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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龙 青橘一枚 19583 字 2个月前

赵麾说完这句话,咬咬牙,一狠心,连馒头都不吃了,丢下仇香香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自己逃开了。

……

田义会的退会仪式,与其说它是一场各凭本事的逃脱游戏,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型绞杀现场。

退会仪式是从鞑靼贵族们酷爱的奴隶放生仪式演化而来的。

鞑靼贵族们每年都会“放生”一些思乡心切,不想留下来的奴隶,以彰显他们的仁慈,于是便有了这样的放生仪式。

仪式很简单,分为“出山”和“冲顶”。出山的意思是奴隶们从困囿自己的牢笼里冲出来,能冲得出来的奴隶,便有了“冲顶”的机会。

在奴隶们出山的过程中,他们会遇到贵族们放出来的猎狗的阻挠,有一些权势滔天的贵族还会豢养狼和豹子,而这些猛兽,都是奴隶出山路上会遭遇到的障碍。

尽管困难重重,依然会有身强力壮的奴隶可以从这些猛兽的利爪下成功逃脱出来。但他们逃得过狼虫虎豹的追击,却很难逃得过接下来贵族们的冲顶剿杀。

贵族们会在奴隶出山的当口,安置箭阵与军队,只有能冲破箭阵与军阵的奴隶,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当手无寸铁的奴隶们遇上全副武装的军队,怎么可能再逃脱?所以,相对比起来,比猛兽更残忍的,还真就是人了。

而这些障碍,在自小就看惯了尸山血海的赵麾来说,都是寻常。

冲锋陷阵、马革裹尸是赵家人深刻入血液的记忆,可以代代遗传。年少的赵麾,不需要多么努力地刻意雕琢死士精神,一旦进入战场,赵家人的血脉特质便得以充分爆发。

他不惧死亡,有着最敏捷的身手与聪慧的大脑,可以准确捕捉瞬息万变战场形势,于万军之中,只取上将首级。

就像在龙城东城门下的逃脱之战一样,如若没有高帜的突然出现,靠赵家人的几颗人头击垮了赵麾的信念,捣碎了他的意志,那一天被悬挂上城楼门的,还真指不定是谁了。

赵麾,连朱校桓的军队都不怕,怎么会怕一群山匪?

只是第二天,待赵麾真的来到了隐月台,形势却发生了他没有意想到的变化。

百里刀站在高高的祭祀台上,朗声昭告所有田义会的成员:因赵麾身份特殊,所以今天他的退会仪式,将被重新设计。

话音未落,场下人声鹊起。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说大当家办的这事有点不地道,大公子是他的义子,因为关系近,所以就可以被特殊照顾?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还对得起田义会会规里那忠义二字吗?

百里刀伸出手,虚虚往下按了按,整肃了场地,继续朗声道:原有的两道流程继续保留,但会增加第三道关卡,那就是冲顶成功后,退会者将迎接来自田义会大当家的亲自考校。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如寒鸦。

曾经以为百里刀要在退会仪式上放水,没想到却是大当家动了杀机。

如此多道关卡,如此多的人和动物一起参与剿杀同一个目标,临到末了,百里刀还要亲自上阵。在这样的条件下冲关,肯定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百里刀的意图很明显了,要的就是希望赵麾主动终止今天的退会仪式,否则,就要亲手结果他的命。

百里刀在宣布完退会的程序后,询问赵麾是否还要继续退会?

赵麾咬咬牙,回答道,我要退会。

人群中沸腾声再起。

仇香香正站在祭祀台的正前方,听见赵麾的回答后,瞬间崩溃了,她张大了嘴,无声呐喊,飞奔着就要冲上祭祀台,被她身后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给紧紧拽住。

百里刀的脸上明显挂不住了,他皱紧眉头,眼底甚至闪过仇恨的颜色。

“安静!”百里刀高高举起手:

“猎手就位,退会仪式,现在开始!”

……

几名分舵的带头人亲自出马,仔细搜走了赵麾身上所有的尖锐利器,连他头上的发簪也不放过。

全场的士兵护卫们都退下了,只留手无寸铁的赵麾站在当场。

偌大一个隐月台眨眼间变得空空如也,赵麾知道,接下来这里将会出现很多很多的猎狗,或许还会有猛兽。

弯腰往地上薅了一把碎砂石后,赵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不远处的香樟林跑去。

可是不等他跑进那林子,身后传来猎犬吠叫的声音。从香樟林子里冲出来一只花豹,正好拦住了赵麾的去路。

赵麾转向,但路线依然是那片树林。

豹子善奔跑,人想跑过豹子那是不可能的。就在豹子一跃而起朝赵麾扑将过来的时候,只见赵麾将手掌一撒,刚才从地上抓的砂石变成了暗器朝豹子的面部直扑而去。

豹子被迷了眼,停在当地抓了好一会儿脑袋。趁着这段不长的时间空档,赵麾攀上一棵香樟树,折下来一段婴儿小手臂粗细的树枝握在手里。

树枝很长,顶端有四散的枝桠,赵麾把这根树枝使成了打狗棒,猎犬围着他奔跑,纠缠,却总是近不了身。

赵麾用尽全力朝出山谷的方向跑,直到那头豹子再度追了上来……

树枝毕竟不是兵器,经不起赵麾这么猛砸。与豹子不过周旋了一两个回合,手里的香樟树枝就变成了短短的一根。

赵麾使出自己的小擒拿手与豹子纠缠,他用手里的那一截香樟木戳瞎了豹子的一只眼睛,豹子震怒,发出震天一声吼,朝赵麾扑了过来。

而此时一直跟随于外围的猎犬们也围拢了过来,其中有两只异常的嗜血,它们开始向流血的豹子靠拢。

赵麾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腾挪跌宕,用变幻敏捷的走位引导群狗阻挠猎豹的行动。

猎豹的眼睛受了伤,只剩一只眼,行动能力大大受限,又被猎犬阻挠,一气之下扑伤了好几只猎犬。而它自己,也被狗的利爪和牙齿伤了许多地方。

狗群中的嗜血者开始兴奋,它们开始攻击猎豹,完了还攻击自己受伤的同伴。猎豹被狗咬,自然要反击,狗群也开始围攻“反水”的嗜血者。

就这样,乌泱泱一大群动物率先内乱了,没几只狗还记得它们的目标是赵麾。就这样,趁着这群低智商生物自乱阵脚,赵麾溜走了。

摆脱动物的纠缠,赵麾开始往路难走的山上走。方向依然是出谷,但他却绕开了好走的捷径。

因为赵麾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会是箭阵,箭阵通常只会作用于大道、开阔之地,所以他便要走林地,灌木地,自弓箭手的后方,攻破箭阵。

……

当赵麾匍匐在灌木丛里,悄无声息地朝前方不远处的一队弓箭手靠近的时候,那位来自田义会岭南分舵的舵主刚刚爬上一块巨石,极目朝通往山谷深处的大道上看去。

就在那一刹那,分舵主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他刚一转头,便感觉喉间某种利物卡进了皮肤——

他被人锁了喉。

耳畔传来赵麾喑哑的声音:“王当家的,跟我走一遭吧。”

第127章 绝杀 傻孩子啊!

王猛是田义会岭南分舵的当家, 现如今做了赵麾的人质,被赵麾反剪着押在胸前,不能动弹, 一点当家的样子都没有了。

王猛低头, 正好看见一只青筋暴突的手,脖子底下被人杵着一截木棒, 木棒已经被血染红了,浓烈的血腥味直冲人的天灵盖。

木棒的杀伤力有限,赵麾用一截木棍挟持人质用了很大的力, 木棒的破口处抵紧王猛的咽喉, 王猛只觉得脖颈痛,他想自己的脖颈应该已经被压渗血了。

“哎哎哎——!大公子别这样,大家都是兄弟,怎么可以动真格的?”王猛苦笑着, 一动不敢动,只能顺着赵麾的力气走,一边扬声与赵麾说话,希望他能放轻松一点。

赵麾冷笑, “怎么可以动真格的?你们不也动真格地要拿箭射我吗?少废话,跟我走!”

赵麾一边押着王猛朝大路上头走, 一边搜走了王猛身上的飞镖和匕首,把手里的木棍换成了匕首搁王猛的喉间, 剩下的飞镖则都一一揣自己身上。

“放下你们的弓箭!”赵麾喝令。

“放下弓箭!放下弓箭!”王猛忙不迭地应和。

弓箭手们看见王猛被擒,怎敢再射箭?只能争先恐后丢掉手里的弓箭, 仓惶让路,生怕赵麾一个误解,把王猛给一刀杀了。

一众士兵们就这样一脸恐慌地看赵麾押着王猛, 正大光明地走到了大路上,再一路朝山谷外的方向走去……

……

百里刀坐在山顶,看山脚下不远处,赵麾与自己的部众们鏖战。

经过了这么多年,百里刀发现赵麾的武艺精进不少,虽说他依然保留了一部分鞑靼刀法的习惯,但自从赵麾回到中原后,他这一招一式间赵家刀法的气势倒是日臻成熟。

百里刀一边看赵麾那神出鬼没的刀锋飞闪,一边止不住地冷笑:

臭小子以为换个刀法,就能换个爹?想什么呢?吃了我们鞑靼人的饭菜十几年,你就是鞑靼人,至死都不能改变的鞑靼人!

百里刀坐在椅子上看了半晌,终于他直起身来,对身后的随从伸出了手:

“拿刀来!我倒是要看看,这小白眼狼究竟还认不认我这个爹!”

……

赵麾最后站在百里刀面前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不吃不喝经过这一整天的鏖战,他的体力已经损耗严重。

头顶的发髻散了,赵麾便用一根藤草把头发捆住。藤草垂下挂在他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青的脸颊旁,看上去就像才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一头狼。

百里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道弧线,赵麾是他一手养大的,他知道赵麾的极限在哪里。

现在正是时候。

就算狼也是需要食物的,现在这匹狼他很累了,想喝水,也想吃东西。

可是当赵麾看见百里刀走到自己跟前来的时候,他又瞬间振奋起来。

赵麾紧了紧手里的刀,对着不远处的百里刀深深一揖。

百里刀冷哼一声,也不需要什么起式,更不需要互相道个狠话,过一轮攻心战什么的,百里刀就直接挥刀朝赵麾的面门砍来。

赵麾闪身躲过了。

百里刀转身,紧步跟上。

赵麾没有还手,把刀背在身后,只靠脚下的腾挪,避开百里刀的锋芒。

百里刀怒,大喝一声:“小兔崽子拔刀!”

可赵麾却很执着,一直不肯拔刀应战。

百里刀忍不住笑了,“蠢货!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手下留情放你走?做梦吧白眼狼!你不拔刀就算了,这样下去你就可以死得更快一点!”

百里刀一声怒吼,手里的刀跟炼成了精的银龙一般,舞得更加凶险。

赵家人的刀快,脚下功夫也很过硬,赵麾背着刀,坚持躲闪了三个回合后,赵麾跳出了与百里刀的打斗圈。

“义父!”赵麾朝百里刀远远地行了一个礼,“麾已经让过义父三招,接下来如有得罪,还请义父海涵。”

说完这句话,赵麾终于伸手拔出了背上的刀,挽个刀花,便朝百里刀扑过来。

这是一场刀神与刀神的决斗。

在迎战百里刀之前,赵麾已经打斗快一天了,现如今体力已近乎极限。

百里刀是鞑靼有名的刀客,行走江湖几十年,能建立起田义会,并发展壮大,直至搅动中原几近翻天,他本身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这一场刀神之间的终极之战从眼下看来,似乎百里刀的胜算会更大一点。

而这样的结局也是百里刀提前就计算好的,所以他才会在今天赵麾的退会仪式上对退会的程序临时做出这样的更改。

百里刀计算得周全,只赵麾与百里刀的设想仍然是有不同的,赵麾被百里刀养大,他熟悉百里刀的刀法和路数,可百里刀却不熟悉赵家刀的路数。

二十年前,百里刀曾经“有幸”领略过赵炳忠的刀法,在那场战役里,百里刀差一点就被赵炳忠给劈成了两半。

两军交战都讲究一个“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更何况两名刀客对阵了。

如果对对方的刀法和路数不熟悉,哪怕对方再疲惫,可使刀,只需一招,就可以杀人。

而赵家刀之所以闻名,便正是因为他能一招制敌。

所以,当赵麾的刀莫名其妙地已近至百里刀眼前的时候,百里刀猛地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百里刀门户洞开,他已经丧失了回防的机会。

情急之下,百里刀一把丢开手里那把已经不能回防的大刀,挺起胸膛,闭上眼睛,等待赵麾手里的刀划开自己的胸膛。

赵麾见状,不由得一愣,出自本能地一个飞旋,生生把已经贴近百里刀胸膛的刀给转了一个向……

就在这一刹那,百里刀用一只手,从自己的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刀,反手那么一挥——

只听得刀锋破开布帛,刺进皮肉的声音传来。

赵麾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右胸位置插着一把刀,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短褐。

不远处的山坡上,仇香香流着泪疯了似地朝赵麾的方向冲来,仇尚志黑着脸,控制住了仇香香,让她不能离开自己身边一步。

仇香香被自己的爹控制住,痛不欲生,发现自己脱身不能,趁着仇尚志不注意,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把刀,眼看就要扎上自己的脖子的时候,被仇尚志给一掌拍掉了。

“傻孩子啊!”仇尚志一跺脚,捏住了仇香香的胳臂死命地摇,想把她给摇清醒。

仇香香不理自己的爹,只无声地哭泣,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脸变成了惨白,似乎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眼看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仇尚志心痛如刀绞,四十好几的大男人了,眼泪也止不住哗哗地流。仇尚志就只剩这一个女儿了,他不能没有女儿。

百里刀擦一把脸上的汗,捡起地上的刀走到赵麾的身边,低头检视。

短刀插进了赵麾的右胸,百里刀确认了一下,的确是插在右胸心脏的位置。

他伸出手摸上赵麾的颈间,脉搏很微弱,但是依然还有。

百里刀皱了皱眉头,心说自己终究还是失手了,这刀应该是偏了一点点。

于是百里刀提起手中的刀,准备再补一刀的时候,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大当家且慢!”

百里刀转头,看见仇尚志低着头来到自己的跟前。

“大哥。”仇尚志朝百里刀深深一拜,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百里刀看见他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有干。

“小弟斗胆,有一事相求……”

……

深夜的隐月殿,灯火通明,明天就要举行赵麾的退会仪式。

百里刀与仇尚志一起共进晚餐,两个人的面前摆了一大桌菜,菜几乎没有动,可身边的酒坛子,倒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大片。

仇尚志红着眼,连眼皮都是肿的。

百里刀也苦着脸,不说话,只一杯一杯猛灌酒。

半晌,寂静无声的大殿里终于响起了仇尚志的声音。

“大哥,赵麾他非死不可吗?”仇尚志问。

百里刀抬头,转了转凝滞已久的眼珠子,盯住了仇尚志:

“你想什么呢,老仇?那狗东西压根就养不熟,除了杀他,我百里刀也别无他法。”

说完,百里刀从怀里摸出来一块木牌,拿手细细地摩挲——

是一块牌位,上面写着赵麾的名字。

“你以为我心里好受?我也是没办法,你看我把他牌位都做好了,从今以后就只能天天跟它说话……”

“可是……可是,可是我们或许还能有别的办法!”仇尚志红着眼据理力争。

“别的办法?别的什么办法?”百里刀瞪圆了眼珠子,“老仇你若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咱们还需要等到现在吗?”

“你老仇硬也硬过了,软也软过了,有用吗,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做了那么多,你的目的可曾实现了一样?”百里刀激动,伸出手来掰起手指一桩一件替仇尚志数:

“他说要回中原来报仇,打入皇室内部,不光为他赵家报仇,也能为我们田义会安插内应。结果他自己的仇倒是报了,可内应呢?内应虽然也不能说没有,有倒是有,可最大的也只是兵头,连参将都混不到,搞到现在,朱耀廷立稳了阵脚,眼看着又要起势。”

“他说想把朱校堂害得更惨,要让他们全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要娶仇人的女儿。于是你就相信了他的鬼话,帮他娶了女人。当时我就劝你,在女人这个问题上,男人的保证信不得,信不得,你偏要信,说他一定会为香香守好自己的,结果呢……”

百里刀痛心疾首,巴掌拍得震天响:

“结果你看看,他不仅睡了别人,还爱上了那个女人。那小兔崽子是过大礼娶的别人,别人是正妻,还没有死,并且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了,你女儿再要嫁他,也只能当妾了。你说老仇你是不是傻,你自己当男人当了这么多年,却还要信那小兔崽子的鬼话,现在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番话毕,仇尚志再一次被刺激到了,站起身,举起拳头狠狠锤了一把身前的桌子。

百里刀看在眼里,狠狠给了仇尚志一个大白眼:

“老仇啊老仇,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因为一个小兔崽子,你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怨妇,连我都替你不值。”

被人这样刺激,仇尚志自然受不了,他举起杯中酒送至嘴边,咬牙切齿地一口咽下去,就像那酒是他的仇人。

仇尚志是男人,还是堂堂八卦刀的掌门人,怎能忍受这样的屈辱?

可是,可是他也知道说狠话容易,但女儿才是自己的。自己若只顾自己痛快,女儿怎么办?

所以,仇尚志在咬牙切齿复仇一般咽下那口酒后,什么都没有说,只给自己再满上了一杯,更加咬牙切齿地再咽下去一杯酒。

“你就笑我吧!我说大哥你就尽情地嘲笑我吧!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不能理解小弟的感受。为了香儿,那怕是怨妇,只要她开心,我就是当个千年老鳖精都不会有二话!”

仇尚志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杵上桌面,气势如虹。

百里刀咂舌,拍一把仇尚志的手,一脸心疼地拿起桌上的酒杯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你发气便发气,使性子砸我的酒杯干什么?这可是汝瓷!”

仇尚志气急,狠声唤他一句:“大哥!”

百里刀抬头,看着仇尚志的脸,长长叹出一口气。他起身走到窗前,面朝北方看窗外漆黑的夜,没有回头。

“不过一个男人,香儿想要,还不易如反掌?只是老仇啊,布仁王曾经说过一句话,不知你是否听过。”

仇尚志不解,“什么话?”

百里刀朝北高高一拱手,开口道:

“布仁王曾经语重心长对我说了一句话:赵氏之威,国师应该比本王更加感受深刻。五郎年幼,姑且一试,如若成功,自是我鞑靼百年之幸事,但如若不成功,还请国师务必杀之。”

百里刀转身,目光如炬看进仇尚志的眼睛:

“所以老仇,在赵麾小的时候我们就失败了,现在他已经成年,你觉得你还能够有几分胜算?”

“……”

仇尚志语迟,低下了头。

百里刀看在眼里,嘴角嘲弄的笑愈发扩大。

他踱着步,走到仇尚志的身边,仔细欣赏这张脸上不甘、失望,又愤怒的情绪:

“除非你能把赵麾的脑子,整个重新换一套,否则,我们绝无胜算。”

第128章 遗孀 仇兄弟不是那种人。

盛昌二年, 新帝朱耀廷即位已满两年。他剿清了流窜于全国的匪乱,重振了朝纲,让天下归心, 百姓更加安居乐业, 江山愈发稳固。

在这两年里,边关安定, 北方鞑靼曾经有过一两次小规模的尝试,都被边关将士们给镇压于萌芽。朱耀廷的王朝,政治更加清明, 百姓安居乐业, 社会财富也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持续增长。

这一天下午,朱耀廷处理完公务,往自己的皇后宫里送去一盒子樱桃后,便揣着另一盒樱桃出宫了。先锋官走过来问朱耀廷的示下, 是否需要他们提前去目的地通报,朱耀廷摇摇头说,不需要了,她都在家的, 我们直接去就好。

朱耀廷的马车穿过半个京城,一直走进了一处幽静的小巷。

小巷口的路碑已被时间磋磨得光滑, 被风雨侵袭得变了色,这是一条很老的老街, 在从前朱耀廷太爷爷的时代,这里曾经是皇室宗亲的住处所在。

朱耀廷走到一户宅门口便停下了车, 守门的小厮看见了那车上的铭牌,被吓了个“花容失色”。

不需要进宅子通报,门房便直接打开了正大门。朱耀廷也不下车, 就这样坐在马车上,直接进了正大门。

得知朱耀廷来到祁王府的时候,朱弦还正在后厨里帮朱校堂熬药。

朱校堂本来就有头疾,祁王妃故去的这两年,朱校堂的头疾变得愈发严重,经常整夜整夜的疼,朱弦这是替父亲抓了药,每天亲自下厨来伺候。

听说皇帝突然来了府上,朱弦一惊,直接站了起来,把锅扔给婆子们来伺候,自己则转身就往前堂跑。

“需要禀告王爷么?”管家跟在朱弦身后紧追着,问她。

“不需要!”朱弦一边跑,一边解下自己腰间的围裙,把它扔给身后的管家,“爹爹昨晚又是一整晚未睡,这才刚好一点睡着了,就不要去打扰他了,陛下那里,我去解释便好。”

管家了然,便把这事给翻了篇。

朱弦飞奔到前堂,看见朱耀廷一个人正坐在中堂上首的八仙桌旁悠闲地喝着茶。

朱弦来到他跟前,跪下身,直接来了一个大礼。“朱弦,参见陛下。”

朱耀廷见状,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弯腰把她给扶了起来。

“五妹休要多礼。”朱耀廷和颜悦色地说。

朱耀廷低头望着朱弦,仔细看她的脸,问朱弦道:“祁王爷最近头疾还很严重么?我看你也没休息好的样子,两只眼袋又黑又大。”

朱弦笑着摇摇头,说:“还是老样子,家父年纪大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儿就好,一点点小毛病都能拖很久。”

朱耀廷听了,叹一口气:“看来御医也不好使了,要不要朕再派人去找找李圣手?才打过那么久的仗,李圣手应该是跑哪里去避难了,那家伙的手艺藏不起来的,派人去各地多仔细找找肯定还能找得出来。他若不愿意回,朕就让人把他抓回京。”

朱弦听了赶紧拦住他,说“陛下使不得使不得!若是为了家父的头疾,全国范围抓捕一个百姓郎中,传出去,可不得损了陛下的名声?”

“朱弦在这里先替家父感谢陛下的浩荡隆恩了,才刚得过宫中御医的诊治,就算吃仙丹,好歹都要些时日。两副汤药下去,父亲的睡眠已好转许多,今天陛下驾到,父亲便正在睡觉,都没有出来跪谢陛下,我们父女两个真的是已经失礼了。”

朱耀廷听言,便劝朱弦不用这么讲礼,祁王爷是病人,怎么可以以朝堂规矩来要求他。病人就应该静养的,不需要讲这些虚礼。

两个人你来我往客气了好一阵后,朱耀廷仔细询问了朱弦关于祁王府的吃穿用度各个方面,知道朱弦和朱校堂过得还好,用度也宽裕,他便放下心来,点点头说,“甚好,甚好,朕专门交代过户部,祁王府的开支,宫里专门给支一笔的。”

朱弦谢过朱耀廷,两个人说完这些该说的话后,朱耀廷便开始低着头喝茶。

朱弦不知道今天朱耀廷为何突然来祁王府,也不知道应该再跟一个皇帝聊什么,便只能这样低着头默默地坐着。

半晌,朱耀廷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身后拿出那一盒樱桃,递到朱弦的面前。

“昨天半夜才从江南道送过来的,送给你尝尝鲜。”朱耀廷说。

朱弦接过这一盒樱桃,再一次千恩万谢。

思忖了片刻,朱耀廷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做出很随意的样子对朱弦说:

“这个……前几日杜青松从建州回来了。”

突然听见朱耀廷说杜青松的名字,朱弦便很认真地对朱耀廷点了点头。

“他是去建州城东南三百里地的隐月谷剿匪的……对了,现在我们已经平息了全国所有地方的匪乱,这个,五妹你知道吧?”朱耀廷非常详细地向朱弦阐述杜青松此次外出执行任务的各种细节,还不忘反问朱弦。

朱弦笑,朝朱耀廷微微一躬身,“这个奴婢知道的,很早前就听说杜将军获胜了,清剿了田义会的总坛。还是陛下有法子,终于还天下了一个太平。“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朱耀廷很开心,眉头都展开了。他朝朱弦摆摆手,道:“这个……先不提,朕今天来不是跟五妹说朕有多能干的,朕是有事想对五妹说。“

朱弦听言,立马正了神色,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朱耀廷咬着唇,思考了好一阵用词,才试探着开了口:

“杜将军没有找到仇兄弟。”

朱弦听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奴婢早就说过,夫君是在很认真地履行他兵马司副指挥使的责任,并无任何泄露关口军务的行为,所以他一定不会掉转头来帮助鞑靼人,攻打自己的国家的。”朱弦说。

赵麾不可能在田义会坐镇指挥叛乱,对这一点其实朱弦早有判断。如果他要造反,蓟门关就是他最好的阵地,可是赵麾并没有这样做,反倒第一时间清理了隐藏在军队里的卧底戴桢,保全了蓟门关,让蓟门关成为最后一个沦陷的关口。

更何况赵麾曾经亲口对朱弦说过,他的目标只有为父母报仇,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朱弦是相信赵麾说的这句话的,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其实从来都是那个知担当,有情意的赵五郎。

看着朱弦眼底的肯定和骄傲,朱耀廷默了默,咽下一口口水。

“这个朕知道,仇兄弟不是那种人。其实我的意思是……意思是……”

半天听不到后半句话,朱弦挑眉,追问朱耀廷,“是什么?”

“咳……”朱耀廷挠了挠后脑勺,又干咳两声。

眼看朱耀廷这样,朱弦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究竟是什么,还请陛下别再卖关子啦!”

朱耀廷被朱弦凶,倒也不生气,反倒更加好脾气地望着朱弦,给予她最最温暖的凝视。

“是这样的……咳……”朱耀廷最后挪了挪自己的屁股,说道:

“仇兄弟坠崖了。”

朱弦一愣,眼睛睁得大大的,坠崖是什么意思,是指他受伤了吗?

“我的意思是他或许是主动跳下去的,杜青松也不知道。总之,这件事发生已经过去很久了,仇兄弟在朋友的掩护下试图从隐月谷逃跑,可是没怎么跑得掉,就坠崖了,至今也未知下落。”

……

朱耀廷试图以最容易让人接受的表达方式告诉朱弦,赵麾已经死了,其实他还有更多的细节都没有对朱弦说。

为了避免刺激到朱弦,朱耀廷只说赵麾是被百里刀给禁锢起来了,有一天隐月谷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乱了起来,于是赵麾趁乱想逃跑,最后才坠的崖。

朱弦最开始是不信的,她不相信赵麾已经死了。在朱弦的认知里,赵麾的功夫如果是第二,那么这天下,就没人敢称第一了。直到朱耀廷告诉她,赵麾是在去年就坠崖了,整整一年时间都没有再出现,只能理解为凶多吉少了。

得知赵麾是在去年坠的崖,朱弦终于忍不住哭了。

似乎直到现在,朱弦才终于明白过来,赵麾的身体也是血肉做成的,不是钢铁,在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他应付不过来的情况,这具身体,也会死。

虽然早已经推定过自己被判出局,现在的朱弦就是一独身妇女。但甫一听到赵麾的死讯,朱弦依然难过得无以言表。

“对不起……那崖底太深,青松亲自带人下去找了一整天都没能找到什么。”朱耀廷非常抱歉地对朱弦说。

朱弦听了更难受了,她不怪杜青松不继续寻找自己丈夫的尸骨,那件事过去都一年了,就算真有尸体,也早已经烂成泥了吧。

朱弦痛苦难耐,朱耀廷柔声安慰她,亲自替她擦拭泪水,承诺自己一定会给朱弦再找一个最好的丈夫。可是这些,都不能阻止朱弦情绪的持续崩塌。

朱耀廷手足无措,祁王府没有其他女主人,就孤女鳏夫两个人,好好的祁王府变成这样,真的是人间至惨了。

最后还是朱弦自己止住了哭。

为了不让朱耀廷尴尬,朱弦恳请朱耀廷摆驾回宫,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一年了,她也不会再伤心了。

朱耀廷当然知道朱弦肯定会伤心一整晚,或许这种悲伤还能持续好几年,但是他也没办法再给朱弦变出一个赵麾来,只能非常苍白无力地再多安慰她两句,给她自己能办到的最大的承诺,最后低着头悻悻地离开了祁王府。

回宫路上,耳畔依然回响着朱弦那凄恻的啜泣声,朱耀廷自己也忍不住难过起来。

他叫随行的宫人给他拿坛酒来,他现在就要喝。

宫人们说,陛下,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在赶路,没有带酒。

朱耀廷生气,让他们去买,一家一家酒庄敲过去,肯定有人还没睡着。

宫人无奈,跑断了腿终于给朱耀廷搞来了一坛子烧酒。

朱耀廷欣赏宫人办差的能力,给了那买到酒的太监一个大大的赞美后,便抱着酒坛,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烧酒很辣,朱耀廷从来都没有喝过这般辣的酒。只一口,他便被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连眼泪都被辣了出来。

车外的宫人听见了,赶忙问他陛下怎么了?可是酒不好喝?

朱耀廷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朕很好,这酒,也很好。

朱耀廷喜欢烧酒的感觉,辣到嗓子痛,胸口痛,火烧火燎的连五腹六脏都开始痛起来,这样他心里的痛,就能成功被掩盖了。

他想起杜青松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始终不肯带兵攻打徐州的赵麾惹怒了百里刀,被下了万寿丹,昏迷着养了许久。算算从他失踪到坠崖的这一年时间里,用过万寿丹这么久,就算不坠崖,也是废人了……

第129章 姐夫 姐夫啊,他一直都是妮儿的姐夫。……

自从朱耀廷开始起势, 田义会走下坡路就已经势不可挡了。

就在盛昌二年的春天,朱耀廷终于成功锁定了位于建州城东南三百里地,那个叫隐月谷的地方。他派出自己最得力的干将, 杜青松, 现任陕西南三边军务总督,率兵出征, 完成此次针对田义会的收官之战。

杜青松善战,从来都没有让朱耀廷失望过。这一次,也不例外。

杜青松成功攻入隐月谷后, 谷中的田义会残余几乎没能组织起一场有效的反击, 战斗就结束了。

杜青松冲进了百里刀建在山谷最中心的山寨,把朝廷军的旗帜,插上了田义堂里,百里刀的座位上。

士兵们抓来了俘虏, 杜青松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止怪异的女子——

是仇香香。

杜青松看见仇香香的时候,一只枕头正从她皱巴得看不出本来形态的短袄里掉了出来。

一见枕头掉了,仇香香顿时一脸惊悚,张大了嘴巴, 对着那只掉地上的枕头发出无声的呐喊。因为双手被捆,她只能朝枕头滑落的方向拼命扭动身体, 试图摆脱朝廷士兵的控制。

杜青松走过去,问带队的管带这是怎么回事?

管带见指挥官发问, 立马振声告诉杜青松,说这是兄弟们从后山逮回来的, 试图从后山逃跑的田义会反贼。

“当时一群反贼正护送这个女人逃跑,感觉这女人的地位不低,兄弟们便奋力把她给抓回来了。”一名满脸油光的管带如是回答杜青松。

管带与杜青松说话的时候, 仇香香一直都在朝地上的枕头发出无声的呐喊,那种哀伤、无助的感觉,就算不需要靠声音的传递,也足以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得到。

“她一定是死了孩子……”有士兵窃窃私语。

杜青松看着眼前的仇香香,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那一个人来。

朱耀廷找那人三年了,每每他们遇到什么难题,发生了什么争执,朱耀廷总会不自觉地就会提起那个人的名字,说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怎么怎么处理。

而这最后一次对田义会的收网,除了单纯的打仗、剿匪,杜青松也是带有其他任务的——

那就是替朱耀廷找到他。

杜青松听到过有关赵麾传闻的最完整版本,是自东厂掌刑官颜龙飞那里传出来的第一手版本。所以当杜青松看见眼前疯了的仇香香时,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起了那个假仇辉真赵麾来。

杜青松拿手指朝仇香香的方向轻轻点了点,示意身边的人把这个疯女人带去东厢好一点的房间里看起来。

随从们领命,专门把仇香香带出来,几名大汉押着,一直往东厢而去。临走,还不忘捡起地上的枕头,提在仇香香的跟前,“指引”着她主动前进。

眼看那个扭曲的身影在一只枕头的牵引下逐渐远去,杜青松转头再多问了那名管带几句:

“你们拿下这女人的时候,除了护送她的侍卫,还有其他人吗?”

管带知道杜青松是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抓到其他田义会的带头人物,便笑了起来,摇摇头道:

“兄弟们也想多抓几个舵主啊,可我们几个还是手慢,抢不过别的小队。目前来看,似乎就这女人还入了将军的眼……”

说完,管带还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为他和兄弟们抓到的人犯比别人少,而感到不好意思。

杜青松听完,压下心中的失望,伸手拍拍那管带的肩以示鼓励后,便转身,也朝东厢走去……

……

仇香香的精神已经失常了,还是个哑巴,不用想也知道,杜青松从她这里根本打听不出什么来。

自始至终,仇香香都抱着那只枕头不撒手。杜青松拿出赵麾的画像给她看,仇香香也没什么反应,依旧低头护紧怀里的枕头,嘴巴无声地蠕动着,也不知道想说啥。

杜青松知道,跟一个哑巴疯子身上找消息,完全就是多余。但他总归还是抱着某种希望的,希望那个人还活着,还能从田义会的俘虏里,找到有关他的讯息。

在大军攻入大寨后,第一个被杜青松斩落马下的便是仇尚志。

距离上一次看见仇尚志,似乎并不久,但这位八卦刀的掌门人似乎突然之间就老了很多,刚看到的时候,杜青松还没有把他给认出来。

当然,仇尚志是匪,杜青松是官,官匪相见自然不可能叙旧唠嗑。杜青松才不管仇尚志老不老,直接上大刀招呼。

砍掉仇尚志后,杜青松便迫不及待地往大寨深处冲,把战场留给自己的副将。

就这样,杜青松把整个寨子给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出来赵麾的踪迹。

直到士兵们给杜青松送来另一名俘虏,杜青松才终于明白,他要找的那个人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

初见妮儿的时候,杜青松也被吓了一跳。

妮儿的变化实在太大,若非卒子们拿着名单提醒,这个就是从前祁王府的二小姐,杜青松还以为是哪户铁匠家的妇人走出来了。

妮儿穿着灰色的粗麻衣裳,头发乱糟糟地胡乱铺在脑后。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她的身体干瘪得可怕,一点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样子都没有,原本娇嫩的面颊也变得坑坑洼洼。

“杜将军好!”妮儿一见到杜青松,便笑着与他打招呼。

妮儿的笑,很生动。就像京城花楼里的老鸨,每一个五官,每一根汗毛都能肆无忌惮地充分表达她的情绪。

杜青松一噎,旋即也笑了。他叫人替妮儿松了绑,示意她坐下。

“妮儿……近年来可还好?”杜青松很随意地开口问。

妮儿从袖口里扯出一条脏兮兮的罗帕,捂嘴一笑,“好个锤子。”

“……”杜青松再一噎。

他知道妮儿在京城之乱后,便一直都跟着戴桢的。戴桢是田义会某一个香坛的风云人物,也是田义会账房,雷老虎的得力助手。

戴桢在永昌二十三年底,朱耀廷收复樊城的时候,被朱耀廷的弓、弩给射死了。杜青松知道,在这场战役中,朱弦和妮儿的生母杨嬿如就当着妮儿的面,被戴桢杀死了。

杜青松只当樊城大战过后,妮儿一定也非死即逃,可令杜青松没想到的是,在戴桢死后这么久,妮儿都一直坚持待在田义会里没有走。

“你,在这寨子里……做什么?”杜青松的嘴打了一个磕巴,他本想问妮儿死了男人为何还要待在土匪窝,念及朱弦的情面,话到嘴边又给换了个说法。

听见杜青松问自己为什么要留在田义会,妮儿忍不住冷笑:

“兵荒马乱的,我一妇道人家又没个安身处,可不只能跟这帮粗笨的家伙混在一处了。”

杜青松听了,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妮儿的这句话,通俗一点说,就是既然走上了不归路,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妮儿跟了反贼,便只能一心一意当反贼的女人。

杜青松问妮儿的丈夫是谁,眼下何处?如果有需要,他愿意给自己的士兵下令,叫他们不要为难他。

妮儿摇摇头说,“我没有丈夫。”

杜青松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就把自己脸上的惊讶之色掩去,对着妮儿点点头以示回应,并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通常来说,像妮儿这种身无所长,自己做不了土匪,却还想混迹于田义会的女人,除了依靠某一个土匪,做土匪的妻子,想清清白白在土匪窝里开店卖货讨生活的情况,是基本不存在的。

田义会不是慈善帮会,不做泽被苍生的慈善事业。如果说妮儿在死了男人后,便没有某一个男人可依靠,而她还想在田义会里安全存活下来,便只能依靠一群男人了。

“所以,妮儿应该对田义会的人都很了解啰?”杜青松状似随意地问妮儿。

妮儿笑,扭动手中的黑帕子,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那么……阿麾……”杜青松干咳一声,嘴皮子瓢在了半路上。

因为朱耀廷的原因,有关赵家的事忌讳颇多。最近的一次,便有宫中一名太监,私下里与人谈论赵家,并把赵家人比做田义会的土匪,结果这番话传进了朱耀廷的耳朵里,那名发言不谨慎的太监就被朱耀廷下令给打了一百大板,小命直接丢了一大半,至今还躺在床上的。

一时间因为忌惮朱耀廷,杜青松竟然不知道应该称呼仇辉还是赵麾,只能勉强称个阿麾。

妮儿听明白了杜青松的话,她知道杜青松嘴里问的是谁,也清楚自己分明也是反贼,杜青松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妮儿低头,用手里的黑帕子掩面,半天没有回答。

杜青松发现了妮儿的反常,担心妮儿不明白自己说的话,追问一句,“我说的是仇辉……”

“他姓赵,不姓仇。”妮儿抬起头,打断了杜青松的话:“他是关西铁将军赵炳忠的五儿子,那个被鞑靼蛮子拐走的可怜人。”

“是的,他的确曾经回来过隐月谷,只是想来给百里刀辞行的,他胸无大志,一心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惹怒了百里刀,鞑靼人养了他十五年,可不是让他娶老婆过安稳日子的。于是百里刀要他比武,百里刀利用退会仪式耗费掉他大半体力后,再使诈赢了他,往他的胸口上扎了一刀……”

妮儿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冀以掩饰她内心情绪的变化。但是没用,杜青松很敏锐地就捕捉到了这一点,目光如钩子一般,死死落在妮儿的脸上。

“你或许不知道,与常人不同,他的心是长在右边的。所以要杀他就得刺他的右胸,百里刀就是这么做的……”妮儿抬头看向杜青松,她的神情很惨淡,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就像用尽了她这一辈子的力气来与杜青松讲述这个故事。

杜青松没有说话,听过妮儿的这一番话后,巨大的情绪波动,让杜青松完全不能开口。

“可是百里刀的刀偏了一点,仇尚志阻止了百里刀的继续行动,就这样他被仇尚志给救了下来,当然仇尚志这么做也是为了仇香香……”妮儿轻轻叹出一口气,脸上那阴测测的笑看得杜青松心里直发毛。

“你或许也不知道,仇香香爱恋他许久了,她需要他,就算他变成废人,仇香香也依然要他。于是仇尚志便把他变成了废人,趁他还在昏迷中,喂他吃万寿丹……”

“等等!”杜青松伸出手打断了妮儿的话。

“你似乎很了解他,可是刚才我问其他人,他们说的,要不是互相矛盾,要不就是都不大清楚……”杜青松顿了顿,继续追问妮儿:

“我想知道赵麾是你的什么人?”

杜青松盯着妮儿,脸上挂着审视、揣度的表情。说了这么久,妮儿一直都没有称呼过赵麾的身份,甚至拒绝直呼赵麾的名字,反倒用这种态度模糊的称谓来谈论赵麾。

杜青松清楚赵五郎的过往,知道他与妮儿是两路人,从来都扯不到一起的。可如今,再说起赵麾,妮儿竟能如此侃侃而谈,这不能不让杜青松心生怀疑。

知道杜青松心中所想,妮儿嘴角划过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笑,她捏起手中漆黑的帕,轻轻一扫自己的鼻尖,淡淡地说:

“姐夫啊,他一直都是妮儿的姐夫。”

第130章 毒蛊 那个……黑色的丹药是什么?……

万寿丹, 听起来似乎是一种特别好的仙丹,吃了可以让人万寿无疆。

可这种丹药,虽然有一个特别福气的名字, 却是实实在在的毒药。

自从“五石散”退出历史的舞台, 人们很快就找到了它的替代品,罂粟。

最开始, 罂粟只用在大夫治病救人的时候,可是它与生俱来强大的致幻作用,很快就吸引了众多别有用心的信徒。

为充分感受罂粟带给人的非凡快感, 人们把罂粟提纯, 制成丹药,方便服用,还给它起了一个听起来非常有档次的名字——万寿丹。

没过多久,皇族和掌握绝大部分社会财富的贵族们很快就意识到, 万寿丹其实并不能万寿,相反,沉迷其中还会导致死亡。

于是,在有教养的贵族人家, 贵族们是强烈反对自己的子孙后代接触万寿丹的。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希望这种丹药, 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不喜欢万寿丹,可架不住有人喜欢。

因为万寿丹的效用特殊, 碰过它的人,几乎无人可以逃脱它的俘虏, 并终身沉迷,不能自拔,直至人的身体衰竭、死亡。

就这样, 某类特殊人群盯上了这个无所不能的万寿丹。他们把万寿丹当作俘虏、控制他人的工具,就像奴隶主为了控制住不听话的奴隶,教主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的信徒,或培养死士,他们都会选择用万寿丹来达成自己的愿望。

现如今,这种摧毁力惊人的药丸,被仇尚志趁着赵麾受伤,给注入了他的身体。

仇尚志不是不知道万寿丹的力量,他只是不在乎赵麾的未来而已。他在乎的只有仇香香,只要仇香香高兴,仇尚志愿意用手中的魔丸,把天上的星星给绑下来,困入地狱。

赵麾昏迷了十日,便被万寿丹给浸润了十日。十日后,待他醒来,最先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眼前仇香香那张关切又兴奋的脸,也不是右胸口灼热的疼痛,而是来自身体最深处,某种诡异的,从来没有过的焦灼感。

赵麾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仇香香被吓了一跳,身体有伤的人怎么可以坐起来?

她赶快上前扶住了赵麾的胳膊,示意他快躺下。

可是赵麾拒绝,他没办法再躺下去,心里抓心挠肝的难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难受过,哪怕他十五岁那年被朱弦的人给戳成了筛子,周身都遭受剧痛,也不曾似这般难以忍受。

“我……我不舒服……”赵麾拿手撕扯自己的胸口,那里如有万蚁噬心。

仇香香惊讶地看赵麾如此撕扯自己的伤处,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那里曾经被刀扎过,很痛。再看他额间泛起的密密汗珠,仇香香瞬间明白了。

她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粒散发着异香的丹药,送到赵麾的面前。

看见眼前这粒墨黑色的丹药,赵麾一愣,但那丹药散发出来的诡异香气却在一瞬间解锁了他心底那无处释放的奔腾欲望。

赵麾伸手拿过这粒丹药,吞了下去……

眼前有旖旎升腾,噬骨的痛与焦躁都伴随那旖旎烟消云散。

赵麾闭上眼,感受那种奇妙的感觉自骨髓的深处泛起。

仇香香附身,把赵麾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拒绝。

眼眶突然开始泛红,仇香香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她很开心,等了这么久,自己的梦,终于成真了。

……

吃饭的时候,赵麾问伺候他吃饭的司剑,“那个……黑色的丹药是什么?”

“黑色丹药?”司剑不解。

“就是……就是,那个……我不舒服的时候……”赵麾拿手比划着,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觉。

“是二小姐随身带着的那个吗?”

赵麾粲然,拼命点头。

司剑恍然大悟,笑了笑,很自如地回答他,“是万寿丹。”

“大公子且放宽心,就是担心你不舒服,所以二小姐随身都带着,随时可以供给大公子用。”司剑笑吟吟地对赵麾补充。

“……”

银箸掉到了地上,赵麾望着司剑,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司剑见状,急忙安慰他,“大公子莫怕,往后你就与二小姐一起好好过日子,还怕没万寿丹吃么?”

“……”

赵麾没有说话,眼底震惊之色倒是很快便褪了下去。

司剑本想再劝赵麾几句,二小姐对你这么好,你还挣扎个啥,类似这样的话。但是赵麾的情绪突然重新变得平静,司剑没有在他的脸上再看见任何激烈的神色,便放下心来。

劝慰的话收了回去,司剑继续与赵麾说笑两句,便拿着赵麾吃完晚饭后的碗盏瓢盆退了下去。

晚间,有丫鬟们拿着铺盖箱笼走进了赵麾的房间,她们在房间另一侧的牙床上铺好了锦被貂毯。一名婢女告诉赵麾,说二小姐担心大公子不舒服,所以夜间也要来陪着。

赵麾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任由这帮下人折腾去。

赵麾一直都知道田义会会把万寿丹往死士,或不听话的叛徒俘虏身上使。因为这丹药是用来控制人的,如果任由吃了丹药的人予取予求,那么这药便失去了意义,所以丹药一定是由操控人自己控制的。

而通常,这种丹药往往都只掌握在百里刀、仇尚志这种顶头当家人,或各分舵舵主、当家人的手里。

赵麾要吃万寿丹,只能找仇尚志或百里刀要,眼下仇香香担心赵麾半夜瘾发,亲自带药陪宿,还当真是“体贴”极了!

待丫鬟们收拾好,不多时,仇香香果然打扮得美美的过来了。

她甫一来到赵麾的房间,便从怀里掏出一粒万寿丹递到赵麾的眼皮子底下。

赵麾躺在床上,没有看这粒药,只摇摇头对仇香香说他还不想要。

仇香香颔首,把药重新放回怀里,面朝仇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赵麾好好休息,若有用药需要,随时叫她。

赵麾没有说话,只缩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

仇香香没有多揣摩赵麾的话,也没有扒下被子查看他的脸,只是听赵麾说他不要,便转身,走到墙边的牙床旁,让婢女们伺候着也安置了。

赵麾是需要被严密管控的对象,虽然尚在病中,行动受限,但见识过血战一整天后依然可以做到与百里刀对阵的时候一招见佛,仇尚志就相当清楚了:

在这种时候小小的一颗万寿丹,便是他们仇家,乃至整个田义会的生死保障线。

一旦赵麾想干点什么,万寿丹是唯一可以阻止他的东西。

所以仇尚志严格控制了对赵麾的供药次数,既要保证赵麾的身体承受得住,也不能让他那么舒服。

总之一句话,得让药瘾正好可以逼迫赵麾对仇香香的畏惧感与依赖感,能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线上。

所以到晚上仇香香过来赵麾房间的时候,正好到了赵麾应该服药的时候。

赵麾没能按时服药,此时的他正蜷缩在被子里,周身虚汗直冒,还不受控制地发抖。

可是赵麾拒绝了仇香香的药。

他明白万寿丹对人身体的危害,也清楚自己再这样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麾命贱如蒲草,他的使命便是为身生父母讨回公道,现在这个使命已经完成了。原本退会仪式那一天,他就可以安然赴死了,可是赵麾有了牵挂,他始终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会尽量去找她的话。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怀孕了没有,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仇恨杀死他的孩子,他有那么多不放心的事,一直都想回去看看。

所以事到如今,就连赵麾的命也变得很珍贵起来了呢!他不想就这样离开,至少他得要知道赵家有没有可能再留下一个后人。

可是赵麾一直都很少干涉百里刀的事,也从不曾接触过万寿丹这种阴狠毒药的服用群体,他对这种药丸的了解,通常仅限于从前偶尔的道听途说,和身边人的只言片语。

这不是普通的药物,也不是普通的敌人。他对万寿丹,可以算得上是一无所知。

所以当药瘾袭来的时候,赵麾的心理防线也在一层接一层地逐渐崩塌……

月上中天的时候,赵麾终于绷不住了。

他大汗淋漓地从床上挣扎到了地上,寒冷的夜里,他就这样身着单衣一个人在冰冷的地上爬。

刚爬到门边的时候,仇香香醒了。

仇香香看见地上的赵麾,顾不得穿好衣裳,就这样衣衫不整地扑到了他的身边。

她从怀里摸出那颗带着她体香的黑色药丸,送到赵麾的嘴边。

赵麾颤抖着,饿虎扑食一般一口叼住那粒药丸。

吞了下去。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散发出黑色腐朽又迷离的幻色……

赵麾闭着眼,濒死一般大口地呼吸,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仇香香心疼,跪坐赵麾的身旁,胸间爱意泛滥。

她俯身,将他冰冷又汗湿的手放进自己温热的怀里。

赵麾重重地喘息着,抱紧了她。

仇香香一愣,脸红了,旋即瘫倒在了他的身边。

伴随耳畔赵麾在药物作用下痉挛般的喘息声,仇香香闭上眼,甜蜜地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这般幸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