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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井 青橘一枚 16494 字 2个月前

前世叶霜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今生她看到了。

虽然并没有嫁入大房的打算,叶霜却直觉,兰氏对自己本能抗拒的背后,一定有什么非常重大的原因。叶霜很想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但是她猜不出来,也没有人肯告诉她。

……

第二天,叶霜收拾好心情,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撇下红荞独自一人出发去找徐菁菁。

出门之前,她自门背后取下自己早已备好纸鸢,背在身后。想了想,又再多拿了一件披风。红荞看见了,问叶霜为什么现在还要玩纸鸢?

叶霜白红荞一眼:“我就喜欢。”说罢转身离去……

来到二房,早有婆子候在门口,迎祖宗一般把叶霜给延请进了徐菁菁的闺房。

今天的徐菁菁明显有些紧张,叶霜刚进门就看见徐菁菁梳了一个特别复杂的发式,头上插满了金灿灿的钗子、步摇和珠翠……

叶霜无语,自己上手把那堆复杂的东西都给拆了。

“简单点!”叶霜说,“反正你都是要跳池子的,这么多昂贵的东西丢了,多可惜啊!”

徐菁菁有些无奈,她回答叶霜自己只是想打扮得漂亮一点,可以吸引到叶惟昭的目光。

叶霜笑了,告诉徐菁菁,没有谁会带那么多珠钗去外面奔跑,就算是天仙,落水了都得变落汤鸡,还顾得上什么好看不好看?咱们最好从实际出发,头发用发带绑好,穿最轻便的裙子,这就够了。

在叶霜的张罗下,徐菁菁又重新换了一身衣裙,重梳了头。

当徐菁菁坐在妆台前一脸怯怯地问叶霜,自己好看不好看的时候,窗外夕阳的光洒在徐菁菁的脸上,映得她面颊也如三月桃李般红艳。

叶霜看得有点呆,在徐菁菁的脸上,她似乎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心里一阵莫名的酸楚……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叶霜赶紧收了神,丢掉脑中的杂念,最后替徐菁菁收了收腰间的环佩,扬起嘴角告诉她:

菁儿很漂亮,哥哥一定会喜欢你的……

……

酉时刚过,叶霜便带着徐菁菁来到叶惟昭必经之路上的荷塘边。

为保证叶惟昭出现的时候周边只有徐菁菁一个人,叶霜只陪着徐菁菁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先去后山小树林里看看叶惟昭有没有在练武,免得徐菁菁空等。

叶霜一个人提着裙摆飞快穿行在墙垣花间,很快便来到位于徐府南面山坡下的一处松林前。

她四下里瞅了瞅,选定了一处僻静的小路,便走了进去……

叶霜走着路,也数着步数,在感觉差不多到地方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叶霜是来刺探“军情”的,肯定不能让叶惟昭发现。

叶霜侧耳听了听,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听见有人练武的声音。叶霜二话不说提起裙角继续朝里走,走到一处废弃的山石小景的背后,她终于听到了刀锋呼啸的声音。

叶霜停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向正前方那块假山石靠近,透过石头间的缝隙,她看见在昏暗的暮色下,叶惟昭□□着上半身,背对叶霜所在的方向,正在树林里挽花刀。

雁翅刀带动劲风,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

叶惟昭是习武的天才,少年时代的他耍起刀来,就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不过现在的叶霜并没有心思去欣赏此时叶惟昭的刀法,对比上一世是否有所不同,当然她也比较不出什么东西来。

叶霜只确定叶惟昭这个人在就够了,只要叶惟昭在这树林里习武,那么过不久就一定能走入叶霜的圈套里,就万事大吉啦!

叶霜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她提着裙摆,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树枝、干草,以免它们发出不适当的声音。

好在叶霜很灵巧,在撤退的过程中她果然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就在叶霜最后一步踏上松林外的小路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叶霜长吁一口气,差点控制不住就要仰天长啸一声。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她忍不住转了一个圈,像孩子那样蹦跳着,飞快地朝来路跑去——

全然不知在身后那片黑黝黝的松林里,叶惟昭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收刀入鞘。他转过身,朝向松林外隐藏的路口。瘦削的脸颊挂满汗水,叶惟昭的眼底微闪,像夜幕深处的狼,发出幽暗的光……

第27章 生罅

月落清晖,枝影扶疏。

叶惟昭提着刀,穿一身利落的短打走在回房的路上。

大老远的,他就看见在前方不远处的荷塘边有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佝着腰,朝那池塘的方向上下求索,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

待叶惟昭走得近些,这才看清楚了,是一个女子,或许是有什么东西掉池塘边的荆棘藤上,正屈膝弯腰伸长了胳膊的去够。

叶惟昭只用眼睛虚虚扫了那女子的背影一眼,就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前走去……

此时藏路边草丛里的叶霜傻眼了。

叶惟昭怎么能冷漠如此?眼看着有人需要帮助,他也能无动于衷?

可是就算有那么一些人,路见不平,就是不拔刀相助,咱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叶霜没有办法,几乎没有过多的思考,她便飞快地做好了决定——

叶霜不吭声,唰一下从那草丛里站起身,噌噌噌如离弦的箭朝叶惟昭的身上扑过去……

路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转移了叶惟昭的注意力,不等他看明白,叶霜就已经把她自己重重地砸到了叶惟昭的身上。

叶惟昭下意识地扶住叶霜的腰,因为冲击的惯性,他的脚下踉跄,不受控制地朝池塘边退了两步。

可就是这区区的两步,在这狭窄的通道上产生了意料之外的连锁效应——此时正站在池塘边捡风筝的徐菁菁刚好转身,迎头碰上了倒退过来的叶惟昭。

一阵凄厉的呼号声传来,伴随哗啦啦一阵水响,徐菁菁落水了……

所以事情依旧如原计划那般进行下去了,叶霜心下暗喜,连滚带爬扑到池塘边,“惊恐”地大喊:“哥哥你把菁姑娘撞水里啦!快点来救她!”

再一次出乎叶霜的预料,叶惟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会凫水。”他平静无波地吐出来这几个字。

叶霜惊呆了。

“要救也只能你去救。”叶惟昭接着说,“我是男人,她是女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你来救比较合适,我可以从旁协助你。”

“什么?”叶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感觉就是叶惟昭说谎了,但叶霜又没办法拿出证据来证明。

“你不会凫水?”她又急又怒,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叶惟昭明明可以下水去救人的!

不可能!这件事不可能就让叶惟昭如此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今天他叶惟昭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你把她撞下去的!你若不去救人,我就叫官府把你抓起来!哪怕你是通判的儿子也必须要杀人偿命!”叶霜看着叶惟昭咬牙切齿地威胁他,不惜给他扣上一顶杀人凶手的帽子。

叶霜这一番话毕,再是脾气好的人也忍不住了,叶惟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池塘里,徐菁菁还在挣扎,岸上的叶霜对徐菁菁的呼号充耳不闻,只魔怔了一般逼迫叶惟昭承担责任。

叶惟昭不想以最险恶的用心去猜测对方,他没有再跟叶霜争论究竟应该谁下水去救人,只死死盯着叶霜的脸,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便提刀砍下路边一整根竹子,扛在肩上,伏身朝徐菁菁落水的岸边而去……

叶惟昭让徐菁菁抱住那竹端,他再把徐菁菁从水里给拖起来。

徐菁菁狼狈不堪地从水里爬上了岸,叶霜冲上去,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徐菁菁披上,抱紧湿漉漉的徐菁菁问她是否还好。

徐菁菁惊魂未定,她双手抱胸,哆嗦着看向叶霜,眼神里都是绝望——今天的计划,失败了?

叶霜摇摇头,这事还没完,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

叶霜请求叶惟昭过来帮他,把徐菁菁给送到不远处的那间暖阁里去换衣裳。

叶惟昭听了一愣,转头看向叶霜,眼神里是叶霜看不明白的疏离与冷漠。

“她只是落水了,而不是腿折了,你可以扶着菁姑娘把她送去暖阁,我去二房找人过来给她换衣裳,再接回去。”叶惟昭说。

他的声音冷冷的,像寒冬里的冰,不带一丝温度。

叶霜听出来叶惟昭声音里的寒意,知道他生气了。

叶霜很快察觉到,或许叶惟昭已经识破了她和徐菁菁的圈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的确可以收工了……

失望远远大于愧疚或其它,叶霜默了默,决定及时止损。

她朝叶惟昭点点头对他道谢:“今天多亏哥哥了,要不是因为哥哥及时出手,菁表妹今天就遭大祸了。那么就有劳哥哥去霜儿院子找一下红荞,叫她带一身衣裳过来,菁表妹换好后,我送她回去。”

叶霜没有叫叶惟昭去二房找人来善后,因为今天这件事,原本就是她与徐菁菁引起的,若是叫二舅母知道了,徐菁菁不仅落不到好,反而还可能遭责罚。不如叶霜自己一人把这件事给彻底解决好,拿自己的衣裳给徐菁菁换了,再囫囵个儿的送回去。

叶惟昭听言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稍等”,便转身离去……

……

叶霜陪着徐菁菁,默默地朝距离荷塘不远的暖阁走。两个人的心情都糟透了,一个是因为爱而不得,另一个则是因为推不出去。

徐菁菁问叶霜,今后她是不是没机会了?

叶霜一愣,心里虽然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她选择了闭嘴。

徐菁菁看明白了叶霜沉默背后的含义,忍不住潸然泪下。

叶霜安慰徐菁菁说,叶惟昭他就是这样的人,待人接物冷漠到不近人情。不光是对徐菁菁,就算对别人,他也是这样的。

徐菁菁摇头,情绪很是崩溃,她哭着对叶霜说,叶惟昭不帮她捡纸鸢便罢了,可自己被他撞落水,他也依旧无动于衷,徐菁菁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所以你哥他分明就是讨厌我——!”徐菁菁哭着朝叶霜大喊。

“……”叶霜无语。

看徐菁菁这样,她心里也很难受。

哪怕是普通人路过,见人落水也会帮一把的,叶惟昭能这样做,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对徐家的恨,同上一世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无论叶霜做什么都无法扭转那个事实——叶惟昭注定了会是一个白眼狼。

因为叶惟昭对徐菁菁落水后的态度,叶霜心里也开始对他生了怨。倒不是因为叶霜与徐菁菁的关系有多好,而是通过今晚这件事,叶霜猛然发现了叶惟昭本性深处的残忍与无情。

叶霜甚至开始怀疑,上一世自己怀孕的事暴露,灾祸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而叶惟昭迟迟不归,指不定都是他故意的。

所以今晚这一通操作,反倒让事情的走向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叶霜开始认真审视自己原有的策略——拉拢叶惟昭,指望他今后为徐家服务,是否值得?

……

叶霜把徐菁菁送回二房后,已经过了亥时。

折腾了一天却惨淡收场,叶霜心身俱疲,突然想起前几天母亲曾给过自己一瓶乳香油,据说是从西域过来的,在沐浴的时候滴在澡盆里,可以缓解疲劳,还能美容护肤。

于是叶霜让红荞给自己备水,滴上乳香油,她要试一试这个传说中的西域仙油,好好泡个澡。

红荞应下,不多时便准备好了热水,香胰子、皂角和棉帕。红荞还往水里放了几朵干玫瑰,配上乳香油甜甜的味道,整个净房里像被蒸过的花房一般,暖香融融。

叶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光闻到这种香甜的气味,心头的烦闷瞬间就消散了不少,她点点头,示意红荞可以出去了,她自己洗就好。

红荞了然,对叶霜说自己就在门外的耳房里,二姑娘若有事大声唤她便是。叶霜应下,红荞最后确认了一遍水温和洗漱物件后转身离开。

净房门传来卡嗒一声响,红荞把门闭紧了,屋内便只剩叶霜一人。

褪去身上的衣衫后,叶霜迈进澡盆开始沐浴。当她的身子被温润的,香喷喷的水包围起来,玫瑰花瓣轻抚她的肌肤,那种惬意和舒适的感觉很快就把叶霜心间的愁云驱散了。

乳香油的功效果然非同凡响,具有让人“成仙”的能力。香气横溢的水轻轻摇撼着叶霜的身体,就像托着她飞到了高高的云端。经过乳香油浸润过的肌肤,细腻得像柔软的绸缎。叶霜抚摸自己过分柔软的腰和腿,心都快酥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皮肤摸起来可以这样细滑,西域仙油果然名符其实,叶霜非常喜欢!

闲则易生困,叶霜轻轻闭上了眼睛……

待她再睁开眼时,四周静悄悄的。窗边的烛火闪烁,烛泪阑珊,红荞新添的蜡烛已在不知不觉间缩短了一半。

叶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澡盆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身上阵阵寒意袭来。她看见澡盆的旁边还放着一桶热水,伸手过去摸了摸,发现水还是热的。

叶霜起身,把这一整桶热水都加进了澡盆,这才觉得好点。她抖了抖身子,把自己往澡盆里更深地埋了埋,扬声呼唤红荞的名字:“红荞!拿我的杭绸里衣来!”

净房外静悄悄的,一丝声音都没有。

叶霜便用更大的声音再叫了一遍红荞的名字,直到她听见门外传来很轻微的窸窣的脚步声。

叶霜停止了呼叫,她静静地坐在水里等红荞送衣裳进来——

直到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耳畔响起:“是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应该上夹子了,但是晋江系统似乎bug了,我一直没上vip新文自然榜,我可能上不了夹子,今天就先说明一下,明天晚上12点要是没上成夹子我就更一章,要是上了,我就不更,等下夹子再更。

第28章 破窗

叶霜大惊,猛然回头。果然看见叶惟昭正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叶霜需要的杭绸里衣……

“你怎么进来了?”叶霜横眉,凤目圆瞪,大声呵斥叶惟昭。

她没有高声尖叫,也没有双手抱胸呼喊红荞的名字求救。

叶霜不是豆蔻的少女,她曾经怀过眼前这个男人的孩子,除非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很难在见到叶惟昭第一眼的时候尖叫救命。

而此时,叶霜正好没有准备,她用手指着门外,怒气腾腾地说道:

“你给我出去!”

叶惟昭没有作声,嘴角划过一抹叶霜曾经无比熟悉的笑容,那是调侃的,戏谑的意思。

“我若出去,就没人给你拿衣裳了。”叶惟昭说:

“她们都被我药翻了,得睡上一阵才能醒来。你确定还要让我出去,你一个人呆在这水里吗?”

“……”叶霜无语。

只能眼睁睁看着叶惟昭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他弯腰,把手上的杭绸里衣放在澡盆旁搭棉布的凳子上,“唰”一声抽出腰上的雁翅刀搭上叶霜的澡盆……

叶惟昭蹲下,朝叶霜的脸直逼过来,在距离叶霜鼻尖不到三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给你一次机会杀了我,就一次。”叶惟昭说。

……

叶霜倒吸一口气。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叶惟昭,难发一语。

叶霜终于知道自己一直都错了,大错特错。

叶惟昭还是原来的那个叶惟昭,他不是第一次来徐府,不是第一次见叶霜,更不是一个幼稚的未成年人。

所以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善于伪装,躲在人的背后,像狼一般危险!

“我想你应该是不想再见到我的,所以我给你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他用眼神指了指叶霜胸前的那把刀,刀口正朝外,刀柄就在叶霜的手边。

“如果你依旧坚持你自己的想法,那么现在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时刻。”叶惟昭说,“杀了我,而不是妄想把我安排成一个书呆子或一个盐贩子的上门女婿。”

“……”叶霜无言以对。

当然,她也没能耐拿起叶惟昭送到她面前的那把刀。

“你……是……怎么,发现的?”憋了半天,叶霜才好不容易吐出来这几个字。

这个提问没头没脑的,叶惟昭倒也听懂了,他问叶霜为什么要在太阳都落山的时候安排徐菁菁在池塘边放纸鸢?

“这不是傻子吗?你见过谁会在半夜放风筝?”叶惟昭说:

“你若是安排她玉佩掉了或香囊丢了,兴许我还真就被你们给蒙蔽了。”

“霜儿还真下得了狠手啊!不惜拿你表妹的命来威胁我必须要与她捆绑在一起,可你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凫水?”叶惟昭叹一口气,“莫非你是认为我天生就会做这些?”

“……”叶霜怔然,除了苦笑,她什么表情也不会。

叶霜知道自己失策了,她忘记了叶惟昭曾经当过十年朝廷的鹰犬,三曹对案,执凶吊讼是他最擅长的。

叶霜笑了,问叶惟昭,“因为我拙劣的计划,所以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她狠狠盯着叶惟昭的脸,眼睛里都是痛苦又愤怒的光芒。

叶惟昭看见了叶霜眼里的愤怒与痛苦,他默了默,回答叶霜,自己只是有些失望霜儿明明什么都知道,还依旧这样对他。

“就是因为记得,所以才会恨!”叶霜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叶惟昭很认真地看叶霜脸上的表情,听见这句话,他点了点头,对叶霜说:“所以我主动上门,给你这个解恨的机会。”

叶霜听言气笑了,就算生气,她也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我怎么可能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杀人?人证物证俱在,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叶惟昭叹一口气,站起身,收刀入鞘。

他的目光低垂,划过叶霜的脸、颈、肩,裸露在外的锁骨……

叶霜的身体在水下轻轻颤抖,因为亢奋,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激张,都起了应激……

“你放心,我明天就走,只要看见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叶惟昭说。

“你先起吧,水凉了。”叶惟昭说罢便转过了身……

……

叶霜穿好衣裳走出净房的时候,看见叶惟昭正站在灯下看叶霜绣篓里的一块绣帕。

“我可以带走吗?”叶惟昭转头问叶霜,“霜儿的绣工越来越好了,这翠鸟绣得跟真的一样……”

“……”叶霜一听,一口老痰卡在喉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个是八哥,不是翠鸟。”叶霜淡淡地说。她走到床头,兀自整理云鬓,准备休息。

其实叶霜说的也不是真话,她是想绣鸳鸯来着,只可惜绣瘦了点,变成了小鸟……

此言一出,叶惟昭果然愣住了。

“是你的欢哥吗?”他问。

“是的。”叶霜冷漠地点头,并不看他。

半天了,果然再听不到叶惟昭回应,叶霜已经放下了高挽的发髻准备躺下。

“我走了,你保重。”叶惟昭长叹一口气,再也不想说什么。

他没有带走那块没有完工的绣帕,只是握刀的手上青筋暴出。叶惟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他转头看向叶霜,对她说:

“千万不要因为我而任性,我说了走,就一定不会再回来。”

叶霜大笑,告诉叶惟昭,哥哥不要操闲心,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是对的。

叶霜很清楚说什么可以最深刻地刺激到叶惟昭,果然,那一声哥哥一出,叶惟昭的脸色直接就变黑了。

“你为什么总是宁愿相信别人,也不肯相信我的话呢?”叶惟昭眉头紧蹙,眼睛里甚至有了愤怒的火焰:

“不要被奸人骗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叶惟昭说罢再不停留,他没有多看叶霜一眼,便走出房门,大步离去……

房间里再度恢复了平静,叶霜长吁一口气。

她软绵绵地倒在床上,甚至连大开的房门都没力气去关。心脏已经因为持续激昂的情绪抓紧到隐隐作痛,叶霜拿手轻轻揉着胸口,只觉得过了今晚,自己的小命已经丢了一大半。

躺了好一会儿,叶霜才终于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她首先走到门边,把门阖上,用门闩别上,再使劲推了好多次,这才放下心来。

别好了门,叶霜回到灯下,拿起叶惟昭看过的那块绣帕,细细摩挲。

鼻尖还残存淡淡的青草气息悠悠萦绕,那是叶霜曾经熟悉的,叶惟昭的味道。

胸口突然被某种伤痛的情绪狠狠击中,叶霜惊讶地发现,那似乎是心碎的感觉——

叶惟昭离开时候的眼神,她依旧记得深刻。同上一世一样,叶惟昭离开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

叶惟昭说他不是叶霜的哥哥,叶霜也不姓叶。如果叶霜真的是叶济康亲生的,那么叶济康反倒没办法再入赘徐府了。

可笑!

叶霜不姓叶姓什么,为什么叶济康就不能入赘徐府了,亲爹都不能入赘,莫非还只招赘野爹?这般可笑的说辞,她怎么会信?

……

第二天叶霜去依岚院吃早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般问叶济康,大哥什么时候去军营?

叶济康回答叶霜,说叶惟昭已经走了,今天早上天不见亮就走了。

“这小子的脾气真是糟糕透了!要不是管事的跑来跟我说大公子走了,我都还不知道!”叶济康一边喝薏米粥一边忍不住叹气:

“前几日说过要晚点走,今天早上又一声招呼都不给人打,就拍屁股走人了!明明是给做人儿子的,却张扬跋扈得跟老子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跟谁欠他一般!哎……”

叶霜听言,脸上不动声色,却暗地里长吁了一口气。

叶惟昭走了就好,没有他这个煞星在,叶霜的家便还是那个温馨和谐的家。母亲依旧是那个温柔又不失豁达的母亲,父亲则一如既往的宽仁大度、温文儒雅知进退。

因为叶惟昭走了,今天早上的徐三娘对叶济康都热情了不少。她亲自给叶济康盛了粥,还给张罗着给叶济康多剥了两个蛋。

叶霜看在眼里,忍不住暗自摇头。

母亲总是这样,把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叶惟昭再是大逆不忠,也是叶济康的儿子,你当着叶济康的面这样表达喜悦之情,哪怕给他剥再多的蛋,也是于事无补啊……

但叶霜也知道,徐三娘就算知道这一层也不怕,徐三娘是老祖宗最宠爱的女儿,她就是要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叶惟昭义无返顾地进了军营,叶霜的生活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每天早上,她都去依岚院请安,陪父母吃早饭,完了便窝在闺房里绣绣花,看看书。她把自己绣了一半的像翠鸟的那只鸳鸯给剪了,这是叶霜的耻辱,她明明跟红荞学了好几个月,没想到依然还是这个结果。

每天下午叶霜会去二房跟徐菁菁说会子话,或玩点游戏。从前她都是去大房找徐修齐玩的,但是自从上次对兰氏公开表达不满后,叶霜便不去了,只去二房,找徐菁菁。

有时候徐修齐听见消息,会腆着脸过来凑热闹。徐菁菁比较挑,偶尔会撵徐修齐走,有时候则不管。叶霜其实都不在意,反正她不会主动开罪徐修齐,至于徐菁菁怎么想,叶霜也随她。

这样平静安逸的生活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了年底,喧嚣的一年终于落下帷幕,官爷们上京述职的上京,争取明年能有一个好奔头;农人们交租卖粮,准备用手头剩下的钱买明年的种子;商贾们盘点清帐,准备来年再多囤一点货,多开一间店。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归家庭,准备过年,谁都没有注意到,危机却在无声息中悄然潜入每个人的生活。

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一场动荡,即将来临。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12点,我看如果没上夹子就更~

第29章 疑窦

且说那徐修齐,自己出资加骗他爹的钱,及借钱财凑齐八百两银,当中还包括了叶霜一百两的私房钱。徐修齐把这些钱全部买了高粱,囤在自家位于江宁城外的庄子里。

除了叶霜,徐修齐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这是一笔非常巨大的开支,怎么可能瞒得住人?

很快兰氏就知道了。

兰氏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说徐修齐听信了三房二姑娘的建议,斥巨资囤积了一千担高粱,而这些高粱,就存放在二房位于江宁城外的那个高粱庄子里。

兰氏听了怎能不怒?当场就拍桌子了。

一来是在眼看丰收的季节囤积如此之多的高粱,实属脑子不好使,浪费钱财;二来这个意见偏偏是三房叶霜提出来的,关键大傻子徐修齐还听进去了,并付诸了行动。

当兰氏得知这一大笔钱,当中还有一多半是徐修齐通过欺骗手段,从徐之桥身上榨取获得的,这个大房的当家主母彻底不能忍了。

兰氏当时就找来徐修齐,就地“修理”了一顿。

徐修齐马上就到加冠的年纪,在其他好多人家都是当父亲的人了。兰氏已经很久没有打过徐修齐,可这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

兰氏持家法,狠狠抽打徐修齐,徐修齐痛得哇哇乱叫,到最后竟从那家法凳上挣脱了出来,满院子乱跑。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徐家,很快就传到老祖宗的耳朵里。

老祖宗一听,自己的孙子被兰氏给打得满院子乱跑,这还了得?立马带了人赶去大房。

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那幅鸡飞狗跳的场景,老祖宗气得浑身颤抖。

老祖宗把手里的太师杖狠狠一杵,厉声喝止了兰氏。几个家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阻止了狂怒的兰氏……

挨打是躲过去了,可就连老祖宗也觉得徐修齐的这笔投资是有问题的。但老祖宗是肯定不会惩罚叶霜的,她连徐修齐都要保,又怎么可能允许兰氏把战火烧到叶霜的身上?

总之这件事,纯粹就是靠老祖宗的铁腕,强制按下去的。她不允许兰氏打人,哪怕是提,都不许再提这件事。

老祖宗告诉兰氏说,做生意总会有第一次,失败乃成功之母,每一个生意人的第一笔买卖,大多都是失败的。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还了得?

兰氏不服气,心说这是成功失败的问题吗?问题的关键就是叶霜啊!老祖宗强词夺理,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但这件事已经被老祖宗叫了终止,谁都不许再提,那几百担高粱就当是给徐修齐练手,失败便失败吧!

徐修齐因为听信叶霜的建议买高粱却被兰氏打的事,叶霜也知道了。

她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上一次兰氏听闻徐修齐跟叶霜一起回家的,都那么难以忍受,徐修齐被揍,纯属早晚的事。

令叶霜意外的是,到了晚上,被亲娘暴揍一顿的徐修齐反倒给叶霜送来了一盒庆丰楼的糖炒栗子。

送栗子的小厮说,这是今年出的第一批板栗,庆丰楼炒的糖炒栗子最好吃,所以送过来给霜姑娘尝尝鲜。

叶霜收到这盒徐修齐送的板栗后,沉默不语,她明白徐修齐为什么要送栗子给自己。

栗子温热,还保留着刚出炉时的温度。

叶霜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

不能不说徐修齐混是混,但有的时候心思也是很细腻的,只可惜上一世的叶霜过得混沌,看不明白罢了。

若是搁以前,只要是齐表哥送的东西,叶霜都来者不拒,但现在她不会了。

叶霜招招手,叫那小厮过来。

“回去告诉齐表哥,他的心意我收下了,只这些栗子……你且带回去罢。”

……

丰年灾年自有其定律,并不是靠大多数人的嘴来达成的。老祖宗的诤言犹在耳畔回响,江宁地区的粮食市场就已经在无声息间迎来了惊天大逆转。

宁州富庶,古来闻名。江宁城乃宁州州府,地处宁水流域,土地肥沃,农产品多为水稻和高粱。连年的风调雨顺给整个宁州带来了持续的丰年,今年也一样。

丰年粮多,按照惯例,人们都会尽快也尽量多地把自己手中的粮食给出出去,换成银钱,避免粮食都烂在手里。

宁州的高粱都大多种两季,分三月高粱和六月高粱。三月高粱在七月熟,六月高粱则十月熟,而问题就恰恰出在六月播种的这批高粱上。

大约八九月的时候,在整个宁州地区,突然出现了一种很诡异的虫害,就是叶霜在徐修齐家庄子里看见的那种白色蚜虫。这种蚜虫过去多出现在棉花上,今年却突然在高粱地里蔓延开了。

人们把给棉花施的药用在了高粱上,或许因为高粱跟棉花相差过大,在棉花上有用的除虫药用在高粱上却收效甚微。

八九月的高粱已经结穗了,早一点的都马上收了。人们普遍认为就算在这个时候出现虫害都应该是无伤大雅的,毕竟高粱已经长了这么几个月,该抽的穗都已经抽了,大不了熬几天,就可以提前收割了。

可真正到了十月收割的时候,人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批高粱穗大,色红,可打开来看,在每一粒饱满的穗里,大多数竟然是空的!

后悔已经来不及,整个宁州地区的六月高粱几乎全军覆没!

包括水稻,其实水稻也出现了类似的问题,但是水稻收割的时间比高粱早一点,虫害的影响也稍微小一些。

高粱欠收,刚开始各大粮商还能从其他地方左右腾挪一点过来,维持宁州地区的农牧业和制酒业的需求。直到后来冬天来了,传统青黄不接的时段开始,粮食欠收所导致的后果开始初现,并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效应——

粮食欠收,自然会导致粮价上涨,尤其高粱,在入冬以后,高粱的价格就高达过去月份的五六倍,甚至更多!

而粮价的飞速上涨,则导致不少大商贾和大地主们开始囤货。他们囤货,并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囤积居奇,等粮价涨到更高的时候,他们再卖就能赚更多的钱。

大商贾和大地主们囤积的行为反过来导致市面上的粮食更加少了,农民们自己没有粮食,也买不起粮食,灾年的利爪,终于初现狰狞。

徐修齐囤积的这一千担高粱,很快就展现出了它们的价值,整个宁州地区的高粱,以所有人都不能想像的速度,迅速升值。并且,那升值并没有结束的意思,依旧在涨价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叶济康是江宁州府里的通判,负责辅佐知州大人管理州事务的。到年底了,知州大人进京述职(维护关系)去了,叶济康不能去述职(应该说叶济康从来没有进京去述过职,不光叶济康本人有这个自觉,包括江宁州府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通判大人是不需要进京述职的),只能留在江宁州府干活。

随着粮食的形势越来越严重,叶济康变得越来越忙,每天回家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晚。

这一天,叶霜正在跟徐菁菁、徐修远兄妹一起玩叶子牌。这种牌需要人多才有趣,徐菁菁提议让叶霜去找徐修齐过来一起玩。

叶霜当场就拒绝了徐菁菁,她说自己与齐表哥的关系虽好,但她绝对不会迈进大房院子半步的。

徐菁菁听了立马明白了叶霜的意思,她问叶霜:大伯娘还没有跟你道歉吗?

叶霜笑着回答说,怎么可能道歉?是我主动插手干预他们大房的事务,大舅母没有手撕了我,就已经是开恩了。

徐菁菁笑而不语,只低头洗桌上的牌。她自认为已经看明白了兰氏究竟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担心叶霜进他们大房嘛!折腾这么大动静,只能说那女人的眼皮子也就只这么浅了。

徐菁菁叫叶霜不用生气,不叫就不叫,就他们仨打叶子牌又不是不可以。于是三个人继续打牌,再也不提大房的事。

只不过话虽这样说,三个人玩牌总归还是趣味不足,徐修远率先抛弃了叶霜和徐菁菁两姐妹,他说自己跟人约了去徐家书房清谈,现在时候快到了,这就得走。

就剩叶霜和徐菁菁两个人,牌局再也维持不下去,于是姐妹俩决定去后花园里转一转。

刚走进后花园,叶霜就看见一个小厮,跟个耗子似的“嗖——”一声从面前穿过。

叶霜出声叫住了这小厮:“那个谁?赶快停下!这里是后院,你窜来窜去的成何体统?”

小厮被人骂,赶紧停了下来。

转过身,叶霜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父亲叶济康身边的一个叫千粟的小厮。

叶霜板起脸,厉声斥责千粟:大白天的,你不在衙门伺候通判大人,跑回后院来干什么?

千粟一看是叶霜,立马跪在地上给叶霜磕头,说他知道晚了,这就是准备去衙门伺候老爷的。

叶霜四下里看了一圈,始终想不明白千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她追问千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粟被吓坏了,跪在地上顾左而言他,叶霜看出来千粟的异样,更是铁了心地非要现在就查出个结果不可!

千粟走不了,被叶霜铆足了劲儿地逼问,终于绷不住了,他告诉叶霜说自己刚从大房过来,准备回前院去。

叶霜冷笑,说,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去大房干活了,请问这是啥时候的事呀?

千粟快哭了,哪敢再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叶霜说,自己跟大房姑奶奶身边的丫鬟景荷好上了,自己这是去大房,给姑奶奶尽孝去了。

叶霜听言哑然。

“合着你们已经过了明路了?”叶霜一脸讥讽地盯着千粟。

千粟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心中的怒意再难遏制,叶霜很敏锐地想到,今天的千粟,只怕不只是过去尽孝那么简单。

“说吧!今天你又去大房通报什么密事了?”叶霜冷眼看着千粟,冷冷地说。

……

千粟究竟干了什么,很快就查清楚了。

不光是千粟自己给叶霜坦白了一部分,很快,从老祖宗房里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千粟的自述——

因为最近整个宁州的粮价都在一路走高,目前代行主管江宁州府的通判大人叶济康准备下令官府粮仓,开仓放粮。

为保证此次官府放粮的效果,叶济康还准备给江宁城的几个知名大户下文,恳请各大门阀世家支持州府衙门的政策,大家主动低价抛售或免费发放赈灾粮,平抑宁州粮价。

而徐家,作为出台此项政策的叶济康的岳家,自然首当其冲。

第30章 铁腕

叶济康准备给江宁城的几个知名大户下文,请求各大门阀世家支持州府衙门,主动低价抛售或免费发放赈灾粮,平抑宁州粮价。

这样的操作本身是无可厚非的,不光江宁,其他州县在遇到灾荒年代的时候也都会这样做。可问题偏偏出就出在了徐修齐在几个月前往庄子里囤的那一千担高粱上头了。

因为连年丰收,就算是大户人家也很少有囤这么多高粱的。高粱的用处很大,很重要一条它可以用来酿酒。因为高粱欠收,作为中原最大的高粱产地之一的宁州地区出现的此次虫害,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全国的高粱供给,这直接导致了全国的酒价,也跟着一起直线上升。

除了用来酿酒,高粱还是时下人们的重要口粮之一。北方人多把高粱碾成米,用来煮饭或熬粥,而南方人则大多把它磨成面粉用来做面条,馒头,糕。

所以徐修齐在高粱最低价的时候抄收的这一千担高粱,搁到现在,堪称“富甲一方”。

今日叶济康为救市,号召富人们都跟上,放其他人家,这样的号召也就仅仅只是号召,富人们可跟可不跟,既可以多跟,也可以少跟。可这个号召落到徐家头上就不一样了,作为政策的推动者的岳家,这次救市,他们徐家,就算不想跟,也得都跟!

一千担最低价收购的高粱啊!包括大房那个高粱庄子里原本的产能,光徐家一户,可以出手的高粱就逼近了一千五百担!

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更是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

虽然千粟还没有真正与兰氏身边的丫鬟景荷成亲,但他俨然已经当自己是兰氏那边的女婿了,今天刚一得知,叶济康可能要让徐家出血的这个消息,便溜回来给兰氏跑消息。

初听完千粟本人的供述,此时叶霜心里那个膈应啊!这种事情虽然很难说明白到底有哪里不对头,但是整个事情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它就透着一股恶心啊!

叶霜愤怒不已,当场就把千粟给拿了,叫人关进三房的柴房里,等晚上叶济康回来发落。

处理了千粟,叶霜再也没有心情逛院子了,她告别了徐菁菁,回自己的房去歇着。才刚躺下没有多久,红荞进来了。她告诉叶霜说老祖宗那里快打起来了,夫人也在,大姑奶奶扯住夫人的袖子不让走,非要夫人跟她保证,不会动他们大房的一草一木。

……

叶霜紧赶慢赶来到老祖宗院儿里,大老远便听见兰氏雄浑的声音划破天际。

“今天在场的!你们谁敢拦我!就他娘的都不是人!赈灾赈灾,别人赈的都是良心!为什么到我家就非得要连根都拔了!”

叶霜刚好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心里一咯登,正要冲进去,便听得啪一声拍桌子响,徐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

“大郎家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骂娘?你家老娘还在这儿坐着的呢!”

叶霜走进屋,看见徐老太太正在堂下站着,杵一根拐,全身凛然正气,神情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还有,什么叫轮到你家就连跟都拔了?”老太太拄着拐,缓步来到兰氏的跟前:

“你们大房出的粮是粮,合着其他房出的粮就都不是粮了?”

兰氏愤懑,憋红了脸,她望着徐老太太,眼睛里都是愤怒的火焰。

“老祖宗!你自己去看看他们出的都是多少,再来跟儿媳说这句话吧!”兰氏嘶哑着嗓子,声音里都是哭腔:

“他们都只出二百三百的,就我们大房……生生一千担!一千担啊,老祖宗!不是一百担,也不是二百担!就连那皇帝赈灾,也不过二三千担……如今这一半……就都压我们大房一家头上了……您说这公平吗?”

老太太听了默然,脸色阴沉。她叹了一口气,说:“知道大郎媳妇委屈,但二房三房他们不本来就没有高粱嘛,三娘有间稻田庄子,出了五百担稻谷,只留了点口粮,全都拿出来了,没有高粱,便准备去大街上施粥。就连二郎媳妇出的那三百担高粱,还是她几天前花高价从市面上买回来的……”

“老祖宗啊——!”兰氏突然崩溃,拽紧老太太的袖子,扑通一声就给徐老太太跪下了:

“您也说了大房委屈,可就算再委屈也得要我们出这千担高粱,您自己觉得合适吗?”

话音未落,老祖宗便勃然大怒:“放肆!”

她一把甩开兰氏的手,怒目圆瞪:“大郎媳妇!给你脸,你还要蹬鼻子上脸了?老身说你委屈谁都听得出来不过是句场面话,就你这般不依不饶地还拿这句话来堵我老太婆的嘴,你说你还有良心吗?”

“先说你这一千担高粱是怎么来的,与你家庄子有什么关系吗,不过都是齐儿买的。齐儿为什么要花八百两银买这千担高粱?不用老身讲你也应该知道吧?齐儿才挨的那顿板子印儿都还没消呐!

没有霜儿的见微知着,齐儿他可能动这笔银子去买高粱吗?好!就算你大郎媳妇说买高粱的八百两银子都是你家出的,那么我们现在就来细细掰扯掰扯这些银都是怎么来的。

这里面有齐儿自己自己的一百两,之桥出的四百两,那么你家统共出了五百两。剩下三百两,包含了霜儿的一百两,远儿一百两,最后的一百两,是齐儿给朋友借的。如果大郎媳妇觉得让你家出那五百两就已经是极限了……”徐老太太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么齐儿跟朋友借的这一百两,就由我老太婆出了!”

说完,徐老太太目光一转,看向门边的叶霜:“霜儿你告诉祖母,你借给齐儿的一百两还准备问他要吗?如果你要,祖母现在就替齐儿还给你。”

叶霜一惊,赶忙对老祖宗摆手:“祖母何出此言!难得我叶霜也能有朝廷用得上的地方,区区一百两银,霜儿决计不会再向齐表哥讨要。”

徐老太太点点头,转身问徐之行家的,徐之行媳妇尹立娟也急忙回答,区区一百两银当然不要了,徐家为朝廷分忧是应当的。

至此,有关一千担高粱的资金来源就这样分割完毕了。

老祖宗一番话毕,全场都沉默了。

其实在旁人看来,兰氏手里这一千担高粱价值虽高,但这笔横财本就来得意外。非要说功劳,叶霜的功劳都比徐修齐的大,而徐修齐甚至因为那次使银子还被兰氏揍得满院子跑。所以如今国家有急,把这笔横财全部贡献出来也并非不合适。

更何况以往灾年的时候徐家都会捐钱捐物,总不能因为这次得多捐一点,就撒泼不干了。更何况这次如果不计算货物增值,只算资金投入,徐家捐出来的,并不比以前多多少。

道理虽然是那个道理,可兰氏却并不这么想,不管这笔横财究竟是怎样来的,毕竟是揣进她自己兜里的银子,突然要叫她拿出来,总归是不愿意的。

就在兰氏依旧赖在地上咿咿呀呀还准备继续磨的时候,大老爷徐之桥进来了。

徐之桥原本在店里的,是听见小厮通报,说因为通判大人要让夫人把那一千担高粱交出来,夫人不愿意,现在正在老太太院里大闹,这才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徐之桥刚过五十,知命之年,原本出身显贵的他,做人做事也踏实,却因为没有入仕途,天天操持商号,两鬓的发都全白了。

刚进老太太院子,徐之桥就看见兰氏跪在地上撒泼,可把大老爷徐之桥气得个七窍生烟。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进来就劈头盖脸地对兰氏一顿痛骂:

“我说你这女人咋就这么眼皮子浅呢?前阵不是才嫌弃过齐儿买那些高粱是浪费银钱吗?怎么现在又稀罕上了?”

自家夫君出面,兰氏自然不敢说话,只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徐之桥,眼睛里都是幽怨的神色。

徐之桥弯腰对徐老太太道歉,说因为自己持家不力,竟致发妻日渐蛮横骄纵,今日还来骚扰母亲,是他的错,他现在就把兰氏带回家好好教育,还请母亲原谅。

徐老太太也乏了,没精神多说。她招招手让管家抬个轿子来。

“大郎媳妇也累了,管家派个轿子送送她。”徐老太太这样说。

不多时,轿子来了,停在堂下廊门外的院子里。婆子们扶起一直瘫坐地上的兰氏,扶着她往院里的轿子走。临出门的时候,兰氏突然回过头来对徐老太太说了一句:

“母亲!您不止一个女儿,之桥也是您的儿子。今日扰了母亲清净,是媳妇不孝,可是母亲您也睁眼看一看我们之桥吧!为了这个家,他都付出了些什么?”

话音未落,徐之桥又炸了,他打断了兰氏的话,迭声数落兰氏不知好歹,废话连篇,只知道扰母亲清净。

兰氏很快就被管家连推带请的送进了轿子,被人给抬了出去。

可兰氏在离开前对老祖宗说的话,却引起了叶霜的注意。

因为她分明看见祖母在听到兰氏说的那句话后,身体微微一颤,霎时,已有有浓浓哀色溢出,在祖母的眉宇间重重深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