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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冬日里天黑得晚, 因为过年, 县城里处处张灯结彩,时常有穿着红棉袄的小娃娃打闹着从门前过,好几户趁着灯火出来摆摊赚些小钱。

贾赦是从京城过来的, 怀来县再繁华也不过胜过他家,对他这个纨绔世子爷也不太具有吸引力。反而姚谦舒对这些看得津津有味。

“你要是喜欢看灯, 等了回京城了我在家给你挂一溜。”贾赦道, “我库里的灯可比这个好看多了, 有葫芦的、金鱼的,还有个美人灯是大家之作, 当时他们都羡慕死我了。”

“只怕你爹不肯。”姚谦舒时不时就停下来弯腰看看摊上的东西,随后扭头看看贾赦。

“不管他, 我的院子可大了, 咱们关着门自己玩儿。”贾赦说着, 了银子出来,“要哪一个?”

姚谦舒指尖点点那对粗糙的小杯子, “这个。”

贾赦让摊主给包好了, 回身挂小白马身上的, 再继续往前逛,二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姚谦舒提着一盏小小的荷花灯道, “这里比我想得要好一些。”

“北边儿比西北要舒坦些, 西北就真的是荒沙千里了。”贾赦给他把里头的蜡烛给点燃, “你之前不会是做好了跟着我吃糠咽土的准备了吧?”

“是啊, 我本来还做好了给媳妇儿当牛做马的准备。”姚谦舒举着荷花灯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觉得也还好。”

贾赦瞪他,“什么叫还好?又嘚瑟是吧,我要生气了!”

姚谦舒乖乖摇了摇头,“不嘚瑟,还不许人高兴一下么。”

就差当牛做马的贾赦牵着他的马,没生气半条街忽然道,“这样牵马,感觉我很像孙悟空啊。”

姚谦舒忍笑,“那我是什么?唐长老?”

贾赦大笑,“那不行,这辈分得遭雷劈了。”

“而且牵马的其实是猪八戒。”

“好了,我真的生气了。”

两个人逛完了整个夜市,这才慢悠悠去县城唯一那家客栈入住,老板介绍道,“您二位明天可得起个大早,这集市天不亮就开始了,还有拜神看,可热闹了。”

可惜虽睡得早,但也没能看成热闹,子时刚过,一骑匆匆通过怀来县岗哨,火急火燎来寻贾赦。

贾赦本睡得正沉,梦中骤然惊醒,心头萦绕着浓烈的不详。

姚谦舒问道,“做噩梦了?”

那头房门已经被敲响了,姚谦舒下地开门,青锋如丧考妣,哑着嗓子道,“世子,国公爷出事了。”

“什么事?!”贾赦探身抓了衣服,“赶紧说。”

“您走之后,国公爷午睡了一会儿,起来说梦见老国公,不知怎的这么巧,就有人来大营寻亲,说是从前离家的那位二老爷。国公爷就见了,谁知被那畜生偷袭了!”青锋一口气说得极快,他话音未落,贾赦已经一阵风似地踹门出去了,“跟上!”

贾赦一路心急如焚,再三逼问青锋,“我爹伤势如何?”

青锋一咬牙,和盘托出,“军医说那刀子淬了毒,我出来的时候,国公爷还清醒着,只叫我来寻世子回去。”

姚谦舒看贾赦脸上煞白,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地都发抖了,覆上他的手背道,“有我在呢,不要怕。”

“我……”贾赦甫一张口,眼泪就下来了,“我爹不会真有事吧。”

“不会的。”姚谦舒低声道,又重复了一遍,“有我在呢,你也是我治好的,对不对。”

大营早就严加戒备了,好在贾赦和摇钱树生得醒目,守卫认得清楚,直接让开叫他们进去了。

贾赦见贾代善营帐门口被五花大绑捆了个人,他仓促间扫了一眼,虽面容苍老许多,不是贾代名又是何人。

“拖出去吊起来。”贾赦说着便进去了,这么趴着还真特么便宜他。

贾代善已经没有意识了,脸色衰败地躺在床上,贾赦没敢多看,也不哭了,“现下怎么说?”

军医皱着眉道,“还未查出是什么毒,但是这毒很烈,我等只能先暂时用银针封住国公爷穴位,以免再扩散。”

姚谦舒淡淡道,“你们都出去。”

“世子?”军医迟疑地去看贾赦。

“听他的,赵先生也出去。”贾赦道。

赵先生并不想出去,紧盯着贾赦道,“世子,国公爷性命攸关,是不是叫我们陪在身边也好有个接应?”

他倒不是觉得贾赦要搞死贾代善好自己上位,他是怕那姚谦舒不靠谱,小世子慕少艾的年纪,被他迷惑了,一个不好抱憾终身。

贾赦道,“就是我爹醒着,也必会信他,赵先生,外头请吧。”

赵先生无法,只得听他的,“我们就在外头候着,世子有事只管吩咐。”

“赵先生若心里头着急,不如去拷问犯人,我不信他一个人就能做出这种事,出宗之人,能摸到这等霸道的□□?”贾赦道。

高级□□也不是说和敌敌畏□□似的去买一瓶就有的,这种都是垄断在高等阶级手里的秘方,譬如银杏那种,几百斤白果提炼那一丁点儿,哪个平民买得起。

赵先生郑重地点头,“世子放心。”

“嗯,先别弄死他。”贾赦绕回屏风后面,“我爹怎么样?”

姚谦舒已经给贾代善做完体检了,捏着贾代善的手指道,“国公爷中得是孔雀胆。是我连累了他。”

孔雀胆实则是南疆的一种毒虫,只是生得形似孔雀胆方有此名。

“那贱人是不是?”贾赦紧紧抿着嘴唇,语气森然,“这贱人若落在我手里,我必定叫他不得好死。”

姚谦舒道,“把你的匕首给我,你去外面坐一坐,我要救治你爹了。”

贾赦抽出匕首,捏着锋刃递给他。

姚谦舒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缱绻,贾赦似有所觉,回头道,“你别多想,不是你连累了我爹。”

“嗯。”姚谦舒乖乖点头。

他低头割开自己和贾代善的中指,将两处伤口靠拢,不多时,贾代善指尖竟接二连三爬出蚂蚁大小的黑虫,兴奋地钻进姚谦舒的指尖。

姚谦舒脸色血色褪去,静静等着最后一只黑虫爬出来,随后在贾代善指尖抹了两朵金色小花,不单伤口转瞬愈合,贾代善腰腹上的刀伤也结了疤,脸上的黑气也散去,整个人活泛起来。

这就花了半个时辰,贾赦正席地坐着发呆,见姚谦舒出来,急道,“我爹怎么样了?”

“没事了,只是到底伤了元气,要好好保养。”姚谦舒身形一晃,贾赦忙扶住他,“怎么了这是?”

姚谦舒摇头道,“别担心,去看看你爹,他得再睡上些时辰才会醒。我去叫其他人进来。”

贾赦坐在贾代善床头,心有余悸,“你说你,这种人早八百年就知道什么德行了,有什么好见的,要不是有谦舒,我岂不是要没了爹。来了?你再探探脉。”

他把位子让给军医,军医把完脉后后大喜道,“恭喜世子,国公爷脉象已经平稳了,我去开些滋补的方子来。”

姚谦舒悄声和贾赦道,“我去睡一会儿,你看着你爹,有事喊我。”

贾赦两头都舍不得,犹豫道,“你要不就在这儿睡得了,我叫人再给你搭个床。”

他还记得刚认识时候摇钱树就很嗜睡,后来知道那是元气不足的表现,救完他这对招子,更是睡了好几天,既知道,又怎么好叫漂亮媳妇儿救完公公就孤零零没人陪。

这么不体贴,容易被休掉的吧。

“没事,就给你半夜,天亮了就得回来。”姚谦舒借着角度捏捏他的耳朵,“不然……我要摇银叶子了。”

贾赦舔舔嘴唇,就摇个叶子啊。

贾代善直睡到天明方转醒,扭头便见到贾赦整个人窝在他边上,他没好气地拍了拍贾赦的头,倒是精神头十足,“你睡我这儿干嘛呢?”

不是陪那妖精去玩儿了么。

“卧槽,爹你醒了啊。”贾赦绕了半圈,抱了贾代善一下,“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不记得了啊?那狗屁贾代名捅了一刀啊。”

“哦哦,我记起来了。”贾代善靠着床头坐起来,“没有哪儿不舒服,还觉得昨晚睡挺好的。”

贾赦伸了个懒腰,“那是,我们家谦舒多厉害。您再歇歇,我去给您喊军医。”

又是一通折腾,贾代善自己看了一眼已经结疤的伤口,觉得太过逆天,便拒绝了军医的换药,“叫赦儿来就是,你们去煎药吧。”

“您都不知道多凶险,我们谦舒救完您脸都白了。”虚惊一场的贾赦趁机拯救婆媳关系,“您以后可别总给他脸色看。”

贾代善又好气又好笑,“行了吧,你还要脸不要。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守你爹这半夜,去去去,见你那妖精去吧。”

第52章

贾赦笑道, “那爹我走了啊,呆会儿来陪你吃午饭。”

贾代善才舒坦点的心又皱起来了, “那早饭呢?”

他儿子已经蹦蹦哒哒出去了。

贾代善难免又吐槽了一两百遍美色误国这样的悲惨故事来发泄,他本非贪花好色之人,不知道这个喜欢漂亮的毛病是和谁学来的。

贾赦那叫一个火急火燎, 见赵树站在自己帐子门口, 还端着托盘, 问他道, “你怎么在这儿?”

赵树盘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儿,“看姚先生还没起, 来给他送点吃的, 只是喊了两声都没有应。”

“给我吧, 你可以下去了。”贾赦道,也是他脾气好,遇上其他人,这种给自己媳妇儿送早饭的小伙伴早打死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赵树只觉得世子笑得有点渗人,“您一起吃得话这有点少吧, 我再叫伙头军给新做一份来。”

贾赦道,“不用,你去忙。”

他赶走了赵树,进去一看,可不是没人应声么, 姚谦舒又戳茶壶里了。

走近了细看, 小树的枝叶上都被啃噬出来的痕迹, 叶子上好几个黑窟窿。

“这疼不疼啊。”贾赦心疼死了,“能不能给补一补啊,晒太阳有用吗?还是晚上带你去晒月亮?”

书上不都写吸收日月精华么。

小树半点回应也没有,连着叶子都不掉了。

摇钱树都不摇钱了,可见这伤得多严重了。

老赵头正在那儿严加审问刺杀大老板的犯人呢,小老板揣着棵树进来了,脸色难看得当草原灵异传说,“审出来了么?”

“还没有,这厮嘴还挺硬。”老赵头把位子让给他,“世子这是预备亲自来?”

军中虽不比刑部大理寺这样,但拷问的刑罚也算别有一番风味。

贾赦看着下头那个血肉模糊的人道,“贾代名是吧?我已经让人去查你娘埋在哪儿了,你最好老老实实说了谁指示你来杀我爹的。”

“没有人指示,是我自己要来杀的。”贾代名犹如困兽,声音嘶哑,笑道,“可惜竟没有捅死你爹。你爹当日那样对我们母子,就应该知道有今天。”

“前有因,后有果,为什么不问问你母亲做了什么呢。”贾赦浅浅一笑,无限嘲讽,“你到此地步是因为你娘下贱,无名无分地愿意做妾,还生下你。”

“是父亲许诺我娘要做平妻的!我娘没有!”贾代名激动起来,“是你祖母害了我娘,她凭什么不让我们母子进府!”

“就凭他是国公夫人。”贾赦道,“就凭你是个不入族谱的私生子。祖父必定给你们安排了一条后路,甚至我父亲都查不出来,可惜了。先让他活几天,等那位夫人的埋骨地找到了,我要你亲眼见着她挫骨扬灰,魂归无处。”

贾代名怒吼道,“你这个小畜生!你不能动我娘!”

贾赦淡淡道,“你能谋害我爹,我不能动你娘?也就是你娘死了占了这个便宜,不然我要你看着她因你受过,受个十七八道刑罚。再叫听到他骂我一句,就割了他的舌头,爱招不招。”

贾代善大概只会觉得那个梦是碰巧做的,但是他是亲眼见过老宁国公的,要说祖父托梦给贾代善也并非不可能。

好好过着年,托尼麻痹梦。

他对祖父并无太大个感情,甚至在贾小赦幼年体心里,祖父是个坏人,因为他屡次因为自己借机责骂贾代善,说他慈父多败儿。

祖母多好啊,总是笑得这么开心,家里这么多仆从,祖母却从来都是亲手给贾小赦做吃食、做衣衫,冬日里带着贾小赦听风看雪,夏日里整夜给他打扇。

甚至贾小赦好奢侈的毛病也是她惯出来的,不论多少好东西,有些甚至是前朝皇室的,太祖默认给她留个念想的,只要贾小赦多看一眼,也都会拿出来给他玩儿。

听过贾代善讲往事之后,他又缠着家里老人问过一些细节,更是心疼。

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却被这几个人毁掉了。

“世子?”赵先生看他发起了呆,弱弱地问了一句,“您还好吧?”

怎么好端端皱着眉毛瞧着要哭的样子。

我这个是哄还不是不哄啊。

“还好。”贾赦道,“青锋你给他讲讲老夫人在府中过得是如何尊贵的。”

青锋嘴皮子不算利索,胜在语气诚恳,听着怪可信的,其实都是骗人的,“老夫人住在荣宁堂,比国公爷和夫人的荣禧堂还要气派还要大,摆的挂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她身边儿服侍的人约莫有三十几个,光小厨房做饭的就有七八个……”

贾代名渐渐竟听得痴了。

只听贾赦笑道,“何必这么认真。就算你母亲进府了,退一万步,真的是平妻了,也没有这样的日过,我祖母是前朝贵女,带来的嫁妆就不知凡几了,她不靠祖父也有这样的日子过。”

贾代名愣住,随后冷笑道,“那又有什么用,父亲挚爱我娘,哪怕你祖母是前朝贵女,还不是不得夫君宠爱。”

“你说的很是,但是惹怒我并不是个好主意。”贾赦摸摸怀里绿油油的小树冠,“不知二叔父可有妻儿。”

一句二叔父喊的人毛骨悚然。

“别打什么宁死不屈,一个人扛的主意。”贾赦起身,“好吃好喝供着他,我得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至亲的下场。”

还好今日贾代善没什么大事,他们赶回来的及时,不然以他这个狗脾气,回京城砸了贾源牌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也是做得出来的。

出完这通气,贾赦心情略好了些,正好配贾代善吃午饭,贾代善作为一个生命奇迹,依旧躺在床上,命人在床边放了桌子。

“姚先生呢?”贾代善问道,算作示好了。

贾赦长叹一口气,把怀里的小树掏出来,搁在桌上,“喏,这里。你看给咬的,恨不得活剐了贾代名。”

“还是不肯招?”

“不肯。我让人去挖他娘的坟了。”贾赦道,“要是有个老婆孩子就顺便一起抓回来。”

“也好,总要有这一遭的,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一些。从你祖父放他们离开,我就知道,他们必会是荣国府的一个把柄,在我盛年时候来,总比我死了之后折腾你的好,到那时你要多难办。”贾代善亲自给他盛了碗汤,想了想,再盛一碗摆在小树面前,“多谢姚先生救命之恩了。”

权当意思意思吧。

他原先还不觉得如何凶险,现今看这妖精都被咬成这样了,可想多厉害。

贾赦闷闷喝了口汤,看着那树叨叨道,“你看这给我们咬的,都有窟窿了,过分。”

贾代善悉数忍下,都听了,还时不时劝慰他一两句,“姚先生是有大本事的,说不得明日就好了。”

奈何贾赦没个停。

眼看傻儿子和怨妇似的,他急忙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了,“我欲借此事让爵于你,回京休养。”

“啊?”贾赦嘴张得老大,“爹你不是好好的么。”

“我得回京中稳住阵脚,北狄内斗不断,这两年应当是稳妥的。”贾代善道,“不论之后谁上位,我们得先保住荣国公的爵位。正好借此契机。”

说难听点,在享受到夺嫡的胜利果实之前,他们还是要在那智障皇帝手下干活,为了荣国府的从龙之功不那么明显,他们得在新帝之前搞定爵位传承。

而且袭爵之后,新帝就算上位,也得拿出新的投资回报来。

不要说,谢谢你们帮我夺嫡,我就奖励你们平级袭爵吧。

宁荣国府所谋的,远胜于次。

但是贾小赦还不能理解啊,他整个人都懵逼了,“爹,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啊,万一北狄斗完了打过来怎么办?”

“什么叫怎么办?你没手没脚没脑子啊?养你这么大,你就光傻叫爹就可以了?”贾代善没好气道,“人家孩子知道父亲袭爵,不知道多高兴呢,要是成了,你就是荣国公,有什么不好的。”

贾小赦抵死不从,“不好啊!经过我同意了吗?世子不是挺好的么,怎么就把我怼上去了。是不是亲生的爹了啊?”

贾代善看他抗拒得厉害,只好耐下性子,缓和了口气道,“你早晚都要袭爵的,不是挺好吗?到时候他们都得喊你国公爷,多气派。”

“您忽悠傻子呢。他们还管我叫国公爷,最多叫个小国公了不起了。就这会儿,还有人管我叫小世子,到时候肯定都欺负我年纪小。”贾赦作为逃避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道,“而且吧,当了国公肯定得成亲。”

贾代善看看那救命恩树,觉得脑壳很疼。

第53章

“娶妻的事不急, 当时散布的谣言才刚起来。”贾代善道,“但是爵位一事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好吧。”贾小赦显得非常不开心, “那你们别给我随便订亲啊。”

要不是之前姚谦舒救了贾代善一命, 贾代善这会儿真能拿这棵树涮火锅,他警告地看了一眼贾赦, “知道了,吃饭,别念叨了。”

“又不是我先开始说的。”贾赦嘀咕了两句,默默地把姚谦舒面前的汤也拿过来喝了, “他不喝的,您摆这儿和贡品似的。”

贾代善心很累,“我可不得供着他么。”

不日,他让爵的折子便抵了京,倒叫今上冷笑连连, “他这算什么,竟还敢贪图爵位不成?让爵, 好一个让爵。他荣国公还想威胁朕么?这居庸关也不是非他荣国府不能守的!”

今上这里发起了火,穆贵妃那头一盏茶的功夫便知道了, 她同贴身的心腹笑道, “你可瞧见了么,咱们陛下是只许他千般算计别人, 别人还得鞠躬尽瘁不能有意见的, 他哪儿这么大脸呢?”

心腹见她心情不错, 附和着笑道,“娘娘说得是,好在娘娘慧眼,并没有被陛下的恩宠迷了眼。”

“我哪里是慧眼,我是看得多了。”穆贵妃道,“今日东平王妃午后要进宫,你记得传话叫小四别过来了。我这个嫂子,不知哪里来的这样横冲直撞的脾气。”

心腹心说大概被东平郡王传染的,也没敢吱声,垂手下去传话了。

午后天还阴沉沉的,穆贵妃在暖和招待了东平王妃,东平王妃不知是在史家休养得好还是因为忌惮穆贵妃,端庄有礼,对着几个宫人也是亲切带笑的。

“久不见娘娘,娘娘风采更胜过往昔了。”东平王妃恭维道,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见着娘娘好,妾身也能放下心了,王爷在外头也担心得很。”

穆贵妃却是不咸不淡的,“有劳郡王和王妃操心了,本宫这里一切都好。”

“公主的事,还请娘娘节哀顺变。问敏那丫头,日日在府中替公主抄经祈福,知道妾身进宫,还特意托了我给娘娘问安。”东平王妃再接再厉,将自己的嫡长女当做话题,“娘娘可还记得那丫头?她小时候还经常进宫给娘娘请安的。”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本宫不大记得了。”穆贵妃保养得要比劳心劳力还要发大脾气的东平王妃好很多,一只手伸出来宛若二八少女,她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随口道,“这茶还不错,一会子让东平王妃带回去一些。”

东平王妃道,“多谢娘娘。娘娘总要给我句准话罢,问敏也耽误得这么大了,可都是为了等四殿下。”

“本宫今日便放个准话,不可能。”穆贵妃道,“穆家女儿绝对不能再嫁入皇家。”

尤其她们的爹离着下马不远了,难道她给自己儿子找麻烦么?

“娘娘自己荣华富贵了,就不记得了东平王府了不成!没有东平王府,娘娘是如何坐到贵妃位子的。”东平王妃说话难免含了怒气。

穆贵妃似笑非笑,“自然是靠本宫那苦命的女儿。当日和亲之劫,王妃不肯献上女儿为本宫解难,如今倒想来分一杯羹?有你这样的母亲,你以为你女儿还能嫁多好的人?荣国府厚道,不和你计较。怎么,还准备在本宫这里抖威风?”

东平王妃也不敢和她互怼,只能连连告罪,随后退下。

心腹收拾茶盏时候道,“娘娘今日是不是话说得有些重了?到底王府和您近一些。”

穆贵妃冷冷看她一眼,想着是自己多年心腹,到底没发作,“你知道什么,要不是因为郡王行事放肆,安顺如何会有这么一劫。陛下是为了打压东平郡王。”

“要是能换一换就好了,陛下预备搞死东平郡王,再打压荣国府。”心腹反应还不算太慢,看着她不算太生气,又填补了两句。

“谁说不是呢,只能怪荣国府的小姐年岁太小了。”穆贵妃道,“你且看着,东平王妃今日出去必定是要就此偏向皇后那边了。”

她猜的并不算全对,其实早在今日之前,东平王妃就已经决定做一个中宫党了。

只因为,在她的前世,登基的是大殿下。

这世上既然有姚谦舒这等奇树,又有东平王妃这等活了两世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且说这位东平王妃为何对贾家尤其是贾赦这样厌恶,原因也得从上一世讲起,她说得有些话也不算错。

东平王妃前世安安生生嫁给贾代善,贾代善死后,爵位给了长子,次子则由皇帝开恩,直接赏了官职。

次子长进,便由她做主住进了正房荣禧堂,一路顺风顺水做着老封君,膝下养着心爱的孙子孙女,她在荣国府如何舒心富贵咱们就不多赘述了。

偏偏到了暮年时候,荣宁二府没落了,两个儿子没一个能指望上的,最后她在抄家那日咽了气。

结束了先甜后苦的一生。

这长子便叫做贾赦,次子取名作贾政。

幺女敏儿虽贴心,却死得早。

谁料东平王妃那边闭了眼,这边再醒来,便在自己闺房的床上了。

重活一世,她想着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又记得自己有个妹子嫁去东平王府,姐妹虽不往来,却也知道她儿子承袭了王爵,被尊为老太妃荣养。

恰好老荣国公夫人对她不是很喜爱,她便和老史侯夫人私下几番痴缠,和妹子互换,嫁去了东平王府,为了纪念那个贴心早亡的小女儿,她还给长女取名作问敏。

谁知道这么些年下来,那败家子贾赦竟得封世子,还被贾代善亲自教养得很出彩,她却是丈夫放荡,儿子不成器。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的上辈子,可能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可这一模一样的名字又是哪里来的呢?

东平王妃先被穆贵妃嘲弄冷落,又对自己的前世半信半疑,回到府里就已很是不痛快,穆问敏对母亲很了解,亲自捧了茶,淡然道,“既姑母不愿意,母亲也不必再为了我受委屈了。四殿下虽好,也不是没有旁的人可以嫁。”

“我只怕委屈了你。”东平王妃看着长女,想着荣国府里见着自己就怕的贾敏,说不出个什么滋味,那三个是妹子所生,想来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她就真的这样不如妹子么?

“何谈委屈。”穆问敏很早慧,许多事东平王妃都会来问她的意见,她此刻扶了扶鬓边的珠花,“说起来,我的表哥也不止四殿下一人。母亲觉得,荣国府的表哥如何?”

她说得直接,东平王妃拒绝得也直接,“我宁愿把你嫁进保龄侯府,也不会把你嫁去贾家。”

穆问敏和她生得并不相似,史家的遗传强硬程度敌不过贾穆两家,她并没有因为母亲的拒绝还生气或是难过,她只是讲道理和摆事实,“史家的表哥您很清楚,和世子是没有办法比的。而且舅母那样厉害,如何有姨母好相处。”

东平王妃想到在史侯府中的摩擦,略有些松动,“只是我……我早将荣国府的人得罪得一干二净了,现下就是去求你姨母,她也不会肯的。”

“这个就要姑母出面了。”穆问敏一环扣一环,“母亲改日再进宫,只管和姑母严明我嫁去贾家的好处,荣国公手握重兵,到时候定是会偏向四殿下的。”

她亲妈当即急道,“你别忘了,我们是答应过皇后娘娘的。”

“所以才要姑母出面啊。”穆问敏胸有成竹,“到时候母亲只管做出两边委屈的样子,皇后娘娘那里自有姑母作靶子。如果姑母要秋后算账也是不怕的,我不过一个儿媳妇,如何能决定国公爷支持谁。母亲想一想,依着荣国公的盛宠,世子最差也能有个侯爵。”

东平王妃思虑再三,还是难下决定,又兼对自己有了些认识,呐呐道,“也不是我们说,就能成的。你是没见过那贾赦,难缠得很,很是有主意。”

她在那小子手里吃过大亏,还真不敢打包票能把女儿嫁过去。

穆问敏一笑,面上泛着羞涩的红霞,少女怀春,无比动人,“女儿自然是见过的,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四殿下虽相貌堂堂,却太过怯懦了,并非良配。”

东平王妃见此情状,哪里还有不懂的,“罢罢罢,为了你这个宝贝女儿,我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你还有什么主意,一并说了吧。”

“我预备设个红梅宴,到时候母亲请了姨母来,姨母见了我,说不得投缘呢。”穆问敏道,“宗女大多嫁前才有封号爵位,父亲不大喜欢我,能有个郡君乡君已是大幸,荣国府是我最好的选择,母亲万万不要再同姨母起冲突了。”

“我知道了。”东平王妃也只有认输的,早知道还不如原封不动嫁给贾代善,儿子虽差,老公却是不差的。

现实总是这样骨感,衬托得梦想愈发丰满。

第54章

史氏原先是不想去那劳什子赏梅宴的, 她对这位姐姐实在是怕了,但是穆问敏这个外甥女儿亲自上门几次诚意邀请,她瞧着便心软上了许多。

“罢了, 你这个孩子这样诚心, 不过你妹妹还小,就不带她了。”史氏拍着穆问敏的手道, “也不用这样诚惶诚恐地替你母亲告罪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史来,她总归是我姐姐,她能想开便最好。”

穆问敏一派端庄大方, 规矩上挑不出半点错,“姨母这样大度,我着实惭愧。等赏梅宴时候,我必定请母亲好生给姨母赔罪。”

史氏一笑,不置可否, “恰好庄子上送了些野味过来,今儿留下吃饭罢, 我叫人给王府送信。”

“原就是厚着脸皮打算蹭饭的。”穆问敏道,“这寒冬腊月的, 也就姨母这里能吃上野味了。”

史氏最后也没把贾敏抱出来, 只和穆问敏两个一道吃了午饭,菜色很是丰盛。

饭后穆问敏又说要陪着史氏消食, 史氏笑道, “大冷天的, 咱们在屋里暖暖和和的说话便是了。再者说了,我们家也不比你们王府,没个花园子能逛的。”

穆问敏也不多问,“姨母说得是。”

二人消磨了一下午,史氏方命护卫好生送穆问敏回去,还备了个八色礼盒。

晚饭时候,贾政牵着贾敏一道来了,贾敏长高了不少,也不要人抱,要自己迈着小短腿跨门槛,见了史氏就笑出两个小梨涡,“母亲终于得空了,我今天的功课都背好了,二哥哥都夸呢。”

贾政那次训斥过贾敏之后,越发像教导主任的方向发展,一张笑脸崩得紧紧的,见了史氏看过来,便点了点头,“妹妹确实背得不错,都记下了。”

“乖了。”史氏弯腰抱起贾敏,“晚上用野鸡炖了汤,香得很,一会儿可得多吃些。”

又问贾政,“政儿书房里的银霜炭可还够用?这几日冷得很,可别冻了手。”

“很够用了,鸳鸯姐姐昨儿来送来了新的。”贾政道,“外头传得纷纷扬扬的,说父亲身子不好,要回京休养。”

史氏道,“不用理那个,你哥哥的信不是给你瞧过了么,他们外头的事,我也说不好。到时候你父亲回来了,叫他亲自给你讲。”

虽说贾赦是贾代善亲自教养的,但是贾政也不是捡来的那种待遇,贾代善有段时间最擅长的就是一心两用,一面教导贾赦习武,一面考校贾政念书,心偏得也不算太多。

听见史氏这样说,贾政便也不多问了,“那哥哥岂不是要一个人留在居庸关?陛下会不会找人顶替他?”

“顶替了也不错,不顶也行。”史氏对这些个权柄从来都是佛系的,难道是少吃了少穿的么,非得逼着爷们出去以命相搏。

她的态度很明确,你们去,我等着,你们不去,我便守着。

史氏和东平王妃虽是同胞姐妹,性情却差了许多,东平王妃前世对着贾家的爵位多有指手画脚,也是因为她担心,那位贾代善方才上表皇帝,给次子留了个官职,但是相对的,也断了次子科举的路。

因为和长子不亲近,荣禧堂也给了非爵主的次子,整个贾府都因为她的喜好而转动,连着她身边服侍的人,都几乎要比小爷们尊贵。

史氏却从不牵扯这个,要说她是无知妇孺,她也不是,她甚至在婚后明确和贾代善进行过一场谈话,而这场谈话奠定了荣国府后院三十年的安宁。

“老夫人说国公爷需要一个贤内助,不知道国公爷想要个什么样的贤内助?”史氏这个时机挑的非常好,新婚燕尔的,就是冷心冷面的荣国公也得耐下性子听她说话。

贾代善反问她道,“夫人预备做个什么样的贤内助?”

史氏心知这个男人暂时是不会掏心窝子,只得自己来了,便道,“朝堂上的事,妾身一概不懂,亲戚之外的人情走动,还需要国公爷严明的。许多事为何从内宅坏事,并非都因为后宅妇人愚蠢,而是因为她们对情形一无所知。”

她后面的话用了数个论据,得出的结论大致意思是,你要我替你出去结交各家人,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先给我透底。你的工作如何展开随便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我需要怎么配合。

不然我只能靠自己的经验知识来处理,如果产生什么后果和损失,我是不会负责的。

贾代善经历过了他亲娘那样的政治小能手,陡然遇到史氏这样的,觉得还挺新鲜的,史氏这话也相当于像他表决心了,声明他不会像某些反面教材那样插手爷们的事。

夫妻二人就此走向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琴瑟和鸣。

至于婆婆溺爱贾小赦,贾小赦和自己没有像和婆婆那么亲,史氏更是不会在意了,婆婆对贾小赦简直当了心肝,就这样贾小赦还不记情,她都觉得这儿子没良心。

多大投入,多大产出,没啥好怨的。

说句题外话,前世的史氏强势要远胜今生,大约因为东平郡王一直不是个玩意儿吧。

史氏对于郡王的政策相当于合作伙伴,她管家着实是个好手,相对姐姐在侯府富贵里培养出来的好享乐,她点满的是经济头脑。

当史氏的嫡长子嫡次子站住了活下来了,整个郡王府在京城里的店铺钱庄都握在她手里,东平郡王睡谁根本不重要,她借着主持中馈的机会,在自己几个孩子名下添置了数份产业,比起庶出子女只有王府份例的嫁妆聘礼,嫡出一脉的私房满满的。

最终她的儿子平稳地得到了爵位,对她甚是敬重体贴。

如果史氏自己可以知道,她大约会想告诫姐姐一句,不同的情形,请使用不同的方法。且一个人什么都想要,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夫家尊贵,得了诰命,又想夫婿疼爱独宠,没有好好教养儿女,却又想他们个个拔尖,娘家没落,自己嫁妆却丰厚,还要娘家嫂子供得和佛一样,这种美梦搁谁都想实现,但是人要认命,别作。

史氏为什么频频接济娘家,因为她很清楚娘家经济状况,难道不是一个爹妈生的,掏空了家底给女儿,女儿就当不知道?

就是史侯夫人都说不出这个小姑子的坏处来,别看史大恨得跟什么似的,真把这个念头透露给自己父母,头一个抽他的就是史侯夫人。

因为史氏惦记情分,史侯夫人对着贾赦也不坏,家里值钱的没得送,但是荣国府里三个小的,每年生辰,史侯夫人都会亲自动手做了衣裳做礼物。

这是东平王妃那边儿的孩子从来没有的。

“今日穆表姐过来,多半又是有什么事相求吧?”贾政道,“母亲还是别去了,沾了她们能有什么好的。”

史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肉,“多吃些,你瘦得风一吹就跑了。你穆表姐多半是打上你哥哥的主意了。”

穆问敏虽没有提及贾赦,但年轻女孩儿的心事还是很难瞒过史氏的。

“穆表姐如何能配得上哥哥。”贾政把油腻腻的肉埋在米饭下面,“陛下也断不会让我们两家联姻的,可都手握重兵呢。”

“这个自然。”史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哪怕贾赦不是她亲生的,她也不会给他找这么个糟心的丈母娘。

贾小敏吃着自己的儿童餐,非常羡慕地看着贾政碗里的红烧肉,“母亲,我也想吃那个!”

贾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肉扔在她的小碗里,史氏立时怒道,“政儿!敏儿别咬,你不能吃那个!”

史氏并非食不言寝不语的长辈,吃饭算是荣国府典型的一个教育活动了,也是没办法,只有这种时候,能把仨不同年龄不同发展目标的孩子聚在一块儿。

更重要的是,他们皮得完全不能不开口。

又是好一番闹腾,鸳鸯给贾小敏重新换了碗,贾小敏不高兴地挥舞着自己的勺子,“都是二哥哥不好,大哥哥在的时候,都是直接塞到我嘴里的,母亲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直接暴露了自己和贾赦的“非法”交易。

史氏似笑非笑,“我说好端端的怎么上吐下泻,你们兄妹倒是齐心。传我的话,明儿的点心不必给大姐儿准备了,让她养养肠胃。”

贾政见贾敏要急,忙在下头踢了一下那小短腿,示意她别多说。

“哦,政哥儿的也不用了。”史氏看看他,“我瞧着你就不想吃甜的,莫担心,我新得了几张药膳方子,好好给你补补。现在,都给我专心吃饭。”

贾小敏:皮这一下非常不开心啊!

第55章

平心而论, 穆问敏的赏梅宴办得非常精致, 东平王妃脸上也光彩不少,哪怕那几个侧妃和他们的小崽子在面前碍眼,也没有破坏她的心情。

史氏如约而至, 刚进入众人视线,便被热情的贵妇们团团围住, 有赞她穿着打扮的,也有关心她儿女的, 顿时取代东平王妃成了焦点人物。

这等情形下, 东平王妃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是要恼怒的, 今日却表现绝佳, 笑着上前挽了史氏道, “妹妹来了, 可叫我好盼。”

只要史氏表达善意回去, 明日京城贵妇圈头条便会是东平王妃改邪归正, 史家姐妹冰释前嫌。

史氏借着和人打招呼的动作,将东平王妃手挣开了,面上虽挂着笑,却并无甚更亲近的意思, “王妃客气了, 敏姐儿亲自来请, 我总要给孩子几分薄面的。”

“说来也巧, 你们两个孩子名字倒都一个敏字。”奚侧妃生得娇小玲珑, 出身却不大好, 曾经是京城名伶,被人东平郡王赞她巧如香扇坠子1的,“怕不是姐妹默契吧?”

众人不免露出鄙夷之色,史氏面色如常,并未直接答她,“大约我和姐姐都希望家里女孩儿敏而好学,聪明伶俐吧。”

她相熟的夫人便借着话揽过穆问敏道,“可不是吗?大小姐真真懂事,可以独当一面了,这样的宴席都摆得妥妥当当,叫我恨不能偷回去做女儿。”

穆问敏大大方方谢过旁人赞誉,“还请诸位夫人移步,咱们这就准备开席了。”

将奚侧妃扔在后头。

正宴摆在王府的梅园之中,凌霜红梅,清绝至极,又在不远不近处设了个小戏台,请了京中最知名的戏班子,命他们捡了那缠绵的文戏来唱,花旦在花下身影袅娜,唱腔柔婉,如同梅花仙子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不免又赞了一番穆问敏,史氏给了方才接话的那位夫人一个眼神,那夫人会意,笑盈盈道,“竟不知道谁人有这样的福气,聘了大小姐去。”

“玲珑巧思,生得又好。”史氏在穆问敏含羞的神情下,将后面的话补完了,“可惜张道人说我们家赦儿命中不得早娶,不然要克妻。我竟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了。”

穆问敏不好言语,东平王妃勉强一笑,“妹妹说得什么话,是我们敏姐儿没有福气才是。”

好好备下一个红梅宴,到底心意付诸流水了。

母女两个也只能想着还再徐徐图之了。

贾赦袭爵的圣旨竟在赏梅宴第二天被颁下,今上为了边关安宁,甚至特许贾赦不必回京领旨,特意派出天使去边关宣旨,顺便把传说中离死不太远的前任荣国公贾代善好生迎接回来。

这座敕造荣国府迎来了自建国以后的第三位荣国公,也在天朝开创了一个记录,他是年纪最小国公,在现下的朝堂上,再无比他年少而位高之人。

史氏就此闭门谢客。

荣者,昌盛也。

但是满朝的人都并没有把贾赦看在眼里,他们甚至认为,荣国府的昌盛到此为止了。贾赦再天纵英才,也抗不住他父亲贾代善的担子。

而贾小赦,在万物肃杀的隆冬,以一场夜袭,在这些人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贾代善离开居庸关的第三日晚上,新任荣国公率领先锋营夜奔五百里,偷袭了人家北狄的王庭。

“天亮了。”贾赦淡淡道,“动手。”

因为风雪的缘故,这是个阴天,北狄人粮食短缺,为了节省体力,都窝在帐篷里,奴隶们则早早地起来清点牲畜。

从前用来对付忠义亲王的火箭阵和现在的一比,便是小打小闹,千越军的火箭几乎交织出一个晴日来。

他们的位置都很玄妙,只勒马几步,便避开了横冲直撞杀伤力极大的牛羊群。

牲畜的叫喊声,人们的哭泣声,贾赦手持弓箭,把握着全局,他头回知道自己的心可以硬成这个样子。

一直好像都有一个误区,只能北狄打过来,天,朝抵抗,而不能反过来。这中间当然也因为草原太特么难找了,容易迷路,缺少粮草,但是如今他们前任可汗作死,自己暗戳戳地挪过来,就不能怪贾赦不动心了。

安顺公主着实是条好汉,她能孤身奔出北狄王庭不说,她居然还能画下沿路线路图,这才有今日贾赦的一路顺风。

如果安顺公主和四殿下的性情换一换,他保准力挺她上位。

李副将被贾代善留下跟在贾赦身边辅佐,打马来到他身侧道,“国公爷,北狄重兵并未在此处,咱们是不是?”

贾赦本来是打着骚扰的想法来试探试探,谁知道正巧赶着人家王庭守卫空虚,不打白不打,现今看给人家毁得差不多了,留下护卫的都没有还手之力的,便道,“撤。可汗不在王庭。”

最手欠是青锋青刃两个,撺掇着贾赦道,“他们的马,这不能浪费了吧,有多少算多少啊。”

“这个可以有,兄弟们搭把手!”贾赦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把王庭里剩下的草原短腿马将尽五百匹全给顺走了,还有些就趁乱四散奔逃了。

来的时候,一个千越军骑一匹马,走的时候,一个千越军不单骑着手里还提溜着好几匹。

甭管可汗在不在吧,这都算是重创北狄了,且特别的打脸。

贾赦一夜未眠,直到见到大营里前来接应的人,才松了口气,对着众人露出个笑容。

对面当时一片狼嚎,“别笑!小国公爷您不要笑啊!”

“严肃点!咱们这儿打仗呢,国公爷您作为主帅怎么好笑!”

“滚滚滚!”贾赦没好气道,“别趁着我爹不在欺负我。”

顿时又是哄笑阵阵,李副将好笑地看着这些像是笼子放出来的小崽子们,催促道,“谁刚刚说严肃点的?赶紧回营,老国公要是在,你们可都得挨揍。”

贾代善不惑都没到,愣是受了个老国公的称呼。

回到营地的时候,雪霁天青,云破日出,贾赦接受赵先生的建议,趁着士气大盛的时候开了个动员会,作为自己上位后的第一次讲话。

下头的将士们非常给面子,喊杀声震天,恨不能再冲回去把北狄人揍一顿。

贾赦奔波一夜,到底年轻,瞧不出来分毫痕迹,拒绝了几位副将要一起吃早饭的邀请,自己随便打了碗粥回帐子了。

桌上的小树已经不见了,姚谦舒趴在桌边睡得正向,散了满头的长发。

贾赦先顾不得久别重逢的喜悦,忙从床上抄了床被子展开压在他身上,“疯了吧?这么冷的天你就睡这儿?”

姚谦舒手支起下巴,歪着头一笑,“我是棵树,又不怕冷。”

“瞎胡扯,冬日里冻死的树多了去的,你会长钱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那棵死了的老树,还会结石榴呢,可甜了。”贾赦坚持用被子把姚谦舒裹成一个卷,然后道,“去床上睡。”

手都伸不出来的姚谦舒道,“你抱我?”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矜持。”贾赦道,要知道,你现在可就是国公夫人了,我娘从来就不这样。

随即他口气严肃道,“好的。”

他是拉弓的人,自是臂力超群,虽然这棵树比他高那么一些些,但是打横抱着还是毫无压力的。

他将姚谦舒小心搁在床上,还重新紧了紧他身上的被子,“我去升火盆,化雪的时候,冷得不行。”

姚谦舒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光火盆就点了三个,大冷天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喝口热水。”贾赦将茶杯凑到他嘴边,“我昨夜去干活了,也没敢带你,你要是早一天能醒就好了。”

“你要是晚一天去就好了。”姚谦舒道,“我在,你总是会安全一些。”

“不用。”贾赦背着他坐在床边,“你都救了我好几回了,次次都要靠你,还不得累死你。早就说了,你呆在家里摇钱就可以了。嗯……不摇也可以。”

姚谦舒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搁在边上的手,轻笑道,“都听你的。”

贾赦被他笑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直接结巴了,“饿,饿,饿……”

“曲项向天歌?你这像是山西带回来的口音。”姚谦舒晃了晃他的手,“晚上干活没办法睡的吧?上来一起眯会儿?”

贾赦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搔自己掌心,直接窜起来道,“我我我,我粥要凉了,你先吃。”

姚谦舒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勾起唇角,声音愉悦,“你不是总标榜自己脸皮厚吗?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那不是因为喜欢你么,换个别人试试。”贾赦瞧不见他笑,就觉得好上许多,一面闷粥一面含糊着道。

第56章

姚谦舒显然发现了, 只要他对着贾赦笑, 贾赦就会很好说话。

也不是说其他时候不好说话,但是这个时候几乎百依百顺。

贾赦也意识到了,这棵树分明用上了美人计,自己还是很不争气地频频中计, 他对付了几口糊弄自己空瘪瘪的肚子, 打了个哈欠,故作镇定道,“你边上去点儿, 也不留点地方给我。”

姚谦舒毛毛虫似地扭过去了点,“穿得这么少, 晚上冻得狠了吧?”

“还好, 一直在动弹也不觉得。”贾赦抬手去解发冠,才发现自己头发都湿透了。

由于荣升国公,贾代善便提前给他行了加冠礼,假装傻儿子已经二十岁了,就是现在还要等今上许诺的那个表字。

姚谦舒从被子钻出来, “别动, 我来, 总得弄干了再睡。”

贾赦不肯, “帐子里生了火盆热得很, 一会儿就烘干了。”

“看你这个样子, 哪里像是被人服侍长大的。”姚谦舒寻了块干布巾给他擦头, “背过去。”

“哪儿不像了, 这不是在外头么。等明日回宣府就好了,我准备留李副将留守。”贾赦老老实实只得转过去,任由姚谦舒在他头上折腾。

四大营都挪进宣府校场了,他这个管事的也不好留在外头浪,只得和李副将互换了下职位,将心肝儿千越军交出去。

“国公爷,宣府令有……”赵树看着那两个搞得像“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的男人,吐出了最后两个字,“急报。”

他心里疯狂地滚动播出后两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