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1 / 2)

锁魂井 青橘一枚 16494 字 2个月前

第22章 交心

叶惟昭下个月才走,这让叶霜兴奋不已。她兴冲冲地奔去二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徐菁菁。

徐菁菁也很高兴,这样她就能够有充分的时间去算计叶惟昭了。

叶霜与徐菁菁初步商量了一下,决定在白露过后的第二天晚上执行这项计划。因为白露这天必须要给叶霜留出来,叶霜始终记得白露这一天,徐家学堂要搞个诗会,届时府里的公子小姐们都会参加,尹禾也要去。

有关尹禾的“异状”,叶霜也告诉了徐菁菁。她不明白原本好好的尹禾,为什么突然就不与自己联系了?

叶霜问徐菁菁知道尹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吗?徐菁菁也意外,像叶霜说的这种情况确实很少见,她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或许因为他念书忙?尹表哥要参加明年三月的春闱考试,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尹家为了他可谓是把家当都押上了,所以尹表哥的压力也很大吧!”徐菁菁这样替尹禾找了个借口。

叶霜听了浅浅一笑,她知道徐菁菁这样说只是因为尹禾是她的表哥,实际上尹禾的真实想法,她们两个人都猜不出。

事已至此,光猜也没有用,反正距离诗会也没几天时间了,叶霜决定那天去诗会找到尹禾,当面问个清楚。

徐菁菁拉住叶霜的手,叫她不用担心,自己会尽力帮助她的。

就这样,两个女孩便结成了同盟,各自都发誓要帮助对方达成愿望,全然不顾对方心念念的那个愿望,是不是适当。

……

白露这天很快到了,叶霜早早就起床梳妆打扮。

她选了一领鹅黄云雁纹对襟长衫,搭配水青色八宝如意提花纱马面裙。顶发高梳,只在脑后插一根镶宝凤蝶鎏金簪。

这身装束看上去飘逸典雅,又如出水芙蓉般清雅出尘。叶霜很满意,她认为尹禾应该不喜欢打扮得大富大贵,花团锦簇的女子,文人不都好一个雅吗?今天自己这一身,瞧着就挺雅!

一切收拾妥帖,叶霜带着红荞出了门。

她先去依岚院给父母请安,叶霜到的时候徐三娘才刚起床,而叶济康已经吃完早饭了,正站在官衣架旁边让婢女给自己穿官衣,戴官帽。

叶霜给父母请过安,问叶济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去衙门?

叶济康点点头回答说是的,过两□□廷里派的人就要到了,这几天他都是这么早就去上衙。不光他叶济康,州衙里所有的人都这样,务必要为迎接新任指挥使做好准备。

江宁兵马司的都指挥使换人了,因为被人指控贪墨,原来那个都指挥使的家都被抄了,换新的都指挥使来江宁统领军务。

叶霜听了若有所思,虽然不曾参与过父亲的朝事,但叶霜似乎是知道这个都指挥使的。上一世江宁曾经出过一桩很大的事,全靠这个新来的都指挥使给解决了,当时在朝中影响颇大。

叶霜问叶济康,新上任的都指挥使可是姓程?

叶济康笑着点了点头,问叶霜怎么知道的?新的都指挥使确实姓程,是开国大将军程志昌的嫡孙,武艺高强,战功卓著,人称青面天将军的程烈。

听见青面天将军这个名号,叶霜可算是彻底知道了。

上一世叶惟昭也有个绰号,叫青面小将军,之所以被人这样叫,叶惟昭的发迹之路不可谓不清楚了。

新来的这个程烈,就是那个即将提携叶惟昭一路飞升的伯乐。

不能不说叶惟昭的运气就是好,虽然亲娘的地位卑贱,但搭上了一个入赘豪门的爹。刚入行伍,又遇上一个识人的上司,真是一点时间都不耽误啊!

叶霜问叶济康,既然程指挥使过两天才到,爹爹怎么今天那么早就要去?

叶济康笑了,说:人程将军过来就是来挑刺儿的,你爹就一干活的,给大人的文书要不要再检查检查?大人住家的房舍要不要再去打扫打扫?

叶霜听言这才反应过来,话说那先头的那个指挥使因为贪墨被抓,整个屯营里的人、财、物都是爹爹清点的。现在新的都指挥使马上到了,叶济康自然应该忙起来。

叶济康穿戴整齐,就出了门,叶霜留下来陪徐三娘吃早饭。

徐三娘看见今天的叶霜画了全妆,便问她可是要出门?

叶霜看着徐三娘点点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三天前我跟您说过,今天我要去看徐家学堂举办的诗会,你还亲口答应了我的……”

徐三娘一拍额头说,“诶哟!娘给搞忘了!”

叶霜摇摇头,表示没有办法,娘亲的命就是好,能找到爹爹这样的,当真是自己一点心都不用操。

叶霜用开玩笑的口气对徐三娘说,今后我也要像娘一样,招一个上门女婿,省心还听话。

徐三娘一听,立马反对,说霜儿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上门女婿有什么好?

徐三娘的表情很严肃,似乎真的很怕叶霜找个穷小子当上门女婿。叶霜见了就故意想逗她,便说娘这样讲就不厚道了,看看爹对你就挺好,我不求找个多好的,跟爹爹差不多就行了。

叶霜此话一出,徐三娘立刻如临大敌,她放下手里的碗,很严肃地询问叶霜:“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实话告诉我,是哪家破落户的子弟?”

“……”叶霜扶额。

原本也就随便开个玩笑,没想到母亲竟如此大的反应。如果徐三娘的情绪不那么激动,叶霜或许还会把自己心仪尹禾的事情和盘托出,待尹禾高中后让母亲出面找人说媒。可没想到的是,徐三娘竟如此反应,叶霜就算胆再肥也不敢说了。

叶霜想不明白她自己就找个农民子弟的母亲,为什么如此反对叶霜找平民的儿子?

“我还没有心上人。”叶霜摇摇头。

徐三娘大舒一口气,放下的碗又重新端了起来。

“母亲这反应,就算有也不敢有了。”叶霜又接着说。

“……”徐三娘无语。

她放下碗和箸,正色看向叶霜。

“霜儿,告诉娘,是谁?”

叶霜笑着摇摇头,“娘,女儿不想骗你,您就别问了。其实女儿和他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对方从未对我表白过,所以充其量也只能算女儿对他的仰慕罢了。

按娘的标准,他确实是破落户的子弟。但他踏实,为人忠厚,也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霜儿相信他一定会成功的,待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我再告诉娘吧!”

叶霜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徐三娘看在眼里。她相信叶霜的确没有与外男发生过什么,但叶霜目前看上的,也的确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子弟,而对方,甚至还不愿意纡尊降贵!

徐三娘毕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作为过来人,她并没有叱责叶霜眼光低,选男人没水平。

徐三娘深知什么叫做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当女儿看上一个资质平庸的男人时,当母亲的最应该做的是跟女儿交心,而非责骂。

徐三娘长叹一口气,招招手叫婢女送来水杯,漱过了口,她摒退左右,拉起叶霜的手一起坐到了窗边的春榻上。

“乖女长大了……”徐三娘伸手捋一捋叶霜耳边的碎发,“娘生了个这么漂亮的闺女,肯定希望她能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夫君。”

叶霜抿嘴儿一笑,“娘说笑了,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徐三娘点头,“娘当然知道,穷人家的孩子也有好的。就像你爹,正经八百农民家的儿子,你能说他不好吗?不!不能!能如此包容我这么多年,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他。”

叶霜听在耳朵里,心里暗自打鼓。

她很意外母亲会这样说,夫妻之间若非爱情,怎谈得上包容,而夫妻之间正因为有爱情,又何须感谢?

“可是霜儿你知道吗?如果说嫁人是一场看不清前路的挑战,但招赘则是一场注定了结果的恶旅。”

惊讶已经不足以概括叶霜的情绪,徐三娘看见了叶霜眼底的情绪,她也有情绪,便站起身来走到案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咱们家条件尚可,不说显赫一时,也算钟鸣鼎食,所以霜儿你是有条件去选择世家子弟的。”徐三娘看向叶霜:

“可霜儿不选,你说世家子弟多纨绔,不如招赘老实的平民。”

叶霜也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说话。

“千万不要相信毫无优势的男人就一定是老实人。”徐三娘说。

“老实的普通男人之所以老实,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他们无法给你这样的富家小姐一个安全的港湾。地位不对等的结合必定带来偏见,你的夫君不仅无法保护你,还不懂你的心,是你给了他超越普罗大众的能力,可他却认为这些其实都是他应得的,与你没有关系。而在旁人眼里他还是个好人,仗势欺人的那个是你。”

叶霜无语,掩饰自己眼底的震惊。

“你们的人生经历,生活习惯无一处一致,就算争吵都不能在同一个点上。他不懂你的委屈,只总觉得是他给了你天底下最优质的爱,而你太矫情,他太苦。”

徐三娘有些激动,眼底的闪光是叶霜从来没有见过的。或许徐三娘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身看向窗外,留给叶霜一个清冷又疏离的背影。

“具体到你娘和你爹身上,霜儿你看,为娘说过必须要感谢你爹的话不是?那也只是因为你娘为世俗的眼光所迫罢了。

说一句看起来或许残酷的话,你爹拥有他现在的一切,不都是因为徐家吗?再说一句看起来或许无情的话,你爹不过做了他该做的,却要我去感谢他……”

第23章 查探

叶霜不知道徐三娘和叶济康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今天母亲说的那一番话,却实实在在地把叶霜震撼到了。

她的内心遭遇严重的打击,叶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试图努力维持这个家完满的决定是否是正确的。

叶霜无法安慰徐三娘,毕竟婚姻这双鞋是穿在徐三娘脚上,而非叶霜。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叶霜没有立场去要求自己的母亲,必须要把她自己放到更低的位置上去,以满足叶济康这个原本平庸的男人,作为一家之主的优越感。

叶霜只能拿更惨的事例来让徐三娘的心,能好受一点。

叶霜告诉徐三娘,她能理解娘孤独的感觉,但爹爹为了爱娘,也有在努力,不管他最终做得怎样,但他总归是做了。娘亲可以看看知州大人家那位嫡妻,知州大人跟妻妹好上了,生生把原配夫人给气死,两厢一对比,母亲是不是能好受点?

听完叶霜的话,徐三娘笑了,她告诉叶霜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埋怨,若非今天与叶霜说招赘的事,霜儿何时听过我说这些?

叶霜点点头,母亲的确没有与她说过这些,除了今天。

徐三娘说,埋怨并不是她说刚才那一番话的目的,只是被霜儿你误解了。

叶霜呆呆地看着徐三娘没有说话。

徐三娘拉起叶霜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还是那句话,若非已经没了选择,霜儿还是找个门当户对,能够爱你、照顾你的世家公子吧。

……

叶霜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也有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有太多的情绪,母亲从来不曾表达,有太多的苦,母亲也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通过今天这一次交心,叶霜发现,母亲绝非过去自己以为的那般没心没肺,相反,母亲活得挺通透。

从上一世的结果来看,母亲说招赘是一场注定了结果的恶旅,似乎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叶霜曾经认为,所有的一切悲剧都是因为自己的不可一世、不知敬畏才造成的,今生自己如果谨言慎行,循规蹈矩,那些可怕的过去就再也不会发生。但是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发生那样的结局,似乎早已命中注定?

两个人之间天然的巨大鸿沟,注定了夫妻二人最终无法白头到老。

叶霜甚至在想,很多时候母亲的大大咧咧或许是故意的。母亲从来都是自信的,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所以徐三娘有权利选择她喜欢的态度生活。

这让叶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世的母亲,也曾经说过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有些话,是那么的惊天动地,连叶霜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得知叶霜怀了叶惟昭的孩子后,徐三娘懵了,把她最爱的青花萱草杯打碎了都不知道。

徐三娘把叶霜藏进了后院锁闭已久的绣楼,经历了好几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后,徐三娘独自一人来到了绣楼——

她问叶霜,叶惟昭的态度是怎样的?

叶霜惊恐万分,回答徐三娘说叶惟昭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五个月前就回京城去了,临走前曾经叫叶霜等着,等他回京处理好几件事再回来。

徐三娘了然,她咬牙切齿地劝叶霜生下孩子,因为事已至此,已经瞒不住了,哪怕她心里再憎恨叶惟昭,也必须要接受那个不堪的事实。

“霜儿你自己改个姓吧!随便姓什么都好,叫叶惟昭带你离开江宁,远走高飞。”徐三娘这样对叶霜说:

“至于家里你就不用管了,娘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初听此言的叶霜被吓坏了,因为自己的任性妄为,叶霜已经很后悔了,没想到徐三娘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全然不顾叶惟昭也姓叶,似乎比叶霜还要更疯!

叶霜告诉徐三娘,叶惟昭说他过两个月就回来,可现在已经五个月了,叶霜已经活活多等了三个月,肚子都已经瞒不住了他还没有回来。指望叶惟昭回来善后,怕是指望不上了……

听见这话徐三娘脸上划过一丝绝望的光,她似乎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开始试图说服叶霜,叶惟昭或许因为其他事被耽误了,很快就会回来接叶霜。

叶霜凄测测地苦笑,一直摇头,她跪下来恳求徐三娘原谅,说知道自己被人宠坏了,现在她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自己会努力弥补所有的过错,娘亲千万不能不要她了!

叶霜铁口直断叶惟昭不会再回来了,并发誓今后一定与叶惟昭断绝关系。

一直很坚强徐三娘哭了,难言心中块垒,她挽救不了自己的女儿叶霜,叶霜也挽救不了绝望的徐三娘。

就这样,走投无路的叶霜只能把自己藏在徐府的绣楼里,战战兢兢度日,一直到王家人找上门来,搜上了绣楼……

……

发生在早间的这一幕插曲,搅得叶霜心里一直都惴惴的。因为神思恍然,叶霜走路的时候没注意到脚下,不小心摔了一跤。

红荞赶忙把叶霜扶起,担忧地问她,二姑娘摔到哪里没有?要不今天的诗会咱就不参加了吧?

叶霜果断就否决了红荞的提议,她告诉红荞,今天哪怕天上下刀子,她都一定要去诗会。

红荞无语,默不作声把叶霜扶到路边,蹲下身把裙摆和膝盖上的土都清理了,再抬起头来询问叶霜,姑娘您看现在好了吗?

叶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她觉得很好,起身便走。红荞又一把拉住了叶霜,把她重新摁回石头上坐着,仔细帮叶霜整理松开的发髻。

半晌,红荞才重新整理好了,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继续朝府门外走。

刚走到二门口的照壁前,正好碰到也要出门的徐修齐。

叶霜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修补跟徐修齐的关系,今天运气好,居然半路碰到了。

徐修齐牵着马,走在叶霜的正前方,还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人。

叶霜高声呼喊徐修齐的名字,徐修齐停下脚,转身看见叶霜正提着裙摆朝自己跑来。

徐修齐很开心,笑眼弯弯地迎上去。

他全然忘记了两个人的上一次见面是怎样不欢而散的,徐修齐像往常那样拉起叶霜的手,一脸欣赏地赞叹今天的霜表妹真的好好看!

叶霜任由自己的手被徐修齐拉着,也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腹诽:她朝徐修齐示好是为了道歉,而徐修齐也这么开心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能不说与徐修齐这样的人相处,确实比与其他人相处更容易得多。搁别人那里一定要掰扯个你死我活的事,在徐修齐这里,不过就相逢一笑泯恩仇!

叶霜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还花那么多时间给徐修齐做栗子糕,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徐修齐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也发自内心。这样的真诚感染了叶霜,萦绕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她也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徐修齐问叶霜最近在干什么,怎么不去找他玩了?

叶霜语迟。

徐修齐是一个单纯的人,上一世的叶霜也过得单纯(愚蠢),两个一样简单的人天天腻在一起,干那些毫无意义的废事,可不就越来越简单了吗?

但是徐修齐已经十九岁了,一直这样单纯下去,怕是不好。

叶霜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徐修齐的问题,反倒是问了他一句:“齐表哥是要去参加学堂的诗会吗?”

听了叶霜的话,徐修齐一愣:“是么,是今天的诗会么?”

“我不去诗会,王灿新得了一只鹰,熬了这一个月据说成了,叫我今天去看。霜表妹想看吗?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徐修齐回答叶霜,并趁机向叶霜发起热情的邀约。

叶霜笑着摇摇头,说她不去看鹰,就是打算去参加诗会的。

徐修齐听了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叶霜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过去两个人曾经经常一起玩的游戏,她不再感兴趣,现在甚至连聚一聚,都很不容易了!

就像今天,好不容易两个人见一次面,徐修齐邀请她一起去看鹰,她也拒绝。

叶霜变了,徐修齐留不住她。

因为叶霜的拒绝,徐修齐很生气。他定定地看进叶霜的眼睛,并不打算挽留她。

“你走吧!你去看你的,我看我的。”徐修齐气鼓鼓地说。

叶霜听言也不犹豫,立刻就转身,“那么我就走了哟?”

“你走吧!”徐修齐牵着马,给叶霜让出一条路。

叶霜真的朝前走了两步,再一次转过头来,“真的走了哟?”

徐修齐气得脸都黑了,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她。

叶霜忍不住拿绣帕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她蹭蹭两步跳到徐修齐的身边,张开双臂自后抱紧了他的肩。

“齐表哥莫生气,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今天你就陪我一起去参加诗会吧!”

……

徐修齐真的跟在叶霜的身后,一起向徐家学堂进发。

徐府的学堂离徐家宅院两条街的距离,不算太远,叶霜准备跟红荞一起走路过去。

徐修齐是要出远门所以牵了马,叶霜让他叫人把马牵回去。徐修齐不肯,说既然牵都牵出来了,那么就带着吧!马儿天天呆棚子里也闷,不如带它出去溜跶溜跶。

叶霜无语。

第一次听说马儿也需要溜的,要是叶霜是那匹马,她一定要对徐修齐说一声:谢谢你啊……

徐修齐要叶霜骑自己的马,他牵着马儿走。叶霜推辞不过,被徐修齐半推半抱地送上了马背。

就这样,叶霜一个人骑马,徐修齐牵马,红荞在一旁跟着,三个人一起朝学堂方向走。

徐修齐牵着马走在前头,阳光在他肩头洒落一片辉煌。

今天的徐修齐一改以往去学堂就颓废的状态,他心情很好,一边走嘴里一边哼着小曲。

“风吹碧空千万里,大雁正南飞。不觉到了七十几,眼昏花、腿慢而迟。余年何处寄,去哪儿安度百年期?”

叶霜听见了,知道这首曲叫琴鸾。是一首夫妻唱和的曲子,唱的是一对儿老夫妻,开开心心游山历水,找舒心的地方落脚安度晚年的事。

耳朵听着琴鸾,眼睛看着距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徐修齐,叶霜突然有些触动。她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那是从前被她一直都忽略了的东西。

“齐表哥!”叶霜开口叫他:

“上次我自己动手做了栗子糕,给各院都送了一点,你收到了吗?你尝了没有,觉得怎样?”

第24章 诗会

徐修齐告诉叶霜说自己在母亲房间吃了,真没想到霜表妹还有这等好手艺,他真的惊讶极了!

叶霜听了心里可算舒服了,看来是徐修齐身边那个小厮不行,信息有误,害得叶霜平白无故担心了这么久。

“可是我就吃到了那一个,再多一个都没有了……”徐修齐牵着马,不无惋惜地这样说。

“……”

叶霜无语,听见这句话她便知道是舅母兰氏并没有把她为徐修齐准备的那份给徐修齐。

兰氏已经好几十岁了,肯定不会因为嘴馋还要跟自己的儿子抢食吃。

兰氏不帮叶霜转交东西,自然是有原因的。

看徐修齐现在这个样子,叶霜差不多能猜到一点点。

叶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去给兰氏做儿媳,但几乎从来没有与三房起过冲突的兰氏,竟然如此讨厌叶霜,倒是叶霜没有想到的。

不过很快叶霜便也想通了。

一管可窥豹,通过兰氏对叶霜做的那几块栗子糕的态度,可见过去叶霜这个人,顽劣到了何种地步。

连养儿子的人家都受不了叶霜这样的姑娘!

叶霜忍不住想笑。

她知道徐修齐的大姐嫁得不错,嫁的是京中工部一名员外郎。

可见兰氏对自己的子女要求还是甚高的,决不允许他们与像叶霜这样的废物搭上什么关系。

可徐修齐念书就是一个渣,看起来是要辜负兰氏的期望了。

叶霜想起徐修齐本来是要去看什么鹰的,连今天召开诗会都忘记了,她随口问一句齐表哥参加明年的春闱吗?

徐修齐听了便笑了,他反问叶霜你看我像能参加科考的吗?

叶霜无言以对。

“哈哈哈!”叶霜忍不住捂嘴,坐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

“兰舅妈不打你么?你这样子天天浪费时间。”叶霜啐一口皮厚的徐修齐。

徐修齐丝毫不往心里去,他摇摇头告诉叶霜说,兰氏从来都没有指望过他能读书。

“我娘说过,只要我不给徐家捅娄子就行,等我满了二十,她就叫我爹带着我去西域跑商。”徐修齐这样说。

叶霜听了惊呆了。

当娘的主动不要儿子念书,要求低到只要不捅娄子,身体健康能跑商,就够了。叶霜活了这两辈子,这样的娘,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兰氏明明把她的女儿又嫁进了官宦人家,看起来并不像不喜欢仕途的人。

回过头来仔细想一想,叶霜发现自打徐修齐小时候开始,兰氏似乎就对徐修齐的学业没有任何要求,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娘呢……

叶霜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关窍,只能不想了。反正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徐修齐,叶霜的的目标只是尹禾。

叶霜没有再多问,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徐家学堂的大门口。

诗会已经开始了,大门外负责迎接的小厮都已经撤了,徐修齐叫管事的打开了门,问清楚举办诗会的具体位置后,又带着叶霜和红荞朝学堂深处走。

刚走到举办诗会的院子外,就有仆人迎了上来,看清楚是大房的小公子和三房的二姑娘后,婆子们便领着他们去往宾客的位置。

诗会是在学堂的花园里举行的,沿着池子摆了两排长溜溜的桌子,学堂里的男学生们站一边,前来凑热闹的看客们站一边。

今天来参加诗会的人还不少,除了徐家学堂里的学生,更多的,还是与徐家并无任何关系的外姓人家的女眷。多的是各种年龄段的大姑子小媳妇,尤其瞩目的,便是簇拥了一大帮子随从的大家闺秀,几乎囊括了江宁城里一多半的门阀世家。

其实这也好理解,徐家学堂作为江宁城最有名的学堂之一,当中出才子的机会远远高于其他地方。徐家学堂举办的诗会不光作为文人墨客们交际往来畅抒胸臆的地方,更能作为各大家族们挑选未来女婿的好场所!

平日里徐家学堂都不对外开放的,好难得有这么一个公开斗诗的机会,就算选不出女婿,也能瞧瞧热闹的。

所以今天徐家学堂里可谓是人满为患,不过一个白露斗诗,生生给哄抬得跟过年一样热闹。

叶霜毫无疑问当属妥妥的宾客,婆子们便排除万难安排叶霜去了拥挤的宾客区。

而徐修齐则是学堂的学生,最应该去的地方是对面,可是当婆子请他去学生那边参与诗会斗诗的时候,徐修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紧紧跟在叶霜的身后,坚持说他今天的职责就是照顾好霜表妹,哪儿都不去!

叶霜听言笑了,她当然知道徐修齐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来参加诗会。想让徐修齐这样的人作诗,还不如杀了他。

叶霜挥挥手,让婆子不要再劝了,徐修齐爱呆哪里就让他呆哪里吧!

徐修齐挤在叶霜的身边,兴致勃勃地看对面作诗的一些学生出丑。台中央有夫子出题目,当有人作不出诗来,或作的诗文不对题的时候,徐修齐便跟着旁边的人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叶霜没兴趣看徐修齐兴奋的点,她来诗会也不是为了看作诗的,而是另有所图。

好在叶霜到场没多久,徐菁菁也看见她了。

徐菁菁远远地朝叶霜挥了挥手,奋力排开人群朝叶霜身边挤了过来。

待徐菁菁走得近了,叶霜看见她的手上挎了一只包袱。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叶霜好奇地问徐菁菁。

徐菁菁抿嘴儿一笑,扯着叶霜的袖子把她拉到了人群的背后,凑到叶霜耳边压低了声音告诉她:“是书,渔樵四才子的诗集,还是最新整理的,尹禾他一定会喜欢!”

徐菁菁告诉叶霜,尹禾向来崇拜这渔樵四才子,昨天她特意去书市上买来最新的合编版。

“今天你要见尹禾,空手肯定不好,送这个,他不好推辞,还能顺便测一测他究竟什么意思。”说话间,徐菁菁把那包袱往叶霜怀里一送,拍拍她的肩说:“我相信霜姐姐一定能成功!”

……

在徐菁菁的帮助下,叶霜总算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相中的那个有潜力的老实人,尹禾。

而此时的尹禾穿一身生员衫,正垂首低眉对叶霜深深鞠躬,他告诉叶霜自己当不起霜姑娘的厚爱,这套诗集他受不起,还请霜姑娘收回。

叶霜惊讶,面前的尹禾耷拉着脑袋,垂着眼,连叶霜的眼睛都不敢看,全然没了中秋那晚的风流倜傥与意气风发。

叶霜问尹禾究竟是什么意思?

尹禾摇摇头说,没什么意思,男女授受不亲,他不能收叶霜的东西。

尹禾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态度之恭谨疏离,就像从头至尾他们都一直是真的陌生人一样。

叶霜扶额,搞不懂尹禾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难道那天晚上两个人曾经说过的话,统统都是叶霜一个人的幻觉?

叶霜急了,一把抓过尹禾的手,把那套渔樵四才子的诗集塞进他的怀里。

“赶紧地,你就拿着吧!磨磨唧唧,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叶霜不耐烦地催促尹禾。

谁知道被叶霜抓住手的尹禾,就像被蛇咬了一样倏一声跳得老远。他近乎神经质的对着叶霜鞠躬,就快要跪到地上,还迭声恳求叶霜放过他,他再也不敢了……

叶霜惊呆了。

她想尹禾或许是被谁威胁了?

是那天晚上一同看花灯的徐修齐?还是看不起寒门子弟的徐三娘?

叶霜猜不出来,但这个问题现在看来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更让叶霜寒心的还是那些从尹禾嘴里说出来的话。

尹禾一边对着叶霜鞠躬,嘴里一直也没有停过。从癞□□不能吃天鹅肉开始,一直说到那天晚上都是叶霜主动搭讪的他,完全不存在尹禾行为不端,心生不轨或见色起意之类的说法。

尹禾还告诉叶霜,他是愿意把叶霜当朋友看待的,还请霜姑娘看在那天晚上他也是被动的份上,对自己网开一面……

叶霜呆呆地看着尹禾在自己面前狼狈地行礼,听着他那些所谓道歉的话,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诚然,叶霜承认尹禾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对。那天晚上从一开始尹禾就是无意的,他中意的原本就是徐菁菁那一类,尹禾对叶霜的一言一行均发自君子最坦荡的内心。都是因为叶霜,生出了不正当的企图,这才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正常。

有错都是叶霜的错,叶霜的确不应该对尹禾心生不满,或怀恨在心。

原来这就是叶霜看上的男人,踏实、忠厚有担当……

连这种事情都不敢承认自己的欲望,一出事就忙着分割好责任,单这一回,就已经让叶霜足够失望了。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朝尹禾挥了挥手说:我明白了,你走吧!

尹禾大喜,连声询问叶霜不会再怪罪他了吧?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书生,不敢因此而得罪了家主。

叶霜扭过头,把尹禾不要的那套诗集夹在自己的胳膊底下,只觉得那厚厚的一叠书也开始变得灼人。

刚才她还嫉妒过徐菁菁,能如此了解尹禾的喜好,知道他最爱的诗人,可见两个人平时没少交流。

叶霜承认自己经常过于骄傲,现在看来叶霜的问题何止骄傲,还很愚蠢,连眼睛都出现了问题。

“尹公子放心,我绝对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叶霜回头,柔声安慰尹禾:“你且放心在徐家住下,一切都跟从前一样,没有改变。”

第25章 见微

诗会什么的,叶霜再也没心思看了。入眼都是人,满耳都嘈杂,叶霜本来就心乱了,再继续待在这般吵闹的环境里,只会觉得更加烦躁!

连徐菁菁也劝不住,叶霜就想走了。

因为叶霜示爱尹禾失败,徐菁菁也很难过,就像是她自己失败了一样,徐菁菁一直紧紧地握住叶霜的一只手,努力向叶霜释放自己的善意。

反倒是叶霜笑着安慰徐菁菁,说她没事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她叶霜拿得起放得下,不会单恋一根草的。

听见叶霜说想走,徐修齐求之不得。他清楚地看见了叶霜情绪的低落,叶霜说是来看诗会,结果来了就丢下他一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老长时间,再回来就变了一个人。

徐修齐热情洋溢地邀请叶霜跟自己一起出去玩:“我家庄子里新进了两匹汗血宝马,霜表妹一定没有见过,今天我带你去看。完了我请你喝庄子里的高粱酒,我爹新找的那管事可不一般,他家祖上曾经做过御酒坊的主事,手艺了得,经由他家酿出来的酒,可稀罕了!”

眼前的徐修齐神采飞扬,眼中奇光熠熠。同任何时候一样,只要一说起玩耍,徐修齐总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叶霜有些无奈,原本她是不想去玩的,叶霜重生后的第一个计划就失败了,她很伤心,完全没有心情去看什么汗血宝马。但徐修齐很热情,像火辣辣的太阳周到地熨贴着叶霜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让叶霜完全不忍拒绝。

差不多是为了照顾徐修齐的情绪,终于,叶霜点头了,她告别了徐菁菁,跟着徐修齐一起离开徐家书院,策马朝江宁城外而去……

不能不说,真正开朗的人总是能带动他身边的人也变得开朗。徐修齐天生具有超强的感染力,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叶霜摆脱失利的困扰,将她眉间的阴郁轻松抹去。

一路上徐修齐都在不停地逗叶霜开心,他看见了叶霜眉间的郁色也不多问,一会唱两支奇趣的山歌,还能一人分饰两角,唱完女人再唱男人,一会又给叶霜看他怎么用一块麦芽糖整蛊蚂蚁。

叶霜坐在路边喝水歇脚,红荞则在一旁帮两个人剥桔子。徐修齐拿来一块麦芽糖,就在叶霜以为徐修齐要吃掉这块糖的时候,徐修齐却捡了一根棍子把这块麦芽糖给串了起来。

“这块糖,我不吃,就是玩!”徐修齐的嘴里絮叨着,便弯腰把这块麦芽糖放在路边一个小土坡上。

叶霜不解,见那徐修齐蹲在路边看,她也凑过去看。麦芽糖香甜,就这样被扔在地上,不多时便吸引来一只小蚂蚁。只见那蚂蚁用触角触了触地上的麦芽糖,就飞快地转身朝来路爬去。

“得了!”徐修齐高兴起来,把这块麦芽糖从地上又给捡了起来,“等它尝到甜头了回去报信,引来小伙伴,我又把这糖拿走,让它的伙伴们以为它在撒谎。”

“……”

徐修齐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等着看蚂蚁出丑,叶霜无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徐修齐已经快二十了,但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不经世事的独特气质,实在很难让人控制住不笑。

叶霜笑得前仰后合,徐修齐看叶霜高兴他便更来劲了,两个人嘻嘻哈哈在路边“休息”到太阳都照到了正当中,叶霜提醒徐修齐该吃午饭了可他们还没有走到庄子。

徐修齐回过神来,这才带着叶霜继续朝庄子进发。

快到未时叶霜终于来到了徐家大房在江宁城外的庄子,庄子很大,有好几百亩地,都种着高粱。

徐修齐告诉叶霜说,因为这庄子正处宁水河拐弯的地方,是过去河水冲积出来的一片地,土质肥沃,是典型的黑土。管事会酿酒,认为这里种高粱最合适,于是便把这几百亩地都种上了高粱。高粱可以卖,还能酿酒,无论自己喝或卖都是很好的选择。

彼时人们刚学会使用蒸馏技术酿酒,就发现了高粱这种作物用来蒸馏酿酒简直绝佳。所以烧酒作为时下最新型的一种酒,很快就在全国流行开来。一时间,高粱这种沉寂了千年的农作物也迎来了它发展史上的高光时刻。

宁水河横亘江宁城,冲刷出大片广袤的平原,土地肥沃,就种了不少高粱。徐修齐家的庄子,也是江宁地带种高粱的庄户之一。

高粱地就种在农庄的入口处,在穿过高粱地进入庄子大门的路上,叶霜看了一眼地里的高粱——看见那些高粱长得丰茂非常且穗大。

“齐表哥,你家的高粱长势喜人啊!”叶霜这样说。

徐修齐走在前面,很随意地点点头,回答叶霜说,“是的,这几年的收成都不错,毕竟是丰年嘛。”

叶霜表示附和,这几年江宁都风调雨顺,百姓们的日子的确好过多了。她赞美大舅家因为这些高粱,应该赚了不少钱。

徐修齐听了便笑,说丰年也不一定能多赚多少钱的,因为高粱太多,便贱了,还不如卖茶叶。因为徐之桥名下的另一个庄子便是种茶叶的,比这个种高粱的庄子收益好得多得多。

他拿手轻轻点了点面前那一大片的高粱地告诉叶霜说,这里的这些高粱说不定明年便都换成茶叶了。

叶霜听着没有说话,她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过于茂盛的高粱穗,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正常。因为上一世叶霜在王家做儿媳妇,曾经替王希禹管理过一个高粱庄子,对高粱这种东西还算比较熟悉。

她随手折断了一颗高粱的根茎查看,果然在根茎的破口处看见了细小的蚜虫。

“齐表哥,你看这些高粱长虫了。”叶霜叫住了徐修齐。

徐修齐也看见了,他告诉叶霜说不要紧的,之前管事也发现了,配了点啥杀虫的粉撒在了地里,但收效甚微。好在虫害并不严重,今年高粱长这么好,没多久就要收,就算有点轻微的虫害,依然会丰收的。再说这庄子明年就要改种茶叶了,有虫就有虫吧!

叶霜听了摇摇头,她不赞成徐修齐的说法。看着眼前高粱地里翻滚的红浪,叶霜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徐修齐并不喜欢种高粱,他不想跟叶霜讨论这个话题,只拉起叶霜的手,催她赶快跟自己进庄去吃饭。

叶霜无奈,只能依言随着徐修齐离开……

……

庄子里的管事是一个有着古铜色面庞的中年男人,为徐修齐和叶霜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八珍鸡脯、酒糟鸭、烧松针鱼……样样俱全,当然,还少不了他祖传拿手的烧酒。

叶霜喝了一口徐修齐引以为豪的烧酒,入口酱香纯正,甘绵醇厚,果然很不错!

叶霜喝一口酒便放下了酒杯,抿着嘴回味口中甘甜。她问徐修齐,今年是第几年丰年了?

徐修齐不懂叶霜为什么问这个,回答她,从前年开始就风调雨顺的,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叶霜点了点头,她劝徐修齐赶紧去大量收购高粱,如果地里的高粱能收也尽快收了,再晚只怕来不及了。

徐修齐不解,问叶霜,现在高粱市场不景气,大家都在把库存的高粱倾囊出售,生怕高粱烂在手里,处理不了了,你怎么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叶霜摇摇头,反问徐修齐,刚才我给你看过的蚜虫你还记得吧?

徐修齐点点头说,记得啊。

“那就对了,齐表哥信我的,因为这些蚜虫,今年必将是荒年,我们应该早做准备!”叶霜斩钉截铁地说。

……

叶霜给徐修齐的建议,徐修齐虽然感觉有点荒唐,但因为是叶霜要求他做的,徐修齐最后也依言做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话是叶霜说的。

徐修齐没有掌管家里的营商,他手上能动用的钱和物其实并不多。为了能按照叶霜说的那样能买到足够多的高粱,徐修齐甚至开动脑筋到徐之桥跟前去骗了几百两银,再东拼西凑集齐差不多八百两银,用极低的价格买来千担高粱,囤积在江宁城外的农庄里。

农庄的管事看见徐修齐运回来这么多高粱都惊呆了,毕竟庄子里栽种的高粱就已经够多了,他们又不是酒庄,实在消化不了这么多高粱。

管事小心翼翼地询问徐修齐,小少爷买这么多高粱回来做什么?可是大老爷的意思?

徐修齐摇摇头告诉管事:他买这些高粱是准备囤到灾荒时候高价出手的,这些都是霜姑娘的意思。

管事听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今年没涝又没旱,就算有点虫害,但地里的高粱马上就收了,好好的丰年,怎么到徐修齐嘴里就变灾年了?

关键这还是三房霜小姐的意思,可这个农庄不是大老爷徐之桥的吗?

管事心疼不已,当下就劝说徐修齐是不是再稍微斟酌斟酌,毕竟这么大笔钱,白白这么浪费掉,实在太可惜了!

可徐修齐怎么可能去听管事的话?他坚持要留下这批高粱,甚至告诉管事,就算最后亏,他徐修齐也认了,只要霜表妹开心就好。

面对如此荒唐的理由,管事无奈了,只能让步,他告诉徐修齐,如果到年底了这些高粱还没有卖出去,他会尽量把庄子里的酒窖扩容,把这些多余的高粱,统统做成酒。

徐修齐听了只是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见自家公子这般不靠谱,再优秀的管事也只能望天喊娘。管事不再劝了,暗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要说这徐修齐大手笔拿全部家当买这么多高粱,他真的没有犹豫过吗?毕竟是千担高粱,八百两银呢!

他当然犹豫过。

只是叶霜那么笃定,徐修齐对叶霜的能力是充分信任的。虽然徐家人对叶霜的“混”与“横”看见得更多,但徐修齐就是知道,叶霜是顶聪明的。

第26章 知着

叶霜重生,眼光自然不同于世人。就在前一世,叶惟昭至徐府,入军营后不久,江宁便迎来了一个百年难遇的灾年。一种罕见的虫害肆虐宁水河流域,整个宁水河流域粮食欠收,尤其水稻与高粱,出现了严重的空穗现象。

上一世的叶霜过得恣意,虽然经历过那段让人记忆深刻的灾年,但粮食欠收的起始因果她其实并不曾真正了解过。

今天叶霜突然叫徐修齐囤积高粱,很大程度上也只是源于叶霜愈发敏锐的预判力。

受过苦难洗礼的叶霜她可以在黑暗的地下感受一只小兽那微不足道又柔软的内心,也可以在看不见光明的世界里重新审视自己的苦难,宽恕他人的罪恶。叶霜的心早已经变得宽厚,又纤细,温柔,却强大。

现如今在丰茂膨大的作物根茎上突然发现了蚜虫,再加上上一世灾年的印证,足以让敏感的叶霜对这一反常的现象引起重视。

好在徐修齐对叶霜是无原则的信任,叶霜看出来自己的建议是积极有效的,便也放心了,两个人一起在庄子里看宝马,喝烧酒,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

至于徐修齐听信了叶霜的建议后,怎么骗取大老爷徐之桥的钱财大量进购高粱,先按下不表。

单说那叶霜,在大房的庄子里玩耍一天后回到徐府,刚进大门,就遇上大夫人兰氏带着人匆匆往外走。

叶霜急忙叫大舅母,给兰氏行礼。

兰氏看见了,也给叶霜点点头,因为她着急着走,连脚都来不及停下,一边走一边跟叶霜拉家常:

“二姑娘回家啦?养姑娘就是好,就算出门,也知道自个儿回家,可不像养儿子!你齐表哥又不知道去哪里疯浪,小厮也不带一个,如今你大舅回家要问他话,也得我去寻他。”

听见兰氏是要找徐修齐,叶霜赶忙告诉兰氏齐表哥也回家了,因为去城外的庄子里带了一匹好马回来,他担心小厮伤了马,现在自己牵马去马厩安置了。

听闻徐修齐是跟叶霜一起回的家,兰氏面上的神色微变。

不过只一刹那,兰氏又恢复了原来笑盈盈的样子。她停下脚步走到叶霜身边,脸上带着笑,不动声色暗自打量叶霜的全身,眼底的警惕连叶霜都看出来了。

“今天二姑娘是跟齐儿一起出去的吗?”兰氏摆一副慈祥的样子这样问叶霜。

叶霜点点头,如实回答兰氏说自己早间出门偶然碰到了表哥徐修齐,所以两个人便一起出去玩了一天。

听说叶霜与徐修齐呆了一整天,兰氏脸上的笑几乎就要挂不住了,要不是因为现在徐修齐不在,叶霜想,兰氏应该马上就要抄起一根棍子当场用家法处置徐修齐。

就算再讨厌一个人,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更何况大家还都是一家人。叶霜忍不住有些生气,她挺了挺胸膛,直视进兰氏的眼睛:

“大舅母且放心,霜儿平日里虽然多顽劣,但也知道为人的分寸。更何况霜儿尚年幼,对齐表哥只有兄妹情,决计不会做出勾引齐表哥,或其他有损徐家颜面的事的!”

……

通常来说,晚辈与长辈说话都应该考虑长辈的颜面,但现在的叶霜偏不这样做。

一来叶霜现在的心思早已不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话做事自然不会再像少女那般幼稚,二来哪怕就当两家是仇人,叶霜已经先后对兰氏示好过两次,兰氏却依然拿狗眼看低叶霜,叫人怎能一忍再忍?

被叶霜这样鼓对鼓锣对锣的怼到脸上,兰氏呆住了——外甥女如此精准地道出了她的心思,让兰氏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找不到话来回应。

把兰氏怼得哑口无言的叶霜不想再墨迹,她颔首低眉与兰氏道个别,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叶霜大步流星地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刚走进院门,正好碰上从二房过来的一个婆子,叶霜见着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婆子见到叶霜回来,脸上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她屈膝给叶霜行礼,自我介绍说她姓陈。陈婆子给叶霜带话说菁姑娘不放心,特意叫她过来看看。

叶霜心下了然,知道徐菁菁这是托人过来提醒她明天的事。明天叶霜就得带着徐菁菁把叶惟昭给骗到手,而今天叶霜又正好栽了个大筋斗,徐菁菁这是怕叶霜情绪不好,影响明天的发挥了。

叶霜确实情绪不好,不仅不好,还双重不好,那是极度不悦!本来已经很不幸在尹禾那里碰了钉子,跟徐修齐出去散个心,好不容易才好点,回来就对上兰氏那张臭脸,让叶霜现在的心情,憋闷、委屈,跟吃屎一般难受。

原本叶霜是要过去二房那边给徐菁菁一个定心丸的,但是现在她不想走了。叶霜让陈婆子替自己给徐菁菁带话,说自己今天有些累,就不过去找菁姑娘了,等明天,叶霜会提前过去找菁姑娘的。

婆子依言离开后,叶霜独自一人来到春榻上躺下。她想眯一会,却又睡不着,就算脑袋里不准备想事情,但心里被气堵得沉甸甸的,怎么也不可能轻松得起来。

叶霜睁开眼,试图厘清在过去那一辈子里,兰氏对叶霜的偏见究竟是怎样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