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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冬天,用荷花不搭。”

“牡丹?牡丹是花中之王。”

“去岁园子里开的都是牡丹,还不如等春天到了摘新鲜的来熏屋子。”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折子没有写,我先……”林侯爷企图逃跑。

林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仰起头眨眨眼,憋着嘴道,“我要生气啦。”

她灿若星辰的眼睛生得最美,偶尔装起可怜来,蕴着水光,幼鹿似的,让人还没想到拒绝,就已经答应了,“陪你陪你,我再替你挑挑其他的。玉兰花好不好,我记得你们家门口常年有个老婆婆卖玉兰花,你喜欢买来别在衣襟上。”

林夫人笑了,“噗,那个叫白兰花,就它吧。”

待得头发挽好,她又拖着林侯陪她选发钗耳环,大半多时辰方才梳洗好,靠在林侯身上喝恰好入口的粥。

活脱脱一个骄纵跋扈的样子。

只是林侯还没来得及放松警惕,就听得林夫人道,“唉……也不知道儿子到哪里了,我好想我儿子啊,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我儿子赶出去了,嘤嘤嘤。”

第115章

林侯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舍得, 但是贾家对儿子来说, 是最合适的靠山。”

“我对于你们男人的事,懂的并不多, 所以我从不开口干预。”林夫人翻脸跟翻书一样, 垂下眼淡淡道,“只是,我儿子的婚事,你也只是通知我, 甚至交给金六娘去办, 那还要我这个主母做什么?”

“我同她并没有什么。”

“此事放久了,只怕要成为你我心头大患。我只把话放明白了,你若提前与我商量, 我亲自去往京城也是应当, 你却将事全权托给金六娘。”林夫人将喝尽的碗递给丫鬟, 坐直身子道, “金六娘得罪了荣国公, 我已经以你病危的名义, 召他们回来了。”

要是旁的男人,绝对是要翻脸的,奈何林侯爱妻如命,一时不知是该恼还是该怒, 只得讪讪坐着。

“你和她男女有别, 我瞧得却清楚, 一个女人,生得貌美,又颇有才干,心气是低不了的。”林夫人转头和他对视,“她自觉鹤立鸡群,素来瞧不上我骄矜,可说不得外头人都嫌弃她腿长得古怪呢。你不过是欺我一惯大度罢了,这是头一回,再有一回,你可以试试,别怪我要剁你的左膀右臂了。”

再以礼相待,也没有几个女人能接受自己老公的亲密下属里有绝色美女的。

尤其还越过她把儿子的终身大事交过去了。

林侯夫人不大发火,一旦恼起来,整个林府一时间都瑟瑟发抖。

这样战战兢兢熬过了半月,终于有个好消息打破了这悲惨的氛围。

“侯爷,夫人,公子回来了。”丫鬟欣喜地打了帘子。

林小海紧跟着就进来了,并没有他想象中凄凄惨惨的老父亲,父母还焚着香下着棋,十分的悠哉轻松。

一路上的凄凄惨惨都憋在了喉咙里,委委屈屈地红了眼睛,“骗我。”

“你,出去。”林夫人不耐烦地拍了林侯一下赶人,充满母爱地道,“来娘这儿,娘给你解释。”

“不了,娘肯定有原因,只是国公爷借给我的太医和大夫还在外头等着,您看这怎么办?”林小海道,“还有荣国公说明日回来探望。”

林侯脚下一滞,“荣国公也来了?”

林小海接过他娘香喷喷的帕子,一擤鼻涕,“来了,还有太夫人和他们家大姑娘,爹不是叫金姨去给人家提亲么,人家一个是来看你死了没有,一个估计是来相看的。”

在外面小白兔似的,回家说话一句句地戳他爹肺管子。

“你爹且不会死呢,荣国公他们在何处落脚?娘亲自去请。”林夫人扶正发簪,“这支好像有点太俏皮了,你等我一下,我换一身衣服。”

她虽把妆扮换的文雅温柔了,到底还是镇住了史氏。

年纪比自己小一些,显得年轻些也正常,可这位林夫人也太年轻了吧。

难怪金六娘这等绝色给林侯当幕僚,林夫人都不带反对的,金六娘直接就被比得木讷无趣了。

不过啊,俗话说,多年媳妇熬成婆。

勋爵人家不缺服侍的,可是儿媳还是要在婆婆跟前立规矩的,如今婆婆瞧着就不好相处啊……别说贾敏了,她都觉得有些犯怵。

林夫人见了史氏的神情就能明白一二,笑道,“太夫人不必忧心,我虽性子直,却也不是那等磋磨人家女孩儿的人,说不得她还觉得我开明好相处不是。”

……也有这个可能吧,瞧着跟姐俩似的。

这一头艰难却努力地沟通,那一边的贾赦就没有这么努力了,不过他对林侯态度很好,“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侯爷想要离开江南建功立业,也应当和陛下说才是,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粗人,说不上话。”

林侯笑道,“荣国公没有济世的情怀吗?如今外敌将定,可纷争却还没有停,如果不是这几年风调雨顺,只怕陛下的天下也要不稳了。”

“说不得要称您一句亲家老爷。”贾赦道,“只是这等废话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难道林侯没有济世的情怀吗?自古文臣治世,这么大的地儿给您施展,您在这儿跟我墨迹,不如这样吧,还是躲江南吧,春江水暖的时候吃吃鸭子,舒坦。”

文化人说话就这个毛病,喜欢绕来绕去打机锋。

林侯就这么后头那些个高深莫测的台词被他噎在嗓子眼里了。

贾赦又道,“我就算答应这门亲事,也是图林小海这个人,大人的事儿,不归我管,亲家相互扶持有,可是只想着借力,就没意思了啊。林侯,你的诚意还不够。”

那些个真挚感人的台词直接被捅进肺管子了。

林侯只得思量着道,“诚意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也不敢大大咧咧往您面前送呐,只得小心翼翼露出一分半毫的,探探您的口风,不然我自作多情,也是得罪您的。”

金六娘也确实是比较冤枉,撞在贾政枪口上,如果她把要结亲的意图,悄悄儿地递给史氏,反而更好说话些。

金六娘也确实是比较冤枉,撞在贾政枪口上,如果她把要结亲的意图,悄悄儿地递给史氏,反而更好说话些。

这就是幕僚和女眷的区别了。

幕僚直面主事的贾家兄弟,却用女眷的方式才开口,可不就是悲剧了。

贾赦没说话,场面一时比较尴尬。

不是贾赦要给林侯脸子看,关键是贾赦此刻并不满意这桩婚事,如果林侯快死了,林家式微,他把妹子嫁给林小海,二话都没有,如他所说的,图这个人。

可是林侯不但没死,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甚至和信中所求一样,企图出仕,谋求的地位还不低,这就难办了。

断没有文武两面都把持着的道理。

只怕结亲的消息传出去,卫子麒收到当夜里就能快马赶来想办法搞死他活着林侯,因为对小美人陛下的威胁太大了。

姚谦舒适时地给几人都添了茶,“林侯可是想岔了,贾赦是说你提亲的诚意不够。”

可以直呼荣国公之名,足见此人不简单,又不知道是个什么神通,荣国府真难搞,林侯如是想,只觉自己还不如病重来得痛快些。

殊不知,贾赦没人性地也是这样想。

他索性把球踢给林侯,“自来女高嫁,男低娶,到你这儿可是最后一代侯爵了,你与其给林小海找个强力的岳家,倒不如自己出山。林侯啊,世上没有兼美之事。”

假设现在林小海是个女孩儿,林侯可以把他送进宫,嫁给贾赦,嫁给卫侯,选择多得飞起,可林小海是个男孩子,娶亲的人选就难办了。

找个傻的,这孩子也傻啊,一旦爹妈走了,小夫妻俩能压得住谁,找个厉害的,万一心术不好,孩子得受多少苦。

初春的天,屋里还开着窗户,小风嗖嗖的,林侯额头上直冒汗。

半晌之后,林侯道,“犬子是个实诚孩子,往后还望国公爷多庇护他。”

“你是个好父亲。”贾赦道,林侯肯退让,把机会留给林小海日后,当然是最好了。

“我不比老国公,他和您父子二人,是当世英杰,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是个庸碌之人,犬子却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也许日后荣国府会选择转向文官,那就是他的机会,如果没有,做个清雅文人,也合他的脾性。”

贾赦得到比较满意的回复,笑眯眯道,“世叔客气了,大家马上就是亲家了,不必一口一个敬语的,多生疏啊,咱们只论亲戚,不论爵位。”

姚谦舒都有些不齿贾赦这等变色龙的功夫,刚刚还架子摆得十足,一会子世叔也叫出来了。

林侯心里连骂娘都没力气了,只觉短命好几年,起身道,“那就告辞了,到时候亲自领着犬子上荣国府。”

“不必,此处别院还不错,世叔只管上门提亲便是,我和母亲都在。”贾赦道,“实话实说吧,陛下尚无妻妾,我是怕夜长梦多。”

宫里头那地方,不适合贾敏。

林侯也只有答应的份,等林夫人和史氏说完话,带着妻儿回府了。

心好累。

贾赦看着人走了,扭头就看姚谦舒,姚谦舒奇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心里都发毛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

“还是你神机妙算,一路都给敏儿操持着婚事,来都来了,索性这回把亲成了拉倒,我是真怕太后一个懿旨把妹子捞进宫去,旁的就算了,这卫子麒和小美人儿不清不楚的。”贾赦直摇头,就是做皇后,也是同妻啊,肿么可以呢。

姚谦舒并不接受表扬,嗤笑他道,“这会子不怪我总看大白珠子了?不过,你急着要让他俩成亲,那你敬大哥和政儿呢?连着给妹子送嫁的权利都没了。”

贾赦道,“京城里离不得他们。事急从权,总不见得为了他俩把妹子送回京城再送回来,再累着她。”

史氏和林夫人长谈之后,还是同意了这桩婚事,林夫人年轻,又和林侯伉俪情深,没准还不想让贾敏在跟前打扰他们夫妻恩爱呢。

贾敏的婚事就这么忙中有序地加速进行了。

她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想着那日听到的笛声,忽的有些高兴。

姚谦舒把之前备的东西一股脑地推给史氏,自己落个清净,贾赦便想拖他出门约会,哪里知道刚收拾好出房门,就见一人立在院中,风姿特秀,皎如玉树临风前。

他懵逼地看看这人,又回头去看姚谦舒。

噫,突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媳妇儿。

第116章

姚谦舒脸上表情似喜似悲, 半晌上前低声道,“主人。”

来人正是摇钱树的主人——更有钱仙君耿佑谦。

更有钱已经拥有过好友勾引对面游戏玩家这等经历,扫一眼二人,倒也不是很吃惊,只叹了口气道, “可惜是在此地修成人形,根基打得不好,往后要多努力了。”

也不知道和红楼是又怎么样的孽缘, 开发新游戏的时候, 策划不是给曹雪芹先生供奉了巧克力么。

贾赦琢磨出来一些味道了, 他自己清楚摇钱树不是此间之人,从不敢深想, 现在人家主人上门了, 这该怎么办呢。

“看你长得好看,给你两个选择。”更有钱十分直接, “第一个, 树我留下,你死了之后,我再来领走。只是他呆的时间越长, 和你们小世界纠缠的运势就越多, 一旦积累到某个程度, 他就走不了了。第二个, 你和树我都领走, 虽然我们那儿建国后不许成精, 你是人,却不妨碍的,总有办法叫你们长相厮守。”

三千世界,都有个基本法,就是能量守恒,摇钱树摇的是钱,夺得便是人间的财运,也许他的一片叶子,本来应该是某个穷人命里的转折。

因因果果的纠缠在一起,以为人家小世界的财运是这么好薅羊毛的么,等薅干净的,就得留下肉偿,给人家顶着天地财运。

贾赦觉得自己居然还能镇定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我都明白了,能不能容我想一想。”

“我出去逛逛,不妨碍你俩说悄悄话。”更有钱其实挺想留下来看现场版的,奈何姚谦舒人形和自己一个脸,看起来有种正在出轨的错觉。

姚谦舒犹豫道,“我自是想与你一直厮守,只是你如果放不下家人,我等你一起回去也不要紧。”

贾赦将家人看得有多重,他很清楚。

“我们这里,肯定对你没好处,想也知道这个走不了,不是什么好事。”贾赦道,“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去,等我给我娘送了终,你再来接我。只是到那时候,我估计就长得不好看了,也不知道你家主人还肯不肯待见我。”

“只是那样,我们又要分别数十年。”

原著里的贾母得活到八十多岁。

“现在的分别,是为了以后的相守,不是个亏了的买卖。”贾赦说着又皮起来,“只是你们那里有办法再把我变年轻吧,不然顶着五六十多岁的老脸,人家以为我是你爹肿么办。”

姚谦舒:……

“你带着绛珠的珠子,不会那么夸张的。”姚谦舒其实有些烦躁,“那你万一娶亲生子不肯走了怎么办。”

贾赦上前抱了他笑道,“姚先生你这是在侮辱我你资道吗?不过你和他长得一样,吓了我一大跳是真的。”

他又道,“今日便走吧,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我还没反应过来。诶,你说得也是,要是你回去了那些个小花小草的围上来,你不来接我了怎么办?嘶……”

被媳妇儿狠狠掐了一把。

更有钱在扬州城里逛了一圈,夜市也看过,这才回来,听罢贾赦的打算,点头道,“也可以,你倒是孝顺,这东西你留着,自己先试着打基础。”

留了本天书下来。

姚谦舒东西也收拾好的,那些个金银珠宝古董玉器都是定情信物,成箱地收到自己的乾坤囊里,更有钱瞧着也有些眼馋,“摇钱啊,你这相好的还挺有钱。”

“我准备了给师娘的礼物。”姚谦舒捧了只玉匣出来,一匣子都是贵重玉石雕刻出来的瓜果,“主人留着哄师娘。”

师娘是指更有钱的男朋友,和主人放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个怎么诡异的关系。

贾赦比当年居庸关丢了摇钱树要镇静许多,还能安生地欢送一回媳妇儿,叫摇钱树心里好受了一点点。

“我就不和珍儿说再见了。”姚谦舒怕自己舍不得孩子,把当人贩子把贾珍给抱走了,“要是能把珍儿也带走就好了。”

“岂能事事尽如人意。”贾赦喟叹道,“没办法的事。”

姚谦舒给贾珍留了一小截枝干,白玉金叶,算作是个念想,也是个庇护。

过了几日,身边人才发现出了问题,幕僚们怯生生地推出一个代表,“国公爷,姚先生?”

十分的隐晦。

“哦,他回家了。”贾赦道,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以后不会回来了。”

“啊?”几个人都没忍住,异口同声地仿佛一群鹅。

众人不禁脑补了姚谦舒是什么神秘大家族的人,对方不同意儿子和国公爷在一起,并且把儿子抓回去了。

国公爷真的好惨啊。

贾赦一个眼神过去,顿时作鸟兽散。

而对于姚谦舒离开反应最大的,是贾小珍。

他自从上了南下的船,一直被姚谦舒抱在怀里养着,又是喂饭又是哄睡觉,从来没有离开过姚谦舒超过半天。

此时要哭不哭地坐在贾赦对面,小爪子捏着木勺,十分的委屈,“我要姚先生。”

“先生回去了,不来了,自己吃。”

贾小珍就吸吸鼻子,忍着吃了一口,憋得小脸通红,然后“哇!”

哭得十分惨烈。

贾赦叹了口气,把他抱到膝盖上,“二叔喂好不好?珍儿,其实啊,我们都没有办法陪你一辈子的,以后二叔也会走,你爹也会,你是男子汉,你要学会自己一个人……”

鸡汤没灌完,贾小珍哭得更惨了,扑在他怀里,蹭了他满身的饭菜油渍,含含糊糊地抗拒喊道,“我不要!呜哇哇哇哇,珍儿不要一个人,呜哇哇,我要姚先生,我要姚先生。”

“珍儿,你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如果要了姚先生,就没办法要你爹你娘还有叔叔们了。”贾赦拍拍他的背,“人这辈子都在取舍呀。”

贾珍似懂非懂,抽泣着抱住贾赦,“做人不好,不开心。”

贾赦摸摸他的头,给他重新换了衣服,每日当挂件似的带着,夜里睡觉也跟自己一个床,到底慢慢缓过来了。

摇钱树的枝干被做成摆件,搁在贾珍的床头。

“这是姚先生留给你的,很珍贵的。”他这样和贾珍说。

姚谦舒还断过一次枝干,给贾代善陪葬了,断了的就不会再长了,如何不珍贵。

贾敏的婚期定在五月初,正是春花似火的时候,史氏一面忙着女儿婚事,一面还要费尽心思给贾赦挑媳妇儿。

姚先生再好,也是个男的,被抓回去了也好。

贾赦所有的嘴欠又收回去了,笑了笑,将史氏拿来的什么闺秀名媛画像都叫人拿下去一把火烧了,“娘你不必操心了,我不会娶亲的,等敏儿的亲事办好了,我回京亲自和敬大哥说珍儿过继的事,日后荣国公的爵位就留给这个孩子了。”

到底是隔房的侄儿,史氏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平了半天气道,“你要替他守着,我说什么也没用,可哪怕是政儿的儿子呢。”

“珍儿和谦舒有缘。”贾赦任由史氏百般劝说,最后也只有这一句。

史氏气结,当夜就又犯了头疼病。

贾敏捧着药侍奉床前,同史氏道,“母亲这是何苦呢?珍儿也是亲侄儿,瞧着和大哥哥也像,不怪大哥哥喜欢。”

“你知道什么,亲生的总是比不是亲生的好,这爵位是你父亲哥哥一生辛劳得来的,怎么就要给了宁府的孙子。”史氏直叹气,“我就知道这个姚先生是祸患。”

“母亲,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不说哥哥外头的公事,就是女儿的亲事,姚先生费力多少,那些个珍宝,都不是等闲能来的。”

“蒙你这样没有数的呢,他那些东西还不都是你哥哥的。你啊,怎么让我放心把你嫁出去,这样的傻乎乎。行了,去歇着吧,夜也深了。”史氏这会子什么也听不进去,“也许过两年,心里淡了就好了。”

贾敏勉强笑笑,搁了碗出去了,正遇上贾赦。

“我送妹妹回去,虽是天暖了,夜里头也多披件衣服,这来回跑的。”贾赦笑道。

她知道贾赦的耳力,有些着急道,“哥哥别听母亲的,她对你和姚先生的事,本来就有些个心病,一直憋着,现在就是随口抱怨几句。”

“我知道,等回了京城,我会上折子册珍儿做世子。”贾赦道,“早早的定下来,母亲久了也就习惯了。”

“哥哥情深义重。”贾敏到了自己的院子,朝着贾赦一福身,“这事儿原不该我说的,只盼着哥哥今日的心意不要变,如若你以后娶妻生子,旁的不说,叫珍儿如何自处。何况这事说不得有转圜的,要是姚先生家里人松了口,你们定然还能团圆的。”

贾赦摸摸她的头,“敏儿真是哥的好妹子。”

除了媳妇儿长时间回娘家之外,贾赦还有个棘手的事,他的人在江南遍寻曲云不到,只怕她已经回南疆。

好在绛珠半路就被撵到南疆去给卫子麒帮忙了。

想到小哭包知道自己师父跑了时候的样子,贾赦忍不住头疼。

第117章

鸡飞狗跳地到了五月初五, 贾敏出嫁的日子。

史氏已经是哭得不能自已了, 贾敏留在江南, 还不知道有没有她们母女相见的时候。

贾家买的别院离林家并不是很远,贾赦背了妹子出门, “给你留了人, 有什么事儿只管打发了来告诉我。”

贾敏的眼泪就落下来, “哥哥保重。”

贾赦送她上花轿, 抬头去看林海,少年人穿着红衣, 不但精神抖擞, 还有些可爱, 见着他看过来, 就一拱手笑道, “大舅兄,我们就去了。”

“去吧, 要好好的。”贾赦觉得自己的心态就和老头子一样了, 特别的沧桑。

三朝回门,贾敏换了妇人装束, 没有什么不好的。

倒是第二日,亲家林夫人亲自上门了, “我想着,叫他们小夫妻跟你们一道回京城, 本就是要住对月的,再一个, 小海下一科就要下场,早些去熟悉熟悉京城也好。”

史氏道,“我自是千肯万肯的,只是亲家夫人,你可舍得啊?”

“男儿志在四方,做父母的没办法陪一辈子,敏儿还小,离着你近一些,你也好放心。”林夫人道,“我们两个私下偷偷说,我们夫妻两个好歹亲亲热热的,可你就独一个,荣国公再好,也是儿子,不必女儿贴心。不过也就这会子,等他们都娶妻了,也就热闹了。”

史氏听得这话是又感动,又扎心,正要回应她的好意,忽然有个小丫头撩了帘子进来,低着头道,“太夫人,国公爷命我送了汤羹给您。”

“你端来我瞧瞧。”史氏有些尴尬,林夫人还在这里,怎么贾赦就大大咧咧送了一份汤过来。

待得这小丫头近前了,史氏又觉得面生,心下警惕,“行了,我也看过了,你搁在这里,我一会子再和,去回话吧。”

林夫人手里持着一把纨扇,轻轻在鼻尖挥了挥,这丫头身上带了一股子香气,闻着就不俗,必定不是凡品,只是看着又不是貌美的。

难不成荣国公品味很独特?

小丫头不肯走,屈膝道,“太夫人,您趁热喝了吧,国公爷特地叫炖的补品,对您头疼有好处的。不瞧着您喝,回去国公爷要罚我的。”

“你先下去,我替你看着你们太夫人就是了。”林夫人笑道,瞧着太夫人神情有些异样,就把这丫头真当做是贾赦的通房丫头了。

小丫头还要再辩,已经被史氏身边几个大丫鬟笑眯眯拽出去了。

林夫人看史氏脸色已经差起来,便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爷们喜欢哪个,他们心里有数,尤其像国公爷这等做大事的。”

史氏也是最近病着身体乏力,脑子跟着不经用,直接就以为她在说姚谦舒,连连叹气道,“前世的冤孽啊,他要是娶妻,对着妻子一往情深,我也不会做这样棒打鸳鸯的,可……唉,我都难以启齿。”

“你的顾虑也对,我也是这么教小海的,何谓伉俪情深?夹着其他人在里头的滋味,咱们当娘的还不清楚吗?额……”林夫人愣了下,她确实是不太清楚的,林侯没纳过妾。

史氏也跟着愣了下,她还真是不清楚,贾代善也没纳过妾,又不好在亲家面前大肆张扬房内事。

初时二人相视,还有些讪讪,随后便都笑起来,林夫人用扇子指指史氏道,“着实是尴尬,我也不劝了,算我多嘴。今儿就到这里吧,我先回了,你歇着,不用起来送我了。”

她知道史氏不远喝那汤,起身的时候故意假作失手,扇面扫过了盛汤的小盅,里头的顿时翻撒出来。

“怪我不小心,好好的毁了国公爷的心意。”

“不打紧的东西,就是污了你一把好扇子。”史氏可惜道,“我记着我有把更衬你的,这就叫人取来赔你。”

缂丝制成的上好纨扇,扇面上斜一枝玉兰,十分写意。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对她们这等人家来说,也不算什么。

扇子已经都从库里收拾出来了,大丫鬟从耳房里捧了两个锦盒过来,“奴婢方才看了觉得还有一把也合亲家夫人用,就斗胆拿来了。”

“还是这丫头体贴。”太夫人道,“你瞧瞧喜欢不喜欢。说来还是江南供上的,结果我又给带回南边儿来了。”

一个锦盒是缂丝牡丹团扇,牡丹艳丽富贵,另一个却也是牡丹扇,双面绣栩栩如生。

“好姑娘,往后我疼你。”林夫人都很喜欢,正要告辞,却见方才收拾过的那一滩水迹上扭动着好几条黑色长虫,“这是什么?”

史氏拦住丫鬟们,“这虫古怪得很,拿杯子扣上,去请国公爷来。”

她没有忘记贾代善是怎么过世的,这虫分明是凭空出来的。

林夫人情知不对,急道,“扣住刚刚那个小丫鬟。”

众人再追出去,哪里还能见到人影呢。

史氏十分后怕,“还好没喝,咱们换个屋子等吧,这东西要是我想的那样,只怕脏得很。”

不过半盏茶功夫,贾赦领着个貌美的小少年进来了,不是小哭包绛珠又能是谁呢。

小哭包像是在生气,鼓着脸问道,“虫子在哪里?”

“杯子扣着了。”

绛珠上前一掀,眼疾手快把几条扭动的长虫都抄在手里,捏得牢牢的,“你们等着吧,我去找那位,有虫在就不怕找不到。”

贾赦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绛珠摇头,还有些闷闷不乐的,“不用了,我自己去,师娘你要是伤到了师父要不高兴的,我现在厉害一点了,对付她很简单。”

摇钱树虽然没有当面和他告别,但是分了一半自己的灵气给他,绛珠草现在灵气充足,修炼时候关卡如有神助。

“好。”贾赦揉揉他的头,“你师父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才不会。”绛珠嘟起嘴,眼泪又要下来了,可怜兮兮地往外走,就像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

“唉,也是可怜,姚先生怎么没把徒儿带回去?孩子还小呢。”史氏瞧着可怜的很,便问了一句。

贾赦也不避林夫人,自嘲道,“这要是把徒弟带回去,这会子我不就被人害死了么,留个高人在我身边也好防身。”

林夫人肯定不算无知妇孺一类,她是真的好奇,“方才那个虫子是蛊毒?”

“是,那位南疆公主的杰作了。”贾赦道,“不过她身上能使得上的不多了,夫人不用担心。”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回外书房去等绛珠了。

天快黑的时候,绛珠扛着个比他人还高的麻袋进来,往地上一砸,“呐,在这里了,我也算帮你最后一次了,往后师娘你一切小心。”

“这么快。”贾赦看都没看地上的麻袋一眼,只瞧着小哭包,“往后要去哪里?”

“我留在你身边不好的。”绛珠认真道,“这样会影响你的运势,就像我师父给你带来财运一样,只是又不同财运,可能好也可能坏。我想去北边看一看,南疆给我攒了一点点功德,不过不好玩。”

“也好,北边好玩,那里的草原一望无际,你可以把自己扎根在那里冒充青草。”贾赦跟他开玩笑,“往后少哭一些。聚散有时,本就如此。”

“聚时欢喜,散时冷清,既然总是要散的,倒不如不聚。”绛珠呐呐道,“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①”

要是姚谦舒还在,就会知道这本是原著里绛珠仙子林黛玉的台词,不曾想让绛珠变成喜散不喜聚这等脾性的却是姚谦舒自己。

贾赦长叹,送了他出门,最后揉了揉他的头,以后相见也不知是何时了。

麻袋里的曲云已经有人倒出来又重新捆扎好了。

贾赦强打了精神问话,“你已经脱身了,何必又陷进去。”

此时的曲云便是真身了,并非穿越那位女同志,不知绛珠使了什么法术,她浑身乏力难以动作,仅存的几条虫子也都死得透透的了。

“你害死了我弟弟,我就是死,也要变作鬼来找你报仇。”

“你弟弟害死我爹,虐待我媳妇儿又怎么算呢?”贾赦一抬手,“送她上路吧,我看你能变成什么鬼。”

曲云扭曲了一张美艳的脸,“我诅咒你永远……”

被侍卫堵住了嘴。

侍卫拖着她道,“瞎逼逼啥呢。国公爷,咱们提出去宰哈,别脏了书房的地儿。”

荣国公点头,高深莫测的一张脸,仿佛在沉思什么国家大事。

其实荣国公就是在想,他感觉自己十分像一个吃软饭的,很多问题都是摇钱树简单而粗暴地帮忙解决了。

要是没有绛珠,他们翻来覆去地找曲云还不知道要找多久,找到了伤亡也不好说。

不要十分像了,分明就是。

在江南过完六月,荣国府一行就踏上了回京城的船,林小海忍痛拜别父母,哭得鼻头红红的。

贾敏一面给他擦,一面假意嫌弃道,“跟个小孩子一样,你哭成这样母亲怎么放心呀。”

“可是我难过。”林小海吸吸鼻子,“就哭这一回,你不要嫌弃我。”

“洗把脸,不嫌弃。”贾敏又拧了一块干净帕子糊在他脸。

贾赦坐在对面,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果然,出来混是要还的,以前他秀恩爱给人家看,现在被自己亲妹子给还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最后一章完结,然后上番外了。

跪求各位打分不要下手太狠,当可怜一下我这柔弱无助的小甜饼T-T

谢谢心肝儿陪贾小赦和摇钱树走到今天,鞠躬

第118章

贾赦回京之后, 头一件事便是请旨将千越军调回帝都。

卫子麒自请驻守南疆,给贾赦去了信, 希望他可以留在帝都护卫皇帝安全。

贾赦应了。

贾敬才升了官, 时常侍奉皇帝左右, 闻言叹道, “陛下、卫侯和你, 都是一样的人。陛下啊……心里也苦得很。”

贾赦摇摇头,“卫子麒这个人,想要的从来不会放手,哪怕设计多年, 你看卫侯府的爵位便知道了。只怕如今是以进为退。太后强势, 京中尚有你要操心的, 别想其他的了。”

一个大男人,成日地八卦老板私人感情,这是个什么兴趣爱好。

此后数年间,周边数国都安生得很, 留给了小美人陛下休养生息, 整理吏治的时间。

贾政的媳妇儿最后选择了镇国公最小的孙女陈氏,虽然世子不靠谱,但是这个姑娘的爹很靠谱, 在女儿出嫁之后, 就接替镇国公, 去了居庸关。

陈氏入门不过三月便有了身孕, 最后诞下一子。

史氏一直缠绵病榻, 强撑到孙儿满周岁便过世了。

正是朝中争斗最要紧的关头,贾赦被明澜夺情,没有回乡守孝,是贾政带着妻儿扶灵。

贾赦是积威甚重的镇山太岁,只要他在京中,就是定海神针。

至于他不上朝不议政,明澜已经随便他去了,朝中众臣也习惯了。

听说荣国公当朝殴打人到吐血的,还是不要多说的好,陛下都没发话。

“我颇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感觉。”贾赦坐在张道人对面道,手下的一盘棋才刚刚开始,“那一年道长劝我少造些杀孽,如今想来,犹如隔世。”

“国公爷的手,一直没有人发现吧。”张道人落下一子,“你出生之时,我便和你爹说过,叫你做个纨绔子弟,也许你会更好过一些。”

贾赦紧跟着落了一子,指尖微颤,“难怪他们都管你叫老神仙。我当年在雁门关和赛罕王一战,伤了右手,那时候谦舒不在,我自己也以为是皮外伤,结果留了病根下来。”

卫子麒引人进府那一日,是他最后一次射箭。

“国公爷少年时候堪称神射手,就在我这道观的牌楼之上,何等惊才绝艳。”张道人道,“可惜了。”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都是命。”贾赦道,“再过上几年,说不得我说话嘴也抖了,就和那东平郡王似的。”

东平郡王沉溺酒色,前不久刚刚中风,他替皇帝去探望过一次,说着他便模范起东平郡王的样子,半张着嘴,嘴唇颤抖,“啊嘎嘎嘎。”

张道人指着他哈哈大笑,“真是三岁看到老。”

枯死的树下照旧堆着几块怪石,原是很颓靡的景象,偏偏从那怪石缝隙里又生出几株兰草来,便将这院子妆点得既风雅又生气。

贾赦扫一眼那怪石,收了怪相,“还不出来?等着我亲自来请你?”

“嘻嘻,叔父你眼力真好。”贾小珍已经是个少年样子,立在凌霄花下笑起来,眉目含情,飞扬洒脱,像足了贾赦少年时。

“叫你在府里做功课,你就偷偷溜出来。”贾赦往边上让了,贾珍就笑眯眯地挤在他边上,“父亲去找姑父议事啦,我就出来散散心嘛,我替叔父落子。”

不动声色地就要往贾赦右手上摸。

“瞎摸什么。”

“叫我看看嘛,说不得按一按筋骨就好些了。”

贾赦避开他的爪子,指着棋盘道,“你同张爷爷下,我在边上观棋。”

“哦。”贾珍虽然皮,但显然极听贾赦的话,捏了个白子,认真思索了好半天才搁下,“我走这里。”

烂棋篓子。

不说老一辈的贾代善兄弟,就是贾赦贾敬都是下得一手好棋,到贾珍这里,完蛋了。

五子棋都下不赢,也不知道像的谁。

跟着千越军一道回来的赵老秃头如今是真的秃了,跟着两代荣国公殚精竭智都没有秃光的脑袋,因为教导贾珍,毛全掉完了,整日扣着个帽子遮掩。

跟着千越军一道回来的赵老秃头如今是真的秃了,跟着两代荣国公殚精竭智都没有秃光的脑袋,因为教导贾珍,毛全掉完了,整日扣着个帽子遮掩。

赵树仍旧是贾赦身边第一幕僚兼职助理,齐三十分不高兴丧失了地位,整日地怼赵树。

齐三文采是比赵树好,只是跟赵树这样精明的一比,弱鸡得不像话,赵树草原多年是白呆的吗?一只手都够揍齐三的,齐三因此时常被反过来欺负,明明是他撩闲不成,还要厚颜无耻地跟贾赦告状。

以至于贾赦看到齐三来找他,就下意识是他又手欠撩赵树被抽了。

惯性思维害死人。

“怎么了?”贾赦看着小跑进院子的齐三,说他弱鸡真的不冤枉他,这么几步路就开始喘气了。

齐三身后,一人缓缓走近,白衣胜雪,眉眼如画。

贾赦尚未动作,贾珍已经扔下棋子扑上去了,“姚先生!”

还像是孩童是一样挂在姚谦舒身上,“姚先生回来了!!!”

“长这么大了。”姚谦舒拍拍他的后背,“和你叔叔像得很,我最初见他时候,他和你差不多大。”

第一见面,他的花盆就把贾赦给砸晕了。

现在的贾赦三十出头,已经是个很成熟的男人了,漂亮的眉眼也被他的气势压下去了,如今再观荣国公,都少有人再因为他的容貌惊艳了。

多看几眼就觉得要被拖出去宰掉,十分可怕。

贾赦起身,把贾珍拎到一边,“我以为你还要晚一些来,这个小东西还得要历练历练。”

昔日他身边的心腹青锋和青刃如今都被放在贾珍身边辅佐。

姚谦舒一笑,朝他伸手。

贾赦才握住他的手,手心便被塞进了一片金叶子,他扭头吩咐贾珍道,“去请你父亲、二叔和姑姑来,说今晚我设家宴。”

“是。”贾珍拱手领命,又朝姚谦舒做了个鬼脸,拽着齐三走了。

张道长了然于心,“此去珍重。”

贾赦转过身抱了他一把,还重重拍了两下,直把这老神仙拍得咳嗽起来,“保重呀。”

这一夜的酒席设在东院的花园,一边是贾赦死生相随的弟兄和幕僚,一边是贾家自己人,摆了好几桌。

贾敏抱着孩子吩咐道,“把屏风撤了去,都是一家子人,放这个做什么。论起来,寻常兄妹还没有我们这样的亲近。”

这话倒是不错,都是能以命相互的人。

贾敬作为大哥就发话道,“听你的,今儿都是家人,不拘束礼数。”

恰是十五,吃酒赏月玩乐了一夜,待得第二日,贾珍去给贾赦请安的时候,却是遍寻不到贾赦了。

“父亲,叔父……”贾珍其实早有预感,也没有去派人再去找,直接去了贾敬处。

贾敬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父亲还在呢。”

“父亲和叔父不一样。”贾珍吸吸鼻子,又要哭。

“放你的屁,我不是你亲爹?”贾敬说着就把贾珍抽了一顿,“和你师父一样,欠收拾。”

后来京中的传言五花八门,有说贾赦杀戮太多受了天谴,有说贾赦是上天派来的战神,完成任务回去了,又有说贾赦四大皆空去修仙的。

最后一个勉强沾一点边。

而从此活在传说里的贾赦,正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白云,一脸懵逼地道,“这也是仙人法术?”

非常土鳖。

空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将手里的果汁放在他面前,这位乘客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说话傻了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