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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龙 青橘一枚 20777 字 2个月前

管家见他可怜,便给了他一碗粥喝,还送给他几件朱校堂不要的衣裳。

季老汉感谢祁王府管家的照顾,这才主动提出愿意帮祁王府当马夫,伺候王府的贵人们车马,并且不收一分钱。

因为服务免费,这对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朱弦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考虑到季老汉也是一个穷苦人,又付出了劳动,朱弦当场就拍板,祁王府愿意为季老汉提供食宿,季老汉可以免费在祁王府住,也能免费跟着大家一起吃。

可是季老汉拒绝了,他不要在祁王府住,但愿意在祁王府吃,当然晚饭除外,因为他每天下午申时就走,概不提供任何服务。

朱弦当时就很无语了,她觉得季老汉怪怪的,不要工钱便罢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拒绝主家提供住宿的穷人。莫非,这季老汉还能住到比祁王府更好的地方?

当然,因为季老汉的服务是免费的,祁王府只需要为季老汉提供一日两餐的对价就可以获得季老汉将近五个时辰的专属服务,人家要求早点收工,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就这样,季老汉才在祁王府留了下来,这一干就是大半年。

朱弦来到马厩,马厩里整洁又敞亮。

不用的草料码放在马房最干燥的向阳处,马儿也都梳洗得干干净净,正安安静静地吃着料槽里面切好的草。

很显然,这位季老汉的活还是干得很认真的。

这让朱弦原本因为无马夫可用导致的低落情绪,也瞬间高涨不少。

朱弦挑了一匹体态最为秀美的小母马作今天自己的坐骑,小母马是棕色的,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朱弦很喜欢,能骑着这样漂亮的马儿出街,真的能让人心情愉悦。

朱弦牵出小马驹,马儿晃动着蓬松的毛发往朱弦的颈间蹭了蹭。

脖子里头痒梭梭的,朱弦忍不住笑出了声,阴郁的心情莫名一扫而空。她轻轻拍了拍小母马水滑的额头,送给马儿一个香香的吻后,翻身上了马,朝街道的尽头飞奔而去……

第136章 房东 夫人好生下车。

姜振超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 父亲在光禄寺任主簿,是正儿八经的书香世家。

姜家的宅子在东城,紧挨着花鸟集市, 距离衙门较远。姜家人觉得上下衙门都不方便, 就搬家了,想把旧宅处理掉。

朱弦找到姜家的宅子还是朱耀廷牵的线, 朱耀廷听说朱弦在找房子想搬家,便给她推荐了姜家。

反正朱校堂不需要上衙,也不需要上朝, 住在花鸟集市旁, 不时逛逛街修身养性,反倒还是很好的选择。

朱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朱耀廷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对姜家的宅子也是充满了期待的。

当然, 朱耀廷作为一个皇帝,能亲自出手干预一个过气王爷买宅子的事,并不是他吃多了撑的。朱耀廷插手此事,其实用意颇深。

朱耀廷甚至专门把姜振超和他爹姜循双双叫进了宫, 对他们说,自己要给他们姜家推荐一户买家, 要他他们自己看着办。

姜振超当时正办着差,都被皇帝专门叫进宫来说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姜循自然也清楚朱耀廷并不只是想给他们姜家找一笔进账。

姜振超今年刚满二十,还没有娶妻, 家中也无小妾,听见皇帝专门强调了买家的姓名和家世,再愚钝的人也听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涵义。

姜振超和姜循跪地叩谢, 感谢朱耀廷能拨冗替他们家找这么优质的“买家”,并当场向朱耀廷保证,一定会热情接待,并让“买家”满意的。

听见姜家父子这样说,朱耀廷放心了,挥挥手让父子俩下去,说待日后事成,朕一定会给你们姜家包一个大大的封红的!

姜循听了,慌得不行,急忙叩谢隆恩,再三做出保证和感谢后,父子俩终于走出了禁宫。

走在出宫的路上,姜循沉默得像只鳖。

姜振超问他爹:“爹,那个五郡主是怎样一个人?”

姜循沉着脸,恶狠狠回敬姜振超一句:“问什么问?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你该问的吗?”

姜振超一愣,莫名其妙被爹骂一顿,却也不敢放一个屁,只能默默跟在姜循身后走,一路保持沉默直到成功坐进姜家的马车。

在回家的马车上,姜循告诉姜振超,说五郡主叫朱弦,是祁王爷朱校堂的大女儿,从前曾经嫁过一次,男方就叫仇辉。

听见仇辉的名字,姜振超悟了,他瞬间就明白了朱耀廷的意思,一脸兴奋地抓住他爹的手:

“爹,照这么说,陛下是要为赵炳忠将军一家平反啰?”

见姜振超这般兴奋,姜循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往那姜振超额头上一个爆栗:

“我说你是不是傻的?别人家的事,你在这儿高兴个甚?眼看着你就要捡别人剩下的吃了,你这呆子居然还笑得出来?”

姜循伸出手来,指着姜振超的鼻子,气得指尖发抖:

“你……你……你叫我说你什么是好?”

姜循气得手抖,却依然无法扑灭姜振超心底的愉悦。姜振超尽量不让自己的嘴角上扬,望着他爹乖巧得像只葫芦。

姜循满肚皮的火找不到出处,却也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扭过头去,再不理会。

气归气,但皇帝给的任务还是得完成。

这天下午,姜振超专门向衙门告了假,一个人来到东城老宅,等着见朱耀廷给自己介绍的“买家”。

朱弦骑着马来到姜宅的时候,姜振超正站在房门口的廊檐底下等着她。

眼看一名女子骑马来到姜家的房门口,待得女子走近,摘下遮面的帷帽,姜振超看见一张艳若春桃的脸。

“请问这位公子,你是姜家的人么,我与光禄寺的姜循姜大人约好了,今天来看房子的。”

……

姜振超热情接待了朱弦,他带着朱弦走过他们姜宅的每一处花园,幽径;带她看过每一处小院,每一间房;跟朱弦解释每一处亭台水榭名字的含义,两个人一直说到晚霞爬上了天,才相见恨晚地离开了姜宅。

朱弦对姜宅很满意。

当然,姜振超也很满意。

朱弦唯一没有底气的便是姜宅的价格。

房子本身,一点问题都没有,有问题的只是朱弦荷包里头的银钱。

临分手时,朱弦踯躅着,好不容易才问出了萦绕她心底多时的那个问题:

“敢问姜大人,这座宅子……你们……准备多少钱卖?”

姜振超听了,微微一笑,“随便,我爹对银钱不感兴趣,你愿意给多少便多少。”

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不要钱,我们家还要倒贴一些给你。后来想想觉得不能吓着小姐,便把说到嘴边的话给改了改。

听说姜老爷对银钱不感兴趣,朱弦给吓了一跳。原以为免费干活就已经是很奇葩的了,没想到是还自己浅薄,这里甚至还有连卖房子都不给报价的。

朱弦定了定自己那颗受到惊吓的心,主动帮姜振超找个台阶下:

“那……那姜大人且回家与令尊商量商量,定个底价,我也回家与家父说道说道,改天,民妇再来叨扰。”

说完,朱弦对姜振超道了个福,就要准备离开。

姜振超舍不得朱弦走,但也没有别的理由再挽留。只能也对着朱弦深深一揖,两个人约好,三日后再来老宅见面。

三日后,朱弦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一大早就从祁王府出发了。

这一次是姜振超主动给祁王府来信定的时间,定的是早上,姜振超专门告了一天的假,这样他就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与朱弦商讨房屋买卖的事宜了。

朱弦这次的心里之所以惴惴不安,关键还是在价格。姜家没有报价,这让她很没有底气。

因为祁王府能给的有限,那姜宅太大,朱弦怕自己的报价吓到对方,白白丢失一次买到房子的好机会,可如若给太多,他们祁王府又给不出。

就在这样左右为难的情绪中,朱弦登上了祁王府的马车,因为这次走得早,季老汉正当值,便是由季老汉驾着马车送朱弦去往姜宅。

祁王府的马车来到姜宅的时候,姜振超依然站在大门外面等。见到悬挂祁王府铭牌的马车到,姜振超立马迎了上来。

“五郡主来了!”姜振超主动替朱弦拉开马车门帘,兴奋地朝马车里打招呼。

姜振超的喜悦肉眼可见,就连朱弦也忍不住被他的喜悦感染,捂着嘴开心地笑起来。

“你好呀,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朱弦弯腰,朝马车门靠近。

姜振超伸出手,等着朱弦扶过来……

另一只粗壮的胳膊凑了过来,横亘在朱弦的面前。

一个沙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朱弦的耳边响起:

“夫人好生下车。”

朱弦的去路被阻,她抬眼,看见季老汉低垂的眼。

季老汉是一个内敛的老汉,每一次朱弦坐车,他都会服侍周到,从上车开门帘,到扶着下车,从来都是季老汉一力承担。

今天来姜府,掀马车门帘的活被别人做了,可季老汉依然没有忘记自己扶人下车的职责。

朱弦瞟一眼面前的一黑一白两条胳膊,几乎没有多想,便把手搭在了那条黑黝黝的老棉袄上。

“谢谢你,老季。”同往常一样,朱弦低声对季老汉道谢。

朱弦扶着季老汉的胳膊下车,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姜振超没有扶到朱弦,殷勤白献了,他也无所谓,依旧情绪饱满地凑上来,叽叽喳喳地与朱弦讲今天的稀罕见闻。

“五郡主!今天我来宅子,一开门就发现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红白红白的,煞是好看!你要看么?我带你去看。”

姜振超的热情如澎湃的巨浪,一个接一个,前赴又后继。朱弦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她朝姜振超微微一点头:

“谢姜公子盛情,今日你我二人还有不少的事要解决,要不咱们先寻处地儿坐坐,谈妥了事,再去赏花?”

听见朱弦这样说,姜振超但无不可,他喜气洋洋地引着朱弦往自家宅子走,一边走一边继续与朱弦天南海北地说,浑然不觉身后的朱弦已经停下了脚步,甚至倒转了回去。

朱弦想起老季还坐马车上守人大门口的,她掉转头去对季老汉说:

“老季,你把马车赶角落里去,你且放心,午间我会给你安排饭的。”

老季坐在马车上正吃着馍,听见朱弦这样说,便举了举手里的馍对朱弦说:“谢夫人记挂,早间我从厨房多带了几只馍,吃不完,中午正好对付,你不用管我。”

姜振超已经走远了,朱弦想赶上去,没空与老季多说,便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你就别犟了,一切都按我说的来!

挥完手,朱弦转身,便朝前方的姜振超追去……

……

距姜家老宅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家酒楼,姜振超便是邀请朱弦去这家酒楼吃的午饭。

酒楼是好酒楼,他家的盐帮菜在京城颇有些名气。

朱弦吃饭的时候没有忘记老季,她与姜振超请个示下,说她家的马夫还在外头等着她的,没得饭吃,她想给马夫送点吃的。

姜振超点点头答应了,主动起身叫店家拿了个食盒,帮着朱弦一起,给打了满满一食盒的菜和饭。

朱弦提着食盒要给老季送过去,被姜振超拦住了,姜振超要朱弦好生坐着吃饭,跑路的事情就交给他。

两个人争执了一会,朱弦拗不过姜振超,最终还是由姜振超提着食盒,给朱弦的马夫送饭过去。

姜振超送饭很快就回了,他告诉朱弦说饭菜已经送到了,那马夫已经在吃了,要朱弦放心。

朱弦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天南海北地聊,就是没聊房子。

因为房子的事,他们早间一见面的时候就“谈妥了”。姜振超早上一来就告诉朱弦,他与姜循的意思都是同一个:

房子他们肯定不住的,因为太远了,对大家来说都不方便。搁着也是浪费,朱弦喜欢就拿去,想给多少随意,就算不给也没有关系。房契和地契,姜循正在替朱弦办,过几日就会送到祁王府去。

听了这话,朱弦满心惶然,急忙躬身对姜振超道谢,说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天底下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好事,让她朱弦给撞见了。买房子哪有不给人钱的道理,姜大人快别这么说了,钱我会按市场价准备好的,只是目前还有点困难,希望姜大人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容朱弦筹措筹措。

姜振超要朱弦别多想,他说的就是父亲真实的意思,千万不要有心里负担。

不过姜振超也并没有多劝朱弦,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真要一分钱不收,不光朱弦,就是朱校堂也不会干的。

大不了现在朱弦给多少,他们姜家先收下,日后算彩礼的时候,又把这笔钱给还回去便好。

房子的事就这样很快定了下来,可朱弦并没有离开,因为姜振超盛情挽留,朱弦便也不好拒绝,只能继续留在姜宅与姜振超天南海北地聊,一直聊到午间一起吃饭,饭后还一起坐着喝了一会茶。

好在朱弦尚记得自家的马夫下午申时就要走,为避免自己没车子回家,她与姜振超一起用过午饭后,坐了没多久便离开了。

姜振超把朱弦送上马车,两个人依依话别,最后还是马夫老季看不下去了,大声说一句“公子让开些,马鞭不长眼,抽到算你自己的”!

说完,老季便挥直了胳膊,打出一个大大的响鞭,唬得姜振超一个趔趄,只能远远躲到那路边上。

马车起步,车轮磔磔,载着朱弦,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137章 狐妖 原来,我是真的可以忘记他的。……

回程的路上。

今日过来姜宅缺了午休, 朱弦便坐在车里打盹儿,马夫老季同以往一样独自一人驾车。

突然,从来不与朱弦聊天的老季, 开口说话了:

“夫人, 祁王府是要搬了么?”

突然听得老季问话,朱弦还有些愣。直到老季说了第二遍“夫人, 祁王府是要搬了么”,朱弦这才反应过来,老季是在跟自己说话。

“啊, 老季, 你是在问我么?”朱弦恍然大悟般坐直了身子。

“是的,老宅太旧了,那条老街也旧,我和父亲都想换个地方住。换个地方, 也能换个心情,重新开始生活。”朱弦说。

听见朱弦说想重新开始生活,老季沉默不语。半天,才说一句:“好, 好……”

老季问完朱弦这一句话,便不再问了, 依旧沉默着赶车。

朱弦察觉到了异样,拿手挑开马车门帘, 看向老季。

老季端坐在马车的前端,身上还穿着去年冬天朱弦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黑色短袄。

朱弦记得管家还给了老季一件朱校堂不穿了的棕色棉袍, 老季便用这两件袄子轮换着过这一冬。

短袄已经很旧了,黑色都被皂角洗褪了色,变成了斑驳的灰黑色。尽管已经洗变了色, 但老季依旧把这旧短袄打理得干净又整洁,就像他打理的马厩那样清爽,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一个褶子都没有。

老季很瘦,约么七尺多的个子,生生衬出格外修长挺拔的感觉。因为瘦,他穿着那身老棉袄一点都不觉得臃肿,跟别人穿单衣似的看着单薄。

哪怕只是坐着驾马车,老季依旧把腰背挺得笔直又舒展,四平八稳地坐着,像一口钟……

朱弦盯着他板直的肩,流利的腰,随意垂坠于马车外两条健硕又修长的腿……

那种经年搏击带来的蕴积于肉.体深处,不同于普通人的力量感与爆发感,哪怕隔着厚厚的老棉袄,也是能让人感觉得到的。

朱弦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这老头应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老季……”朱弦踯躅着开口。

“小的在。”

“你……可会功夫?”朱弦问。

“……”

老季顿了顿。

“不会。”

朱弦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朱弦这心里头啊,就是有些失望、失落,还有些——

难过。

……

回到祁王府的门口,老季照旧扶朱弦下车。

朱弦拿手撑上老季腕间的时候,看见遍布他手掌心、指尖的累累伤痕。

那些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一直蔓延至他灰黑色的袖口尽头……

不用猜,隐藏在袖子里面的胳臂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

朱弦从来不知道照看个马厩,会给马夫带来这么多伤?

“老季干活受这么多的伤,不给你开工钱,让我朱弦心里过意不去啊……”朱弦状似随意地说。

“呃……没事……”

突然被人提到手上的伤,老季一愣,下意识就把手往袖口里头缩。

“我是下力气活的人,都这样的。”老季胡乱打着哈哈。

朱弦抬眼看他的脸。

自打老季来到祁王府,哪怕每天朱弦都能与他见面,可她就从来没看清楚过老季的脸——

老季瞎了一只眼,半边脸被一块布挡住。他留着大胡子,下半张脸也彻底隐藏在丰茂的胡子后头。所以老季露出来的,能让人看到的脸,也只有区区一只眼加一只鼻子的范围大小。

“我看你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每天还大伤叠小伤的。不如就住我祁王府吧,我再给你每个月十文的月银。”朱弦说。

“啊……不用了,谢夫人关照。季某早就与管家说好,只管两顿饭,不需要考虑其他的。管家对我有恩,我来祁王府当马夫也是自愿的,夫人真的不用再把我的事放在心上了……”

老季低着头,朝朱弦深深作揖,朱弦留意到老季说话时的嘴,动的弧度特别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胡子过多,他的声音特别的低沉,听起来也闷闷的。

“夫人,现在申时已到,小的也该走了。忙活了一整天,夫人也该早些回房休息,小的这就告辞了。”说话间,老季再朝朱弦深深一揖,倒退着,走出了祁王府。

看着老季匆忙离去的背影,朱弦叹一口气,扭转身去拍拍衣角往后院走——

正常的人千篇一律,古怪的人倒是有千百种古怪的法。

到时间就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朱弦小时候在太皇太后的嘴里听过,说有狐妖,到时辰了会现形,就需要躲起来。

……

这一天,朱耀廷来到祁王府找朱弦。

朱弦正在后院帮着管家修补缺损的路面,听见皇帝来了,便急匆匆地赶去前院。

朱弦跟着管家干的是体力活,因为才洗过脸,整张脸都泛着青春活力的光。

朱耀廷见她面色红润,一看就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很高兴,连声夸奖朱弦的气色好,小日子越过越滋润了,那么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就放心了。

朱弦听了只笑笑,没有多说,只说这些都是陛下的功劳,这整个祁王府都仰仗着陛下,才能顺利走到今天。

朱耀廷很高兴,不管怎么说,朱弦并没有在赵麾死后,天天躲在房间里以泪洗面,他就已经很开心了。现如今朱弦还过得这么积极向上,情况真的是比朱耀廷预计的要好太多。

朱耀廷问朱弦,房子的事情可还顺利?

朱弦答,有陛下关照着,怎能不顺利?光禄寺主簿姜大人家的老宅很不错,现在她就正在与姜家公子接触中,一切都顺利推进着的。

朱耀廷听了,笑嘻嘻问道,“姜振超好说话么?若不好说话,朕去帮你说。”

朱弦一听,大惊,急忙拦住朱耀廷说:“好说话,好说话!陛下可千万使不得!姜公子是个好人,学识也好。就算不是为了房子,我与他也相谈甚欢,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听得此言,朱耀廷瞬间就满意了。他喜欢听朱弦这样的反馈,这让他觉得自己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

“真的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朱耀廷意兴盎然地向朱弦确认。

“是的,陛下。”朱弦点点头。

朱耀廷很开心,甚至看上去比朱弦都还要更开心。

朱耀廷走的时候朱弦送他出门,朱耀廷对朱弦说,待到朱弦搬家的那一天,一定要告诉他,他会给朱弦一份大大的贺礼。

回宫的路上,朱耀廷告诉杜青松,自己保的媒,差不多成了。

杜青松笑,说没想到姜振超还真是有点本事的,他原以为朱弦会在武将里头选择她的丈夫的,毕竟她头一个,就那么非凡。

杜青松问朱耀廷当初怎么就看上了姜振超这种普普通通的文弱书生?

朱耀廷挑眉看向杜青松:

“普普通通?”

朱耀廷不满。

“怪不得你天天被你家里的那个骂,真是一点眼力界都没有!五妹哪里是喜欢武将,她是喜欢年轻的。”

“……”杜青松无语,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朱耀廷庸俗还是自己蠢。

“她喜欢年轻又阳光的。”朱耀廷说,“你不觉得赵五郎就很阳光吗?”

杜青松笑,陛下说的很多话都不靠谱,却独独这句话挺靠谱。能在泥淖中成长还能保持本心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会向阳而生了。

“是的,陛下,您说得对。”杜青松重重地点头。

“就怕五郡主她单纯只是把姜大人当生意上的朋友在谈,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不会的!”朱耀廷很干脆地否定了杜青松的判断。

“你会对你刚认识的生意伙伴说相见恨晚吗?”

“……”杜青松沉默。

“放心吧!相信我,很快你就有喜酒喝了。”朱耀廷伸手拍拍杜青松的胸膛,一脸邪性地笑。

……

晚上朱弦躺在被窝里,想朱耀廷临走时候对自己说的那句,要给自己大封红的话,忍不住笑了。

朱耀廷好傻,这么急就把他的意图直接摆明在了朱弦的面前。如若朱耀廷不是出生在皇家,朱弦想,他一定到现在都讨不到他喜欢的姑娘。

可是笑着笑着,朱弦又忍不住难过起来。

她想起了赵麾,从前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真的可以接受忘记他了吗?

朱弦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她突然发现,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除了刚听见赵麾死讯的时候难过了几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朱弦心里似乎真的没有那种寻死觅活的悲痛感。

可是她分明有在思念他的。

“我可真是一个石头心肠的人。”朱弦这样对自己说。

到底是什么,减轻了朱弦原本应该有的悲痛感?

朱弦不知道。

或许是自己已经把他给忘了吧,朱弦掩面垂泪。在确确实实收到他死讯前,朱弦就已经做好了与他分手的心理建设,所以待到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便也不会那么心疼了。

“原来,我是真的可以忘记他的。”朱弦这样对自己说。

她也觉得姜振超是一个很不错的人,知识渊博,人也开朗,跟他在一起真的会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朱弦喜欢这种感觉。

“五郎,我要再嫁人了,你会恨我吗?”朱弦垂泪,在心底问那个远方的他。

“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我改嫁他人的,我和我爹害了你们全家,你怎会想要与我修成什么正果?不杀我,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朱弦口中喃喃,自己对自己说着话,捂着脸流泪,沉沉睡去……

第138章 私约 你走开,不要碰我!

这一天管家生病了, 天不见亮朱弦就起床来,自己一个人拿一把笤帚扫前院的落叶。

不多时,老季来了, 揣着手, 低着头往后厨走,他来上工, 顺便要吃个早饭。

“老季!”朱弦一边扫地,一边唤他。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老季一眼看见朱弦拿着笤帚扫地, 有些惊讶。

“管家生病了, 今天我来扫地。”朱弦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笤帚。

老季点了点头,调转方向就朝朱弦的身边走来。

他也不说话,从朱弦手上抢过那把笤帚,就开始自顾自地扫起地来。

朱弦有些感动, 提醒他还没有吃早饭,叫他先去后厨吃点东西再过来扫地。

老季摇摇头拒绝了。

“扫个地很快的,我扫完地再去吃。”老季头也不回地说。

见老季坚持,朱弦没有再劝, 便寻了一块石头在一旁坐着休息。

老季低着头默默地扫。

祁王府的院子还是不小的,可是朱弦发现老季的确像他说的那样, 真的很快。

彼时天气尚冷,早间起风。可老季笤帚底下的落叶却很“听话”, 既不乱跑,也不乱飞, 只乖乖地跟着他的笤帚走。完全不似朱弦那般扫几笤帚,又得倒回去重来一遍,可不就快许多了嘛。

“咦!你是怎么办到的?”朱弦惊讶地站起了身, 她走到老季的身边,拎起他手上的笤帚翻来覆去的看,怀疑他是不是往这根笤帚上注入了什么妖法。

“很简单啊……”老季夺过笤帚,很随意地拿在手上晃了晃。

“这不是有点风嘛,在风到来之前,控住它们,带走,不就行了。”

说话间,他把笤帚杵到地上,只消那么一转,那么一大捧的枯叶便在笤帚的裹挟下乖乖地随着走了。

“……”

朱弦抄着手,静静地看着那一笤帚的落叶,没有说话。

……

姜振超亲自把姜家老宅的房契和地契送到了祁王府来,朱弦也亲自出面,热情地迎接了他。

原本她是可以不出面的,因为那一天朱校堂感觉头好了许多,不再痛了,也在前堂转悠,遇见姜振超到访,正好自己接待了。

可是在已经得知父亲朱校堂与姜振超聊天正酣的情况下,朱弦依然离开后院,往前堂而去。

穿过前堂的花园时,她看见老季正蹲在墙根底下除地上的青苔。

马厩里的活不多,祁王府的人也不会天天出门。在老季闲得发慌的时候,他也会自己给自己找点活来做。

朱弦扫一眼蹲在墙根的老季,来不及与他打一声招呼就朝前院跑去。

来到前院,再度见面的两个人熟络极了,二人互相见过礼后便开始热热闹闹聊起天来。

一开始,朱校堂还坐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到后来,就连朱校堂也看出来点什么,他借口自己去后厨看看,便离开了前厅,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走出二门,朱校堂也看见在花园里头除青苔的老季了。

朱校堂便走到老季的身边坐下,看着他干活。

“老季啊,你有家室吗?”朱校堂无聊,便找老季聊天。

“曾经……有。”老季瓮声瓮气地说。

“那么你有孩子吗?”朱校堂继续问。

老季摇摇头,“没有。”

朱校堂听了长叹一口气,“哎——!老季辛苦啊!”

朱校堂拿手按了按老季的肩以示安慰,“没儿孙有没儿孙的苦,可是有儿孙的也一样苦啊!就说我的芃儿吧,先头那个女婿出去打仗,没了,眼下瞧着这是又来了一个,可是我这心里啊……”

朱校堂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老季盯着朱校堂的脸,问一句,“现在有新女婿,王爷不是应该高兴吗?”

朱校堂长叹一口气:“按说我是应该高兴,可我这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老季或许不知怀念一个人的感觉,我想我那女婿呢!他与芃儿不争不吵,也不闹的,人也实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我不甘心啊!现在突然告诉我又有新女婿了,我这心里……怎么转得过弯来?”

老季那张脸被胡子和遮眼的布条挡住了大多半,也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望着朱校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是她爹,只要她高兴,你便支持她呗。”

朱校堂摇摇头,直起身了拍拍屁股往外走:“哎……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年纪大了,管不过来……”

老季望着朱校堂远去的背影也不吱声,他转身拿把小铲继续剔着路面上青苔,不抬头,也不休息,就像在他眼里除了那一片青苔,便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午饭后,姜振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祁王府。

朱弦从大门外回到前院,问管家老季还在吗?

管家答,在的,一个人在铲花园里的青苔呢,现在还不到申时,他不会走。

朱弦点点头,对管家交代道,若老季提前走,跟我说一声。

管家应下。

不到申时,管家便风风火火地跑来后院了,他找到朱弦并告诉他,老季今天果然要提前走了,现在正在马厩里收捡工具。

管家问朱弦,为什么五郡主知道今天老季会提前走?毕竟这大半年一来,这老头在祁王府从来都不会迟到或早退。

朱弦轻蔑一笑,回答道:“猜的。”

管家问朱弦想干什么?朱弦告诉他,她觉得老季有问题,这就打算跟踪他去一探底细。

管家一听朱弦说老季有问题,吓得立马跪下,对朱弦道歉说自己当初只是看他可怜,才带他进的祁王府,没想到却因此给五郡主招来了祸害。

朱弦笑着拉起了管家,说管家不必这样。她完全没有责怪管家的意思,自己说的老季有问题,也并不是说老季就是坏人,只是因为老季行踪可疑,她想查探清楚,也算是对祁王府负责。

朱弦顺着管家的指引,沿着祁王府后院的小路一直往西走。

朱弦混迹在人流中,能够看见前方老季的背影。

老季走路很快,那步履矫健的样子并不像他外貌看起来的那么老。

朱弦远远跟着老季穿过长街、小巷,越过石桥,一直来到一片低矮房子的聚集地——

这里便是从前的下人街,现在叫青石巷。

经历过田义会暴。乱后的下人街,变得更破了。朱耀廷让人重新铺了石头路,方便差役们行走,但街道两边的房子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破,甚至还更加破败了。

进入青石巷后,老季行走的步伐明显加快。很快,朱弦就跟不上他了。不过绕了两个弯,原本还在前方的老季已不见了身影。

朱弦急,飞跑几步依然找不出老季究竟去了哪。

她跟丢他了。

……

朱弦再也不抱希望了,且不说老季的年纪都这么大了,与赵麾相去甚远。把自己的某种希望,肆意投射到身边无关人员的身上,不仅是对他人的不尊重,更是一种伤害。

虽然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但姜振超为人正派,待人处事也热情大方,家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朱弦决定接受姜振超,为自己,也为这个伶仃飘摇的家,找一根顶梁的柱。

七夕这一天,朱弦决定与姜振超一起过。

因为要与姜振超一起共进晚餐,中午吃过饭后不久,朱弦便仔细打扮一番就出门了。

马上就要到申时,老季还没有走。见朱弦要出门,老季便起身去套马车。

“老季,马上到申时,你该走了,给我牵匹马来,我自己走就好。”朱弦对老季说。

“没关系的,我送你出去。”老季头也不回地这样说。

今天的朱弦很漂亮,一身簇新的马面裙,头上戴的是全新的头面,一张芙蓉面越发光彩夺目起来。

“夫人今天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好事?”上车的时候,老季与朱弦说话。

朱弦正用手撑着他的胳膊,也不看他,随口便答,“今天七夕,与人约好了去吃饭,晚上放河灯。”

“那么夫人去哪里放灯,晚上我好来接你。”

“不用接我,晚上就不需要劳动老季了。”朱弦说。

老季却很坚持:“没关系的,不过多套一次车,一眨眼就能搞定的事。”

“没关系,真不用,且不说我不一定回家,今晚就算回,做东的人也一定会送的。”

“……”

对话戛然而止,朱弦甚至感受到了空气中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

她有些诧异,转头看向老季。

而此时朱弦已经成功迈上马车,松开了老季的胳膊。老季转身,并不给朱弦一个眼神,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朱弦摇摇头,挥去刚才自心底突然升起来的奇怪感觉,躬身进了马车。

老季挥动马鞭,马车前行。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突然,马车停住了。

只当前路或许有些拥堵,朱弦端坐马车里,并不往心里去。

可不多时,马车门帘打开,老季告诉朱弦说,马儿生病了,不能再走了。

朱弦惊讶,钻出马车来看,果然见那马儿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四只蹄子胡乱蹬着,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

“马怎么了?”朱弦不解。

“是我的错,或许草料没有梳捡干净,前几天我发现有些草料发霉了,也只是把它们晒了晒,我应该重新捡一遍的。”老季说。

“马吃了发霉的草料,会不能呼吸。是我的错,我会赔偿祁王府的损失的……”

“现在不是需要你赔偿什么损失的时候。”不等老季说完,朱弦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我需要的是准时赴约,并不想听你解释,也不想收你的赔偿。”朱弦皱着眉,明显不耐烦起来。

“……”老季被堵得一噎,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朱弦抬头,环顾了四周,发现自己现在正处在城东一处集市的旁边,朱弦知道这个地方,是京城有名的高档店铺聚集的一条街。

朱弦跳下马车自顾自朝前走。

她准备沿着这条大路走,这是环城的主干道,今天七夕,会有许多人家的小姐夫人外出活动,若能遇上她熟悉的人家,说不定可以顺便搭一程车。

老季自后追了上来,“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走路去城西。”朱弦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答。

“走路?”老季惊讶。

“是的。”

“可这里是城东欸。”

“哪怕城外我也得走啊!跟人约好了,怎么可以随便爽约?”朱弦没好气地说。

老季没有再接话,朱弦也不想再看他,自己鼓了一肚皮的气闷头往前走。

虽然老季是给祁王府提供免费服务的,但就今天这件事来说,老季办得实在太过分了,朱弦很生气。早知道自己就从隔壁包子店借一匹马来骑着走,也好过现在这样尴尬。

朱弦的愤怒是个人都能感受得到,朱弦相信老季也一定感受到了,或许这会打击到这位孤苦的老先生,但是朱弦不在乎。

做错了事就要表明自己的态度,这是必须的,不能够因为对方不收钱,就得特殊对待。如果这样,那么做现在老爷的就是他老季了,朱弦才是马夫。

老季跟在朱弦身后走,突然他伸出手来拉住了朱弦。

“别走了,回家吧,如果你实在想放灯,沂水河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你可以去那里放灯。”

朱弦惊讶,这是一个马夫应该说的话吗?

她转过头来,一脸憎恶地看着老季的脸,“你在说什么?”

“不要去城西了。”老季依旧保持着他惯有的淡定,似乎并不会因为朱弦生气就害怕。

朱弦扭头就要走,却因为被拽住了胳臂,走不动。

看着自己胳臂上,老季那只老树藤一般的手,霎时间恶向胆边生,朱弦大喝一声:“放开我!”

老季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露出来的那一只眼里闪现一丝犹豫,但是他依旧拽着朱弦的胳臂不放手。

被一个老头子当众这样拉拽,朱弦接受不了,她控制不住心底汹涌喷薄的反感,朝老季身上狠狠一推……

“你走开,不要碰我!”朱弦咬牙切齿地对老季喊。

朱弦那一推来得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挣脱了出去,因为力道太陡,朱弦站立不住,猛地撞上路边一位行人身上。

只听得“哎哟”一声男人的呼痛声,朱弦仰仗身后那个敦厚的身躯,终于停止了摔倒的趋势。

朱弦慌忙转身,看见一名穿锦袍的男子正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大呼着:

“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的家伙,敢踩你爷爷的脚?”

第139章 重逢 走,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那男子从地上爬起来, 身后立马涌上来一群侍从,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男子扶正了。拍衣裳的拍衣裳,扶帽子的扶帽子, 还有人不厌其烦地叫男子“崔爷”, 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是哪个?哪个走路不长眼睛?”男子无辜被撞,很生气, 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朱弦见自己闯祸,赶忙上前对男子行了一个礼道:“这位公子对不起,是民妇撞了您, 我在这里给您赔不是。 ”

男子盯着朱弦上下打量, 脸上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他伸手,扯起自己身上袍子的一块碎裂的边角,对朱弦说:

“你踩伤了我的脚,还把我的衣裳弄坏了, 怎么说?”

朱弦定睛,见那男子穿的是缂丝的袍,边角破了一个洞,的确是被自己刚才那一撞给弄破的。

朱弦汗颜, 立马再行个礼:“对不起,这位公子, 您想让民妇怎么赔?”

那男子的视线一直都停留在朱弦的脸上,听见朱弦说出这句话, 他便冷笑一声,挺直了腰杆对着朱弦张开双臂:“过来给我补。”

“……”朱弦无语, 光天化日之下,她怎么可以当众跪在地上给男人补衣袍?

可这次是自己失礼在线,替人恢复原状本也是应有之理。于是朱弦忍下心底的不快, 对那男子一躬身:

“承蒙公子看得起,只可惜民妇绣工不好,替公子补了,怕是还会毁了这料子。依民妇看,公子身上这件缂丝,找京城最好的绣娘,充其量不过几日就能补好。倒不如容民妇赔公子五十两银,劳烦公子拿着这些银两找绣娘来补,也省得埋汰了这件衣裳……”

话没有说完,只见男子把手一挥,豪横地说道:“当我崔大是叫花子?五十两银就打发了?”

“不行!要么你自己来给我补,要么……”他顿了顿,放肆地朝着朱弦的前胸方向伸出五根手指头——

“给我五百两银!”

此言一出,围观者无不哗然,五百两银够买十匹缂丝,百幅苏绣了。不过衣袍角上的一个小洞,就这样狮子大开口,摆明了就是在戏弄朱弦。尽管所有人都明白这锦袍男子的意思,但无一人敢站出头来帮朱弦说话。

崔大在这东城璎珞街一带挺有名,他家就是这璎珞街最大的房东,几乎整条街都是他们崔家的,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了。

见崔大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朱弦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五百两银不是小数目,朱弦身上可带不了那么多银子。

就在众人都闭紧了嘴巴,抄着手站在一旁准备看好戏的时候,突然,从旁伸出一只手把朱弦拉开了,让朱弦离那崔大大张的五指远远的。

“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可以当街欺负女人?”出人意料地,满街的男人里头唯一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人却是老季。

“我怎么欺负女人了?不就叫她给我恢复原状,要么赔钱,这不挺正常的要求吗?你说我怎么欺负女人了?是因为她是女人,所以我衣裳被她踩破了便不能让她补,还是说因为她是女人,所以我受到了伤害就只能自认倒霉?”

崔大阴阳怪气地叫起来,引得他身后那一众随从也跟着一起阴阳怪气地大笑起来。

老季拿一只眼盯着那崔大,沉声道:“如果你不肯好好说话,那么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就像听到特别好笑的笑话,崔大及他的随从们瞬间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大笑:

“你说我不肯好好说话?”崔大浪笑着朝老季走过来,拿一根手指朝老季的脸上指指点点,“你个死独眼先学学怎么好好看人吧,哈哈哈哈哈……”

出人意料地,老季突然发动,一个干净俐落的小擒拿手,他就势抓住那崔大抖个不停的手,一把把他给反剪在了自己身前。

就在此时,崔大的随从们扑了上来,可他们没有人能近得了老季的身。

老季扭着那崔大左右开弓,上下联动,崔大的随从们没能伤到老季分毫,崔大自己却吃了自己随从们的好几记老拳。

老季的拳脚之干净,身形之俐落,完全不像一个年逾半百,半截已入土的老人。不过三拳两脚就控住了全场,这让围观的看客们都禁不住发出了惊呼。

“哎呦呦!哎哟哟!你们都他娘的给我退下去!都退下去!”崔大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

随从们退下,再也不敢随意上前。

老季把崔大摁在地上,从他腰上扯下一块刻着崔字的玉佩,看一眼笑道:

“原来是崔石的儿子么?小可不才,正好可以给你算一卦,崔公子要不要听一听,看我说得对不对?”

崔大被摁在地上,脸朝地,像狗一样吭哧吭哧喘粗气。

“英雄开恩……英雄先放手吧,咱好好说话……”崔大哀求道。

可老季并不为之所动,捏耗子一般捏住那崔大自顾自地开口道:

“崔石今年五十有二,家住璎珞街玉蟾巷,育五子二女,你是老大。”

“对对对!英雄说得对极了!”崔大拼命点头,“英雄请先放手吧……”

“崔家修宅子,吃地租。永昌十八年的时候因为崔石强抢民女吃了官司,你们崔家便使银子买通京兆府尹,判了民女父亲死罪。这件事惊动内阁,直达了天听,皇帝派锦衣卫来东城查实此案,崔石再使银子打点。直到今天,那锦衣卫都换了一茬人了,这案子的调查文书都还没有写出来……”

崔大慌了,这件事是崔家的软肋,任谁都不敢随便提的,却被这样一个独眼老头在大街上大剌剌地喊了出来,这不是要他崔大的命吗?

崔大趴在地上,苦着脸,跟个吃瘪的畜生一样哀求:“英雄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乡里乡亲的,咱有事都好好说……”

老季冷笑,不接他的茬。只见他手腕一抖,老季的手上便突然多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

他笑着问崔大,“崔大公子觉得依在下这身手,若是去做个贼会怎样?”

崔大苦笑,卑微地应承:“英雄武艺高强,要做肯定也是坐衙堂的,怎么可能去做贼……”

“若是想偷偷摸摸杀个人呢?”

“……”

“那还用说!英雄出手,必定是手到擒来!”

老季笑了,为崔大说出如此好听的话感到愉悦。

“那么你也知道,如果今天过后你若还想来阴的,你一定会比我先死啰?”老季笑眯眯地问地上的崔大。

“知道,知道!我崔大如果敢对谁说英雄一个不是,必遭天打五雷轰!”崔大趴在地上,斩钉截铁地指天发誓。

老季点头,为崔大的知时务感到满意。

“那么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是我崔大的错!我走路不长眼,挡了夫人的路,我给这位夫人赔不是!”

“那夫人说赔你的五十两银……”

“赔什么赔?夫人被我硌了脚,没让小人赔偿都已经是开恩了!夫人大度,但小人不可以不知趣,所以那袋银子烦请英雄替小人转交夫人,让夫人找大夫给揉揉脚。”崔大慌不择路地应承,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老季被逗乐了,点点头,手一抬,吐出两个字:

“滚吧。”

就像获得了大赦令,崔大扑棱一下跳了起来,对老季和朱弦咚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便带着自己的人,逃也似的飞奔离去。

看客们激动了,为这名其貌不扬的独眼老汉折服,忍不住鼓掌相喝。

会拳脚的人多见,但是有勇又有谋的人却很少见了。

老季拍拍手,从地上捡起那只崔大不敢带走的银钱袋,递给身后的朱弦:

“你拿着吧,不要白不要。”

朱弦却没有接,只呆呆地望着老季,神魂已经不在舍中。

“五郎……”

朱弦口中喃喃。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沿着腮边滚滚而下:

“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又为何还要骗我……”

……

赵麾有些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朱弦。

原本他想象中两个人见面的场景不是这样的。

朱弦情绪失控了,当街就大哭起来。

赵麾走上前,抱住了朱弦想安慰她,却惊得周遭的看客齐齐绝倒。

赵麾承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和奇怪的目光,他懒得解释,便抱起号啕大哭的朱弦,穿过璎珞街背后的小巷,一路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而去……

捧着赵麾的脸,朱弦心疼难耐,赵麾只二十出头,两三年不见,刚及加冠的他就被人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赵麾看懂了朱弦的担忧,他撕下覆盖左眼以制造出苍老褶皱的羊皮膜,摘下右眼的布条,露出另外半边丰茂秾长的眉眼。取下粘贴满脸的络腮胡须后,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又重新出现在朱弦的面前。

“对不起,娘子……我本也不想骗你的……”

赵麾把脸埋进朱弦松软的发间,遮住自己满脸的湿泪。

曾经,他是试图劝说自己放手的。

现在的赵麾,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他,懂得放手,才是人生最大的智慧。

可赵麾是朱弦过过大礼的丈夫,怎么可能忍受得了看自己的妻子当着自己的面改嫁?

夫妻重逢的喜悦并没有占据朱弦太久,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从赵麾的怀里直起身来。

朱弦望着他明显苍白和消瘦的脸,柔声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吃饱过饭?

赵麾迟疑了,他没有直接回答朱弦的问题。

半晌,赵麾牵起朱弦的手,对她说:“走,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第140章 坦诚 赵家英武了几代人,却毁在了赵麾……

赵麾说他跳下山崖后并没有死, 或许因为药瘾发作,没力气寻死,赵麾那一跃并不远, 竟沿着那崖壁一直往下滚, 也不知滚了有多远,最后卡在了一处崖缝内。

因为那崖缝生得隐蔽, 竟让赵麾逃脱了百里刀接下来的好几次搜寻。

赵麾卡在那崖缝内,一直卡到药瘾过去,待他重新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只要药瘾不发作, 赵麾依旧还是那个能飞檐走壁的刀神。

他潜伏着摸出了隐月谷, 一路上杀死两名巡逻的田义会士兵,拿了他们身上的几十两银子,两把刀,两把匕首。

就这样, 赵麾靠着这两把刀,几十两银,一路潦倒地回到了京城。

因为时不时药瘾会发作,赵麾溜过地沟, 躲过桥洞,从山匪手中抢银, 从野狗口里夺食。

待他终于回得京城,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当他趴在城郊河水边洗脸的时候,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影子给吓了一大跳。

看见这个样子,赵麾自己都嫌弃自己。他没办法拿这样一副面目去见朱弦, 只能暂时先安顿下来,期待什么时候自己彻底摆脱了药瘾,再回祁王府与朱弦相聚。

可是赵麾低估了万寿丹的威力, 它们不是糖果,忍一忍就能过去。当他每一天都要经历一遍两遍或更多频率那种似乎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折磨时,向来心智坚韧的赵麾,也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他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一辈子都得与万寿丹为伍,这样下去的话,他将一辈子都深陷泥淖无法解脱。更为致命的是,他在城郊一处山庄的背后,发现了罂子粟的花。

并且他知道,这种花的果实,可以熬制成汤汁后饮下,缓解他的药瘾。

当然,赵麾在药瘾没发作的时候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去碰这种魔鬼的花。可是当他药瘾发作的时候,就很难控制了。

于是赵麾给自己制造了特殊的“刑具”,可以在药瘾发作的时候控制住他的行为。最开始的时候用的是草绳,草绳太脆弱,完全不能与赵麾的力量抗衡,于是他便把草绳换成了铁锁……

总之,不管怎么说,哪怕得要用刀剁了自己的腿,只要能阻止自己再靠近那种罪恶的药丸,赵麾都愿意去尝试。

如果不是想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那个她,赵麾或许想就这样追随自己的爹娘而去了。

赵家英武了几代人,却毁在了赵麾一人的身上。

他早已没脸再活在这世界上了,现在依然苟活于人世,只是因为他还有私心——

赵麾想念他心尖上的那个她,之所以选择像狗一样的活着,也只是因为想看到她的脸。

不能不说月老生来调皮,酷爱戏弄人生。当初就连赵麾自己都没有想到,朱弦竟然成为了他黑暗人生路上唯一的一抹亮色。

赵麾把自己变成了老季,潜入祁王府。

他没资格再当朱弦的丈夫,便只能当她的马夫。

赵麾去祁王府当马夫并不是想监视朱弦,怕她以为自己死了便跟别人跑。

赵麾自然明白自己不可能再这样回去当朱弦的丈夫,他一日沉溺于万寿丹的药瘾,便一日不可能回到朱弦的身边。

他把朱弦当作自己挣脱药瘾的指引,只要每天能看见她的脸,赵麾便有了回到那破茅屋的力气,熬过每天必经的那场折磨。

赵麾的努力其实已经初见成效了,药瘾发作的时间已经愈发固定,并稳定减少,赵麾甚至还在暗自庆幸,或许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原本打算熬到自己解脱,最终以最无缺的形象重新出现在爱妻的面前,谁知道一场突如其来亲事打乱了赵麾的计划。

提前把自己暴露在朱弦的面前,这其实也不是赵麾想看到的。

事已至此,赵麾也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他被迫着朱弦来到自己居住的地方,那是位于下人家一处偏僻废墟深处的一座茅草屋。周遭残垣断壁,荒草萋萋的,一看就知道是被战争毁过后,被人抛弃了的茅舍。

当朱弦看见眼前这间状似囚室的房间时,她真的被吓坏了。她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赵麾竟然就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朱弦不知道服用过万寿丹的人会怎样,直到赵麾把她推出房间……

透过土墙上的窗户,朱弦看见赵麾用铁链把自己绑在了一张同样是铁质的椅子上。

朱弦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刚来时见过的那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自带铁链的固定式铁椅原来就是捆赵麾自己的。

直到现在,朱弦总算找到了赵麾的手上为何会出现如此多伤痕的原因了。

柴房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可怕,朱弦听从赵麾的要求,紧紧捂着耳朵,依然会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自指端的缝隙灌入她的耳朵。

柴房里的赵麾全然不似朱弦认识的那个人,他彻底变了,变成了朱弦不认识的样子,就像是狐妖在渡劫。

正在“渡劫”的赵麾似乎不认识他了,无论朱弦在窗外怎么叫他,给他打气,他都听不见。

朱弦忍不住哭了,她蹲在柴房的门口,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柴房里的铁椅发出濒临散架的撞击声,朱弦在柴房外面哭,赵麾则在柴房里面哭,他恳求朱弦去城郊的某个地方,替他去找罂子粟熬汤喝。

当然朱弦是肯定找不出来的。

绝望的感觉笼罩着朱弦,她不知道赵麾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多久,反正现在,朱弦自己已经受不了了。

朱弦也很想帮帮赵麾,她甚至想找掘地三尺找出一粒药丸来给他,让他不要这般痛苦。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这场旷日持久的渡劫总算过去了。朱弦抬起头,看见月亮已经挂起老高了。

……

朱弦来到赵麾的身边,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赵麾几近虚脱,软绵绵地躺在她的怀里。

他的身上,和头发全都被汗水打湿了。朱弦找来一只豁了口的澡盆,倒上热水,替赵麾洗净身体和头发。

“对不起,我吓倒你了。”赵麾躺在这只豁口的澡盆里,苍白着脸对朱弦道歉。

“不要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朱弦刮了刮滑落鬓边的发,继续替赵麾擦洗身体。

“回祁王府吧!回祁王府方便我照顾你。”朱弦这样对赵麾说。

她希望赵麾能够跟自己回去,祁王府的条件明显比这破茅屋好太多,也只有回去了,赵麾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可是赵麾拒绝了朱弦的建议,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我就是个废物,离开万寿丹的刺激,我甚至连男人都没有办法做……”

赵麾把脸埋进澡盆的边缘,痛苦不堪。

“我没办法爱你,也不能给你孩子,没有哪一个女人愿意守着这样一个废物的……”

朱弦怔怔地听着,脑袋里嗡嗡嗡嗡地响。

她想起从前与他在一起那些日子,原来是自己不懂珍惜,没有抓紧时间在那个时候怀上一个孩子。

天杀的仇尚志。

朱弦在心底里咬牙切齿地骂。

如果可以,她很想提一把刀去找仇香香拼命,叫她把丈夫给自己还回来。

“没关系,你还年轻,待你彻底戒掉万寿丹的瘾,一定就会好的。”朱弦轻轻搂住赵麾的肩,柔声安慰他。

“是的,娘子,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要不是心里想着你,我一定就抹脖子去了,我赵麾,丢不起这个人。可是……”

赵麾转过头,看进朱弦的眼睛:“可是如果我不能好呢?”

他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光:“据我所知,田义会里就没有人可以在服用万寿丹后,又成功戒掉它。”

朱弦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安慰他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成功戒掉它。如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成功戒掉了药瘾,我们还是不能有孩子,我们便去收养一个孩子,你做他爹,我做他娘……”

朱弦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把这个问题看得多严重。

一来是因为赵麾尚年轻,自愈能力强大,朱弦对他有信心。二来也是因为朱弦对万寿丹的不了解,她并不清楚这种药物对人身体的伤害性有多大,这也是为什么,仇尚志会如此着急忙慌地想让赵麾与仇香香尽快同房的原因。

朱弦不了解,但赵麾自己还是清楚的,某一天早上,当他一觉醒来睁开眼,突然意识到自己某一些方面越来越依赖于万寿丹刺激的时候,他开始慌了。

他万万没想到万寿丹还能有这样的副作用,这是他最最最不能忍受的。

甚至超过了要他的命。

赵麾顾不得伤口尚未痊愈,就开始四处溜达,用尽方法努力构建自己出逃的路径和路线。

待到赵麾成功出逃,原本他已经脱离了田义会,不需要再受到万寿丹的干扰,可是他又在逃命。

人在逃命的时候是会遇到很多紧急情况的,他不可能安心养身体,所以他需要随身携带罂子粟,以避免自己在危险的时候不能保护自己。

就这样,在赵麾真正彻底开始下决心摆脱药瘾控制之前,他差不多已经被那恶魔的果实祸害了两年。

戒断过这么久,赵麾对自己真正摆脱万寿丹的禁锢,还是有点信心的,却对自己能不能恢复正常,没有信心。这玩意不像他练功,你努力就一定会成功。

因为没有看见过先例,赵麾对这件事的恐惧,大到几乎可以吞噬掉他所有的信心。

所以当他听见朱弦对自己说出这种不离不弃的话时,他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他一把把朱弦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她如云的绿鬓,紧紧地贴着,嗅着,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和血液里。

“我一定会重新变得好起来的。”他抱紧怀里的朱弦,咬牙切齿地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