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宝诰
经历过上一世的叶霜,当然不可能对王家生出什么留恋惋惜的情愫来,虽然并不一定会为王家感到惋惜,但叶霜怎么也想不到王家会到如今这样人见人躲的地步。
王家的确有衰败的那一天,只这一天来得这样的快,几乎一夜就变天,实在有些出乎叶霜的预料。
叶霜的陡然出现,让正在二楼选布料的杨氏和王希禹都呆愣了一下。
杨氏首先回过神来,远远地对叶霜微笑着点了点头,叶霜朝杨氏道了个万福,叫她“王夫人”,又跟王希禹行礼,称呼对方“王公子”。
杨氏走过来,主动询问叶霜也是来看布料的吗?
叶霜点点头说是的,自己准备给父亲和母亲都扯点布料做马甲和褙子。
杨氏问叶霜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家人一起来的?当她听说徐三娘也来了的时候,杨氏立马表示,她想要去找徐三娘谈一谈。
“两个月前才找叶大人和夫人谈过,聘礼也给了,当中咱王家发生了一点事情,就耽搁了,现在事情差不多已经处理好了,咱们两家该做的事还应该继续推进起来,正好今天在这里遇见了亲家母,我就去跟亲家母先说说吧!”杨氏拉住叶霜的手,笑眯眯地这样说。
叶霜听了没有说话,心道这杨氏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明,眼看着自身都难保了,也不忘拉一个纯阳女来保她儿子平安,真是一个到死都把算盘敲得梆梆响的人。
王家既已气术不久,叶霜便也不跟她多计较,婚礼的事情不归叶霜管,她告诉杨氏,说家母就在楼下的,王夫人可以去跟家母坐着喝茶,边喝边聊。
叶霜一边说着话,一边领着杨氏准备往楼下走,却被杨氏一把给拦住。
“叶姑娘不客气!叶姑娘不客气!我自己下去就好,自己去就好……”杨氏的脸笑开了花,她拽住叶霜手,嘴里说着不需要叶霜带路,一边把叶霜往自己儿子的身边推……
叶霜了然,老太婆这是在跟自己和王希禹制造独处的机会呢!
她忍不住笑了。
不过叶霜并不会把杨氏搞的这些弯弯绕绕放心上,自己这辈子已经与王家无缘了,秉承多结善缘,少作一孽的理念,叶霜今天来见王家人,本身也是有事想要问王希禹的。
杨氏来不及与自己的儿子告别,就匆匆赶下了楼,去找徐三娘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了,二楼偌大的厅堂内,就剩叶霜与王希禹两个人在这里相对而立。
王希禹很明显并没有对旁人说起过,自己往雷同知府上送礼的时候看见叶惟昭的事,要不然杨氏也不会今天还要去找徐三娘商谈推进婚事的事情。
叶霜知道王希禹并不是一个喜欢在人背后说小话的人,但这件事不是一般的事,而是涉及到王家的安危,王希禹依旧替叶霜隐瞒,叶霜就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了。
“你……最近还好吧?”叶霜站在距离王希禹一丈远的地方,率先开了口。
王希禹距离叶霜远远地站着,低着头也不看她,轻言细语回她:“谢姑娘关心,我还好的,家中也尚好,能做的叔伯们都做了,想来也不至于太坏的结果。”
听见王希禹说结果不会太坏,叶霜又禁不住有些担心,她怕王家好了自己又要嫁过去。不能不说叶霜这样的心理真的很微妙,出于那只瓷葫芦的原因,她不希望王希禹有什么不测,可慑于王家的生存环境,她又不希望王家好起来。
叶霜定了定神,挥去脑中的杂念,说,既然大家都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就是一句场面话,叶霜也说得心虚气短,一点诚意都没有。但王希禹才听不出来,他就当叶霜说的是真心话,还对叶霜表达了感谢,说他就知道霜姑娘是一个好姑娘,不管何时何地一直都心存善念的。
叶霜不愿意跟王希禹谈他们王家的事,她坚决果断地中断了这个话题,直截了当地问王希禹,为什么要往那只瓷葫芦的系缎上写满北斗宝诰?
王希禹听言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叶霜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王希禹不理解这个提问的意义,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楚。
“你特意为我烧一只瓷葫芦,那葫芦腰间的系带上为什么要写北斗经文?”叶霜急促地向他重复自己的提问,眼睛里面都是期待的神色。
王希禹了然,只那叶霜的反应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摆了摆手回答叶霜:
“哦,你说那件事啊!因为那只葫芦出窑的时候,我家窑工正好有一户人家的孩子病了,当爹的天天在我家窑里干活,就抄这北斗经为他儿子祈福。正好我烧的葫芦需要彩缎做装饰,我便问他要了一段来系上……”
“……”叶霜无语。
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
并不是叶霜有多么想与王希禹再续前缘,只是当她神识冲破囹圄的时候,那段高高飞舞的北斗宝诰就在那一刻,成为了叶霜心所向的明灯!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找到誊写这份北斗宝诰的人,就达到了了结叶霜上一世尘缘的目的。
所以王希禹也不是叶霜要找的那一个人?
叶霜在心底里自嘲地笑,笑自己单纯得可以。王希禹甚至连他与叶霜的过去也不记得了,怎么可能还记得为叶霜誊写北斗真经?
眼看着叶霜脸上的神情从期待到失望,再到落寞,那风云变幻比老天爷的脸还让人捉摸不透,王希禹有点紧张,担心自己什么地方又得罪叶霜了,像个孩子一样一脸局促地望着她。
叶霜看见了王希禹的惶恐,不管怎么说,现生的王希禹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人家就本本份份地过生活,也犯不着拿上辈子的事情来对他过多苛责。
这样想着,叶霜便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她朝着王希禹莞尔一笑,说道:“没事了,我没别的问题要问王公子了,霜儿就此别过,王公子多多保重身体。”
叶霜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她不想对他说后会有期,既然王希禹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个人,那么今生往后,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
徐三娘当然不会答应杨氏推进婚礼的要求,被那杨氏催得急了,徐三娘便也不再给对方面子了,直接甩出来一句:
先把你家的事情了结了再谈孩子们的事儿吧!若夫人担心你们送过来的那些聘礼,要不这样,回头我就先退还给夫人,待你家事情最后了结了,咱再联系,夫人意下如何?
听见徐三娘这样说,杨氏自然不干,立马打住那个话题,只谈此事只是先搁着,容日后再议。原本王希禹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现在被一纸举报给搅得快黄了,但好歹还有一批聘礼放在徐家吊着这口气儿,若徐家真把聘礼退了,那可就彻底没希望了。
虽然尚未解脱最后一丝纠葛,但叶霜知道,这桩亲事是黄定了,送徐家来的那一批聘礼早迟都要退回去。叶惟昭出手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王家这次死倒不一定,但非伤即残,肯定是好不了了。
虽然依旧没有找到引领自己获得重生的恩人,但是叶霜也想通了,恩人找得到找不到又有何妨?总归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便也不枉费恩人的一番苦心了。
就这样,叶霜便安心留在徐家等叶惟昭的信,一边全身心投入照看徐三娘交给自己的那几个纺织庄子,日子倒也过的充实又规律。因为少了前世那些磨人的糟心事,今生的叶霜明显过得心宽体胖一些,连脸蛋儿都肉眼可见的长上了肉。
直到有一天,门房直接派了一个小厮进来通传,说门外有个姓宛的女人想求见霜姑娘,问叶霜见是不见?
叶霜一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认识一个姓宛的女人?
直到那小厮提醒叶霜,说那女人自称是岷园东家来着,说她曾经与霜姑娘一起吃过饭。
听见这话叶霜倒是想起来了,珉园东家不就宛晴嘛!可宛晴又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自己呢?
叶霜猜不出来,叫小厮请宛东家去花厅相见。
待叶霜来得花厅,见宛晴一身粗衣笠帽,脸上没有化妆,看上去仿佛一夜老了十岁!头上也没有带头面,只用一条抹额把满头云鬓随便包了一包。
叶霜惊讶,问宛晴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么,宛东家看上去怎生如此憔悴?
只见那宛晴颓唐地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最近自己生意上出了一点问题,亏了很大一笔钱,害得她夜不能寐,吃不下饭,人都瘦去一大圈了。
叶霜听言也叹一口气,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陪宛晴坐着。原本她对宛晴的生意是不感兴趣的,但今天宛晴主动来徐府做客,是她叶霜的客人,面子上的关怀还是要做到的。
叶霜主动向宛晴发问,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吗?宛晴是开酒楼徐家搞农庄的,两家人的业务完全不搭嘎,叶霜有此一问也只是出于客气,原本叶霜认为此问也就仅限于一问,宛晴定不会给自己提任何不切实际的要求的。
谁知道叶霜的话音刚落,宛晴的脸上便立刻亮了起来,她坐直了身子,一脸期待地看着叶霜:“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就知道霜姑娘是个善良的,找你准没错!”
叶霜一愣,一脸茫然地看着宛晴,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还愁。
“这个……宛东家请明示,莫非我叶霜还真能为宛东家的生意,做点什么?”她挑着眉看向宛晴,言语中尽是浓浓的惊讶与意外。
宛晴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叶霜:“是的,因为生意上的事,宛晴亟需见一个人,但这个人,非叶姑娘您不能请得动!”
第92章 情敌
宛晴对叶霜说出来一个陌生的名字——程姣。
叶霜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问宛晴这个姓程名姣的人究竟是谁,听起来像一个女子的名字。
宛晴点点头,告诉叶霜说,这的确是个女子的名字,此女乃京西定国候程坚之女。
叶霜听了有点晕,京西定国候她曾经听徐菁菁说起过一次,讲的是定国侯把尹禾推荐进翰林院的故事。因为这个定国侯距离叶霜的生活太远,当初第一次听见尹禾通过叶惟昭搭上定国侯的关系进了翰林院,叶霜还生出过莫可名状的感觉,现在这个定国侯突然就跟叶霜本人搭上了关系,这让叶霜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见叶霜一脸迷茫,宛晴以为叶霜不知道定国侯这个人物,便再对程姣这个人展开进一步的解释。
“奉国公程志昌你知道吗?”宛晴问叶霜。
“奉国公我知道。”叶霜点点头。
“程姣便是那奉国公程志昌的嫡亲孙女。”
“哦。”
看着叶霜的头倒是在一直点,但眼神里的迷茫却无丝毫减轻,宛晴又笑了,她继续对叶霜提问:
“青面天将军程烈你知道吗?”
听见程烈的名字,叶霜转头看着宛晴,“程将军我当然知道。”程烈在野马荡救过叶霜和叶惟昭的命,她怎能忘记?
“那程姣便是这程将军的侄女。”宛晴说。
“那又怎样?”叶霜说,“我认得程将军,可我并不认得那程姣姑娘,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宛东家又为何说此人非我叶霜不能请得动呢?”
宛晴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朝叶霜点了点手指,示意她靠近一些。
叶霜侧身而去……
宛晴拉着叶霜的袖子,低声告诉她:因为程姑娘要做叶姑娘的嫂嫂了,可不得你这个小姑子才能请得动?
“……”叶霜无语,眼神里的茫然总算褪了下去,却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宛晴。
沉默了一瞬,叶霜才挂起一个僵硬的笑对那宛晴说:“不怕实话告诉宛东家,就算程姑娘明天就要嫁给叶惟昭,我也没打算过要去讨好谁,宛东家的这个忙,霜儿怕是帮不上了,还请宛东家尽快另请高明吧!”
这一回,叶霜甚至连一声哥都懒得叫了,如此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男人,叶霜为自己跟他共用同一个姓而感到耻辱。如果可以,她明天就去改一个姓!说完,叶霜便站起身,眼看就要摆出送客的姿态……
宛晴急了。
叶惟昭像疯狗一样地咬住宛晴被收缴的那一批铁器货不放,宛晴壮士断腕,丢掉了自己的二掌柜,再丢掉大掌柜……叶惟昭依旧不撒嘴。
哪怕现在叶惟昭去了京城,不知道突然又从哪里嗅到了一点气味,现在又开始猛追孟长缨两年前在京城里曾经结交过的官员了。连李世澈都被叶惟昭狗鼻子一样敏锐的嗅觉给吓到了,生怕他自己被牵连到,丢开宛晴撒腿就跑!现在已经带着新纳的妾飞奔回京城了。
那个该死的负心男人……
宛晴来不及为李世澈的无情无义哀悼自己半分,就不得不打起精神,一个人承受住来自叶惟昭的汹涌不绝的压力。
同其他所有男人不同,宛晴清楚叶惟昭这个人不贪图美色,想拿对付李世澈那一套对付叶惟昭,根本行不通,甚至还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让叶惟昭更快警醒。
其二,叶惟昭也不大畏权贵,他并不会因为对方手里有什么人脉,就一定会对你高看一眼,或者手下放过。
当然,宛晴也清楚,叶惟昭对人能有这态度,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叶惟昭背后有一个无条件支持他的程家。有了奉国公府的鼎力支持,叶惟昭哪怕是在京城,也敢横着走,的确不需要买谁的面子。
扳倒叶惟昭,除了叶惟昭自己,便只有程家这一条路了。
为了这唯一一条生路,宛晴已经夜不能寐很久了。怎样才能接近程家,成为了眼下宛晴最大的一个心结。
宛晴派人盯程家的稍已经很久了,就连都指挥使府衙里住了几口人,有几个仆人,仆人跟主子们的生活规律是什么,甚至连那府中每日往出的生活开支是多少,都被她给摸了个一清二楚。
宛晴很快就捕捉到了都指挥使府邸中,唯一那个与宛晴的生活能够达成交集的点——便是程姣。
程姣喜欢叶惟昭,而宛晴则认识叶霜。
程姣不是都指挥使程烈的女儿,而是程烈的侄女。程姣的亲生父亲甚至比程烈,在程家内部,及京城里都拥有更高的地位,与更大的能量。
而这个时候程姣出现在都指挥使府邸,也纯属机缘巧合。因为程烈携全家来到江宁已经两年,程姣自幼就喜欢被她称做二伯娘的,程烈的妻子。一年不见二伯娘,程姣就已经寤寐思服了,便在去年立春过后,便由奉国公府的护卫们一路护送着,南下来了这江宁。
所以程姣是纯属来都指挥使府邸玩的,却偶然见到了程烈最信任的部下叶惟昭,两个人很快就坠入了爱河。
程姣深爱着叶惟昭,叶惟昭也深度依赖着程烈。用宛晴那双看过世俗万千的“老辣的”眼睛来看,叶惟昭娶那程姣也是早晚的事。
通过叶霜搭上程姣,再通过程姣控制住疯狂的叶惟昭,成了宛晴能够找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说什么也要抓住!
宛晴紧紧拉住叶霜那只马上就要抬起来送客的手,膝盖一软,就对叶霜跪下了:
“叶姑娘一定要帮帮宛晴啊……”!!!
叶霜被宛晴这猝不及防的一跪给吓了一跳,连心底刚涌起来的对叶惟昭的恨都忘记了。她拉起地上的宛晴问她,宛东家为何如此?霜儿不过普普通通一女子,怎当得宛东家你这般大礼?
宛晴哭了,抹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叶霜,因为自己的货被人栽赃嫁祸了,就变成了不符合朝廷要求的货,而叶惟昭正在追查这件事,极有可能就查到宛晴这里来,害得她前路尽失。
“叶姑娘您是知道的,我宛晴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从不偷鸡摸狗,更不干祸国殃民的事。遇到今天这种事,也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货正巧与歹人的货都在同一艘船上而已,如果因为这个,叶小将军就把我抓起来,严刑伺候,我宛晴冤啊!”
宛晴说完便拿绣帕捂着脸,呜呜呜呜哭了起来。
同别人不一样,宛晴叫叶惟昭叶小将军,而不是李大人或李将军,这说明有关叶惟昭、叶霜和徐府的情况,宛晴通通都调查过了。
叶霜当然听出来这个称呼背后隐藏的含义,她似乎察觉到了一点什么,眼底伤痛的神色悄然隐去。叶霜定睛看着面前的宛晴,想了想,便回答道:
“宛东家莫慌,霜儿答应你便是。”
……
这个世界上除了仇人,通常只有有所求的人才会对某一个对像进行鞭辟入里的研究。所谓求色,抑或求财,乃至求命,总归是要有目的的。
叶霜能明白宛晴对程烈及程烈的亲属展开信息搜罗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不明白宛晴为什么会对徐家也深入了解如斯。生意归生意,但犯不着对人家后院里有几房人,谁跟谁关系好,谁又跟谁不说话都了如指掌。
所以叶霜突然就答应了见程姣,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叶霜想证实出自己心底的那个猜测,倒不如说是宛晴对叶惟昭和叶霜非同寻常的关注,引起了叶霜的注意,她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当然,如果能顺便看一看,能引得叶惟昭为她三缄其口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虽然有点刺激人,但冷静下来的叶霜也觉得,还是有必要的。
就这样,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在宁水河畔的一家戏园子里,叶霜见到了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嫂嫂”的女人。
彼时程姣正由一群丫鬟婆子和护卫们围着,坐在戏园正中央最高的那一间阁台上。她身穿一件京中贵女们最爱的立襟大袖衫,袍面描金绣凤,腰间缀满珠玉。
或许因为家庭出身的原因,程姣看上去就颇具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质,头顶云鬓高耸,额间一颗男子大拇指盖般大小的猫眼石璀璨夺目,衬得她愈发美艳,又冷酷,直截了当告诉围观群众:“少来惹我”,怨不得就连向来都八面玲珑的宛晴也得来寻求叶霜的帮助。
宛晴通过人脉,订下了与程姣所在阁台仅一墙之隔的隔壁。因为阁台高处二楼,呈环状正对着戏台,前方全空,仅保留了三尺来高的一段围栏。所以就算是隔了一堵墙,叶霜也能很轻松地就看见隔壁程姣的情况。
戏还没开场,宛晴问叶霜要不要去恭房?叶霜摇摇头说不想去,宛晴便腆着脸劝她还是去一下吧!
“你去过恭房,经过这楼下的时候,我便在这里朝你挥手,叫你的名字。”宛晴说。
“……”叶霜无语,心说自己都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会儿了还要摆出一副不识路的模样,这装样子也实在装得太敷衍了吧……
“要不要换一个桥段?这样看起来好像我很蠢。”叶霜问。
宛晴却不以为然,她摇摇头对叶霜说,“程姑娘又不是大理寺断案的,凡事先分析一个前因和后果。让她听见你名字就够了,谁还管谁聪明不聪明的!”
“……”叶霜扶额,知道宛晴是商人,商人才不管蠢不蠢,也不管假不假,只要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叶霜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宛晴真的很需要获得程姣的关注,这着急忙慌的样子,跟饿死鬼缺了八百年的饭食似的。
“好吧!就依你说的……”叶霜不再与宛晴争辩,她从座位上站直起身,“我这就去恭房走一趟。”
第93章 暗箭
叶霜从恭房出来,经过阁台底下的时候,宛晴自那扶手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叶霜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叶二姑娘,我在这儿!”
叶霜抬头,看见宛晴那张因为表演而过分热情的脸,她有些无奈。
透过眼角的余光,叶霜也看见了隔壁阁台上的女子在听见宛晴的呼唤后,果然朝叶霜的方向看了过来。
叶霜配合宛晴的呼唤朝她点了点头,便抬步朝二楼阁台走。
在走进阁台拐角的地方,叶霜还依旧能感受到自隔壁阁台射出来的,那两道灼热的目光……
叶霜怀揣着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心情,重新回到了宛晴身边坐好,她用目光询问宛晴,我们这就完事了?
宛晴不说话,微笑着朝叶霜比出一根大拇指。
叶霜知道宛晴也看见了隔壁的反应,今天这事,宛晴已经胜券在握了。
果然,没有过多久,叶霜听见身后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宛晴起身去开门,叶霜听见一个男声正非常恭敬地询问宛晴,问这间屋子是不是叶家人定下的?
叶霜听言也不回头,显见得这个男人的主子对叶家和徐家的关系尚未摸得清楚,甚至还没有宛晴这样一个生意人摸得清楚。
宛晴用她甜美的声音告诉对方,说是的,这里坐的正是叶家的二姑娘。
对方听言似乎很高兴,立马对宛晴说道,自家小姐想要认识叶家的这位二姑娘,不知道叶二姑娘是否肯赏脸?
不等叶霜回头,门边的宛晴便用她难以遏制的喜悦的声音回答道:“当然可以,叶二姑娘荣幸之至!”
……
其实叶霜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今天能见到程姣,能有多荣幸?其实在叶霜看来,如果不知道有程姣的存在,对叶霜自己和对叶惟昭还更好一点,如果非要说荣幸,那也只是宛晴一个人的事情。
但是既然答应了宛晴自己会帮忙,那么叶霜自然会帮人帮到底。
叶霜站在这一处超大的阁台里,惊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戏台,只觉得透过这个角度看出去,戏台果然变得更加好看了,怪不得戏院老板会把这件阁台设为他戏园子里最尊贵的位置,定一场就要收百两银的场地费。
程姣站起身,用温和的声音招呼叶霜与宛晴。
叶霜原本盯着那戏台子出了神,被宛晴拉了拉袖子,才回过神来,她看见程姣正站在不远处的前方,示意叶霜和宛晴坐到她身边来。
宛晴拉着叶霜走过去,她跟程姣行了一个礼,程姣却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个头。
叶霜没有对程姣行礼,也没有说话,只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程姣的目光凝聚在叶霜的脸上,见叶霜不行礼,程姣脸上也没有丝毫不愉快的意思。
“叶二姑娘?”程姣对着叶霜的方向发出提问。
叶霜沉默着点了点头。
“是叶济康叶通判家的叶二姑娘吗?”程姣再问。
叶霜再度点头。
虽然叶济康并不是自己的爹,但不管叶霜心里有再多的哀伤与无奈,在必要的时候,叶济康都必须是叶霜的爹。
听见这样的回答,程姣脸上的笑容漾得更大了,她朝叶霜招了招手,说道,“来,妹妹!坐姐姐这里来!”
……
程姣把叶霜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坐下,说自己比叶霜要长一岁,非要叶霜叫她姐姐。
“早就听惟昭说起过你,说他有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妹妹,今天见面,果真不假!”程姣笑眯眯地看着叶霜,就像两个人已经认识过很久,都熟悉得不得了了。
叶霜无奈地笑,她觉得有些不公平,叶惟昭把叶霜介绍给了程姣,却从来不把程姣介绍给自己,这让叶霜第一次与程姣见面,就不得不处于了下风。
见程姣和叶霜两人初次见面就这般和谐,坐在一旁的宛晴简直乐开了花,脸上的那个夸张的笑啊!就一直都没有收起来过,就像与嫂子见面的那个小姑子不是叶霜,而是她。
哪怕这从头到尾,程姣的目光就从来都没有在宛晴身上停留过,也不能浇灭宛晴那无处安放的热情。
自打叶霜一出现,程姣就一直盯着叶霜的脸看,直到大家都坐到了一处,程姣脸上依旧有一丝丝难以思议的表情。
“二姑娘瞧着怎么一点都不像惟昭,所以我心里一直有点打鼓,怕认错了人,左右踯躅了很久,这才决定把妹妹叫过来亲口问问。”程姣拉着叶霜的手,这样对叶霜说。
叶霜哑然,心说自己要是真和叶惟昭像了,那才奇怪了。但是她嘴上却不能这样说,叶霜只浅浅地一笑,回答程姣说,因为叶惟昭肖父,而自己,则长得像母亲罢了。
程姣点点头,“想必是这样的,但不管怎么说,惟昭与妹妹,都是吸纳了你们父母双方优点的妙人儿,一等一的好人才!”
“……”叶霜持续哑然,只能望着程姣无声地笑。
“叶惟昭是什么时候认识姐姐的?”叶霜微笑着,主动向程姣提问。
现在的叶霜真的很讨厌与叶惟昭这样的人有任何亲缘上的关系,无论是作为血亲,抑或姻亲。所以她索性连哥哥也懒得叫了,直接称呼叶惟昭的名字,要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某方面的好奇心,她真的很不耐烦坐在这里与程姣这样的女人废话。
“什么时候认识的?”程姣抿着嘴儿笑,脸上不自觉便露出那种女孩子们都懂的表情:
“说来,我跟你哥还真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意思……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前两年我刚到的那个夏天里。二伯举办一场宴会,你哥有事急着要走,刚走到门口,便撞翻了我端过来的茶,茶水很烫,泼在我身上,把我都给烫伤了……”
程姣不说话了,脸颊泛起了红晕。
“……”叶霜无语,盯着那两团红晕,心说你倒是说下去啊,难不成叶惟昭那厮还能当着众人的面替你包扎伤口不成?
“二伯当时就安排嬷嬷把我给带下去治伤,因为这事你哥心怀愧疚,后来他就登门来给我道歉了。”程姣红着脸儿闭了嘴,示意这事她就叙述完了。
“……”叶霜更无语了,想像不出来这当中能有什么情节好红脸的。
“叶惟昭那厮就这样毛手毛脚的,走个路都要伤及无辜。你应该当场就抓住他要他赔偿你,狠狠地治一治他。”叶霜看着程姣,咬牙切齿地对她提建议。
程姣羞涩地笑,回答叶霜说惟昭当时在军营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总旗,没几个俸禄,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从一个总旗兵身上榨取什么油水,所以不曾想过要治他。
“我并不需要他送我什么东西,再说我也不缺这些。”程姣说,“惟昭是一个很勤俭的人,从不乱花钱,不光对别人,你哥对他自己更是节俭到近乎严苛,面对这样的人,就算当时心里有再多的埋怨,也不好再苛责他什么了……”
听锣听声,听话听音。听程姣这样说,叶霜就知道叶惟昭这人有多么的一毛不拔了。
或许叶惟昭认为程姣这个人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所以他在程姣面前才会这样节俭。
总的来说,叶霜并不认为叶惟昭是一个节俭到近乎严苛的人。相反,叶惟昭非常识时务,如果是他认为有必要巴结或接近的人,他是非常舍得花钱,下力气去讨好的。就像对徐家的老祖宗,哪怕他手上只有六两银子,叶惟昭也会努力匀出一两来给老太太送两盒和记的糖果子。
所以听见程姣说出叶惟昭很勤俭的话后,叶霜心里反倒舒服了一点,至少这里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事并不是叶惟昭主动的。
“话可不能这样说,他自己做了错事,补偿姐姐是应该的。只可惜现如今他去京城了,不然我一定要他给姐姐你好好赔罪的。”叶霜说。
“没关系的。”程姣摇摇头,“二伯安排他去京城,也是因为有很重要的公务要办,原本二伯说过让我跟着他一路回家,只可惜最终未能成行。”
程姣叹一口气,语气中有浓浓的惋惜之意。
“噢?”叶霜来了精神,“姐姐的家也在京城,为何未能一同回京?”
“你哥说了句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不好再带女眷。二伯便认可了他这种说法,说有我跟着,影响军容,又临时变卦不许我跟着走了,二伯要我留在江宁,待他手里的事办得空一些,他亲自陪我回京。”程姣苦着脸,似乎到现在依旧为程烈当初的这个决定耿耿于怀。
叶霜没有说话,倒是通过程姣的这些话里听出来一点意思。不管叶惟昭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但至少在眼目前,程姣要嫁给叶惟昭,也不可能是十天半月的事。
想明白了这一点,不管叶霜承认不承认,在她心中堵了好几天的那一块石头,倒是真的放下去了不少。
虽然叶霜曾多次对外对内都说过,自己完全不会介意叶惟昭究竟怎么打算的,但今天当叶霜真的面对程姣的时候,说叶霜的心境没有因此而发生任何波动,是肯定不可能的。
好在与程姣的对话过程中,叶霜很快就发现了,程姣实质上对叶惟昭知之甚少。除了看明白了叶惟昭的那一张脸长什么样,程姣对叶惟昭的性情爱好,乃至生活习惯,几乎都一无所知。
而程姣对叶惟昭的这些不了解,也从侧面印证了叶惟昭与程姣的关系,如果就算有,其实也只处在刚起步的阶段,而在这两个人的关系里,程姣明显更加主动。
藉着今天的这场“聚会”,程姣自叶霜口中探听了不少有关叶惟昭的“趣闻秘事”,包括叶惟昭爱吃庆丰楼的蜜酥鸭子,以及他吃蜜酥鸭子的时候为图方便,几乎不吐骨头。
程姣听了惊呆了,她知道有人吃苹果会嫌麻烦把果核也一并给吃了,但她不知道有人吃鸭子也能这样?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叶霜笑道,“不光吃鸭子,就算吃鸡吃鹅,除了猪大腿和鱼,吃所有带骨头的东西,他都可以不吐骨头!”
程姣乍舌,说二小姐你哥吃这么多骨头下去,那么他的身体也一定很硬,很强悍。
“……”叶霜一愣,吃骨头就能让自己也变得硬?叶霜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有这种说法。她只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是叶霜没有多想,就直接对那程姣说:
“是的,他体力挺好,无论做什么,都给人生机勃勃的感觉,从早到晚可以不带歇气儿的。与天天声色犬马、斗鸡走狗的纨绔公子哥儿们相比,的确不能同日而语。”
程姣听言很认真地点点头,一脸景仰的样子。
坐在一旁一直都不发一言的宛晴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大笑,叶霜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好像说太多了?
叶霜一脸茫然地看着宛晴笑到弯下腰,再用双手抱紧肚子缩到了凳子上……
她被宛晴的反应给惊到了,开始有些紧张地回忆自己刚说出来的话里面,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好在宛晴很快就收了笑,她的脸已经憋红了,虽然她现在不笑了,但叶霜看得出来宛晴忍得很辛苦。
被宛晴这么一搅和,程姣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都在与叶霜说话,完全忘记了还有宛晴这个人。
程姣和颜悦色地询问宛东家是在笑什么?
宛晴努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回答程姣说,她觉得程姑娘与叶姑娘的对话很可爱。
程姣笑了,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叶霜的对话有什么可爱的地方,但既然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宛晴笑与不笑,这都问题没必要去穷追不舍。
出于东道主的责任,程姣开始与宛晴拉家常,两个人的谈话不再仅限于叶惟昭的身上。
叶霜暗暗松了一口气,说了这么久的叶惟昭,她也总算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就在叶霜靠坐一旁,看宛晴与程姣你来我往说着场面话的时候,她猛然发现宛晴那时不时漏向自己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霜看不明白那种东西是什么,但心里总会莫名感觉到心慌。
叶霜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她转过头去,再不看宛晴。心道,一个宛晴一个程姣,都是不省心的主,至于这两个人当中哪一个会是自己的劫?
还真不一定说得准!
第94章 底气
一场戏散尽,程姣便要回家,今天的会面也算结束了。
程姣坐上马车离开戏院子的时候,叶霜与宛晴站在路边与程姣道别,因为叶霜的这一层关系,程姣特意对宛晴说,今后自己与宛东家也是朋友了,下次一定会去东家的岷园玩玩。
宛晴受宠若惊,当下就与程姣道谢,满脸的喜悦讨好之情溢于言表。三人一番你来我往后,便分了两路各自离开不提。
今晚叶霜与程姣的初次见面堪称完美,出乎叶霜的预料,她竟然并没有因为程姣想做自己的嫂嫂而感到不悦。
相反,因为亲眼见着程姣面对叶惟昭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表现,叶霜的内心居然隐隐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满足感来。
叶霜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但不管怎么说,与程姣的第一次见面,叶霜不仅丝毫没有危机的感觉,相反的,心里却更加有了底。
程姣是一个冷面的美人是没错,但这个冷面美人出身优渥,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女孩。她不懂得男人的心思,更不知道男人们到底都喜欢些什么。
所以这就是一个单纯的“木头美人”,甚至有的时候还有些死脑筋。
叶霜很了解叶惟昭,她知道叶惟昭是不会喜欢这样的“木头美人”的。叶惟昭喜欢那种“刁蛮”一点的女人,如果会耍一点小心思折磨折磨他,那就更好了——
像叶霜一样。
但同时叶霜也明白,知“敌”却不能轻“敌”,如果这一次叶惟昭依旧一边与叶霜许下豪言壮语,而另一边又继续与程姣纠缠不清,那么叶霜便也就看透他了。对这种随处留情的男人,叶霜就算立刻把他丢弃,也不会有一丝遗憾的。
在回程的路上,叶霜与宛晴同乘一辆车,叶霜问宛晴,宛东家不是有事要求程家小姐吗?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怎么又不说了?
宛晴则笑着回答叶霜,说像程家这样的勋贵世家,最忌讳的就是人初次见面就跟他们提要求。
因为他们与那些可以公开卖官鬻爵的贪官不同,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是亲君子远小人的人。若在第一次见面就请求对方赐予什么好处,哪怕你给足了他们酬金,这样的勋贵们也肯定不会收的。毕竟人家也不差我这仨瓜两枣的,反倒让对方看轻了我,往后绝计再也不会给我机会了。
叶霜听言点点头,说宛东家说得很有道理,君子有君子的交往之道,小人有小人的交往之道。与君子相交重义而非重利,就算你对他们有所图,也须得要从长计议,宛东家果真是八面驶风的手段,七窍玲珑的心。
宛晴摆了摆手,说叶姑娘说笑了,在叶姑娘你们这样的书香世家面前,民妇宛晴怎敢托大?
听见宛晴自称民妇,叶霜忍不住拿袖子捂着嘴儿咯咯笑,她当然知道像宛晴这样聪明的女人,肯定不会是民妇。只是宛晴这个人究竟来自于哪一大户人家,是敌还是友,叶霜还暂时不知道。
就在叶霜低着头,兀自浮想联翩的时候,却听得耳畔的宛晴突然问了叶霜一句话。
“宛晴冒昧,想问一下二姑娘,若有可能,姑娘能否帮宛晴引条路,给令兄带几句话?”
叶霜一愣,回过神来,她问宛晴想找叶惟昭说什么?
宛晴也不客气,张口就跟叶霜说了一段让人就连听起来都特别费劲的话:
“烦请姑娘帮忙代为转告令兄,就说走那一批货其实也是朝廷里面某些重臣的意思,还请叶大人点到即止,避免日后生出更大的灾祸。”
叶霜听完一头雾水,她问宛晴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你说的那批货是指什么?
宛晴抿着嘴儿笑,告诉叶霜,“叶姑娘不曾经营过那个营生,说多了你也听不懂,反正就是宛晴替朝中有人走了一批货,现在这批货被你哥给扣下来了,宛晴恳请叶姑娘去代为求情罢了。”
听宛晴这样解释,叶霜总算明白了一点,合着宛晴这是想通过叶霜这条路,叫叶惟昭手下放水。
“宛东家可以直接去找我哥谈。”叶霜说,“只要你说得有理,我想哥哥一定也不会为难东家……”
叶霜知道这些做生意的,为了走捷径,常常会使各种各样的旁门左道,包括与官府勾结,这些事情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叶霜从来不使这些手段,哪怕自己少赚一点,她也不愿意承担除生意之外的任何风险。于是叶霜想也不想就把宛晴的话给直接推了回去,她叫宛晴自己去找叶惟昭谈,自己并不想过手。但不等叶霜说完,宛晴便打断了她的话。
“就是因为见叶小将军无路,宛晴才来求姑娘的啊!”宛晴哭笑不得,“若是能与他说,宛晴早就说了,哪需得像这般走投无路,四方拜佛。”
“……”叶霜语迟。
她抬眼看面前的宛晴,愁眉紧蹙,眼中泪光点点,似乎真的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脑中似有灵光一闪,叶霜可算明白过来宛晴为什么要费劲心机搭上程家这条线,合着目标就是那个叶惟昭啊!叶霜微微一笑,对宛晴建议:
“今天宛东家也认识过了程姣姑娘,改日东家可以去与请那程姑娘代为传话,程姑娘不也说了吗,不日她就要启程回京,正好可以帮东家带话……”
“程姑娘哪里比得上叶姑娘!”不等叶霜说完,宛晴第二次打断了她的话,她一边苦笑一边自言自语道:“费劲忙活了这么久,原来只是因为自己被蒙蔽了双眼,反倒浪费了不少时间。”
叶霜觉得此言话中有话,便问宛晴此话怎讲?
“还不是因为叶姑娘您能干啊!”宛晴抿着嘴儿笑,眼底精光闪耀:“还是叶姑娘您说话做事做得了主,当得了家,叶小将军指定听您的,我宛晴有眼无珠,菩萨就在身边,我却视若无睹!”
……
叶霜最终没有答应宛晴的请求,无论什么时候,叶霜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干涉叶惟昭在衙门里的事务。就像王希禹在雷府偶遇叶惟昭的事,明明叶霜是打定主意要找他算帐的,但一听说王家涉嫌朝廷公案,叶霜就能立马收手。
叶霜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是到哪,不该做的事情,她一定不会去插手干。
当然,叶霜拒绝宛晴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那就是不过看完一场戏,宛晴对叶霜的态度就突然来了一个大转弯。叶霜不适应,总觉得宛晴那满脸夸张的笑容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叶霜不再与宛晴谈论叶惟昭,她开始尝试与宛晴拉家常,问宛晴的夫家是谁,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听人说过。
宛晴叹一口气,就像把叶霜当知心朋友那般,只对叶霜一人敞开心扉,跟叶霜讲述她从来不曾对别人提起过的辛秘往事:
那是一段苦涩又短暂的婚姻,宛晴的头一个娘家是京城里的杜家,宛晴是去给杜家老爷做妾的,老爷的名字叫杜元哲。
听见杜元哲的名字,叶霜倒是清楚了,话说这京城杜家是非常有名的,杜家不光在京城里有名,甚至在全国都很有名。杜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家亲戚,杜家有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当朝的三代皇帝当正宫皇后。
杜元哲是杜家的老二,外界常称呼他为杜二爷。看宛晴现在这个状态,叶霜猜杜二爷纳宛晴为妾的时候年纪大概够当宛晴的太爷爷了。
宛晴说她伺候杜二爷只三年多,老爷子就驾鹤西去了。房里的这些妾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家中主母便出厚礼把妾侍们都遣散了,因为宛晴的娘家本也在关中黔城行商,宛晴便带着杜家给的丰厚的遣散费回到了娘家。
宛晴是家中独女,回到黔城后的宛晴自然就当起了家里的顶梁柱。回到父母身边伺候刚满两年,还不及多享几年天伦之乐,黔城便爆发了瘟疫,宛晴父母身体本就不好,又染上了突发的瘟疫,很快就过世了。
连遭劫难的宛晴承受不住打击,心如死灰,为了不让自己被痛失亲人的惨剧击垮,宛晴把家中房宅屋田一股脑作价都变卖了,换成厚厚一沓银票,远离故土,南下来了这江宁,立誓要重启人生。
听罢这一番陈述,叶霜唏嘘不已。
既然宛晴曾经在杜家当过妾,还把娘家的老本钱也一块带了出来,手头有这么多的钱财倒也说得过去。只不知宛晴说的这些是否都真实,想要查证,还需要叶霜自己想办法去京城里查杜家二老爷过去纳妾的事。
这里头也实在太费周章了,叶霜一个人呆在江宁,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去完成,只能把这一节暂时压下,权且当宛晴说的都是真的。
叶霜对宛晴的悲惨遭遇表达了同情,但同时她依旧很坚决地拒绝了宛晴想让叶霜替她带话的请求,理由是,叶霜只是叶惟昭的妹妹,虽然在生活上与叶惟昭颇为亲近,但还没熟到可以对他在衙门里头的差事指手画脚的地步。
叶霜极力劝说宛晴去找程姣带话,“因为程姑娘是要当叶夫人的,这种事情自然是做夫人的人最好开口,再说程家是哥哥的恩人兼上司,有这双重身份在,程家人开口,何愁叶惟昭不从?”叶霜这样对宛晴说。
见叶霜坚持,宛晴便也不再勉强,她不再对叶霜给自己的话作任何反驳,只非常听话地对叶霜说谢谢,宛晴感谢叶霜替她与程姣牵线搭桥:
“宛晴记得叶姑娘的恩,回头我会再登门道谢的。”
在今天之前,宛晴已经往叶霜房里送过十几大车香料来了,连用带送的,叶霜估摸着整个徐府得花至少好几年时间才能消耗掉这批“库存”了。现在一听宛晴又要给自己送东西来,直接把叶霜给吓了一跳,赶忙摆手劝她赶快打住吧!自己家里已经堆不下了。
宛晴听言笑了,说回头给你带个头小的,就不占地儿了。
叶霜哭笑不得,直到她不得不厉声告诫宛晴,若再要送东西来徐府,叶霜就跟她绝交,这才把宛晴的嘴给堵上。
马车很快来到徐府大门,两个人最后一次道别后,便各自离开……
第95章 贿赠
叶霜把宛晴的请求给直接堵了回去,只给她把这事往程姣那边引。
经过上一次的谈话,叶霜也看出来了,那程姣与叶惟昭的相处机会明显很少,程姣对叶惟昭的了解也不多。程姣说的话,在叶惟昭那里应该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真要说管用,恐怕只能程烈亲自出马了。但宛晴明显搞不定程烈,宛晴就连叶惟昭都靠不近,又何况程烈呢?
可叶霜才不管那么多,不论宛晴找谁当说客,她都无所谓,只要别找她叶霜。
就这样粗暴地把宛晴给拒回去后,回到家的叶霜又重新投入了在自家绸缎庄子里,研究自己的织锦新工艺。
而这宛晴倒也知情识趣,自打那天被叶霜拒绝后,便果真没有再来纠缠。
原本叶霜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把自己给卷进去,现在看宛晴好像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叶霜也放心了,干脆果断地就把宛晴及她身后那一烂摊子事情给丢脑后头去了。
直到有一天,叶霜再度来到江宁城最大的织锦铺子绾春楼偷学人家的织锦花色,她遣开绾春楼的小二想自己一个随便看看。但这些小二都不是普通小二,眼瞅着叶霜这样身着绫罗,却干看不买的主,心里头的那一根弦是自动就会发出警报的。
叶霜的确不缺布料,前几次来看织花她已经被迫买过好几次了,眼看这一次又要被迫再买一点的时候,突然自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
“叶二姑娘?”
叶霜转头,看见是宛晴来了,正站在叶霜身后不远的地方。
好像真的只是偶然遇上的一样,宛晴一脸惊讶地表示,怎么今天叶二姑娘要亲自出门来采买了?
叶霜没有对宛晴解释什么,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绾春楼的店小二似乎认识宛晴,见到宛晴出现立马满脸堆笑地叫她“姑奶奶”。
宛晴嫌小二碍眼,挥挥手遣走那个一直“监视”叶霜的小二,自己一个人喜笑颜开地朝叶霜走过来,挽住了叶霜的手。宛晴告诉叶霜,说绾春楼的东家是她很好的朋友,今天叶二姑娘随便选,完了她叫绾春楼东家给二姑娘最低价。
叶霜全程无话,只面带微笑地听着宛晴说,任由宛晴拉着她的手,从店面的这头,走到那头……
“二姑娘喜欢小动物花样吗?这边有东家这几天才收到的新货,因为数量不多,东家都没有摆出来,只给熟悉的几家夫人看过,叶二姑娘你一定会说好!“遣走了小二,宛晴便当仁不让地充当起了这家店的主人,她把叶霜带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打开一只巨大的立柜,眼前便出现了一摞又一摞的缎布。
“这是今年京中流行的动物花样,什么小兔子,小象的,都挺受欢迎,因为明年是卯年,所以小兔子花样是最畅销的花型。现在这股风也刮来了江宁,夫人和小姐们都喜欢扯上几尺小兔子花缎做衣裙。”宛晴非常有经验地给叶霜推荐花样,还拍胸脯保证一定给叶霜最低价。
叶霜一直笑眯眯地听宛晴讲,却也不说话。
织金工艺是才兴起的,却在近两年就获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当叶霜看见锦缎上那些提亮色彩的孔雀羽、鸵鸟羽时,忍不住在心底为匠人们的精巧心思而感叹。
“这用孔雀羽织的吧?”叶霜指着缎布上小兔子嘴里的一段仙草问。
“这不是孔雀羽,是翠羽。”宛晴说,“跟点翠一样,用了翠鸟身上最细最亮的羽毛,用织金工艺给织进了缎布里。”
听闻是用翠鸟羽毛做的织金,叶霜惊呆了。
“喜欢吗?喜欢我送你两匹,做褙子做裙子都不错。”宛晴说。
可叶霜却好似没有听到,她没有说要,也没说不要。现在叶霜的注意力已经被缎布上形形色色流光溢彩的织金给吸引住了,她一匹布一匹布地看过去,眼底流露出来的艳羡的光,遮都遮不住。
宛晴看见了叶霜眼底的光,她闭上了嘴,只沉吟了片刻,宛晴似乎有点揣摩到了叶霜正在想什么。
“二姑娘平常见到的应该都是库缎,对比这样的妆花织金锦,库缎的工艺要简单很多,只要有合格的绣娘,许多人家的纺织庄子里都能织。但妆花织金锦就不一样了,它的工艺比库缎复杂百倍,织这样一匹妆花织金锦,需要三名经验丰富的纺织娘同时操作。
遇上复杂一点的花样,一匹布,至少耗费三名纺织娘在同一台织机上忙活数月!这样一来,很多普通的织户人家就做不到了,所以这样的妆花织金锦产量很低,就连绾春楼也得要藏起来卖。”宛晴这样对叶霜说:
“叶二姑娘的庄子也想生产妆花织金锦吗?你若是想,我可以教你。”!
叶霜被宛晴的话给震回了神。
她惊讶地抬起头,正好碰上宛晴那双微笑着的洞若观火的眼睛。
……
宛晴告诉叶霜,自己名下其实也有一家布庄,只不过在京城,是当初她还伺候杜二爷的时候就置办下来的。因为自己就干这营生,哪怕店铺并不在身边,但是对市面上织锦的工艺与潮流,宛晴堪称行家里手。
当初决定南下江宁的时候,考虑到绾春楼的东家跟自己是非常要好的手帕交,不与自己的好朋友争利,宛晴便没有把自己的纺织铺子搬到江宁来。
叶霜为宛晴手下营生涉猎范围之广感到震惊,但考虑到对方是伺候过皇后娘家人的,财富之巨应该不是叶霜这种边缘世家能够想像得出来的。
听见宛晴说要传授给自己这种最先进的纺织工艺,说叶霜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叶霜的理智告诉她,接受宛晴这样的馈赠是不妥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对方是宛晴这样的老江湖。
更何况当初宛晴为了维护手帕交的利益,主动不把自己在京城的纺织店搬来江宁,如今却愿意为了叶霜这个所谓的“姐妹”,抛弃她坚守了多年的手帕交,这当中没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那是肯定说不过去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纠缠了很久,叶霜的内心也决堤又重建,反反覆覆踯躅了很久……
叶霜终是抵扛不住心底里对这妆花织金锦的渴望,她没办法放弃如此精美绝伦的织锦,它们就像天上的彩霞一般夺目,都是天上织女织出来的锦吧——
现在的叶霜已经被织女织出来的锦给收走了魂魄,哪怕这匹锦的后面就是一口大火坑,她也愿意为了仙女们去跳坑!
“好!那霜儿就多谢宛东家了!”叶霜垂首对着宛晴深深一揖。
宛晴笑眼弯弯,拉着叶霜的手说,“你我好姐妹,不必言谢。”
……
尽管已经知道与宛晴这样的老狐狸谋利,或许会惹祸上身,但叶霜控制不住自己内心对妆花织金锦的欲望,甚至抱着侥幸的心理,开始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叶霜认为自己需要留意的唯一“短板”,便是叶惟昭。
所以在之后叶霜与宛晴的交往过程中,她绝口不提叶惟昭。就算宛晴偶尔问起,叶霜也会尽量把这个话题给略过去,就这样把宛晴想通过叶霜,控制住叶惟昭的任何企图都掐死在萌芽状态。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原本几乎从不搭嘎的两个女人,开始频繁见面。
叶霜在宛晴这里学会了许许多多最新式的织锦工艺,什么叫做“挑花结本”、“通经断纬”、“挖花盘织”,什么叫做“逐花异色”、“纹刀织扁金”、“度身定织”……
宛晴化身为了叶霜的老师,带领着叶霜在通往最先进织锦工艺的道路上,越走越深。
叶霜把在宛晴这里学到的新东西,又带回自己的庄子,传授给庄子里的老师傅和绣娘。
就这样,经过近半年的升级换代,原本只有绾春楼一家独大的江宁地区的妆花织金锦市场里,便多了一家名叫“织彩阁”的后起之秀——
东家正是叶霜。
也正是在与宛晴接触的这一漫长过程中,叶霜发现了宛晴于营商上的诸多闪光点——
首先,宛晴并不是一个空有皮囊的美女老板娘,与诸多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商人真线人的坏蛋不同,宛晴是实打实的营商高手。
宛晴名下的产业涉猎饮食、客栈、香料、织品、茶叶和盐,甚至连铁器和火药她也干。更让人称道的是,宛晴对所有她有涉猎的产业,都非常精通。
凡是宛晴要做的行当,宛晴都能做到成竹在胸,触类旁通。做织品的时候,宛晴就是一个工艺经验丰富的织娘,而当她收购茶叶的时候,她又变成一个经验老道的茶叶贩子。
其次,宛晴的成功,绝非只是靠钱就能办到的。
宛晴的能力有目共睹,叶霜看得见宛晴办事的手段、营商的能力,也明白过来,成为这样横扫江宁的巨商,绝不是靠哪一个男人、哪一股势力,而是靠宛晴实打实的能力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