势不妙,赶紧带人就跑了。”
北狄人会不会迁怒他,这个就不晓得了。
贾赦听得挺高兴的,“可惜小五小六来晚了,不然带着人,直接把这群瘪犊子都宰了。”
“下回还有机会。”姚谦舒道,“那贱人果然是和北狄人一伙的,他大约能猜到是我做的。”
贾赦道,“哦哦,知道就知道呗。对了,还没给你讲过小五小六的事。我爹担心,就把他们派来了,到时候不用找镖局了,自己人押回去就是了,不过我想……”
他在姚谦舒耳边悉悉索索一通说。
姚谦舒听罢道,“那这么说来,我们又要分开走了。”
“什么叫又啊,您什么时候和我分开走过?”贾赦道,“我告诉你,贾家的儿媳得识大体,不能太缠人。你看我娘,多体贴,我爹在外面战斗,她就在家里主持中馈,照顾孩子,可贤惠了。贤良树德懂不懂?”
“你娘是女的,这怎么能一样。”姚谦舒不乐意了,“怎么没分开过,你到居庸关之前那段路,就是撇下我走的。”
两人说着就忘了声音大小,两侧厢房里的千越们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现场直播的八卦,这个可太好听了啊。
等回去了给兄弟们学一个,世子和姚先生现场版!
千越军这样声势浩荡地冲进城里,一时满城皆知,太原令正在吃晚饭,闻言参汤喷了满桌,“什么玩意儿?他的兵就这样冲进来了,你们也不拦着?荣国公这是想造反吧,他一定想造反啊!”
狗头军师跟着他混饭吃,讪讪提醒道,“咱们是得罪过荣国公世子的人,要是他们真造反,说不得头一个拿咱们祭旗,这可怎么是好。要不然,咱们去给他陪个不是吧?”
太原令道,“不去,马上派人去总督大人那里求援。”
太原隶属直隶总督管辖。
贾赦倒也没有要和他算账的心思,因为太原城中忽然疯传起了马匪一事,魏老板一行人在城外被人劫杀,个个身首异处,去收尸的家人哭得死去活来,魏记粮行当天就挂上了白布和灯笼。
一时间押运粮草的价格飙升了好几倍,更多的粮商因为害怕,龟缩不敢出城。
也有人想去寻求太原府的保护,结果被衙门的人给轰了出来。
“你以为衙门是你们家开的啊,这是太原府,又不是镖局!”差役猛如虎。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