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迷失
叶惟昭给吓了一跳,当他抬头就看见叶霜站在他面前的一架马车前,傲然睥睨朝自己发号施令的样子,叶惟昭惊呆了。
只那么一瞬,叶惟昭就放开了王希禹,他的脸上迅速挂起一层寒霜,今天在这里看见叶霜,真的让叶惟昭的心——
很痛。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叶惟昭对身旁的王希禹这样说,他身后的□□家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也被叶惟昭拦住了。
王希禹惶恐,仓促地对叶惟昭道谢,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尚未干,也依旧没有忘记转过身来对站在车头的叶霜深深一揖:
“今天是我王某人冒失了,拦了叶姑娘的车,万分感谢叶姑娘没有生气,反倒慷慨相送,王某感激不尽……”
“……”叶霜语迟。
她知道王希禹为什么要专门走过来对自己说这句话,这句话与其讲是说给叶霜听,不如说是讲给叶惟昭听的。
王希禹担心叶惟昭怪罪叶霜,便把今日叶霜送王希禹来雷府的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说是他自己拦下了叶霜的车,叶霜才被迫在这雷府门外等候。
叶霜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希禹方才从雷府走出来的时候会是那种表情。原来王希禹刚进雷府,就看见了叶惟昭。王希禹认识叶惟昭,知道他就是叶霜的哥哥,在这雷永畅的家里看见叶惟昭,这意味了什么不言而喻。
王希禹死也没有想到叶霜的哥哥会参与到对他们王家的围猎行动中来,他有些难以接受。
但!离开雷府后的王希禹依旧对叶霜温柔而有礼,他不会把自己在雷府看见叶惟昭后的失望情绪转嫁到叶霜身上来。
他爱的是叶霜这个人,而不是叶霜的哥哥,或叶霜的其他家人。唯一能伤害到王希禹的人是叶霜,而不是叶惟昭。
在这样强烈情绪的对比下,叶惟昭似乎瞬间就化身成了“恶魔”,站到了叶霜的对立面。
叶惟昭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是弄巧成拙了,所以他干脆利落地认输,立马就放王希禹走。跟王希禹一样,叶惟昭要的只是叶霜,不是王希禹,他需要考虑的首先是叶霜的情绪,而不是扮恶魔吓退王希禹。
王希禹一个人踉跄着离开了雷府,当那个单薄又孤独的背影最终没入巷尾,叶霜转过身来直视进叶惟昭的眼睛。
她脸上的神情很凝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叶惟昭的脸色也很难看,在场的众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凝重,大家都有点摸不清头脑,因为刚才他们明明都有很努力地在工作。
叶惟昭先是对□□家表示了感谢,□□家说这是他们应该做的。此时站在一旁的叶霜依旧没有说话,可但凡有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虽然叶惟昭的脸上带着笑,叶霜没表情,但此时萦绕在叶惟昭和叶霜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变得更加紧张了。
只不过叶惟昭在外行走的时候都被称作的是李惟昭,毕竟皇帝在诏书里就已经把“李”姓冠叶惟昭头上了,哪怕叶济康再是介意,他也不敢说皇帝的不是。所以除了与徐家熟识,或者了解叶惟昭私生活的人,一般人都不知道这位都指挥司的副指挥使还有一个“叶”姓。
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叶惟昭和叶霜之间的紧张气氛,但是他们看不出两个人的关系,说是兄妹,肯定不是,说不是兄妹,可姑娘又叫副都指挥使哥哥。大家都一脸畏惧地看着站在路边的叶霜,不知道这个突然就冒出来的年轻女人究竟要对副都指挥使做什么。
叶惟昭感谢完□□家后,便把□□家和众雷府家丁都恭送回去了。有年轻的家丁舍不得走,想留下来看热闹,被□□家一个爆栗敲在后脑勺上,生拉活扯地带回去了。
叶霜站在路边,静静地等叶惟昭把“后事”收拾干净。送走众人后,叶惟昭沉着脸走到叶霜身边,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走,上车”!
说完,叶惟昭把长腿一抬,一大步便迈进了马车厢……
……
叶霜走进马车的时候,叶惟昭正经危坐的坐在正上方,叶霜没地方坐,只能在侧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夫隔着门帘儿问,霜姑娘咱们回府么?
叶霜嘴里的那一声“是”都还没有说完,就被叶惟昭给抢了过去:“不回府,去桂溪。”
门帘外有一瞬的静默,车夫并没有立刻称是。
叶霜明白车夫在等什么,立马跟着接了一句:“走吧,就去桂溪。”
叶霜话音刚落,门帘外的车夫就立马应了一声“是”。
叶霜沉默着看了旁边的叶惟昭一眼,但见他的脸硬得像块石头,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当然也肯定不会是高兴的意思。叶霜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责骂尽忠职守的车夫,也懒得安慰叶惟昭,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坐着车前往宁水河边而去……
桂溪原本是渔民打鱼的场子,但是因为此处风景优美,有山有水还有品类繁多的各式野花,经常会有城里面的人来此地游玩。时间一长,开摆渡生意的,摆茶摊的也随即多了起来。人一多,渐渐地桂溪就彻底变成了城中公子哥儿们游玩的地方。
马车刚来到桂溪岸边就被叶惟昭给喝止了,他叫徐府的人就站在当地等着,自己一个人领着叶霜朝前走。
护卫长不放心,想跟上,被叶霜以眼神示意给逼了回去。
叶惟昭龙行虎步走在最前头,他也不回头,就那样冷笑着打哈哈,“呵呵!管事的教导得挺好,除了你,旁的人都指挥不动他们。”
叶霜知道叶惟昭心里是有些不痛快了,老祖宗和徐三娘怎么看待叶惟昭的,下人们不是傻子,他们也会下意识地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叶惟昭。如今的叶惟昭算得上是以一腔真心在对待徐府,结果依旧还是换得对方的如此对待,说不寒心,是不可能的。
叶霜不想刺激叶惟昭,便替自己的侍从们找补道:“还不是被前两次的事情给搞怕了,除了我本人,他们谁都不敢信。”
听得此言叶惟昭扑哧一声笑了,他停下脚来,看进叶霜的眼睛。
“你不必担心我会不会嫉恨到想报仇什么的。”叶惟昭说:“我非常高兴看见他们能只听你的话,而把其他人都视为无物,这也能让我更放心。”
叶霜一噎,也不知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意,如果叶惟昭能真这么想,倒也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便不再劝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一处废弃的码头前,叶惟昭停下脚步往那码头的台阶上一站,叶霜紧随其后,也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
“你——”
两个人竟同时开口说话。
“我先说!”叶霜毫不客气地要求先说,针对今天这件事,叶霜觉得有很多话都必须要跟叶惟昭说清楚,自己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
叶惟昭点点头,示意叶霜先说。
“你为什要陷害王家?”叶霜也不拐弯子,直接向叶惟昭抛出自己的疑问。
“如果你是想替王家说话,我建议你最好省了。因为你说的话全部都是错的,现在的情况是,你说越多,他们的下场就会越惨。”叶惟昭把手揣在袖子里,根本不看叶霜,就那样望着前方浩渺的江水,淡淡地说。
“……”叶霜无语。
她知道叶惟昭这个人的脾气,自己若真为了王希禹好,就最好不要在叶惟昭的面前提他的名字。
再说叶霜并不是因为爱王希禹才向叶惟昭求情的,她也不希望叶惟昭误解了这一点。
所以今天叶惟昭干的是坏事,反倒要压了叶霜一头?这不恶人先告状吗?
当然不能这样。
叶霜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叶霜说。
“我早过了想跟你吵架的那个阶段,现在我只想好好跟你说话,因为我知道你也是希望我好的,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和你两个,都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听得此言,原本一脸寒霜的叶惟昭似乎也有些触动,他回过头来看了叶霜一眼:
“你不能再去爱那个王希禹。”叶惟昭说,“嫁给他会是什么后果,不需要我提醒你。”
“你误会我了,我不爱他,也没有想过还要嫁给他!”
叶惟昭看着自己正前方的一小片水面叹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就可以叹出他胸中的郁结,“你知道,我总是会信你的……”
叶惟昭这样的态度,让叶霜不悦,自己在这里对叶惟昭掏心掏肺地沟通,他却把叶霜看成了明知前方是虎穴龙潭,还非要幻想着靠自己的超能力感化众生的大傻子。
“因为我无法改变必须要嫁给他的那个事实!”叶霜厉色,自眼底喷射出愤怒的火苗,把眼眶都给烧红了:
“既然改变不了那个事实,作为一个人的我,是不是就应该努力去适应那个现实,好让自己可以活得稍微舒服一点呢?”
叶惟昭不为所动,他转头看着叶霜,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喜怒,“所以你还挺委屈,不爱他却还要替他背负这一切。”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叶霜朝叶惟昭大声地说:“我爱的人他抛弃了我,我不爱的人却愿意为我奉献他能奉献的温暖!我为什么不尝试着去接受他,顺应他呢?”
叶霜没有想过要哭,眼泪却无声地簌簌滑落。
她转过身,心底那道高筑的堤坝早已经一溃千里。叶霜从来没有对叶惟昭说过她爱他,上一世叶霜不敢说,也没有机会说,这一世她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了吧……
“你这又是何苦呢……”身后传来男人长长的一声叹息,一块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细棉帕轻轻抚上了叶霜的脸。
“我没有责备你一句,你却哭成了这样。”
叶霜拿那块棉帕捂着脸,原本还只是无声流泪的她控制不住开始啜泣,再到后来竟哼哼唧唧哭出了声。
叶惟昭拿袖子帮她擦漏到下巴上来的泪水,帮她整理被揉到脸上被哭湿的发丝。虽然他与叶霜正在闹矛盾,但这一次闹的矛盾,竟然逼出来了叶惟昭这两辈子想听到却从来不曾听过的话。
她说我是她爱的人欸!
原本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叶惟昭瞬间就忘记了王希禹这个人,他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霜儿啊!你这么爱哭,要不你去给东海龙王当女儿吧,这雷都不用打,直接说来就来的……”
叶霜是被他激气的,这都把叶霜气哭了,他却还在笑,叶霜伸出拳头彭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不许你乱说!你是个坏人!”
“这话我可不会认啊!我坏不坏不能由你说了算,对别人来说,我可能是挺坏的,但是对你霜儿……”叶惟昭笑,高举着双手抗议,“惟昭的心,天地可鉴!”
“……”
叶霜一愣,抬起头来看见叶惟昭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的绚烂的火焰。
不等叶霜开口说一句什么,叶惟昭低头,一个灼热的吻覆上了她的唇——
日月再度因他而黯淡,熟悉的感觉在“时隔多年以后”卷土重来,将叶霜紧紧包裹,让她丧失理智,忘记了思考。
叶霜沉醉了,迷失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第82章 归途
叶霜被狠狠摁到一块大石壁上的时候,她清醒了过来,她推开了他,兀自平复自己被揉乱的心绪。
“你不可以再这样了!”她警告叶惟昭,“我要嫁人了,你也好好找个女人成亲吧!我们就此打住,打住!一步也不要向前!”
叶惟昭被推开的时候还有点愣,呆呆地站着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的气息有点粗,有点乱,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调整好,叶惟昭狠狠抹一把脸,那两团赤红的火焰还在烧,残留在他凌厉的眼睛里。
“你在想什么呢,霜姑娘?”叶惟昭冷笑,“还想着嫁给那个男人啊?不可能的!”
他用力地猛挥一下他的手,“除了我,你不可能嫁给任何人!”
叶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看一眼叶惟昭,知道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认知里无法自拔。
“叶惟昭。”这一次,叶霜没有再叫他哥哥,而是称呼了他的全名。
听见叶霜叫自己全名,叶惟昭的眼底一亮,狐疑中带一丝期待地看着叶霜。
“就算事实真的跟你说的那样,我依然没有办法嫁给你。”叶霜说:
“如果一件事已经被人用错误的方式去处理过了,当你想用正确的行动再把它纠正过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阻止你,让你的计划难以实施。因为让这件事保持它原来错误的轨迹,代价往往会比采用其他方式小得多。”
叶惟昭苦笑。
这样的论调他听得何其多!
不光徐老太太,其实就连叶济康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你准备屈从于旁人的安排,让你的人生重新变成从前的那个样子?”叶惟昭看着叶霜,眼底尽是嘲讽之意。
被叶惟昭嘲笑,叶霜也不会跟他翻脸。因为叶惟昭还有生气,有欲望有血性,才会想要去抗争,去抢夺,去说难听的话,办难做的事,让对方慑于他的狠辣而让步,好让他自己获得成功。
可叶霜不一样,她没有了爹,没有了她能够爱的人——
她无欲无求,无所依也无所靠,因为埋井里那么久早失去了血性,其实也无所谓幸福不幸福,叶霜只要能平安活到死去,和叶霜身边所有的亲人能平安活到死去就够了。
叶霜没有打算过把自己的人生交给王希禹,其实也没打算交给叶惟昭。
虽然不是不爱,但是她依然可以选择放弃。
叶霜不想爱。
不敢爱。
爱不起。
就在叶惟昭还想冷嘲热讽刺激叶霜想让叶霜振作起来,跟他一起战天斗地的时候,叶霜问他,在他离开自己回京的那半年里,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一丝消息都没有,害得她苦等?
叶惟昭沉默不语。
其实在今天,叶霜并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一直没有问叶惟昭要过这个答案,而今天之所以问他,也不过只是想堵住他的嘴而已。
见叶惟昭不说话,叶霜笑了:
看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什么也别说了,我不怪你,你为我做过那么多,也足够了,你依旧是我的好哥哥。
就在叶霜转身离开的时候,叶惟昭一把拉住了叶霜的手:
“霜儿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
叶惟昭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那个可怕的梦里惊醒,每一次醒来浑身都被汗濡湿透了。
梦里,叶惟昭正骑在马上与身穿黑盔黑甲的不知名敌人作战。敌人们身形魁梧,皆手持西域特色的弯刀与叶惟昭的人马近身肉搏。
每一次,叶惟昭都很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对方作战,作战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根本不容得叶惟昭去思考这些问题。反正每一次遇到这样的战场,一个字——
“杀”!就对了。
叶惟昭咬紧牙关挥动自己的燕翅大刀奋力拚杀,也不知道究竟杀了有多少人,直到叶惟昭的身边、脚底已经累起了高高的人尸小山……
猛然间一股黑烟袭来,三尺之内伸手不见五指。
叶惟昭慌了,挥动大刀,舞了一个圆,把自己给紧紧包裹了起来。
出人意料地,黑烟又倏地散去,叶惟昭眼前竖起两根高高的木桩。
木桩高耸入云,顶端吊了两个人。
一根木桩上有女人尖叫的声音传来,叶惟昭听出来了,是自己的未婚妻程姣。
程姣乃开国大将军程志昌的嫡亲孙女,京西定国候程坚之女,青面天将军程烈的侄女。而叶惟昭离开叶霜前往京城来,正是寻这程家帮忙来了,希望程家人能帮他在皇帝跟前说点好话,不要再纠结过去的事情了,好让他正大光明地迎娶叶霜。
京城里的人家果然开明一些,听见叶惟昭想迎娶叶霜竟也没有被惊吓得大呼小叫。程家人很好说话,叶惟昭是程家人眼看着成长起来的,在老将军程志昌的心里,叶惟昭,那就是他异姓的孙子啊!
程志昌理解叶霜是女人,没权没势,生下来就远离朝堂,对赵昀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威胁,除了揪住过去的恩怨出一口残留了几十年的气,当今皇帝也实在没有必要跟一个女人过不去。
所以程志昌当场就答应了下来,一定要去皇帝面前把叶霜身上的罪,给她脱得一干二净!但是有一个条件——
那就是程志昌的嫡孙女程姣看上了叶惟昭,她想做叶惟昭的正妻。而叶霜,毕竟已经嫁人了,程家甚至可以出面让王家把叶霜休掉,但是回家后的叶霜只能当侍妾。
叶惟昭犯难了,看来这求人办事是不好办,办个事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权衡思考再三,终于,叶惟昭应下了这门亲,很快就跟程家人过了龙凤贴,叶惟昭拿出厚实的家当,往程家送了聘礼,这门亲,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眼下程姣被人绑在了柱子顶,叶惟昭哪里看得下去,立马就要去救。
可就在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还有一个呐!两根柱子,你只能救一个。
每次当叶惟昭听见这个人声的时候,他心里就会狠狠地哆嗦一下——又来了,他就知道,另一根柱子上绑的一定是叶霜。
这一回,叶惟昭再也不敢想了,他咬紧牙关,对那声音说,“我选叶霜。”
话音刚落,那声音竟然有些惊讶:你不是从来都选程姣的吗?
叶惟昭摇摇头说:不了,这回我选叶霜。
从前叶惟昭之所以先选救程姣,那是因为程姣姓程,姓程则意味着她可以让叶惟昭得到叶霜,也能让叶惟昭的仕途之路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
至于叶霜呢?并不是说救下程姣后叶霜就必死无疑,那个声音也说了,只要叶惟昭的手够快,他若能接住下落的叶霜,那么叶霜便也是他的。
既然如此叶惟昭肯定把程姣给排在首选啊!救下程姣,他既可能得到叶霜,也可以继续平步青云。若他先救下叶霜,那么万一救不下程姣,活着的叶惟昭与活着的叶霜依然没办法走到一起,叶惟昭甚至还会因为害死了程姣而仕途之路被斩断,从青云直跌泥淖。
叶惟昭的算盘打得好,但人算总不如天算,放下程姣后,叶惟昭总是接不住下落的叶霜,每次不是偏了一点,就是慢了一步。
如此反覆多次看见叶霜在自己的面前被摔得粉身碎骨,叶惟昭终于忍不了了,所以这一次,他决定先救叶霜。
可是在听见叶惟昭那不同于往常的回答后,那声音开始变得迟疑: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叶惟昭斩钉截铁的回答。
可就在他准备好迎接木桩上的叶霜平稳下降的时候,突然,耳畔传来一阵闷响——叶霜再一次狠狠砸在叶惟昭的面前,直接砸进土里三尺深,手脚四分五裂,鲜血四溅。
“不可以。”那声音淡淡地说。
……
叶惟昭无法忍受这种噩梦无休无止的纠缠,他想,自己或许是对叶霜过于思念,才导致自己总是做那些噩梦。
尽管目前在京城里的事还没有最终处理好,但是终于在这一天,他决定了,先回江宁去看看叶霜,跟她解释一下这段时间自己在京城里做过的努力,和遇到的困难,也恳求叶霜能够理解他,支持叶惟昭做出来的这个决定。
临走的时候,程姣抛开婢女偷偷上门来见了叶惟昭,她对叶惟昭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说到底她还是不希望叶惟昭刚娶妻就纳妾,还纳一个有夫之妇!
可叶惟昭从头到尾打的主意都是娶叶霜啊,这一点立场肯定不能丢!
叶惟昭一个人在京城,虽然当的是殿前指挥使,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护卫,办关于叶霜这种属于皇帝家务内事的问题,总归还是不够秤!所以,叶惟昭想要正大光明和叶霜在一起,前提的一个条件就是,不能把程家给得罪了。
更何况,叶惟昭想要继续在仕途上有所建树,维护好自己身边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脉关系,也是至关重要的。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未来和前途都给丢了,那也是得不偿失的。
也正是因为叶惟昭既要抓住这头,也要顾及那头,人的欲望太多,终归是要反噬的。
失去了血性和冲劲的叶惟昭,只剩下通体的圆滑与世故,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敢想敢干,敢爱敢恨的叶惟昭了。
因为有所求,人才会有所惮。这天晚上叶惟昭耐着性子跟程姣解释又保证,拍胸脯发毒誓都发了好几轮,程姣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好不容易应承完京城里的大小姐,殿前指挥使叶惟昭这才身着华服,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了江宁……
……
曾经叶惟昭看不起自己的父亲,因为叶济康作为一个男人,一个自诩为知廉耻懂仁义的读书人,抛妻弃子,寄居于徐家的庇佑之下。
于是叶惟昭自小就在心里暗下了决心,自己一定不会成为叶济康这样的小人!他叶惟昭有血性,有担当,吃得一生苦,剐得一身肉。不当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叶惟昭枉来人间走一遭!
可是当时过境迁,叶惟昭终于长大了,长成一个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的男人,穿上麒麟袍,带上簪花冠,拍马走进了金銮殿。
而这时候的他,尚能记得多少当年他曾经在猎猎黄沙中起过的誓言呢?
有人说,世故,是聪明人耐以生存的甲胄。
还有人说,圆滑,是聪明人行走江湖的利矛。
至于那些既不世故也不圆滑的人呢?
这样的人就都是蠢材,早已经为这世俗所抛弃!
回到江宁,叶惟昭终于得见那口锁着叶霜的井,深埋儿子尸骨的小小坟茔,他崩溃了。
叶济康可以理解叶惟昭心底的痛苦,毕竟当年他也是这么样过来的。
于是叶济康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叶惟昭的肩,告诉他:
“昭儿莫哭,人生来这世上,本就是吃苦的,百事难如一愿者比比皆是。总归是自己最心爱的,失去了肯定痛苦,但人的生活总要继续,痛苦一阵也就过去了,该忘的,咱就忘了吧!”
叶惟昭听言一惊,转头看见叶济康腰间一块象牙的玉笏,此乃京官上朝的时候才用的东西,叶济康一个远在江宁的地方通判,带这玩意作甚?
叶惟昭顾不得伤心,只一味逼问这只玉笏的来历。
叶济康先是不肯讲,到后来则支支吾吾顾左而言他。
直到叶惟昭将那玉笏一把夺过来,只见这玉笏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字:“程”。
第83章 无间
叶惟昭没有再嘲讽叶霜的“懦弱”,更不再逼迫她一定要奋起反抗。他要叶霜照顾好她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叶惟昭担心,他最后一次恳求叶霜再等他一等。
“你岁数也不大,晚两年嫁人也不老啊!”叶惟昭说。
叶霜表示,她愿意为了叶惟昭尽量拖延时间,但她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够拖延多久。“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我需要首先保证我自己能活着,才能谈得上其他。”叶霜说。
叶惟昭因为叶霜肯与自己配合,感谢了一遍又一遍。
叶霜告诉叶惟昭不必要这样,因为爱是相互的,她也爱着他,愿意与叶惟昭生生世世走下去。
因为叶霜的这句话,叶惟昭的眼底流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但他脸上却是笑着的。叶惟昭说他非常开心能够听到叶霜说话,现在的每一天,他都在当做一辈子在过。
听完这句话叶霜忍不住笑了,说叶惟昭说话就爱夸张,人的一辈子可长了,一辈子完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下辈子究竟是人还是畜生。
“我觉得你下辈子肯定是一只可恶的小畜生。”叶惟昭笑着对叶霜说。“譬如说,狸猫和雪鸮,都是又凶又爱使坏的小畜生。雪鸮的模样太丑了些,你可以勉为其难当只小狸猫。”
“……”叶霜无语,觉得叶惟昭是在拐着弯的骂她,她抓起一把草,就往叶惟昭的身上扔,叶惟昭自然不肯被她扔,两个人开始你一拳我一脚地打闹起来。
两个人从东打到西,又从西打到东,从石码头打到枯草地上,再从枯草地打进了河边的一处小木亭。
叶惟昭用双手把叶霜给固定在了小木亭的一根柱子上,笑嘻嘻地挑衅她:小畜生看你现在往哪里逃?
叶霜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可左右都逃不开,还能往哪里逃呢?
这可难不倒叶霜,只见她那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便倏地一声屈伸蹲下,想从叶惟昭的咯吱窝底下钻出去,没曾想蹲下去的时候竟一胳臂肘撞上了叶惟昭的裆部……
伴随一声惨叫,只见叶惟昭蹲下了身,双手抱膝,脸色惨白。
叶霜被吓坏了,拚命问他很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叶惟昭说不出话来,从最开始的蹲在地上改成了坐地上,然后再改成蹲在地上……
叶霜看他似乎痛得很的样子,也不敢说话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保持着跟叶惟昭同样的节奏,一脸痛苦地看着叶惟昭痛。
终于,好不容易等到叶惟昭不再动弹的时候,叶霜把他扶起来,坐到亭中的美人靠上。
看叶惟昭的脸色已经逐渐好转,叶霜问他是不是不痛了?
叶惟昭很颓废地点了点头,没力气说话。
看他这般没力气的样子,叶霜也不由得的担心起来,“应该不会被我撞坏了吧?”叶霜自言自语道。
听见这句话,叶惟昭没有立刻回应,只沉默着看了她一眼。
“坏是没坏要不你帮我看看?”叶惟昭说。
“……”叶霜无语,仅存的那点同情心瞬间荡然无存,她挥动拳头再度朝叶惟昭的身上出击,却被叶惟昭给一把截住了手腕。
叶霜去路被阻,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抽不回。
叶霜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叶惟昭是习武的,只要他想,控制住叶霜就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而他刚才之所以与叶霜闹那么久,也不过是他自己想这样闹罢了。
但是现在,他不想了。
只见叶惟昭的一只手只那么轻轻一拧,叶霜就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乖乖地靠了过去,躺进了叶惟昭的怀里。
“哎哟哟!痛!”叶霜耸着肩膀嘴里哇哇地叫着。
“你乖乖听我的话,会不会痛了。”叶惟昭的嘴里嘟囔着,手底下也不停。
他把叶霜搂进自己怀里,俯身下去,深深拥吻……
……
两个人最后一次分开,是在叶霜确定了叶惟昭并没有哪里被撞坏。
叶霜一把推开叶惟昭,痛斥他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要装成受伤的样子?
叶惟昭头大,问她莫非你还指望我真的被撞坏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过你放心,就算我真的坏掉了你也没办法逃脱我的手掌心。
叶霜觉得叶惟昭诡计多端,不能再跟他这样耗下去,起身就要走。
叶惟昭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我很想你呐……想到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只能爬起来一个人在院子里面耍刀。”
叶霜笑,点着他的额头笑他说,你院儿里不是还有个湘兰吗?
叶惟昭忍不住感慨,说怎么这般老远的飞醋你都能吃过去?霜儿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叶霜嘻嘻笑着,说你们男人不都这样的吗?
叶惟昭怒了,长臂一伸,要给叶霜好看。
叶霜嗷嗷叫着要逃,又怎么逃得过,很快就被叶惟昭给逮了回去,压在那美人靠上狠狠地“好看”了一回。
这是叶惟昭“这么多年以来”感觉最满足的一回,因为今天的叶霜对叶惟昭可谓是“百依百顺”,那恭顺与讨好的意味,如此分明。
叶霜一脸娇俏地笑,躺在叶惟昭的怀里控制住他明显已经发热的手,坚持不懈地要与叶惟昭聊天。
“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叶霜娇滴滴地说。
“嗯,你说。”经过这一番厮磨,叶惟昭的两颊已经开始泛红,他明显心不在焉,连眼神里都是火辣辣的味道。
“那个王家,你可以放过他们吗?”叶霜说,“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也就没必要把人家置于死地了吧……”
叶霜话还没有说完,叶惟昭那只总是不安分的手就停了下来,叶霜惊讶地看着面前那双眼睛里的热焰迅速冷却下去直至清明。
翻脸这么快的人实属少见,说实话,叶霜见过上一个能这样翻脸的人,是得知叶霜怀孕后的叶济康。
叶霜依旧保持那个被拥抱的姿势,但明显感觉到两个人的身体距离已经在无形之中被拉远了。
“你铺垫这么久,就是为了这句话吧?”叶惟昭垂眼看着叶霜,嘴角虽然带着笑,但语气里隐藏的怒意已经被叶霜听出来了。
叶霜急忙抱住他的肩,避免下一瞬就被他给推出去。
“不是的!你不能误解了我!”叶霜激动地大喊:“我想说的是,你若是只为了我就干出那样的事,我觉得是不道义的,当然,如果并不是因为我,而是有其他隐情,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
毕竟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也不想看到只是因为我,就让你的双手染上血腥。”
叶惟昭冷笑,“什么叫置他们于死地?他们王家在宁州粮价失控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还需要我去置他们到什么地儿吗?那三百万两倒卖米粮的收入,也不是我拿刀逼着塞进他们王家人的口袋里的。
如若真是我要陷害谁,当初声势那么浩大的徽帮,陷害起来不更加容易一点?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做了亏心事,半夜真的会有鬼敲门!”
“……”叶霜无语,她也是第一次听见王家曾经在那次粮价大危机里,谋取了如此大的利益。她相信叶惟昭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毕竟这种事情如若查不实,叶惟昭就是犯了诬陷之罪,轻则吃牢饭,重则杀头,就连他的官都做不成了。同情王希禹是一回事,但叶霜也明白,王家犯下的事,并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
“好吧!”叶霜点点头,“这件事是朝廷才能处理的事,我自然听你的。”
见叶霜态度放软,叶惟昭的脸色也变软和了一些,他见叶霜起身,说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叶惟昭又伸手拉住了她。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知道的,我责备谁都不可能责备你。”
叶霜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但现在的确时候不早了,我一大早就出了门,再不回家,祖母和娘又该着急了。”
叶霜把老祖宗都抬出来了,叶惟昭也不好再拖延,他跟在叶霜身后一起往大道上走,一边走还一边悄悄拽一下叶霜的袖子。
“乖,笑一个!”叶惟昭这样说。
“……”
“快点笑一个,你不笑,我待会不放你走!”
叶霜无奈,只得扯起嘴角给他丢过去一个敷衍的笑。
叶惟昭总算乐了,伸出手来搂一把她的腰,说道,“开心点,我那么稀罕你!”
此时叶霜已经走到了出桂溪的大路上,往来的人不少,随时都有可能遇上等候在路边的徐府家丁,叶惟昭却不管这些,只顾着关照叶霜那看起来有些低落的情绪。搂叶霜腰肢的时候,他隔着小袄往叶霜的皮肉上狠狠抓了两把。
叶霜怕痒,腰间痒酥酥的感觉很容易就撵跑了她眉间的阴云。
叶惟昭嘻嘻笑着,拽拽叶霜的袖子指着路边一处水面叫她看,“改天晚上我当回江洋大盗,把你偷带出来,咱们两个去游湖。”
叶霜的心思根本不在游湖上,她一直想着王希禹的事。虽然叶霜也讨厌王家,王家的死活其实她也不在乎,只是王希禹现在这个样子,离开了王家的庇护,可能连生存都成问题。不管嫁不嫁王希禹,她都是希望王希禹能够好好活下去的。
所以叶霜听不见叶惟昭说了什么,只听见了游湖两个字,便随便应承他“好的,好!好!”
耳畔传来叶惟昭的声音:“咱们就来这儿吧!你看这漫天飞舞的芦花,多美啊!”
终于,芦花两个字刺激到了叶霜,她回过神来,叶惟昭已经拽着她驻足在了一湾碧水前,满塘的芦花似雪,迎风起伏……
一只温热的大掌愈发有力地揽紧了她,耳畔传来男人深情的呢喃,“我找一艘大船,稳一点的,来这里看芦花,肯定好看……”
“……”脸控制不住地迅速烧红,叶霜一把推开叶惟昭,啐他一句,“要来你自己来,我可不来!”说完,便转身朝出路的方向跑。
叶惟昭还想看一会儿芦花,可叶霜已经跑远了,他不得不跟上。临走之前,他依依不舍地再看了那芦花荡一眼,嘴里嘟囔着:
“菩萨在上,我叶惟昭干过的坏事太多,早没了改过自新的机会,念在六道皆与我无缘的份上,只此一生,你们就遂了我的愿吧!不然,待我当个万世不僵的厉鬼,也会把你们的九幽十八狱,都搅得不安生的……”
第84章 魔罗
叶惟昭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唯一能够压制住他的东西,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的欲望了。
为了一些人与事,他愿意暂时委屈自己,控制自己的天性,做一个别人愿意接受的人。可一旦这些能够压制住他的人或事不复存在了,那些被他有意识尘封起来的东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突然喷发。
上一世叶济康的风光,也在叶霜死后的几年后,迅速终结。与叶济康一起终结的,除了瓷王王家,其实还有一户轰动朝野的人家——那就是京西程家。
作为开国元勋之一的程家,曾经作为先帝最为器重的四名肱骨之臣中的一个,程志昌被封奉国公,长子程坚授定西侯,程家享有与亲王同级别的岁禄与封诰,受赏丹书铁券。
正是这样一户世勋,在程家小女婿叶惟昭的羽翼日渐丰满的上升期,毫无预兆地轰然崩塌。而它倒塌的起因,仅缘于多年前距离京师千里之外的一桩断头案。
时值京中朋党争斗最为激烈的时期,当时以程家人为代表的老京派,与关东王邵进安为代表的新贵派争斗正酣,双方势均力敌,于朝堂上下、仕圈内外纠缠不休。
在这个过程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小插曲,不知是谁,突然向京城的都察院送去了一份密信,说的是程家在管理刑部的时候一手遮天,仗势欺人,草菅人命。
案子便是定西侯程坚的女儿程姣,因为家庭琐事与自己未来的小姑子产生了矛盾,全然不顾对方是自己未来丈夫的妹妹,试图痛下杀手。为了满足自家女儿的愿望,定西侯程坚竟然买通江宁通判叶济康,双方联手杀死了小姑子,为了一点点小事,不惜同室操戈,程氏之狠毒,天下罕见!
家族内部发生这样的血案,可悲,又可叹,好在这天底下还是有人良心未泯的好心人的,终于把这件事给曝光了出来——
而这个“好心人”就是叶惟昭。
现在看来这封密信简直荒唐至极,可时日不同,接收到这封“密信”的人不同,荒唐一词的含义也就需要重新定义了。
都说糊涂官办糊涂案,这样的道理搁那个时候也同样适用。便是狠毒官办狠毒案,白的能给你判成黑的,黑的能给你判成白的。
密信里的内容有一半是假的,但有一半又的确是真的,先不说信里的内容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单就那后果来说,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和孩子,这是真的,街坊邻里都能作证。就埋在那荒废了的月轮巷里头呢!那个怨气冲天啊!街坊邻里都嫌晦气,全搬走了!
而这对儿怨气冲天的母子是怎么死的呢?被人杀死的啊!那凶手是谁呢?这还不简单,大家伙儿的肉眼都看着呢!瓷王王家和江宁通判叶济康。
可这么大一王家和父母官叶济康又为什么要杀人呢?左不过都是为了利益二字,大家都想攀上程家这根儿高枝啊!
尤其是通判叶济康,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把屠刀伸向自己的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能杀死自己女儿的人,天底下可谓是找不出第二个!
既然这么惨,那么有证据吗?当然是有啊!就在叶济康的身上都还挂着一个呢!写着程家名讳的玉笏。
更何况,程王叶三方的往来没办法次次都在半夜里进行。这么多方的人员往来,三方又都不是菜农屠夫和樵夫这样的身份,三个老百姓随便选个墙根儿头碰头就能见面了,中间沟通的人证、物证,仔细点抓个小厮十大酷刑上一个就全招了。
为了掩埋罪证,当时叶济康还使了银子,打点过官府,就连街坊邻居也都有收到过钱。别人家死人了是收钱,换这家则是倒着往外处送钱。
这不就对上了吗?得!这案子它就非得要这么判!才公道!
什么是证据链闭环,什么是推理周延?这些统统不需要,新贵派的官员们只需要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尸体就够了!
他们等这两具尸体已经很久很久了,现在终于有人通过密信的方式把老京派的“把柄”给送了过来,新贵派的官员们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新贵派就是要通过这两具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楚名字的尸体,把老京派们给通通斩于马下!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血流成河的战争。在这场战争里,很多人都是输家,赢家很少,很不容易全赢,但叶惟昭就是其中全赢的一个。
可以这样说,不光叶霜,曾经伴随叶惟昭一路成长的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连叶惟昭的老子叶济康,也不能躲过这一劫。
人一旦没有了欲望,生无所求,死无所念,就可以独霸于天地间了。
彻底丢弃了枷锁的叶惟昭完全不怕欺师灭祖,他连祖宗老子都可以不认,随意忤逆,又怎么可能顾忌一个与他只有仕途关系的陌生人?
上一世的叶惟昭最后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那段时间里,他穿的是五爪蟒袍。
没错,叶惟昭当上了摄政王。
恶念一旦任它滋发了萌芽,事态的发展就很难再受人的控制了。就连叶惟昭自己都不曾设想过,自己居然可以爆发出如此让人震撼的力量。
杀红了眼的叶惟昭一不做二不休,他勾结关东王邵进安发动政变,把赵昀仅有四岁的儿子扶上皇位,而他自己,就是辅佐新帝的摄政王。
赵昀的妃子沈琢,为保儿子帝位稳固,竟让四岁的新帝称呼叶惟昭为仲父,她自己,则亲切地称呼叶惟昭为昭郎,大开宫门,任叶惟昭一人随意进出。
一个皇帝,九五之尊,竟然沦落到称呼一个外姓人为“名义上的父亲”,这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啊!
坊间传言:摄政王偏爱□□,就喜欢抢别人的老婆。好好的黄花闺女送到他床上都呆不过一晚,只有别人家里的老婆,他才瞧得上,捧在手心里爱得死去活来,就像那个藏禁庭深处的太后……
每每听到戏文里这样的唱词,叶惟昭都会哈哈大笑,跟旁边所有人一起看得津津有味,看那个倒霉巴拉的摄政王又去抢哪户人家的妻子了。就像戏文里演的是别人,跟他叶惟昭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谁又能知道,在摄政王的梦里,每天都会念叨的,是哪一个令人心碎的名字……
……
在回程的路上,叶霜乏了,一大早就出门采买,到晚上都还没有回去,可不得乏?
叶惟昭瞥见一旁座位上叠着两块绒毯,便一只手拿起一块来问,哪一块是霜儿你自己用的?
叶霜笑,说这毯子都是我出门的时候用,若是有人一起,便分一块给别人用,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块是只属于我自己的。
叶惟昭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把被自己撵出去的红荞又给叫了回来,问她自己手上这两块绒毯,哪一块是叶霜用的。
叶霜对叶惟昭这样偏执的行为感到不解,好在红荞记性好,她告诉叶惟昭这一块是霜姑娘用的,那一块是王公子用过的。
叶惟昭满意了,点点头让红荞把王希禹用过的那块毯子给带回去好好洗洗,并提醒红荞走了就不用再回来了。
叶霜靠在软凳上,冷眼看叶惟昭把红荞撵走,再关闭好门帘窗户。叶惟昭把手上那块只有叶霜用过的绒毯抖抖开来,弯腰就给叶霜盖在了身上。
“你眯一会儿吧。”叶惟昭说,“今天折腾这么久,肯定累坏了。”
叶霜点点头,再也说不动话,靠在身边的窗棂上,便闭上了眼。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叶霜睁开眼睛时看见叶惟昭正透过颤动不休的马车门帘,望着车门外的景色发呆。
叶惟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带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那是叶霜从来没有见过的。
叶霜原本刚一醒来就想叫叶惟昭的名字的,但看见他这样一副陌生的样子,又不舍得喊了,就怕叫他回了神,他便又把那面具戴上,叶霜已经不稀得看了。
叶霜躲在绒毯的底下,不错眼地盯着叶惟昭的脸看。她猜叶惟昭究竟在想什么,才会露出现在这种表情。
叶霜不是叶惟昭,当然猜不出来对方究竟在想什么。叶霜只是叶惟昭生命中很短一段时间里的匆匆过客,叶惟昭走过的路叶霜几乎都没有走过,叶惟昭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叶霜也统统都不知道。
叶霜想,叶惟昭离开自己回京的那段时间里,应该是有其他女人了吧?戏文里那些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都这样的戏码吗?男人有了其他女人,便没办法传信回家给自己的糟糠之妻了,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好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的妻子,写信回去又该说什么呢?所以还不如一直沉默装死。
一想到叶惟昭也有别的女人了,叶霜心里便一阵刺痛。
她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也会刺痛,可自己明明还曾经那么努力地,想把徐菁菁给推到叶惟昭的身边去。
叶霜闭上眼,试图把自己心底里的那一丝刺痛给平复过去。她安慰自己,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再去挂念也是无用。至少眼下看来叶惟昭还挺自律的,犯不着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前世与他计较。
道理虽然是那个理,但是叶霜一想到自己深陷魔窟一般的王家,王希禹直接被婆婆杨氏给送去了乡下,留叶霜一个人在濯渊塘的柴房里。小产后叶霜的身体出现了异样,却缺医少药,连吃的都是红荞东奔西跑去哪一房的后厨里偷一点,抢一点得来的。
直到后来叶济康把叶霜给接回了家,情况却丝毫不见好转。那时的叶济康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就像和王家人串通过一样,叶济康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叶霜死……
过去,叶霜认为是自己犯了“内乱罪”,十恶不赦当中的十恶之首,说的便是这个内乱。叶霜胆寒,心理压力巨大是必然的,被婆家和叶济康往死里治,她也不曾怀疑过什么,都只当是自己的不是,沦落到今天纯属罪有因得。就连后来魂魄被锁进了井底,叶霜也在天天忏悔,剖析自己的不是。
一直到今天,痛查真相的叶霜怎能不万箭攒心!人生在世走一遭,身边竟无一人值得她叶霜信赖?
不能控制地,叶霜躲在绒毯底下开始默默地流泪。从最开始的无声哭泣,变到后来幽幽地啜泣……
突然,眼前一片天光大亮,叶惟昭揭开了盖在叶霜面上的绒毯,看见了叶霜脸上纵横漫延的泪水。
叶惟昭忘记了说话,他甚至连敷衍地问叶霜是不是做噩梦了都忘记了讲,只那样呆呆地看着她,眼底流出哀悯的光。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叶霜拿手拚命擦脸上那些擦也擦不完的眼泪,努力扬起嘴角对叶惟昭微笑,好把这件事给搪塞过去。
叶惟昭点点头,却不要叶霜把话讲下去。
“我知道……”叶惟昭伏下身,把叶霜拢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我知道的,霜儿,我知道……”
第85章 差错
临近傍晚,马车终于来到徐府的侧门外停了下来。叶霜一个人下了车,红荞早已等候在马车的门口,扶着叶霜往徐府里走。
叶惟昭已经回军营了,他是在半道下的车。毕竟徐府的人也不怎么欢迎他,现在的他回不回徐府,其实区别也都不大。
叶惟昭下车的时候只轻轻拍了拍叶霜的脸蛋,再对她笑了笑,便下了车。
他没有与叶霜多强调不要跟着旁的男人乱跑,王家不靠谱,很快就要被他叶惟昭搞死了。叶霜也没有与叶惟昭多强调搞不搞死王家无所谓,只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王希禹一条生路。
他们二人均对对方的性格、脾气有很深的了解,他们都知道在对方心中在乎什么,又最忌讳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他们互相都能听得懂对方的意思,不需要多讲,在今后的行为里,双方都一定会把对方提出来过的那些东西,给默默地做到。
当然,如果对方坚持不做,那么这一条就一定是对方的底线,不管你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办到的。
所以叶霜相信,今天过后,除非叶惟昭办不到,他一定会顾忌叶霜的感情,对王希禹尽量放宽一马。
叶霜走进徐府的侧门,先去门房问一下家中祖母和娘亲有没有派人寻过自己?门房管事的说老祖宗派人过来问过两次,三夫人问过一次。
叶霜听言点点头,叫那管事的先差个人去老祖宗房里通禀一声,就说她回来了,先回依岚院见过母亲后,再去给老祖宗请安。
管事的应下,急忙差人去办,并叫叶霜放心,他一定把话给带到。
叶霜回到自己的小院,先换了一套衣服才去见的徐三娘。
徐三娘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好,苦着脸一个人坐在炭火盆旁边烤火。见叶霜进门,徐三娘便招招手,叫叶霜过来与她一起烤火。
“手这么凉,今晚在外头跑了一天,可是生怕自己的身体太好了,不风寒一回真的就不舒服?”徐三娘对叶霜嗔骂道,“别是背着你娘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了。”
听得此言叶霜一愣,以为已经被徐三娘知道自己去见叶惟昭了,转头一想觉得不对,今天自己带出去的人,都是叶霜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没理由这样对她。再看徐三娘的脸,分明也是没有走心上去的意思。
叶霜放下心来,她告诉徐三娘说,自己今天出去买了馒头和胭脂,顺便又看了看市面上新出的布料,自然不会偷偷摸摸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只不过出乎她自己的预料,在半路上遇见王希禹了。
听见王希禹的名字,徐三娘的脸立马又苦了下来,她问叶霜是不是也知道王家出事了?
叶霜回答说是的,自己已经听王希禹说了,他们王家被人告了,接下来他们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或许会影响到两家人的婚礼。
叶霜口中刚提起“婚礼”两个字,徐三娘便眨眨眼睛提醒叶霜千万别再提。
“指不定他们王家会怎样呢,咱们千万别主动提这件事。”徐三娘说,“要是情况不好,这门亲事能不能成,都两说呢!”
叶霜听言没有说话,看来叶惟昭这招挺狠,你要与人大家族缠枝连理,我便把你家的根都掘了。
见叶霜低着头不吭气,三娘以为叶霜会因为嫁不进王家而生气,还安慰叶霜说,还好那举报的人没有在叶霜嫁过去之后干这事,不然连他们徐家都会遭到牵连。
徐三娘告诉叶霜,说今天那个李世澈李大人也来了,叶济康去前院相陪了。
叶霜听言不解,问那李世澈还过来干啥,祖母不是已经拒绝了他吗?
徐三娘说是拒绝了他,但人家过来也不是提亲的,总归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人家总是有公差要办的。
叶霜与李世澈接触过,知道这人的手有多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是来徐府办差的,但天知道他背后又要搞什么小动作,便提出来想去前院瞄一眼,顺便偷听几句。
徐三娘对叶霜的担忧似乎也有所感,一方面也是徐三娘自己都觉得李世澈不是一个好人,便满口应下,母女二人一人怀抱一只手炉子,一起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前院花厅外的时候,叶霜听见自厅堂内传出来阵阵女人的笑声,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竟然是徐菁菁的声音。
徐三娘看见了叶霜脸上的疑惑,她告诉叶霜,说二房那丫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李大人来了就兴奋得不得了,梳妆打扮了一番就非要跟叶济康一起坐着陪客人吃饭。
叶霜惊讶,扒着门缝往里头看。她看见叶济康、徐之桥和徐之行都在,徐菁菁也在,大家都一脸奉承地看着李世澈笑。
寒风中,叶霜和徐三娘站在那花厅的门外,就这样抱着手炉子听,竟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