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离辞盯了云清无半晌,缓慢地撑起身,冷声道:“你若是送了我,就没有再要回的可能。”
云清无伸手将白色的角垂在冷离辞的脖颈间,挽起他的长发穿过黑绳,最后打了一个牢实的结扣,笑着应声道:“那是自然。”
戴好之后,云清无重新躺下,他扯了扯冷离辞的手:“上千盏孔明灯,你真的不来好好欣赏一番?”
冷离辞抬头看向天空,原本寂静单调的夜色随着孔明灯的上升,缀满点点星火,代替了原有的星光,成为了更为璀璨耀眼的存在。
而它们的身后,源源不断的星火正在接替而上,带着想要占据夜色的野心。
灯火映照在冷离辞的眼眸里,明明暗暗,渐渐化开了眼里的那份冷硬。
他就着云清无的手劲躺了下来,冷哼一声:“既是你借花献佛的一部分,我有何理由不欣赏?”
灯影越过湖面,在湖面上留下细碎的光屑,微风吹过,倒影被风揉碎,搅动一湖星光。
冷离辞面色沉静地看着那些星火,距离遥远,灯上的图景只余下不甚清晰的黑色线条,但不知为何那些线条却好似活了一般,自动在冷离辞的脑海里组成了一幅幅画面。
他并不愿意去承认,他的父母或许有过真心。
但他看着这一千盏孔明灯以及上面不重样的希冀时,那以铜墙铁壁包裹着的外壳也不受控地裂开了一道裂纹。
“人间烟火很美,是不是?”云清无怔怔地看着这漫天的星火,轻笑道。
冷离辞目光不移:“凑合吧。”
“我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凡间的这些烟火,我认为他们的生活处处是生动的,与天界的清冷严肃很是不一样。”
“你知道的,我幼时羡慕过孟晃,我羡慕他是诞生于爱意,而非只是责任与义务。”
云清无将双手垫在脑袋后面,回忆道:“虽然他们都说我的父母是天界唯一的例外,但我其实从未真正感受到过,我与他们分明毫无区别。”
“但若崔游是父神的一抹影子,那么至少说明父神曾经的确是例外的那一个。”
云清无伸手在这漫天的星火上划了一条线:“你看,他此刻多么像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纯粹的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
冷离辞将视线挪到云清无的眼睛上,一贯恣意的眼眸此刻盈满星火,但却少了一丝温暖之意。
他骤然倾过身压了上去,遮挡住了云清无的视线,令云清无的眼眸之中仅仅只有自己。
“七情六欲有何稀罕?我看你比那云川好多了。”
温热的体温将湖面上有些寒意的微风挡在身后,也消弭了云清无这莫名涌上来的怅然,他眉眼一弯,歪了歪头:“真的?”
冷离辞撇开视线,硬邦邦道:“怎么?你不信?”
云清无倾过身,一手绕过冷离辞的后背,一手挽住他的脖颈,趁其不意向下一拉,随后身体滚动半圈,将人禁锢在了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你都如此说了,我自然信。”——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
第76章 因果
冷离辞单手环住云清无的脖颈, 将人向下拉得更近了些,舌头轻车熟路地钻入云清无的口腔,轻碾着属于自己的每一寸领地。
与一贯的噬咬不同, 这一次他极尽耐心和轻柔, 配合着对方的节奏。
温热的触感在云清无的口腔里游走, 却比过往更快地点燃他体内的热涌, 两具身体纠缠上去。
情到深处时, 隔着衣服布料的隔靴搔痒已经难以被满足。
一阵快过一阵的呼吸中。
原本整齐的衣襟逐步变得凌乱,位置也开始迁移, 到了最后堪堪只能挂在身上, 然而衣服的主人却浑然不在意,他们此刻的眼里和心里,只有与自己身心交融的心上人。
阵阵涟漪从小船的周围荡漾开去。
冷离辞的双手被他亲手编制的抹额束缚住, 身下是单薄的布料传来的凉意,背后是滚烫而步步紧逼的另一具身体。
他紧咬着下唇,努力压制着身体失控带来的攻击欲,沉溺于此刻的欢愉。
八条狐尾时而焦躁, 时而缓慢地在身后扫动, 在难耐时索性直接缠绕住身上这始作俑者, 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适得其反。
云清无动作不停,嘴上却依恋地舔舐着冷离辞的脖颈,耳朵。
“阿辞,你叫我一声好不好?”
冷离辞牙关一松, 好不容易憋住的声音陡然溢出,但下一秒又被生生压制在了口腔里。
好一会后,已经略带哑意的声音这才出口:“云…清无。”
云清无陡然加快了速度:“不是这个。”
“你何时……改名换姓了?”冷离辞咬着牙难耐道。
“我叫过你的,你知道的。”
冷离辞手指都有些发软, 眼神却依然倔强:“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冷离辞话说道一半,顿觉视线一阵模糊,泪腺有些不受控地分泌着液体。
“叫我!”云清无将头依偎在冷离辞的脖颈里,声音带了几分乞求之意,动作的强势却不减反增。
冷离辞感受着这两极的反差,内心的坚持忽地就有些松动,但不知是力气的用尽还是内心的抗拒,他的声音低如蚊蝇:“相——”
“什么?”
“相——滚!”
……
夜空上,孔明灯组成的星河渐渐远去,但湖面上的星火却久久都没有要散场的趋势。
画舫船兀自飘荡在安静的湖面上,船上偶尔的低吟笑闹声,让这份安静多了几分旖旎暧昧之色。
*
与此同时,崔游站在河畔目送着最后几盏孔明灯走出自己的视线,他这才注意到云清无并未在现场。
柳虞注意到他的视线,展开扇子扇了扇:“别找了,都不用猜,我们这养子定和我们的亲子在一起,现在不定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他向着身后,将在玩沙的小刀拎了起来,往崔游面前推了推:“你瞧,孩子都留着了。”
崔游一愣,面色迟疑:“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我想的哪种关系?”
柳虞一言难尽地点点头:“这下你明白我的苦心了吧?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帮忙安排相亲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做父亲可真不容易。”
崔游兀自消化了一阵,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他回过头看向已经没有光亮的夜空:“他们若真心喜欢,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柳虞摇动扇子的动作一顿,震惊地看着崔游:“你认真的?他们这可是有违世俗大逆不道之举。”
崔游不在乎地一笑:“那是别人的规则,只要是我和月儿的孩子,他们想如何我都会给予最大的自由。”
柳虞狐疑地盯着崔游左看看右看看:“你和我真是一个人吗?难以想象我会成为如此没有原则的人。”
“那说明你的生活过于乏味了。”
崔游挑眉一笑,欲绕过柳虞继续走,却在刚侧过身时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崔明。
崔明看见崔游的视线落了过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崔游站在原地,没有追过去,只是怔怔地看着崔明已经有些蹒跚的背影。
“不追过去?”柳虞的视线也跟随着看了过去。
崔游摇了摇头。
在另一处,杨远黎靠在一棵大树下,身形隐匿在黑暗里,看着重新归于单调的夜色,若有所思。
平日里看着清冷出尘,不染世俗的赤焰神君,他的记忆碎片竟还是个情种。
虽是被迫留在这里,但此时他内心的屈辱淡去了几分,反而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期待之意,这趟或许会比他想象得有意思。
临近清晨,天色微微有了些亮意,云清无和冷离辞二人回到崔家小院,为了不惊动其他人,二人果断选择了直接穿墙而过。
却不想刚一穿过,就与坐在庭院里,正在发愣的崔游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云清无有些心虚:“崔兄怎么还没睡?”
冷离辞抱着双臂,掀起眼皮看了崔游一眼:“怎么,放个孔明灯把自己给感动得失眠了?”
崔游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啧了一声:“看来你们今夜玩得很尽兴。”
冷离辞冷哼一声:“关你何事。”
云清无有些脸热,干脆移开了视线,咳嗽了一声:“咳还行,我们只是想在离开之前体验一下游船。”
崔游面容严肃地点点头,又看了二人一眼,蓦地一笑:“放心,我和柳虞不一样,我能够体会你们的感受,所以我是支持你们的。”
云清无没想到崔游会这么说,有些意外地看向崔游:“柳兄说这是有悖人伦大逆不道。”
崔游抿了一口茶,满不在乎:“又不伤及人命,危害他人,这人伦与道何须在意。”
冷离辞讥讽的话已经在嘴边,听闻这句,倒是难得不想反驳,只道:“算你还有点见识。”
崔游笑了笑,没有说话,向着两边的座位抬了抬下巴:“坐会?”
“崔兄今夜等在这里既然不是为了等我们,那定是有事要说?”云清无拉着冷离辞在一旁落座。
崔游点点头,远处已经有鸡鸣声开始驱赶夜色,他静静地听了一阵,才道:“你们接下来是去寻找第三块碎片?”
云清无:“是。”
崔游拂了拂茶盖:“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爹他……没有办法再承受突然失去儿子的变故。”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我见你这个爹也并未多高看你一眼。”冷离辞一听崔游不愿意跟着走,忍不住出言讥讽。
崔游对此并不在意:“我爹他其实很不容易,他早年丧妻,一手将崔游,我是说真正的那个崔游,拉扯大,培养成为了岳林城出了名的才子,崔游也不负众望科举高中,本该是那一年的探花郎,可惜……”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轻叹了一口气:“在发榜的当夜,崔游突然暴毙而亡,死因成迷,爹因此大受打击,为了寻求真相几近散尽家财,但最后依旧没能获得一个结果。”
“他现在的脾气也是自那时变成这样的。”
“在将我捡回家后,他看似将我当做崔游的替身,但实际上在小事之上他从来都没有苛求过我一分。”
云清无:“死因成谜?”
崔游点头:“这件事,我也是从邻里之间听说的,据说崔游的身上找不到一丝伤口,也排除了毒杀的可能,后来都说能够如此无声无息杀人的必定只有妖邪才能做到,可是我爹并不相信这世间有妖邪,仍是不愿意放弃。”
云清无内心一咯噔,下意识看向冷离辞。
这等死亡的方式他并不陌生,忤神乱象中的受害者就是这种悄无声息的死法。
如果……
云清无心绪一沉,这世间的因果有时候连神亦是难以左右。
冷离辞不解地看着云清无,完全没有接受到这其中的信息:“你看着我作甚?难道你想答应他?”
云清无颔首:“是,我们接下来还需去寻找第三个和第四个碎片,只要崔兄能够在第四个碎片所在之处与我们会和,便不会对结果造成什么影响。”
冷离辞皱眉,并不赞同:“有什么必要增加不确定的风险。”
崔游立即保证道:“我肯定会按时到达!你们可以放心。”
冷离辞还欲说什么,被云清无抓住了手往下压了压,云清无看向崔游:“崔兄若无其他的事情,我和阿辞先回房了。”
“好好好,你们去吧。”崔游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干脆地挥了挥手。
回到房内,冷离辞这才甩开云清无强行握住的手,冷声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你想过他若就此消失的后果吗?”
云清无转身坐到软榻上,神色严肃了几分:“阿辞,崔游的死与你有关吗?”
冷离辞:“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指的是忤神。”
冷离辞皱眉思索了一瞬,拂袖坐在了茶几的另一边,硬声道:“不知道,凡人许下的愿望无数,你指望我记下每一个人?”
云清无看向冷离辞:“这就是我们必须要答应的原因,崔游是因,崔游也是果,往事不可追溯,至少现在我们不可以再破坏第二次。”
冷离辞盯着云清无,沉声质问:“什么因果,你的意思是崔游此举是在为我赎罪?我有何罪?!”
“崔游因你而死,崔家本不必落到如此境地,你怎么还不明白,阿辞。”云清无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心里知道,自他死里逃生之后,虽然冷离辞不再提起镇古青灯之事,但他的心里却从未真正认识到问题所在。
“我需要明白什么?崔游即便死于我手,有罪之人也当是向我许下心愿的那个人,与我有何干系。”
眼见着这话题又要绕回已经争论了数遍,但都没有结果的问题上,云清无叹了口气:“阿辞,我不想和你吵架。”
冷离辞拧眉:“谁想和你吵架?!”
云清无站起身,下了榻:“我今日先回房休息,这件事情你再好好想一想。”
冷离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走?”
“我只是想回房休息。”云清无背对着冷离辞,没有转过身。
“行。”冷离辞走下塌,向着床上走去:“滚。”
云清无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估计更不了,延迟到后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7章 窥探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冷离辞盘腿坐在床上,试图打坐修炼,以此来让自己的心神安定下来, 但内心的那股焦躁一直盘旋在他的心间, 挥散不去。
在翻来覆去的一番折腾之后, 他蓦地睁开眼, 略带恼怒地看着桌上的茶壶。
清晨的日光随着太阳的些微冒头, 开始有了几缕光照,光照透过窗户又形成了微光, 但这微光却止步于软榻, 让坐在床上的冷离辞直接沉寂在了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似是觉得这不明不暗的环境过于沉闷, 冷离辞起身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此刻夜色与清晨各参一半,整个崔府依然沉浸在夜晚的寂静里,原本还在院子里的崔游也已回了屋。
冷离辞心下烦躁,只凭着本能在院内游走, 想要以此消解掉这些燥意。
他不知走到了何处, 原本安静的环境里突兀地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很克制,并不明显,只是冷离辞的听力过于灵敏,故而变得无法忽略。
他皱着眉顺着声音来到一处紧闭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昏暗,并未点灯。
他没了兴趣继续窥探,转身想要离开。
“游儿,游儿, 爹对不住你。”
冷离辞认出这是崔明的声音,他抬起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那个封闭着的房间。
里面的人仍旧在絮叨着:“今日过后,你当是而立之年,爹今年又搜罗了许多有趣的书籍,爹将它们都摘抄了下来,这就烧给你,作为你今年的生辰之礼。”
哼,多此一举,现在这崔游恐怕早已投胎,说不定早就重新上了学堂。
冷离辞内心嘲讽道,但下一秒他却隐匿了身形,径直进入了房中。
他倒要看个清楚,究竟云清无的眼里,他有什么错。
房间分为里外两层,外间是书房,里间是卧房,崔明就跪坐在书房的牌位前,正在一边擦眼泪,一边将手中的摘抄本扔入火盆里。
冷离辞的目光打量了书房一圈,书房里一尘不染,已经有些年岁的书籍整整齐齐摆放在书架之上,书案上放置着一本《史记》卷一,页面翻开的那一页已经泛黄,可见已经停留了许久。书的旁边搁置着一根已然干涸的毛笔,还在等待主人回来继续未完成的批注。
这间屋子许久无人住又好似从来都不曾空置。
“游儿,爹…爹很想你,你为何……为何从来都不肯……在梦里看看爹……”崔明说着又哽咽了起来,眼泪早已糊了一脸,上面还粘连着细细碎碎的灰烬。
冷离辞内心毫无波动,甚至眼里略微有些嫌弃。
在所有的情绪里,眼泪是最为无能的表达,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去做,于是只剩下了无用的眼泪。
他转过身想走,衣袖拂过的风,无意间带动了桌面上的书页,原本还在抽泣的人立即安静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游儿?是你吗?”
冷离辞脚步一顿,继而想要更快的离开这里,却见方才还抽抽噎噎的人三两下便将脸上的眼泪擦了个干净,脸上强行挂上了一抹笑容:“游儿,刚才爹都是开玩笑的,爹…爹这是灰烬糊眼睛了,爹过得可好了!”
冷离辞转头看向和方才判若两人的崔明,那脸上分明还带着泪痕,这强逼出来笑容的也很虚假,但不知为何,冷离辞的心却兀自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日刑台上的云清无。
崔明有些无措地擦了擦手,语气保持着刻意的上扬“游儿你放心,爹这些年收养了一个养子,他特别孝顺,对爹特别好,爹…爹不会只有一个人,所以你不必担心爹,你即使不在爹身边,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过得好。”
像是想要证明他说的话,崔明立即又疾步走到书架前,拿过一本书册,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向着虚空展示:“你说日后想要去更多不同的地方,爹已经帮你去过了,这些都是爹记录下来的感受,你说的那个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美景,的确很壮观,还有还有……”
崔明说着又有些哽咽,但是生生克制住了:“酒楼的生意如今在小游的打理下也好了起来,你想做的诗会,如今已经举办了五年了,有很多如你一般的学子都曾经慕名来过。”
崔明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崔游本该亲自实现,但又再无法参与的愿望。
冷离辞毫无波动的心里,渐渐泛上一些细细密密微不可察的刺麻之感,这种感受在云清无昏迷不醒的那段时日也曾出现过,他仍旧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但却又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站在原地,听着崔明又絮叨了一会,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冷离辞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云清无的门前,与此同时原本关闭着的门突地被推开,云清无出现在了视野里。
云清无看见门外的人时,一时有些怔楞,他回房后思来想去,认为自己不该如此处理问题,故而想要回去找冷离辞再好好说一说,却不想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二人在意外之下,谁也没有说话,只这么看着彼此。
半响之后,云清无主动去握冷离辞的手,将人拉进了屋内:“愣着干什么,来了怎么不进来。”
冷离辞挣脱开云清无的手,往床上一坐,双手抱着臂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沉声强调:“本尊只是还没来得及推门。”
云清无挑了挑眉,也不拆穿,跟着坐在旁边:“嗯,崔游的事——”
“我同意了。”冷离辞冷声打断道,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他想留便留。”
云清无颇感意外地打量了冷离辞几眼,他本以为还需要费一些口舌:“你怎的突然想通了?”
冷离辞沉默半响,三两下脱掉了靴子,闷声往床上一躺,背对着云清无:“你再不睡,天可就亮了。”
云清无看着冷离辞的背影,嘴角微扬,他知道这是冷离辞在试图理解他。
他脱掉鞋上了床,伸手将人揽了过来,闷声道:“我方才是想回去找你的。”
冷离辞沉默半晌, “嗯”了一声,翻过身正对着云清无,压着人亲了上去。
两人什么都没有再说,但该说的又都说尽了——
作者有话说:*李白《望庐山瀑布》
五更结束,周五继续更,如无意外还是会更五天,但节假日时间不好控制,所以不一定能连着[捂脸偷看],祝大家国庆节快乐,休假愉快[红心][红心]
第78章 三号
翌日。
一行人开始收拾行李, 准备离开崔府。
崔伯冷着张脸,指挥着仅存的下人将准备好的衣物和吃食搬上车,崔游站在马车旁, 帮着将东西往上搬。
崔伯没个好脸色地盯着崔游:“出了这个门, 我就管不着你了, 这些东西你都带着, 别到时候又倒在哪户人家前, 等着人去收留。”
“那不行,您是我爹, 怎么能不管我。”崔游说着将最后一袋东西搬上马车, 撩开马车的车帘,挥了挥手。
崔伯愣怔地看着马车远去,又看了一眼还停在原地的崔游:“你……怎么还在这?”
崔游笑着将扇子一展, 向着屋内走去:“我是您的儿子,不在这应当在哪?您可别想就此甩掉我!”
崔伯眼眶有些微微泛红,末了又兀自侧过脸,不让崔游发觉:“哼, 谁想甩掉你了, 这么多年, 我何曾嫌弃过你?”
崔游转过身,歪了歪头:“欸,您这就是瞎说了,这一年里, 您不嫌弃我的时间可能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崔伯背着手往里走:“那是你的问题。”
父子二人吵吵闹闹,声音渐渐远去。
马车上。
冷离辞闭着眼睛在养神,云清无坐在旁边看着趴在榻上正在研究坐垫花纹的小刀。
柳虞将崔伯准备的包袱打开,里面可谓是一应俱全, 不但如此还有一沓银票和足以闪瞎眼的金子。
他啧了一声:“本以为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爹,却不想人还真是一位实在的爹。”
本消弭了的不平又漫了上来,他从中翻了翻,发现里面还有小孩子的玩具,他将一个拨浪鼓拿出来递给小刀:“这位崔伯其实怪细心的。”
小刀盯着拨浪鼓,放弃了研究坐垫的花纹,笑呵呵地接过拨浪鼓,挥了挥。
云清无帮着小刀坐正了些,看向那些东西,内心忽上忽下的地方稍微被抚平了些:“崔伯嘴上不留情,内里却是真的将崔兄当做亲生孩子在对待。”
冷离辞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包袱,随即又闭上了,嗤声道:“他本就应当如此。”
杨远黎坐在最里间,睨了一眼这些东西,又看向云清无:“接下来去哪?”
云清无:“云阳城。”
杨远黎面露迟疑:“那还有一个赤焰神君?”
云清无点头:“嗯。”
杨远黎的视线落在柳虞身上:“赤焰神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以后你自会明白。”云清无抬手将即将被塞进小刀嘴里的拨浪鼓拉远了些。
杨远黎皱眉:“你非将我困在这里,就不怕我知道你们的秘密?”
云清无勾了勾唇:“现在这些是秘密,但当这件事情完成后,于我而言,他们便不再是秘密。”
杨远黎狐疑地看着云清无,但又看不出什么端倪,干脆掀开车帘,将注意力转向了外面的风景。
在出城之后,人连带着马车直接落地到了第三个碎片所在地——云阳城。
云阳城坐落在三座大山的交汇处,地处于边境之地,一路上能够看见截然不同风格的建筑排布在一起,而这种混杂感在这里处处可见,大到穿着不同服饰的居民,小到小摊贩上所贩卖的食品。
但却依然能见繁荣之色,各种类型的客栈随处可见,与岳林城堪称是两个极端。
云清无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更接近中原风格的客栈:“我们去那家如何?”
冷离辞对于住哪里并不在乎:“随便。”
柳虞却对另外一家西域风格的客栈更有兴趣:“我看那家也不错,既然来到这里了,不体验一下不一样的岂不可惜?”
杨远黎觑了一眼柳虞,饶是到了现在,他依然十分不习惯记忆中一贯稳重的赤焰神君是如今这个风格。
云清无随着视线看了一眼,颔首道:“那就这家。”
一行人停在这家半圆形屋顶的建筑群前,里面立即有梳着辫子的主家迎了出来,帮着安置马车。
小刀被不远处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的饰品所吸引,扯了扯冷离辞的衣袍,小手一指:“阿爹,亮闪闪。”
冷离辞看过去:“一堆石头而已,有什么稀奇。”
小刀又使劲扯了扯,仰着头一双大眼睛对着冷离辞,哼唧了一声:“小刀,想看。”
一大一小对峙半响,冷离辞看了一眼还在和掌柜沟通的云清无,一把将小刀拎了起来,一脸嫌弃地走了过去,重新将小刀放了下来:“看吧。”
小刀垫着脚,新奇地在摊位上左看看右看看,摊位老板也不催促,笑着看着父子俩:“小姑娘真有眼光,慢慢看,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冷离辞却是不给面子,他瞥了一眼那些个项链手链,左手转了转右手腕上的金镯,嗤声道:“花里胡哨,不实用。”
小刀全然沉浸在亮闪闪中,自是听不进去这些话。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身着青色立领大襟长衫、气质清贵的年轻妇人,妇人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首饰上,而是落在了小刀和冷离辞的身上。
她见小刀拿着一个碎珠手串,眼里的光都快能够与这些宝石媲美,她眼里的神色都柔和了下来,她看向冷离辞:“公子,我想将这串手串赠予令嫒,不知是否可以?”
冷离辞皱眉看了眼前这个妇人一眼,移开了眼神:“不需要。”
妇人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有些惋惜地看了小刀一眼,也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摊位。
“这位夫人,你还好吗?”
摊位老板突然惊呼一声,起身向着右边小跑了过去,只见刚刚离开的妇人弯着身体,一手捂着腹部,面色痛苦地停在不远处。
妇人摇了摇头,艰难开口:“我…我没事……只是肚子痛……”
老板这才看向妇人的腹部,意识到这是位孕妇,一时有些无措,她四处看了看,最终将目光落在冷离辞身上:“这位公子,你能帮忙把这位夫人送到医馆吗?她怀着孩子。”
冷离辞神色淡漠地看过去一眼,随即收回,他没兴趣管此等闲事:“走了。”
他将碎银放在摊位上,拿起小刀把玩的珠串就要走,但不知为何,在女人一阵难受过一阵的声音中,他的脚步莫名就有些迈不开。
“阿辞?”前方云清无处理完事情,朝着冷离辞的方向走过来。
“公子,帮个忙吧,我抱不动她。”老板语气着急,乞求地看着冷离辞。
在这样的目光下,冷离辞心生烦躁,他一把拎起小刀,向着云清无走去。
“怎么了?”云清无发觉冷离辞的烦躁,探过头想要看看前方的情况,却在下一秒收获了一个小刀。
冷离辞沉着脸往回走,将脸色苍白的妇人横抱起来:“医馆在哪?”
“在…在前方右转拐角处。”摊位老板松了口气,用手指了指。
冷离辞朝着所指方向,快步走了过去。云清无看着妇人的腹部,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随之跟了上去。
“这是动了胎气,无甚大碍,我开一副安胎药即可。”
“谢谢大夫。”妇人脸上的血色缓和了些,又看向冷离辞:“今日多谢公子相救,请务必随我回家,让我备下酒席聊表谢意。”
“不必。”冷离辞转过身就打算离开,但被大夫叫住。
大夫:“病人情况还未完全平复,不若你们送佛送到西,将人送回家得了。”
冷离辞冷眼看了大夫一眼:“你去送?”
云清无看向下床略微有些吃力的妇人,眉心微皱:“阿辞,不如我们还是将人送回去吧。”
“没事,我自己可以。”妇人扶着后腰,再次致谢:“今日多有麻烦,我家就在林田街,你们若有空,我们随时欢迎。”
说完,妇人扶着墙就欲离开。
冷离辞盯着妇人背影看了半响,被云清无扯了扯衣袖。
小刀:“漂亮,送。”
冷离辞拧眉,烦躁道:“有什么好送的。”
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沉着一张脸,跟在妇人身后走了出去:“麻烦。”
云清无眼里带了些笑意,抱起小刀跟了上去:“这怎么也是两条人命,麻烦一点又何妨。”
林田街距离市集三条街,并不算很近,等几人走到目的地,高悬的太阳都已落在了西边,站着今日最后一班岗。
“今日多谢你们,请务必进来喝杯薄酒。”妇人面露感激,站在一旁,带着恰到好处不过分冒犯的亲近,再次向冷离辞和云清无发出邀请。
冷离辞已经转过身,做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模样,云清无向妇人施了个礼:“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我们——。”
“筱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一道熟悉的男声打断了云清无的话,云清无抬眼看过去,眸色一怔。
来人正是云川的第三块碎片。
冷离辞也闻言,转过身来,目光同样落在这个云川身上。
“路上遇见一点意外,多亏这位冷兄弟和云兄弟出手相助。”妇人看向冷离辞和云清无。
云川三号的目光这才从妇人身上移开,看过去:“多谢二位相助内子,大家相遇皆是缘分,快请进。”
筱竹……?
云清无的目光重新移到妇人身上,又看了一眼冷离辞,冷离辞的目光也停留在了妇人身上。
“还未来得及问二位如何称呼?”
“哦,我姓季,名林。”季林将身旁的人揽在怀里,一脸甜蜜:“吾妻,有苏筱竹。”——
作者有话说:三号携妻登场[狗头]
第79章 事与愿违
有苏筱竹注意到二人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 问道:“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冷离辞闻言移开了眼神,不再看向二人。
云清无则是压下心中的惊讶,圆话道:“没有, 您的名字与您很是相配。”
季林看了有苏筱竹一眼, 有些自得:“那是, 兄弟你也颇有眼光, 不过我们别站在外面了, 进去聊如何?”
“那我们就不推辞了。”云清无做下决定,借着衣袍的遮挡碰了碰冷离辞的手, 冷离辞没有出声但也没有反对。
季宅虽比不上崔宅那般豪华, 但也一应俱全,沿着走进宅内,入眼便能看见花团锦簇, 绿叶繁茂的小花园,与此同时,檐廊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一段廊椅上垫着一层软垫。
种种细节上可见这对夫妻的生活虽不至于大富大贵, 但十分有生活的惬意与幸福。
“筱竹孕期容易劳累, 但廊椅有些硬, 所以我想了这样的办法。”季林注意到云清无的视线,笑着解释道。
有苏筱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倒是并不在意:“你这是大惊小怪。”
“怎么能是大惊小怪,你的事都是头等大事。”季林煞有其事地挥了挥手, 好似布置什么作战攻略似的。
冷离辞沉默着看着有苏筱竹的腹部,若有所思。
云清无的注意力亦是在有苏筱竹的腹部上,有苏筱竹分明已死,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没有闻到任何妖气,眼前这人与凡人无异。
如果她是有苏筱竹的幻影,那么这个腹中的这个孩子呢?
是……阿辞吗?
“这个是我们这里小孩子特别喜欢吃的糖糕。”餐桌上,季林注意到小刀满眼好奇地盯着小猪模样的糖糕,立即将糖糕放到了小刀身前。
有苏筱竹顺势夹了一块递给小刀,清清冷冷的眼里带着柔和之意:“来。”
小刀盯着糖糕眼睛都有些发直,但还是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两位爹,冷离辞径直转过了头,没有发表意见,云清无则是点了点头:“吃吧。”
得到允许的小刀立即喜笑颜开,凑过去就着有苏筱竹的手咬了一小口糖糕,小嘴砸吧了几下:“好吃!”
有苏筱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季林的目光落在这相处和谐的一大一小上,眼里满是憧憬:“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也和小刀一般可爱,若是他也喜欢吃糖糕,我定要学会所有的糖糕制法,让他无论想吃什么口味的,我都能满足。”
“若他随我喜食辣呢?”有苏筱竹唇角微扬,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季林故意叹了口气,一副舍命哄孩子的架势道:“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我季林尝百辣,我就是嘴巴辣肿了,也要让咱们孩子吃到最满意的。”
有苏筱竹闻言,掩嘴轻笑了一声:“就数你最贫。”
小刀一块糖糕哼哧哼哧地吃完了,嘴巴上沾着几点残渣,有苏筱竹将筷子放下,拿出手绢动作轻柔地将残渣一一擦净。
眼底的柔色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的生活模样。
“我这可不是贫,除了吃之外,我还要为他做很多很多不同类型的玩具,如此他便能拥有一个无与伦比的童年生活。”
冷离辞蓦地放下了筷子,离了席。
筷子与桌面相碰发出“砰”的一声响,屋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季林和有苏筱竹讶异地看着冷离辞离开的背影,有些无措地看向云清无。
季林:“冷兄弟这是……”
似是想到什么,他又露了几分歉色:“我们只是很喜欢小刀,如果言语上有所冒犯,我很抱歉。”
云清无摇头:“阿辞并无别的意思,你们不必介怀。”
说罢他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云清无追出门,见冷离辞站在廊檐里,盯着小花园的一处,他随着视线看过去,入眼是小花园中摆放着的小木马和一旁用木头和石头雕刻成的各种动物,细节之处都是这对准父母对即将出生孩子的期待。
他放慢脚步走了过去,伸手扯了扯冷离辞的衣袖,没有说话。
冷离辞视线不动,冷声道:“他们不是我父母,与我无关。”
云清无:“嗯,我知道。”
一阵微风吹过,花园里的小木马兀自摇晃起来,时过境迁和事与愿违对每一个当事人来说多少都带着些残忍。
于冷离辞是,于他亦是。
“回吧。”
过了一会儿后,冷离辞回拉了一下云清无的手,淡声道。
“嗯。”
二人往回走,没走几步便遇见了带着小刀出来找二人的有苏筱竹与季林。
“冷兄弟,是今晚的饭菜不合口味吗,你爱吃什么菜?我让人再立即做一份。”季林上前迎了几步。
冷离辞移开视线:“不用。”
云清无接话道:“今日多谢招待,只是我们兄弟二人还有事,改日我们再来叨扰。”
季林面露遗憾:“这就要走了吗?”
“若季兄与夫人不嫌弃,我们过两日还来叨扰一二。”云清无顺势为之后做下铺垫。
季林和有苏筱竹闻言,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平复了些,季林欣喜道:“那敢情好,随时欢迎你们来做客。”
有苏筱竹将小刀牵了过去,看向冷离辞:“你们等我一会。”
冷离辞避开了视线,面色略有些不耐,但并未离开。
云清无看向季林,季林笑着解释道:“不满你们说,虽然我们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和夫人却觉得有些一见如故,十分亲切,尤其是冷兄弟。”
季林看向冷离辞,上下打量了一番:“总觉得若我们的孩儿是个男孩,长大了应当就是冷兄弟这般模样,如果是个女孩……”
他伸手捏了捏小刀的脸颊:“那就应当是小刀这般可爱的小姑娘。”
冷离辞一把拍开季林的手,眸色一沉:“谁是你儿子。”
季林一看冷离辞的脸色,明白自己这是有点忘形了,有些尴尬地欲收回手,但收到一半,又被一双小手给接住了。
小刀捏了捏季林的手,咯咯笑了起来,懵懂地看着季林:“可爱!”
季林一怔,也笑了起来:“哎呦,没错,小刀最可爱!”
冷离辞抱着双臂,“嗤”了一声:“没出息。”
云清无站在一旁,看着三人的互动,嘴角微扬,但同时心里又生出一些空落来。
有苏筱竹去而复返,她将一条编织着一个平安锁模样的玉坠手链递给冷离辞:“我为腹中孩儿求得此平安锁,平安锁为一对,师傅说另一个可送给有缘之人,今日我想将它赠予你,希望你能收下。”
冷离辞垂眸看着手串,毫无要接过的意思。
季林:“冷兄弟,你于筱竹和孩子来说那可是救命恩人,这就别推辞了,此锁可是出了名的灵验,给小刀也是极好的。”
冷离辞眼里浮过一抹嘲意:“灵验?”
云清无借着衣袖的遮挡用食指碰了碰冷离辞的手侧,看向季林和有苏筱竹:“你们的心意——”
“白白,圆圆,平安。”小刀口齿不清地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有苏筱竹的手。
有苏筱竹抿唇一笑,将手串套在了小刀的手上:“对!平安,小刀要平安。”
冷离辞冷眼看着,仍是一句话不说。
云清无见冷离辞拒绝的态度有所松动,转而道:“那就谢谢季兄和夫人的心意了。”
“不用客气!明日定要再来啊,今天略微仓促了些,明日定会好好招待一番。”季林伸手揽过有苏筱竹,扶着她的腰,让她能够借力休息一番。
云清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颔首:“待我们修整一番,必定再来叨扰。”
离开季宅之后,已近傍晚,晚霞漫天,街道上的热闹却并未减少分毫,身穿各种服饰的行人穿行在街道之上,在夕阳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了几分淡红色,中和了这种视觉上的混杂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和谐之意。
云清无与冷离辞走在其中,小刀在他们中间,这里看看那里望望,胭脂一般的色彩落在她手腕上的白玉上,祛了几分冷感,显得温暖许多。
“你怎么想?”云清无看向冷离辞。
冷离辞面色不变:“有苏筱竹早就死了,杀了眼前这人,幻象自破。”
云清无有所迟疑:“她身上有气息,并非幻象。”
“若是如此,她便更该死,不是吗?”冷离辞眸色里透出认真和一丝阴戾。
不自量力,竟妄图以此来玩弄他们。
“阿辞,我想事情并非那般简单,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云清无眉心轻皱,直觉上他认为不当如此做。
“可我看这事情再简单不过,是你想得太复杂。”冷离辞低头看向小刀手腕上的玉坠:“这东西谁知道有什么猫腻,我看不如也一并扔掉。”
小刀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感知到自己的玉坠恐有危险,立即挣脱开冷离辞手,往胸前一捂:“我的!”
冷离辞嗤了一声:“不成器。”
云清无脑海里浮现季林与有苏筱竹看着冷离辞和小刀的眼神,这个眼神他在崔游的身上也见到过:
“总之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先观望几日。”
冷离辞沉着脸,没再说话。
到了客栈,云清无将季林的事情说给了柳虞听,柳虞奇道:“这里有真的刘青月?”
他摇了摇扇子:“还好崔游没有跟着来,不然这场面着实有些尴尬啊。”
虽是如此说,他内心里却有几分惋惜,他是见不着崔游吃瘪的模样了。但随即他又有些不平,这怎么只有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走亲戚,请假一天,后天更新[比心][红心]
第80章 害怕
翌日清晨, 云清无感觉有东西在抓自己的脸,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身旁蹭了蹭, 一蹭之下蹭了个空, 他蓦地一睁眼, 冷离辞已经不在床上了。
“爹爹!”
小刀笑着又伸着小爪子在云清无脸上抓了抓。
云清无一把抓住这作乱的小爪子, 起了身:“你阿爹呢?”
小刀将手挣扎开, 举起小肥手指了指门外:“不在。”
出去了?
云清无预感有些不妙。
“小辞一大早就出去了,我问他去哪, 他是一点都没搭理我。”
这个预感在柳虞的回答上, 变成了现实,云清无心下一坠,将小刀递给柳虞:“柳兄, 你帮我照看一下。”
说完,立即向着季宅而去。
“云兄弟,你怎么才来?冷兄弟可是一大早就来了。”季林看见云清无,热情地迎上去, 伸手就要揽肩。
云清无按下心中的着急, 面上不动声色:“我有点事晚了一些, 阿辞呢?”
季林“哦”了一声:“冷兄弟他在东边田地里呢,多亏他愿意帮忙,不然今日我还真不放心筱竹去田地看秧苗。”
不好。
云清无心中的慌乱更深了几分,但他知道不能在此刻让季林知道真实的情况, 遂稳声道:“那我也去看看,季兄你安心忙自己的事情,我们定不会让尊夫人有事。”
季林丝毫不怀疑,笑道:“好, 真不知道如何谢谢你们兄弟俩了,今日大餐保管满意啊!”
田地里,玉米已经到了成熟季,葱葱郁郁的绿色中点点金黄点缀其中,有苏筱竹走在前面,她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查看玉米的情况:“今年的光照时长是近年里最为适应玉米生长的条件,故而这批玉米的口感也会是佼佼者,冷兄弟,你等会摘一摘带回去尝尝。”
冷离辞走在后面,目光紧盯着有苏筱竹,他右手藏在袖中,已然握住了腰间缠绕的骨剑。
有苏筱竹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依然自顾自道:“不知冷兄弟今年年岁几何?”
冷离辞语气冷淡:“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苏筱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说来有些冒犯,我见冷兄弟第一眼,就心生亲近之意,若我腹中孩儿长大成人,也当是你这般模样。”
冷离辞握着骨剑的手紧了紧,眸色里更阴沉了几分,他轻嗤一声,猛地抽出骨剑向着有苏筱竹后背挥去:“自作聪明,可惜,你选错了对象!”
红色剑光倏然逼近,有苏筱竹反应不及,满目讶然。
“砰——”
一道白光将红光击退,势均力敌下,两种力量对冲消散。
云清无将有苏筱竹护在身后,神色严肃地看着冷离辞:“阿辞,我说过了,不要轻举妄动。”
冷离辞眼含怒气,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说过了又如何?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你为什么一定要等,你打算等到何时?等到她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他冷笑一声,嘲讽地看向有苏筱竹的腹部:“她生得下来吗?”
有苏筱竹下意识护住腹部,愣怔地看着二人:“什么意思……?”
但二人却无一人有心思回答她的话。
云清无:“我确认过了,她不是妖,在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绝不会让你再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
冷离辞怒极反笑,直直地盯着云清无的眼睛,口不择言道:“就算她真是有苏筱竹,那也是我的母亲,我杀她与你何干?云清无,你是不是真认为你能管住我?”
言语像刀,正正戳中了这些时日以来云清无为自己筑起的堡垒,好似最后一根稻草将这本就不甚牢固的堡垒“轰然”一声塌作了一堆废墟。
冷离辞在恶言出口的瞬间,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能直愣愣地看着云清无。
在看见云清无的神色陡然黯淡下去时,他的内心也好似扎进了一根刺,一刹那的尖锐疼痛之后,犹如有千万只蚂蚁啃咬攀爬,令他无所适从。
云清无失落一笑,声音也低了下去:“嗯,是与我这个外人没有关系。”
此次寻找碎片,唯独他一点感应都无,是啊,这不是很正常。
毕竟,他的确就是唯一的外人。
气氛僵持下来,二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一时之间只有风吹动玉米地的哗哗声,提醒着此刻并非静止。
“你是……我和云川的孩子?”有苏筱竹有些讶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云清无和冷离辞同时看向已然被遗忘的争端核心。
有苏筱竹走到冷离辞的面前,细细地从眼睛眉毛开始,将冷离辞重新打量了一番,她眼眶有些发红,喃喃道:“你竟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冷离辞警惕地看着有苏筱竹,躲开了她想要触碰的手。
有苏筱竹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手,她敛了敛情绪,解释道:“我是有苏筱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缕神魂。”
“最后一缕神魂?”
云清无目露惊讶,就连冷离辞的眸色也变了变。
有苏筱竹点头:“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浑浑噩噩飘荡在这世间,没有自己的意识,直到后来遇见了季林,属于有苏筱竹的记忆才逐渐恢复。”
说着,有苏筱竹看向云清无:“你们这次来是为了带走季林的吗?”
云清无颔首,将云川失忆和昏迷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有苏筱竹转身看向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绿浪,清浅地叹了一口气:“你们给我七日的时间,我会让季林跟着你们走。”
云清无看向有苏筱竹的腹部:“那你……”
有苏筱竹唇角微微扬起:“我只是一缕神魂,本已时日不多。”
这话一出,云清无一时也不知道应当说什么。
冷离辞的视线除了方才一瞬落在了有苏筱竹身上,之后的时间里便一直盯着云清无,自也说不上什么。
有苏筱竹的目光微不可查地在二人身上游移,她敏锐地感觉到二人之间游离的气氛不似普通兄弟那般纯粹。
而她这倏然长大的儿子,显然正在苦恼不自知。
“既是如此,不如你们这七日住到季宅如何?”她提议道。
云清无下意识想要看冷离辞,但又生生遏制住了,他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有苏筱竹的身上:“如此当然好,那今日我先回去修整一下,先行告辞了。”
说着,他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就欲离开,在经过冷离辞身边时,他停留了一瞬,淡声道:“这次我不管你,你自行决定。”
冷离辞在云清无抬脚的一瞬,一把抓住他的手,硬声道:“我有说过我不愿意吗?”
云清无挣脱开,径直离开了玉米地。
冷离辞看着云清无离开的背影,眉心紧皱,眼底阴翳成片,感觉心里的蚂蚁已经快要将他的心脏啃食得满目疮痍,他凭着本能抬脚欲追,但被有苏筱竹拉住。
他沉着脸看向有苏筱竹。
有苏筱竹面色不变,温声道:“小辞,没有什么比道歉更有用。”
“道歉?我不会。”冷离辞冷声道,抽出了自己的手。
有苏筱竹目光描绘着冷离辞这既感到亲近又有些陌生的眉眼,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斟酌着说辞,她知道她既缺失了孩子的成长阶段,便不能再搬出母亲的姿态去教导什么:“小辞,适当的示弱在某些时候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我能看出你很在乎清无。”
冷离辞睫毛颤动一瞬,没有说话。
有苏筱竹看出冷离辞这是听进去他的话了,继续道:“明日,娘——我会给你创造机会,你需把握住。”
“本尊没有父母,也用不着任何人帮忙。”冷离辞面色冷然,没有再看有苏筱竹一眼,离开了玉米地。
他回到客栈,直接奔向房间,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冷离辞沉着脸坐在椅子上,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间门。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他眸光动了动。
“小辞?冷兄?我能进来吗?”
来人是柳虞,冷离辞的目光又阴沉了几分。
柳虞又敲了几声,见里面没有要应答的意思,干脆自行推开门走了进来,他顶着冷离辞想要刀人的眼神,问道:“你和清无怎么了?清无怎么又在隔壁开了一间房。”
冷离辞唰地站起身,周身的温度又降了几度,他怒目看向柳虞:“关你何事?”
柳虞向后退了一步,苦口婆心道:“你是我儿子,怎么不关我——”
“滚!”
不待柳虞说完,冷离辞作势就要抽出腰间的骨剑。
柳虞立即后撤打开门,在即将关门时,回头安抚道:“冷静,冷静,我这就走。”
等到门重新关上,冷离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但尽管如此,他却丝毫没有要踏出房门的意思。
另一间房间里,小刀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枕头,云清无坐在床边,手上拿着把扇子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小刀扇风。
清凉的冰雪寒气透过他的动作盈满整个房间,让房间里的温度维持在了一个舒适的温度上。
他知道今日冷离辞只是口不择言,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但是他却控制不住去想,这口不择言里是否也隐藏了几分真心?
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便他嘴上说着不去在乎,实则内心里始终对身世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他害怕自己成为一个外人。
说到底,冷离辞的话于他而言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而非主因,更何况冷离辞说得也没错,他今日其实不应当将情绪发泄在冷离辞的身上。
云清无叹了口气,道理虽然明白,但他此时此刻却抗拒着去面对这件事情,他无法述说自己的这些拧巴的心绪。
床上小刀玩枕头玩得累了,抱着枕头眼皮都耷拉了下来,嘴里还念叨着:“阿爹……爹爹……抱……睡……”
云清无神色缓和了些,拉过被子盖在小刀身上。
算了,明日再说吧。
翌日。
云清无起床,帮着柳虞将行李装到马车上,走到马车前,却见冷离辞已经坐在了马车上,披散着长发,沉着一张脸,抱着双臂看着前方,即便听见他的动静,也没有要转头看一眼的意思。
云清无站在原地,看着冷离辞的头发有些手痒,但看着冷离辞的态度,昨夜收拾好的心绪又有些崩盘,他一时也有些不想主动去打破这僵局,于是也一句话没说,兀自将手上的包袱放进了马车里。
柳虞牵着小刀随后走出来,觑了觑两人的神色,自觉闭了嘴,同时又推了推小刀,小声道:“去,找你两个爹去。”
夫妻之间的调和还得靠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