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听见屋子里那几人一直都在闲聊,李世澈并没有谈什么朝廷上的事,他似乎对徐家人的私事很感兴趣,一直都在与徐之桥谈,过去京城里包括徐之桥在内的文坛四小龙现在都怎么样了;与徐之行谈子女念书好,还是行商好的问题;还关心地询问叶济康是什么时候与尊夫人认识的,什么时候来徐府的……
听着这些看似平淡的话题,叶霜却只觉得诡异,她直觉李世澈这人绝对嗅到了一点什么,一定没有安好心。一旁的徐三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言不发只沉着脸默默地听。
直到明月高悬,巡夜的梆子都带上了,眼看就要进子夜。
花厅里的宾主们似乎还没有尽欢,觥筹交错,大家似乎都没有累的意思。叶霜终于站不住了,再也偷听不下去,拉着徐三娘踏着月影清晖离开了依旧灯火辉煌的花厅。
因为心里有事,这天夜里,叶霜睡得很不安稳,先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再到后来一阵冷一阵热,睡着了也给热醒或冷醒。折腾得红荞起了好几回夜,床上的被褥换了几套。
期间,叶霜听见西边院子里似乎也有些不太平,断断续续听见了柴房里老茂养的狗子叫,还有窸窸窣窣人员往来和低语声。
叶霜问,今晚是有什么人留宿客房了吗?红荞回答说是的,听管家说昨天晚上李大人与几个老爷喝酒喝太晚,便没回去,就在西厢留宿了。想来李大人是朝廷里的大官,应该是要求比较多,所以才搞得整个院子都半夜不能睡。
叶霜听了便没再说什么,她自己也动手帮丫头们整理床铺被褥,好让丫鬟们也能早点休息,就这样,大家折腾到后半夜才总算胡乱睡去。
第二天天不见亮,叶霜就被院子里嘈杂的人声给吵醒了。
睁开眼,叶霜揉揉动一下就痛到裂开的头,刚刚从床上抬起身,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红荞一脸慌乱地拉开了帐幔对叶霜说了一句:
“姑娘不好了,二房出大事了!昨晚菁姑娘喝多了没有回房,今早才被管家从李大人的房里给找了出来!昨晚是书萱姐姐伺候的菁姑娘,今天早上书萱已经被二夫人杖责五十后发卖人市了!”
……
徐家从来……不准确,应该说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丑事了。自家还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在成亲前就与外男有了沾染。
依管家的说辞是,婢女书萱没能照顾好自家的小姐,人都喝醉了也不把菁姑娘送回家,任她深更半夜在外头跑。这喝醉酒的人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结果就跑进了西厢客房去睡了一晚,而正好,那个房间也是安排给李大人住的,就这样误打误撞的,坏了事。
但是听伙房里负责洗碗的婆子说,昨天晚上的情况实际跟人书萱没多大的关系:
昨晚菁姑娘喝醉了都不肯回去,二老爷便安排菁姑娘在离花厅最近的西厢歇息,准备事后他自己带菁姑娘一起回去。谁知道那天晚上叶通判给李大人也安排了一个歌姬,歌姬伺候李大人伺候得开心,当晚便被李大人给要求留下来。
又因为李大人住的院子距离吃饭的花厅还有些距离,大家都喝得有点多,没办法走路,大老爷便安排了车马送。
就这样,送菁姑娘的跟送那歌姬的马车竟然搞混了,送菁姑娘回家的马车跟着李大人去了西厢,送歌姬的则去了菁姑娘的院儿里。
至于这两架马车被搞混的内幕,洗碗婆子没有细说,只说那书萱被送上人市的路上都一直在喊冤枉,高喊那天赶车的小厮是收了钱的,收了钱的小厮肯定得按事主的要求来送,而且人还是收的菁姑娘的钱……
徐家不是家有几亩闲田的小地主,也不是养几头猪,放几只羊的庄户员外,如此大一户书香世家,出了这档子事,是徐家的灾难,也是李世澈的灾难。
其实人李世澈压根儿也没想过要对徐家的姑娘怎样,但偏偏昨晚他脑子也不清醒,人都没有看清楚就直接倒头便睡。心想既然是主人家安排的,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灾祸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当李世澈被徐府的管家从睡梦里叫醒的时候,他是非常不满意的,直到那可怜的老管家哆嗦着开始哭爹喊娘还捶胸顿足,李世澈才非常不情愿地看向自己的怀里……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把李世澈的仨魂儿都吓跑了俩。
酒醒后的李世澈连夜赶去了徐之行的院儿里,双方一直商议到了东方现鱼肚白,李世澈才坐着马车一脸晦气地离开了徐府。
听徐三娘带回来的消息:李世澈将送万两聘礼钱给徐之行,待正月过后,再派人来徐府直接接走徐菁菁。徐菁菁将跟着李世澈一起回京,身份是李世澈的妾。
第86章 命运
徐菁菁终究还是给一个京官做妾了,这让叶霜颇为恐慌。
不仅如此,徐修齐依旧要娶章沁,王家依旧上门求娶叶霜。除了王家的求娶目前看来是被叶惟昭给打断了,尚不知结局会如何,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上一世的步凑正准确无误地重复进行下去。
叶霜不确定上一世徐菁菁是不是也是给李世澈做的妾,叶霜从来没有见过徐菁菁的男人,也没心思问徐三娘自己表妹夫的名字。
但叶霜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她只是拒绝去深究罢了。不深究,那么就可以当这回事不存在了,叶霜这辈子也能过得有希望一点——
叶霜非常害怕自己还会走上上一世的老路,这是她用尽这一生的力气想要去避免的事情。
所以并不是有多喜欢徐菁菁,虽然叶霜也同情徐菁菁这样的大家嫡女,居然沦落到要与人做妾,怎么都是令人唏嘘的。但这件事折射出来的背后的东西,是那只无形的命运之手对人生命的掌控能力,让叶霜感觉到了恐惧。
春节到了,这是叶霜两辈子在徐家过的最没有生机的一个春节。
因为徐菁菁的亲事,整个二房都笼罩在一种莫名的压抑的气氛之中。毕竟这件事也是事出有因,人李世澈不愿意因为徐家人的一个无心之错就给自己添一个妻子。说你徐家无辜,那人李世澈也没罪啊!要人必须要娶徐菁菁为妻,徐之行自问还没那本事。
好在李世澈的官大,是朝廷里的三品大员,尹立娟被人问起女儿的情况时,还能把女婿的官职给拿出来显摆显摆。只要对方不了解实情,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尹立娟便也不告诉对方自家女儿是给人当妾的了,依旧还是能引来艳羡、赞美声一片的。
而另一个让徐家没有生机的原因则是在大房,徐修齐的亲事也要在正月后举行。因为是紧连着一个大节又要办婚礼,兰氏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管过年的事,府里采买,置办年货的事二房的尹氏又没心情管,那么这担子就只能压到三房来。
其实三房也没有多幸运,因为王家的事,叶济康从刚开始的义愤填膺,为王家抱不平,发展到现在的只觉得晦气,生怕牵连到自己,有多远就想躲多远的地步。所以徐三娘几乎是强迫自己担起了这个照顾全府过节的责任,为了过个年,每天都身心俱疲,干得唉声叹气。
三十那天晚上,叶惟昭回来了,除了徐菁菁不在,叶惟昭也跟徐府的兄弟姐妹们一起玩打叶子牌。
叶惟昭坐在叶霜的身边给她打上家,时不时就给叶霜喂两张牌。因为叶霜接连赢了好几把大的,徐修远怀疑叶惟昭是不是在给叶霜放水。叶惟昭矢口否认,说他的牌本就该这样出,不存在放水不放水的问题。
一旁的徐修齐一整晚都没有说过话,看着叶霜和叶惟昭坐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他突然就把手里的牌丢一边。
“不打了。”徐修齐说,“没意思。”
今天是过年,徐修齐这样很影响过节的气氛,徐修远劝徐修齐再打几盘,徐修齐却丝毫不买他的帐,徐修远再多说两句,他竟赌气般起身就离开了……
场面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叶惟昭问徐修远,“齐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徐修远笑着摆摆手说,“不管他的,我们都习惯了。你齐哥他正月过后要迎亲,因为这事天天给府上的人脸色看呢!”
叶惟昭不解,说不喜欢就不娶呗,干嘛要自己为难自己,搞得连过年都在不开心。
徐修远说不娶不行啊!是他自己不小心看到了人姑娘的身体。不娶,就要等着坐大牢。
“人家在屋里洗澡,稀里哗啦的水响他也听不见,喝醉了要进去睡觉,结果进去就看了个正着,回来还告诉我们说他今天看见了个光猪,还是个没奶的假母猪……”徐修远拉着叶惟昭说得带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就看见一旁的叶霜,这才反应过来现场还有一个表妹坐着的。
徐修远有些尴尬,一时间语塞,恹恹地闭了嘴。
“……”叶霜无语,心说人章沁是同知家的大姑娘,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却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徐家两兄弟如此编排。
“修远表哥,你们好恶俗……”叶霜看着徐修远,一脸嫌恶地说。
徐修远苦笑,说霜表妹不能这样说你表哥,这些话都是你齐表哥说的,跟他徐修远没关系。
叶霜不以为然,坚持认为徐修远这样故意传播这些针对大表嫂的恶意言论本身,就是不正当的。
这话叶惟昭不爱听了,他打断了叶霜的话说:“行了二姑娘,这就开始大表嫂了,你就不要再发表你那些可笑言论了。女子势弱,女子站女子一方考虑问题可以理解,但男人娶妻莫非就不需要考虑男人的感受吗?
谁也不是个畜生,真当只要是个女的,男人就能下口啊?或许有些人要求不高,也无甚禁忌,但若是男子本就有心仪的人,又或是有个标准的,这样的举动真的没有把男人当人看。”
叶霜语迟,被叶惟昭这一番言论给堵住了嘴。
这样的话徐修远爱听,坐在一边频频点头。
“齐哥是没有早来问我,现在已经要洞房了也没了后悔的余地。要是我遇上谁这般编排我,莫说是什么打那南甸来的宣抚司同知,就是亲娘老子来安排,我照样翻脸不认人!”叶惟昭说。
“……”叶霜没有说话,她想起从前自己使计,想把徐菁菁给安排到叶惟昭的身边去。
徐修远赞叹叶惟昭有魄力,但同时也指出来,想翻脸也需要有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叶惟昭听言点点头,说修远兄说得对,其实这一步才是最关键的,大话谁都会说,但是要做,就非得要剐一层皮不可。
“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要是做到了真正的强大,那么可以掣肘他的会愈来愈少。要是做不到这一点,想要自由,你就只能抛弃一些东西了,只要你有勇气抛弃,那些想要禁锢你的东西,它就追不上你。”叶惟昭说。
……
叶霜觉得叶惟昭说得很对,如若你做不到放弃,那么请让你自己变得强大,让那些想要禁锢你的东西追不上你,又或是让他们畏惧你,慑于你的淫威而不敢来禁锢你。
其实这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女人,叶霜也想成为这样的女人,所以从去年开始她开始帮助母亲管庄子。
三房的徐三娘名下有三处农庄,都是织罗、缎、绸的。一个在江宁本地,一个在苏州府,另一个远处蜀州,交给了徐三娘的一个远房姑父在打点,每年徐三娘都会派人过去两次查账和打点。
叶霜没有打理过布庄,从去年开始,她便跟在徐三娘身边学习各种布匹面料,直到今年,因为叶霜的进步很大,徐三娘便把很多活计都直接交给了叶霜处理。
前一世,叶霜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管家中产业,真正做到了远离世俗,生活在半空中,最后落得个看病都没钱的地步,偌大一个家业,叶霜却是因穷病死的。
无论前世还是今世,徐三娘都没有让叶济康染指徐家的任何产业,叶济康就专注做他的州府通判,旁的什么都不能做,不准做。只是上一世叶霜不管,徐三娘属于暴病身亡,三房的产业在徐三娘突然病死后,就全都落入了叶济康的手里。
从前,叶霜不理解,还曾经替叶济康叫过屈,当然现在她不会了。叶霜正在努力让自己成长,成长到可以替徐三娘接下全部的家业。
叶霜跟叶惟昭坐一起打牌,被徐三娘看在眼里,徐修齐走后不久,叶霜与徐修远和叶惟昭坐在一起说话。徐三娘便来到叶霜的面前,叫她过去陪老祖宗打牌。
叶霜其实已经累了,不想再打牌,但是看徐三娘的表情,她知道,陪祖母打牌其实并不是首要目的,母亲首要目的只是想把她从叶惟昭的身边带走。
“娘,我累了,不想打牌了,我可以回房去歇着吗?”叶霜这样问徐三娘。
“你不守岁了么,这么早睡?”徐三娘问。
“娘亲你们就替我守了吧!”叶霜伸一个懒腰,揉了揉已经开始变重的眼皮,这样对徐三娘说。
徐三娘听言默了默,终于点头放行,全然无视旁边的叶惟昭冲她打千,就这样昂首挺胸带着叶霜离开了。
望着叶霜跟在徐三娘身后离开的背影,徐修远笑了,拍拍叶惟昭的肩说,“我姑姑心眼小,你别往心里去。”
叶惟昭只低头笑,没有说话。其实今生能办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很满足了,在自己说出那些话后,徐家还依旧开门允许他回来过年,这说明叶惟昭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既然大家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么接下来的成功与否,就在此一举了!
第87章 启航
叶霜回房后,洗漱完毕便脱掉衣服躺进了被窝,耳畔还隐隐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炸响声。
她想起在这新的一年里,叶惟昭就满十七岁,很快,他就要进京了。
但今生与上一世又稍有不同,这辈子的他明显活得更拼,更主动一些,在江宁就当上了都指挥使的副职,若是进京,时间多半会提前,而且本就是从五品的官职进京,就肯定不应该是中郎将这样平平无奇的武官了。
不过不管叶惟昭会怎么发达,叶霜首先要考虑的肯定是自己。
这两年蜀锦的风头正劲,与江宁一带的织锦相比,蜀锦织品的经纬比例更加方正。蜀锦分为经锦和纬锦两大类,以多重彩经起花的蜀锦为经锦,以多重彩纬起花的蜀锦为纬锦,
当中又以多重彩经起花的蜀锦经锦,为蜀锦独有。用经锦工艺织出来的图案清晰,花型饱满,色彩更加丰富,偏向于浓烈又更加夸张的风格,精细中又颇具蜀地人的豪迈与奔放的特质。
叶霜想把蜀锦里经锦的工艺引入苏锦,既然自家的庄子里两种织锦都在做,那么把这两种织锦的长处都吸纳了,开发出一种更新、更精美的织锦工艺,对今后叶霜手底下那几户农庄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叶霜脑子里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房间里没有灯,眼前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叶霜坐直起身,在黑暗里就那么干坐着。
突然,她开口道,“你就那么爱当贼吗?偷偷摸摸的真的不像一个正人君子!”
话音刚落,自黑洞洞的床帷深处便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
“你是我见过的眼睛最厉害的女人,连这都能看见?”叶惟昭自黑暗里靠过来,挤在叶霜的身边。
“不要睡了,今天过年,我带你出去玩吧!”叶惟昭热情地向叶霜发起了邀请。
叶霜伸手摁住了他肆无忌惮靠过来的肩:“少给我来这一套!当我是无知少女,还要吃你的亏,上你的当?”
叶惟昭听言笑了,喉咙里吃吃吃地喷着气,“知你不是少女,这机灵劲儿我可稀罕了!再说了,我骗谁都不会骗你,更不舍得你吃亏,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是吗?”叶霜厉声,在黑暗里也沉下了脸。
叶惟昭果然不说话了,他对自己的那一段过去一直守口如瓶,不跟叶霜解释什么,只闷声不提。
叶霜已经在不经意间提起这件事两次,而每一次叶惟昭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回避。这种态度本身就于侧面一次再一次地肯定了叶霜的判断,而这样的判断,对叶霜来说更是一遍又一遍的伤害。
每一次叶霜在心有所动的时候,都会被这样的伤害给刺激到回归心如磐石。
她转过身,朝都不想朝向叶惟昭的方向。
“我现在还有婚约在身,是其他人家未过门的媳妇,你对我得要放尊重些。”
“……”叶惟昭没有说话,但幔帐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在一瞬间开始变得急冻。
“对不起。”叶惟昭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本来是什么意思!”叶霜打断了他的话,“你偷偷摸摸摸进我的房间,就是心怀不轨!不要以为你藏起来我就看不见了,跟你这样的俗人不同,只会用你那带色的眼珠子看人,我叶霜看人是靠心来看的,我知道你在那里就够了,不需要眼睛能看得见。”
“男女授受不亲,以后你不能再这样鬼鬼祟祟地摸进我的房间,下不为例!”
“……”叶惟昭无语,叶霜是他心头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就算思念,也一定是最纯洁的思念,半分亵渎的意思都不敢有。今晚来见她,也只是有话要对她说而已。
叶惟昭叹了一口气,却也没再坚持。
“好。”在黑暗里,他这样回答。
“只是霜儿啊!”叶惟昭说,“过完年,我就要去京城了,只怕是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你了。今天我偷偷摸摸地来,就是想跟你道别的。”
……
叶惟昭进京,是去干押运的,当然,这一次他立了大功,少不了会有封赏。
没错,叶惟昭这一回终于截获了那一尊被人私自倒卖出海的虎蹲炮。
话说叶惟昭把那五张当诱饵的无期限海运执票撒出去后,自然没什么动静,这五张执票很快就用出去三张,叶惟昭留意了一下,船很正常,分别属于不同的东家,货也正常,中规中矩的,一点违规的意思都没有。
显见得李世澈是将这几张执票当人情给用出去了,除了说他一句这人为了朋友有些不讲原则,有票就到处送之外,还真抓不出他什么把柄。
但!叶惟昭知道这并不是真的,于是他开始建议都指挥使程烈多放一点执票出去,水至清则无鱼,老大您不把水给搅浑,咱不好收网啊!
于是程烈也出手了,一口气发出去一百多张执票,宁州市场一片欢腾,纷纷高呼海运管控总算结束了。
于是宁水河畔的航运又重新开始热闹起来,走船的,拉货的,络绎不绝。带动每一个码头周边的食摊,客栈生意都红火了起来。
水这是搅浑了,但叶惟昭肩上的压力也陡然增大,他必须要严密监控市面上所有的船家与走货的货主,摸清楚他们走出海的每一艘船上都有些什么,而且还不能被对方发现。
这样的监控难度很大,好在叶惟昭承受了下来,而且还完成得很好。
他通过一个在码头常年拉货的力夫保人,非常完美地完成了这一次的差使。保人本质上就是掮客,保人长期为码头上需要拉货的船家和力夫提供沟通,为双方牵线搭桥,保人还保证力夫搬运商贾货物的时候不会乱来,不会把货物偷了,或者造成其他损害。
一旦商户或船家因为搬运过程有了损失,出面负责赔偿、打点的,通常都是这些保人。而另一方面保人还保证力夫干了活就一定能够拿到工钱,如果船家赖账,货品的东家跑路,保人就要率先出头,垫付力夫的工钱。
所以保人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离开了这个中间人的角色,船家不敢让人碰自己的货和船,力夫也不敢随便接活。
正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中间人,在这次虎蹲炮截获行动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叶惟昭找的这个保人叫乔老五,乔老五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承了叶惟昭的恩,向来都对叶惟昭忠心耿耿。
这一天,乔老五告诉叶惟昭,他介绍了一单生意,对方运的是生铁,但形状不一,大小不同,一共分了五艘船,由两家不同的船东家运,当时托运这批生铁的托运方,也就是货主给出的理由是,一户船东家出不了这么多艘船,所以不得已找了两家。
乔老五跑码头多年,多年的跑船经验告诉他,这单货物的货主不正常。叶惟昭获得这条信息后非常重视,在乔老五的帮助下,他派人打进了力夫的队伍,尽可能多地摸清楚了此次船东家和货主的详细情况。
很快,叶惟昭也发现了这批货物的不正常,两家船东家明明都有档期,可货主却特意安排五艘船分两个不同批次发货。由两艘船先出海,剩下的三艘,隔一天再走。
于是在第二批船的船东家装船起锚的最后一刻,程烈带人冲上那三艘海船,将船上的货物连带人都全部扣了下来。而叶惟昭则带着人开着大楼船提前在海上候着,将提前出发的那两艘船,连人带船,给统统拿了回来。
经过士兵们最后的努力,叶惟昭领着人,从那五艘船运载的形态各异的铁锭子里,翻出来虎蹲炮的各零部件儿,组装出来一尊完整的虎蹲炮。
此次行动,除了成功截获朝廷丢失的虎蹲炮一尊,还俘虏了包括船长、船员及押运在内的同船人员逾百名。
经过程烈没日没夜的审讯,又成功抓获这一私自倒卖火炮等火器的团伙近一百名,他们中有汉人,也有西域人。当然,更加引人注目的,便是混迹在这一团伙中的大量东洋人。
叶惟昭在俘虏里搜寻了很多天,都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小林大辅,还有一个便是孟小晚。
叶惟昭一直想找出来这批偷运虎蹲炮的团伙,与自己曾经在孟家庄遇见过的东洋人,是否有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二者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截留虎蹲炮是朝廷安排给程烈的任务,现如今,虎蹲炮完好无损,即将物归原主,那么程烈身上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是在叶惟昭看来,单单只找到虎蹲炮是不够的,没能打掉隐藏在背后的团伙,今天没能运得了虎蹲炮,明天他们还能运三眼铳和红夷大炮。
被敌人牵着鼻子跑,总不如自己直捣老巢的好。
抱着这个目的,叶惟昭重点查找这群团伙的背后主使人。在都指挥司的严刑拷打下,俘虏们倒是供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姓吴的汉人,而另外那人倒是一个姓山本的东洋人。
叶惟昭有些失望,但审讯的手段已经用尽,线索在吴姓汉人和山本姓的东洋人身上直接断了。人之能总是有所限的,叶惟昭实在查不出小林大辅和孟小晚,也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毕竟押送虎蹲炮上京,对叶惟昭来说也是一个同等重要的任务。叶惟昭知道,此次上京,便是他开始大展鸿图的最好时机。
第88章 寄情
叶惟昭走的时候,叶霜偷偷溜出府门去送他。
这天一大早,鸡刚叫过头遍,叶霜就起床了。窸窸窣窣收拾了老半天,这才跟红荞交代了一句,自己去依岚院跟母亲商量织锦庄子的事,昨晚熬的玉蝉羹给她留点就好,旁的都不用管。
走出后院的小门,朝霞铺满了半边天,叶霜提一只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朝东郊小巷的深处走去。
刚刚立春,冬雪开始融化,这个时候的路特别难走,哪怕是青石板铺就的路也能走出乡间泥地的感觉。
走湿了半只绣花鞋,叶霜总算穿过了逼仄的东郊小巷。远远的,叶霜看见前方小溪旁的一棵杨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大清早的,你被冻坏了吧?”他走过来,抓起叶霜的一只手,包在掌心,放进嘴边拚命哈气,叶霜眼前瞬间蒸腾起一团白雾。
叶霜一只手提着包袱,看着杨柳树底下的那个人。微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白雾散去,露出那对丰茂秾长的眉与转盼生辉的眼。发梢跳跃着初春的柳芽吐露新蕊,男人眼底的温柔像这春融的溪水汩汩流进叶霜的心窝……
叶霜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冷。
她抽回自己的手,把胳膊上的包袱递到叶惟昭的跟前。
“我给你做了几套贴身的衣裳,用我家庄子里最好的精织棉做的。”叶霜说:
“旁的……也不知道该给你准备什么好,想到你经常在寒露里头练武,怕是对关节不好,就让红荞帮忙做了几只护膝、护肘、护腕和腰靠……”
叶惟昭低头,打开那包袱摸出来几只绣工精美的护腕。
“这是你做的吗?霜儿做的果然厚实,怕是抵得过一只皮手笼了!”叶惟昭拿着那只护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赞叹不绝。
叶霜被对方过于夸张的反馈给搞得不好意思起来,涨红了脸告诉他这些都是红荞帮忙一起做的。
“就知道这鸳鸯一定是你绣的,霜儿的绣工上次我就见识过了!”叶惟昭笑眯眯地看着手里护腕上的那对儿鸳鸯,眼底直接放光!
叶霜听了脸更红了,小声告诉他,那是红荞绣的,但那里绣鸳鸯是叶霜自己要求的。
“……”叶惟昭语迟,但不管怎么说他依旧找得出赞美的点:“我不管是谁绣的,哪怕是你只张了一下嘴,这里便出现了这对儿鸳鸯,那么就是你的功劳!”
叶惟昭脸上涌动着的喜悦,就算是瞎子也能感受得到了,叶霜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子,什么味道都有。
叶霜微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只锦袋,打开来,是一根鲜红鲜红色的丝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娟秀的簪花小楷。
叶霜示意叶惟昭把手给自己,叶惟昭不解,却依然照做了。
叶霜拿起这根鲜红的丝带系上叶惟昭的腕间。
“这样款式的平安结见过吗。”叶霜问,“是我去宝鹭观里求来的,天师给了我这一条福禄带,我便抄了这北斗经,福寿臻身,远离诸祸,保你入京平安。”
平安结的带身是叶霜自道观里求来的,为保叶惟昭平安,叶霜还往那红缎带上抄了一小段北斗宝诰。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便是叶霜内心情绪最真挚的表达。
平安结结头的地方,用了两粒晶莹剔透的玉石做饰,红黄橙绿的丝绦与晶莹的玉石在阳光下散发明艳的光辉,煞是好看。
“喜欢吗?”叶霜问。
“当然喜欢。”叶惟昭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只这么多字写这么小块地方,可真是难为你了。”叶惟昭说。
“不难为,不过的确太费眼,我这还只抄了消除障孽的一小段,从前有人为保平安结功效,还往上头抄整本经文的,你一定也见过。”叶霜低着头,淡淡地说。
叶惟昭盯着腕间的平安结上写的经文看了许久,好像要在那根缎带上看出一朵花儿来。
不过他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不记得了。”叶惟昭说,他向来不敬鬼神,也不需要鬼神敬他,所以对任何敬重鬼神的文字也完全没有一丁点阅读的欲望。
“只能说能往这个上头抄经文的,都是一等一的善男信女,信徒们的眼都快写瞎了,菩萨再不保佑都过意不去。”叶惟昭说。
叶霜噗嗤一声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抄经文竟然是对菩萨的一种胁迫方式,这样的理解也只有叶惟昭这种人才能做得出了。
“休要瞎说!”叶霜嗔道,“这条平安结是道观里天师给的,不是寺庙里的师父!开罪了天尊,那可就适得其反了!”
说罢,叶霜赶忙闭眼,左手抱右手朝天行了个拱手礼,口中念念有词,“天尊三无量……”
“……”叶惟昭低着头,默默地听叶霜嘴里念叨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这些话,他已经许多年都没有听过了,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被迫听过一次,他觉得难听至极,但从叶霜嘴里念出来却别有一种韵味,那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谢谢霜儿。”叶惟昭说,他扬了扬手腕上的丝带:
“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地回来见你,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叶霜却并没有看他,依旧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辞。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忘记了叶惟昭的存在,也忘记了自己今天过来这里是为了送别的。
“霜儿?霜儿!”叶惟昭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被叶惟昭的声音打扰,叶霜总算回过了神来,睁开了眼睛。
叶惟昭从那双的漂亮杏眼里似乎看见了夹杂着浓浓失望,和悲伤的情绪——
这是叶惟昭没有想到的,因为就在刚才,她明明还在笑……
“好!你走吧!”叶霜这样对叶惟昭说。
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但声音却是平淡无波的。眼神里的失望和悲伤不见了,替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冷漠。
叶惟昭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叶霜情绪里的变化来得有些无厘头,虽然叶霜有在努力掩饰情绪里的冷漠,但叶惟昭已经很敏锐地感觉出来了。
叶惟昭只愣了一瞬,便下定决心般伸出手来抓住了叶霜的手:
“霜儿……千万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他从身后的箭囊里面抽出一根箭,双手用力“啪”一声折掉那箭簇,往自己的掌心一划,破口处鲜血顺势而出……
叶霜被吓得惊叫出声,拿自己的绣帕死死捂住叶惟昭手心的伤口,生怕多渗出来一滴血。
“我们行伍里有一种说法,那就是沾了血的誓言便是死誓。若有违背,当自刎于阵前。”叶惟昭说,他把这段沾了血的箭簇送到叶霜的面前:
“今天,昭便要在霜儿面前起这道死誓,他日昭若敢负了霜儿,定乱箭穿心而亡!”
……
叶霜看见了叶惟昭眼底的不安,这在向来坚定的他身上,是很少见的。离开的时候,叶霜主动上前抱了抱他。
“你放心,我会等你的。”叶霜这样对他说。
虽然已经认定叶惟昭并不是救自己的那一个人,但是在今生,叶惟昭却的的确确在努力做叶霜的救赎。
幻境再美终是梦,珍惜眼前始为真。上辈子是谁救了叶霜已经不重要,感谢眼前人的誓言,比起寻找上辈子的恩人,更加具有现实的意义。
叶霜的那一个拥抱很明显给了叶惟昭信心,他最怕的就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叶霜成为了别人的妻子。眼下叶惟昭已经差不多直接把王家人都给带走了,隐患差不多已经被连根拔起,原本可以放心离开的他,如果再听见叶霜说一句什么刺激他的话,他或许会连呼吸都不安稳的。
所以就算叶霜再爱与他斗嘴、使气,在今天这个时候,在叶惟昭的面前,她都在努力让他安心。
就算并不一定真的把叶惟昭的誓言当回事,但叶霜已经习惯了感恩,她感谢叶惟昭给自己的这个誓言,却并不一定指望誓言能够成真。
叶霜愿意为了叶惟昭努力留在江宁等候,但并不一定指望自己的等候能够换来什么风光的好处。反正她不等着也不想再另找一个男人来嫁,那么不如就这么等着吧,好歹还能安慰到一个人。
叶惟昭离开的时候转过头来看叶霜,小小的人儿披着大红色的鹤氅,独自一人站在虬曲的老树底下。初春的寒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迎风颤动——
就像那一年的冬天,她也披着这样的红色鹤氅站在徐府的大门外等他,大老远看见了,便跑过来抱紧他的胳膊,非叫他吃一口她新做的春饼……
心下一阵柔软,叶惟昭又折返了回来,他伸出手,想最后摸摸她的脸,告诉她自己以前错了,但现在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旋即想起叶霜说的她尚有婚约在身,不准对她轻浮。伸到半路的手又转了一个向,往叶霜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霜儿我爱你,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爱你。”叶惟昭说。
第89章 离别
跟上一世一样,叶惟昭再度上京了,叶霜知道,接下来叶惟昭会经历一系列的升官。
叶霜不清楚叶惟昭究竟是怎么做到可以一直升官,前路一片坦途的。但是她知道,对叶惟昭这样的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人来说,除了卖命,便还是卖命了。权看这条命,究竟是卖给谁。
上一世,叶惟昭把命卖给了一个让他三缄其口,不敢对叶霜明言的人。这一世再上京,叶霜管不住他究竟准备再把命卖给谁,叶霜也不想管。
如果两个人终究是没有缘分的,不管过几世,他带着几世的死誓上京多少次,叶霜都等不来他的回归。
如果两个人有缘,那么不管叶霜距离他多远,他都一定不会抛弃系在他胸口的那一根线。
叶霜很快便收拾好了心情,全身心地投入到她手头的几个织锦庄子上,王家正深陷巨大的麻烦里,原本定好的亲事也开始变得玄乎其玄。没有了王家亲事的困扰,叶霜终于感受到了风清云淡的感觉。
这一天,二房传来消息,说徐菁菁要走了,李世澈办完了差使,三天后上京,明天晚上就会派轿子来接走徐菁菁。
叶霜听见这个消息后便派人过去二房给请了个徐菁菁的示下:叶霜叫人给徐菁菁带话,说她给菁姑娘准备了临别的礼物,想要在分别之即看看她,与她道别。
消息带过去不久,很快,叶霜就收到徐菁菁的回讯:徐菁菁愿意见叶霜,时间就在今晚。
叶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徐菁菁了,应该说自那晚睡错房间的事故发生以后,徐菁菁便没有再出过门,府里面的亲戚朋友们也没人敢去二房慰问徐菁菁,更别说当着二房人的面提起这件事了。
大家都当作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照常过日子。
直到今天,叶霜才总算搞清楚了,为什么上一世表妹夫的存在感会如此之低。说起来还是一个京中大官,可偌大一个徐家却没有人敢提他一嘴,就连徐菁菁,也跟着一起被隐身了。
这天夜里,叶霜提着一只包袱来到了徐菁菁的房里。
徐菁菁正在灯下绣花,看见叶霜来了便推开面前的针线篓,叫婢女给叶霜看座。
叶霜坐下后,藉着灯光看徐菁菁的脸,见她面色红润,心情似乎并没有受到这桩亲事太多的影响。
叶霜稍稍放下心来,打开自己带过来的包袱,一样一样摆给徐菁菁看。
叶霜给徐菁菁送来了一套新做的纯金的头面,外加一串猫儿眼的碧玺。
见得叶霜如此大手笔,徐菁菁有些震惊,毕竟这些东西就算是自己的亲娘尹立娟置办嫁妆,也不过一套罢了,忙问叶霜送这些东西过来三姑姑知道不知道?徐菁菁担心这些都是叶霜自作主张送给自己的,要是被三姑姑知道了,怕是会引起家族内部矛盾。
叶霜笑着让徐菁菁放心,她告诉徐菁菁,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私房钱替徐菁菁置办的,因为自己也是头一回置办这些东西,就怕做得不好,菁妹妹不喜欢。
徐菁菁听言咂舌,说霜姐姐的私房钱可真够富足的……
叶霜笑着摇摇头,说以为自己在学着管家,所以母亲把家中几个庄子交给她练手了,往后她就要守着这些庄子过日子了。
徐菁菁听言,脸上露出来的表情——那叫一个五光十色。
徐菁菁关切地询问叶霜与王家的婚事,叶霜回答她,因为王家深陷一桩大麻烦,在结果没有彻底出来之前,祖母和母亲不会放她出嫁的。
徐菁菁叹一口气,说原本还想安慰安慰姐姐的,但其实霜姐姐看起来并不会因为嫁不进王家有什么不快,好像姐姐不嫁,反倒是更好的。
叶霜听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回答徐菁菁说妹妹说得对,她也觉得不嫁过去反倒更好,一边说还一边惬意地轻抚鬓边的发……
徐菁菁见状,脸上露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笑,姐妹俩就这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大家口中不说,心下却通透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徐菁菁的脸上竟露出了悲哀的表情,眼眶里也开始噙上了泪。
“姐姐或许不知道,妹妹有多羡慕你……”说罢,便拿起手中的绣帕轻拭眼角的泪。
叶霜见状,立马收了笑,坐直身体,张开双臂把徐菁菁轻轻拢进怀里。
“妹妹这还没出嫁呢,怎的就说泄气话?”叶霜轻声安慰徐菁菁。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徐菁菁伏在叶霜的肩头,情绪好像终于找到了破口,竟呜呜哭出了声。
“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算得哪门子的出嫁?而且姐姐你还有所不知,在决定嫁给他之后,母亲曾派人悄悄打听过他家中的情况,情况根本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什么无妻无妾,只有一个八十岁的老母!
母亲打听到的是,他的确成过一次亲,是李家自他小时就定下来的娃娃亲,而那原配也的确在多年前就生孩子生死了,所以目前他有一子,乃亡妻所生,但尚未续弦。而他未曾续弦的原因不过是家中妾侍太多,十四五个,亦或更多,连那知情的人都算不清楚,据说他府院都快住不下了,只能一个院子里两三个、三四个妾侍挤着一块住。
正因为这个原因,京中的贵女们瞧不上他,平民家的姑娘他又瞧不上罢了,这才把正妻的位置生生空着……”
“……”叶霜无语,心说这不又是一个龙潭虎穴?
徐菁菁趴在叶霜怀里呜呜呜哭得大声,原本她也是喜欢李世澈的,也愿意去当他的妻子,哪怕当续弦其实也无所谓。
但徐菁菁实在没想过自己会以一个妾侍的身份嫁给李世澈,堂堂徐家的嫡女,居然沦落到要跟别人做妾,不光徐家的老祖母接受不了,就连徐菁菁自己也接受不了啊!
而且年纪轻轻家中就养如此多妾侍,就算是能接受纳妾的徐菁菁都忍受不了。这么年轻就纳如此多妾,待得年纪再大一些,这个家,得成什么样了?
徐菁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人前哭过了,因为怕尹氏伤心,徐菁菁天天都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装作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但自己心里有多苦,只有在一个人的黑夜里,徐菁菁才能躲在被子里把心里那一只又一只的苦果搬出来偷偷品尝。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一定不会再干那样的蠢事了!
徐菁菁性格飒爽,敢爱敢干,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那次李世澈来徐府参加的那场家宴后,徐菁菁给父亲安排赶马车的小厮塞了银子,把两架马车给偷偷对调了。而她这样做的目的,也只是想趁此机会与李世澈独处,好跟他定下情。
就像叶霜曾经设计让叶惟昭与徐菁菁独处一样,徐菁菁也学习了叶霜的套路,想让摇摆不定的李世澈彻底对自己死心塌地!
可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徐菁菁玩脱了。她想不到酒醉的男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喝醉酒的李世澈回到房里,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他不给徐菁菁机会说话,冲上来就把徐菁菁给按倒在了床上……
这或许就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徐菁菁利没有得到,反倒把正妻的位置给搞丢了,还生生把自己的名声搞坏,除了自甘下贱给人当妾,再无退路好走!
眼瞧着徐菁菁哭得梨花带雨,叶霜也心痛了,眼睛里面涩涩的,这让她不能不想到自己的前世,唯二爱惜自己的母亲和祖母去世后,她就落入了无人关心,无人疼爱的境地,被各路人马变着方儿地利用,压榨,最后还被养父给压井底,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这不惨吗?惨!
所以女人天生就是来这世上受苦的吗?没有亲爹保护的叶霜受苦便罢了,就连有亲爹的徐菁菁依然难逃厄运!
叶霜心痛难忍,抱紧怀里的徐菁菁,眼泪也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两姐妹不知抱着哭了有多久,终于叶霜止住了眼泪,她怜惜地拍打徐菁菁的肩。
“如果妹妹有心,尽量多攒点傍身的东西吧!若二舅给了你陪嫁了铺子,你千万要攥好了,不光攥好,还得你自己经营好 ,不要让那靠不住的男人或婆婆给夺了去。金银珠宝你也都自己收好,在那样的人家里,男人靠不住,唯一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叶霜这样安慰徐菁菁。
吃过上辈子亏的叶霜,这辈子对金钱这样的身外之物有了不一样的深刻体验。所谓黄金乃粪土,激励的是先贤们追求的高义与大德。
叶霜当然认可人与人之间真挚情感的必要性,更不会否认高义与大德对比黄金的重要意义,但!那些“冰冷且无情”的金钱,却又是多少可怜女人行走于绝路上唯一的依靠!
没有了这些“冰冷且无情”的东西,迎接这些女人的,便只有死亡……
姐妹俩手拉着手,说了很久的话。叶霜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与徐菁菁,竟然也能有如此多相同的心路历程与人生体验。
第一次,面对徐菁菁,叶霜终于生发出了“手足”的感觉。
直到今天,叶霜才终于敢在徐菁菁的面前提起尹禾的名字,她问徐菁菁到底有没有拿正眼看过尹禾?
“尹公子一直都视你为他心中的明月,自从见了你,旁的千红万紫便都成为了庸脂俗粉!”叶霜捻着手心里的罗帕,这样对徐菁菁说。
陡然听闻尹禾的名字,徐菁菁有点呆,在她印象里,尹表哥不过是一个稍嫌古板的大哥哥,徐菁菁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自己会与这个来自偏远农村的淳朴大哥哥发生点什么。
虽然现在徐菁菁看明白了,嫁给尹表哥比起跟着李世澈明显好一千倍。除了钱少一点,权少一点,尹表哥聪明、踏实又肯干,跟着尹表哥,徐菁菁的生活一定会是舒心单纯又蓬勃向上的。
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迟了,那个时候的徐菁菁,又怎么可能把目光投到尹禾这样的穷小子身上呢?
“尹表哥去年就进京了。”徐菁菁说,“尹表哥考中进士后,便在定西侯的引荐下进了翰林院,听说他做的是检讨。”
叶霜听了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尹禾了,原来真是考中了,万幸的是他成功留京了,这对尹禾来说倒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叶霜知道翰林院检讨是有职级的,虽然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但许多刚进翰林院的进士都是从庶吉士做起头的。像尹禾这种没背景没家世的人能够做到一进翰林院就有了职级,那绝对是跟尹禾的推荐人脱不开干系。
“你刚刚说是定西侯引荐了尹公子,定西侯是谁?”叶霜问,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侯爷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样一位侯爷为什么会愿意做尹禾的推荐人。
“定西侯就是定西侯呀!”徐菁菁说,“我也是听母亲说的,不认识。”
叶霜了然,“原来是你娘那边的关系。”
“不是的!”徐菁菁摇摇头,“不是我娘的关系,我娘也不认识那个定西侯,或许是你哥帮的忙。”
“我哥?”叶霜惊讶,“叶惟昭?”
“嗯!”徐菁菁点点头,“听说那定西侯姓程的。”
“……”
叶霜静静地听徐菁菁对自己介绍这位定西侯的生平,第一次知道了原来顶厉害的青面天将军还有一个顶厉害的哥哥。虎父膝下无犬子,程坚不仅是程家爵位的唯一继承人,更是继老太爷奉国公程志昌之后唯一获得皇帝钦赐封号的子弟。
虽然不曾谋过这位定西侯爷的面,但是当叶霜第一从别人口中,却非叶惟昭口中听见定西侯的名字,而这位顶厉害的侯爷突然就与叶惟昭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叶霜不自觉地竟有些怅然——
到现在叶霜才突然发现,叶惟昭的人生,其实离她好远好远。
第90章 婚嫁
徐菁菁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由一顶小轿子从徐府的后门抬出去的。
跟正妻出嫁不一样,妾过门是没资格走大门的,也没资格在白天热热闹闹的走,都只能在夜晚人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走。而徐菁菁在婚前就犯下的那桩丑事,被人当侍妾抬走,这件事也让徐府蒙羞。
徐菁菁离开那一天,尹丽娟在房间里哭晕过去了好几次,二老爷徐之行也气堵得不行,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只坐在前院书房里唉声叹气。
叶霜守在徐府后门的那条巷道里,见了徐菁菁最后一眼。
当时轿子是不停的,叶霜使银子买通了李世澈安排随行的婆子,伴在徐菁菁的轿子旁,掀开窗帘看了她一眼。
“菁儿照顾好你自己,有事就给家里人写信!”因为旁边人太多,大家都忙着赶路也不方便说话,叶霜便非常急促地对徐菁菁喊了这两句话,并瞅准了时机往那小小的窗户口子里面扔进去了一包东西。
“菁儿记得昨晚我跟你说的话!有事写信!”叶霜追不上了,跟个兔子似的追在迎亲队伍后头跳。
她高举双手想让徐菁菁能够看见自己,听见自己喊出来的话,经历过大灾大难洗礼的叶霜太清楚在徐菁菁接下来即将面对的局势里,金钱,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有多么的重要。
叶霜不想徐菁菁跟自己一样,原本有着殷实的家底,却因为贫穷、凄苦、孤独,被锁在另一口井里,痛苦地死去。可是叶霜的的确确又做不了什么,除了给徐菁菁多备一点体己,再多备一点……
徐菁菁没有说一句话,只坐那轿子里望着窗外的叶霜无声流泪,一直到迎亲队伍走远,叶霜的身影早已湮没在远方,她才躬身捡起脚边刚才被叶霜丢进来的那一包物事——
硬邦邦的。打开来看,是一包黄灿灿的金锭。
……
徐菁菁离开徐府后不久,徐府就迎来了另一场“喜事”,大房的徐修齐也娶妻了。新年里的红灯笼都还没来得及装箱子里,便又重新挂上了徐府的房檐和屋头。
章沁进门那一节,叶霜故意称病没有去,虽然叶霜对章沁这个人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叶霜不希望因为自己出现在婚礼上,给徐修齐带来任何困扰——
齐表哥生性单纯,能娶到章沁这样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聪明姑娘,并非一件坏事。
但是大房迎娶儿媳妇是一件大事,叶霜避不过的,于是她就专门挑选了徐修齐出门迎接新妇的那一段空档,过去大房送了自己的贺礼。
今天的兰氏心情特别的好,穿着隆重的绣金大袄,带着金光灿灿的头面,站在徐府的一进院里迎接客人。
见到叶霜过来,也特别亲昵地叫她一声“霜儿来啦”!
叶霜就势送上自己的贺礼和封红,在那贺礼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兰氏热情洋溢地邀请叶霜去前院厅堂里坐着吃糖。
“你舅买了庆丰楼最新出的那款芝麻糖,上次霜儿在老祖宗那里尝过一点的,你舅昨天半夜就叫人去排队了,今早庆丰楼刚开张便抢回来了两篓子,还是热乎的,快去尝尝!”兰氏拉住叶霜的手,脸上充满了喜悦和慈爱。
这或许是叶霜两辈子感觉到的,最受兰氏待见的时候了,叶霜点了点头,说大舅母今天辛苦了,霜儿这就进去吃糖。
兰氏脸上乐开了花,挥挥手让叶霜快去吃,晚了就该被那些贪吃的小孩给抢完了。
叶霜笑盈盈地跟兰氏道别,转身朝厅堂的方向走去,却在绕过那面结满彩绸的照壁后,直接避开了垂花门背后的喧哗,转身朝另一处静谧的巷道走去……
那一天,前院的喧哗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深夜,那种直刺人天灵盖的喧闹才慢慢沉寂下去。
叶霜就算没有去现场也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一整天,午觉也没睡成,晚上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滚到后半夜,一直等到再也听不见前院的吵闹和鞭炮声,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大家都开始吃午饭了,叶霜才起床开吃今天的第一顿饭食,徐三娘给叶霜送过来一包物事,叶霜打开来看见一套绣工精美的披肩和小袄。
“这是大房那新妇给你的。”徐三娘说:
“今天一大早,那新妇拜见过老祖宗后便过来了,听说你昨天晚上睡得晚,就把这个留在我房里,叫为娘转交给你。说是她自己绣的,因为不知道霜儿你喜欢什么样的花色,只能绣个保守的缠枝莲,也容易搭衣裳。”
“话说这新妇也是一个好玩的人,听说她送其他房的绣品都是护膝抹额,单就给霜儿的,却是这样的重工大件。”徐三娘抿着嘴儿这样对叶霜调侃:
“可是见我家霜儿在老祖宗面前格外受宠,特意给你准备不一样的进门礼,好讨好我们吧……”
“……”叶霜扶额,忍不住笑了,她叫徐三娘不要这样讲。
“只是因为我曾经送过她一份礼,今日进门,便特意给回多一些罢了,母亲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样势利。”叶霜说。
叶霜又接着问徐三娘见到齐表哥没有?表哥的情况怎样?
徐三娘点点头说见到了。
“那孩子啊,就是小孩子心性!”徐三娘说,“进门之前闹成那样,天天跟他娘作对,就是不肯让人章姑娘进门,现在真进门了,他又跟个鹌鹑似的缩起了脖子,也不再闹了。今天过来送东西的时候,新妇的披肩有点长,他便一直用手托着,还说这披风没有做好,回头他让人给重做一面……”
徐三娘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拿手捂着嘴嘻嘻嘻笑起来,“你说这是不是男人的通病?没什么骨气,当然这事也与骨气无甚关系,不过就是娶个妻,也犯不着提骨气不骨气的。”
叶霜听了没有说话,齐表哥能放下自己的心结,坦然接受章沁自然是好事,本就与骨气无关。
但徐三娘这一番话免不了让叶霜想起叶惟昭,那段让他坚决闭口不提、三缄其口的过往,是不是也跟徐修齐一样,本就与骨气无甚关系,不过就是娶个妻罢了……
……
徐菁菁出嫁,徐修齐娶妻,徐府这一进一出的,不知觉间就已经了解决了两房人家的姻缘。叶惟昭也走了,偌大一个徐府里就剩下叶霜这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天天在家里看书,要不然就去三房的庄子里看织锦师傅织锦。
徐三娘见叶霜天天跟庄子里的匠人混一起,害怕她沦落成为纺织娘的一员了,哪里还有半分大小姐的样子?便主动提出来要陪叶霜出门去集市上走走,买点东西,却被叶霜拒绝了。
“我又不缺什么,无甚好买的。”叶霜说,“再说女儿不喜欢人挤人的嘈杂,震耳的叫卖声加上汗臭,那可不是在享受。”
听见叶霜说不喜欢嘈杂,徐三娘想了想,告诉叶霜他们可以去绾春楼,那里的东西贵,人也少,一点都不打挤。
看徐三娘这样担心自己,叶霜忍不住笑了,也不再拒绝。
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担心自己的,一会担心叶霜心情不好,天天关在屋子里把心情给关坏了,一会又担心与王家的亲事黄了,一直等在家里嫁不出去,这样一耽搁,会不会以后都嫁不出去了?
叶霜终于点点头,答应了徐三娘,与其说让自己开心,不如说出去走走,好让母亲放心。
母女俩收拾妥帖后,便坐上马车手拉手亲亲热热地出门了。叶霜先陪着母亲去胭脂铺子里买了点胭脂,再去了绾春楼。
虽然才刚立春,但是像绾春楼这样的大店就已经出下一季料子的试色了,叶霜也想去看看,争取能紧跟绾春楼敏锐的嗅觉,把握一下下一季的潮流。
跟叶霜一样,徐三娘是天生的爱漂亮,不光喜欢那些香啊粉的,对各色绫罗绸缎也是相当的喜爱,所以才选了家中的绸缎庄子来自己玩。
只是徐三娘管那绸缎庄子是为了好玩,所以徐三娘名下的绸缎庄子并不一定能赚多少钱,而徐老太太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能靠徐三娘的庄子赚钱。
可叶霜却不一样了!叶霜是按照念书做学业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掌握所有的织造工艺的。
叶霜像做学问那般学习绸缎的面料,品质,甚至包括纺织技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叶霜为了自己的绸缎庄子,学会了织布。她会踩着纺车织布,还会抛梭、打维和织金,如果不考虑技术水平和熟练度的问题,叶霜甚至完全可以靠她自己的双手织一匹彩锦出来。
也就在不久的几个月前,三房在宁州和扬州的两个绸缎庄子,在叶霜接手半年的时间后,终于第一次实现了扭亏为盈。
所以叶霜进绸缎坊看布料,跟徐三娘看布料就完全是两码事,徐三娘看,就看什么色儿漂亮、好看!用哪块布裁什么裙子好看!而叶霜看的则是哪家店里的染色石纯度高,漂染技术优秀,哪种布料的经纬织得厚,哪种就得薄,怎么织才能让蚕丝的亮度保持到最高。
按叶霜这么看,是个店家都会拒绝,好在叶霜早有准备,出门的时候往脸上带了一层面纱。但是她依旧不敢把自己的心思给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毕竟都是同行,互相有什么斤两,完全可以通过一个动作,一句话,包括一个眼神就给摸出来。
所以叶霜已经在非常刻意地控制自己的动作和习惯了,除了偶尔用手轻轻摸一摸那些布料的质感,叶霜基本不向店家询问除了价格之外的其他信息。
尽管叶霜已经够“随意”了,徐三娘依旧不适应叶霜如此精细地看一块布料,很快,徐三娘就累了,大咧咧地坐在店家提供的茶桌前,一个人倒茶喝水。
叶霜见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她让小厮带自己再看看更多的新布料,她想选几款回家给家里人做马甲和褙子。
绾春楼的小厮问叶霜,想要素一点的,还是喧一点的。
叶霜想了想,说还是素一点的吧,但是母亲对衣着要求高,素归素,却千万不能劣质。
小厮听言了然,当下就跟叶霜说,他们家正好进了这么一批面料,没有喧腾的繁花与繁盛的织金,但工艺却采用了云锦的工艺,织出来的同色暗花,相当的立体,就算没有织金却依然能一把抓住人眼球!
叶霜喜悦,叫那小厮赶紧带自己去看。小厮见叶霜与徐三娘二人皆气度不凡,心说定然是大客户,一边招呼专人去伺候徐三娘喝茶,这边厢则带着叶霜登登登上了二楼。
叶霜跟着那小厮刚走上楼,便看见偌大的二楼没有熙熙攘攘的顾客购物,只有两个人,身边没有小厮伺候,正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
走在前头的小厮见到那闲逛的二人才突然惊觉,掉头转身就让叶霜回去。
“走吧,走吧!姑娘先随小的去春榻边吃点果子,小的这就给你拿样板选料,这儿走着累,咱就先不走了……”
叶霜不解,问那小厮为何要这样做?
只见那小厮突然就蹲下身,做贼似的凑到叶霜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告诉她:
“姑娘你有所不知,刚才在二楼闲逛的那两个人,好生晦气!指不定啥时候就会被抄家了!你看其他客人见到他们来,就都走了,生怕把霉运给过到自己身上来,主要咱绾春楼是开门做生意,不好撵客只能就这么受着。要不咱也走吧!去下头坐着,跑路的事就交给小的,保证让姑娘您选到满意的!”
听见这样的话,叶霜脸上的神情复杂。
她远望着正在空荡荡的二楼转悠选货的两个人,对那小厮说:
“没事,就让我上去吧!我不介意与那王家夫人和公子一起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