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宛晴以这样碾压崇宁党的姿态出现在江宁,并非偶然,就算她不碾压江宁的崇宁党,去其他地方,依旧无人能敌,区区乡党怎是她对手?
叶霜为宛晴的手眼独到、精明强干感到佩服,她发自内心欣赏宛晴的真性情,独立自强,还聪明勇敢,乃女中真丈夫。而这些特质在当时的女子身上,少之又少。
叶霜希望自己也成为这样的女人,坚强,勇敢,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所以一方面叶霜对宛晴怀揣警惕之心,可另一方面,又对宛晴的能力赞叹不已,两种感情互相纠葛、交织——
直到后来甚至开始对冲。
冬去春来,命运之轮一旦开启,便无人可挡,王家大势已去,徐家与王家终于互相送还了龙凤贴。
解除与王希禹婚约的那一天,叶霜总算走出了婚姻的阴霾,却一个不小心,掉进了一眼更大的危险漩涡……
第96章 赌命
这一年的春节,江宁城里连鞭炮声都变得比往年萧索。出现这样的情况不无归咎于年前发生在宁州一带的一场突变。
李世澈作为三省巡按回京后,很快便给朝廷奉上了此次他南下三省巡查的战果——
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包含了几乎江宁地区全部的世家大族,以及周边两省加起来不下十数家大户,或多或少都与宁州一带的崇宁党脱不开干系。
李世澈开出这样的名单并不稀奇,崇宁党作为宁州一带最大的乡党,为当地的所有豪绅与富商提供全方位的庇护。
想要在宁州过得好,做人上人,不加入崇宁党,那是不可能的。无论你是参加科考,做官走仕途,还是行商坐贾,离开崇宁党的支持,都很难做大做强。
除非你自身强大还家底雄厚如宛晴,以压倒性的优势从天而降,横扫千军,方能在江宁夺得立足之地。要不然就一定会变成叶济康在当年粮价风波初期的那个样子,身为朝廷的命官,却被一干富商豪强架空,玩弄于掌股之间,尊严尽失。
名单上的人太多,就连皇帝看了都后背发凉。皇帝相信李世澈提供的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也相信一定是有这么门阀世家参与到了那一场可怖的,对宁州平民的“围猎”活动中,不然当时的粮价一定不会疯狂成那个样子。
但如果按这个名单一刀斩下去,不光是宁州地区,就连他皇帝手里头的国库,都直接能损失一半。
宁州富庶,向来都是朝廷的纳税重地。保护好宁州的经济也是保护好整个国家的钱袋子。皇帝也恨乡党,恨那崇宁党财大便气粗,气粗更生异。“功高盖主”、“养虎为患”这样的道理,在乡党这个问题上依旧适用。
乡党要治,但不能全治。斟酌再三,皇帝赵昀准备采取“擒贼先擒王”,“杀鸡给猴看”的办法,抓几个赚钱最多的狠狠地治,其他赚得少一点,或跟风的就算了。毕竟留着他们,还可以养国库。
就这样,经过一番比对,皇帝赵昀跟选殿试一样的,相中了包括瓷王王家在内的,获益最多的前十名来开刀。这十户世家,无一例外,皆崇宁党头部人士,每家都通过那次动荡获利上百万。市面上的粮又没有变多,他们获得的这些百万两银,全都是从宁州百姓的腰包里抢过去的!不处理这样的国之蛆虫,天理难容!
就这样,在原本应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一纸来自京城的诏书打乱了宁州人民的生活。
十户原本在宁州呼风唤雨的门阀世家,一夜之间大厦倾,家被抄,顶梁的老爷被拉走斩首,其余家眷被贬为庶人,有的直接被贬为奴,发卖人市……
偌大的江宁城如有阴风卷过,一夜之间菜市口一口气砍了三四十颗头,四野苍茫,百鬼哀号。
王希禹的几位叔伯死了,王家女性被贬为奴,卖入教坊司。王希禹那一房比较幸运,因为王希禹跟他爹都沉迷瓷器,对粮食的事情参与较少。所以只有王希禹所在的那一房王家人被贬做了庶民,一家老少搬出王家大院,回乡下去了,好歹也算给王家留了一脉根。
叶济康把聘礼和龙凤书退给王家的时候,王希禹跟他的爹娘正在整理包袱箱笼。看见叶济康去了,家里的两个长辈都没有说话,反倒是王希禹主动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与叶济康行礼,叫他通判大人。
叶济康也不方便多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要走。
叶济康退婚一点都不出乎人意料,王家都成这样了,徐家怎么可能再把叶霜嫁过来?出人意料的是,收下叶济康退回来的龙凤书和聘礼后,王希禹又出声叫住了叶济康。
叶济康不解,回身看他。但见王希禹弯腰,从怀里摸出一本东西送到叶济康的面前:
“有劳通判大人转交,这是小可替叶二小姐誊抄的北斗宝诰,在下好歹也承过小姐的恩,原本应该送好一点的,只可惜家被抄了,现在连瓷窑都开不了,想自己做一份小玩意都不能够。因为听闻二小姐信道,便特意誊抄了这一本北斗宝诰送给小姐,祈祝她一生顺遂……”
叶济康接过这本东西,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地誊满了北斗经,叶济康想了想,觉得收下这本经也无妨,便点点头收下了。王希禹感激,再三道谢。
临走的时候叶济康出于同情,叫王希禹好好将养身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连说话都在喘?
王希禹的娘杨氏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的身体,三两步冲过来拦住了王希禹就要出门送客的腿:
“叶大人您快走吧!今天我们搬家,上头给的令是今晚酉时就不能再留了,你快点走,也免得霉运过到你身上去,咱们两家就江湖不再见了!”
叶济康无语,觉得这个杨氏的恶意简直来得莫名其妙。但他是男人,还是朝廷的人,总不能跟泼妇一样跟人为了一口气来骂街。
于是叶济康转身,不再发一言,便拂袖离去……
……
炊烟已经在江宁城上空袅袅弥漫,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晚餐,除了西城的王家。
偌大的王家宅院一盏灯都没有,匍匐在黄昏沉重的暮色里,黑洞洞的回廊和门洞里都寂静无声,一丝生机也无。
王希禹坐在一间昏暗的禅室内,围着一面火盆正在烧什么东西——
是他的手稿,一页一页全是簪花小楷誊写的北斗宝诰。
“希禹誊写了九十九遍北斗真经,以道家说的圆满,我已经做到了,今日又送了第九十九份誊写稿给岳丈,请他转交发妻,想必他一定不会拒绝,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道祖有云,善恶因果,天道有循环,善恶有承负。希禹先以我命祭前世恶果,今有念经千遍以求道缘圆满。
希禹心无嫉妒,口无轻言,得受灵人,不经三涂,超过八难,只求来世能与发妻善善相注,福福相资……”
最后一页经纸跌落火盆,瞬间化为灰烬,化作青烟消弭无形。
王希禹被那火盆的热气烤得脸颊通红,再也忍不住喉间腥气,随即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那咳嗽急且长,似乎要把他的五腹六脏都给咳出来,几滴嫣红的血滴伴随那响亮的咳嗽声自王希禹的喉间喷出,落进火盆,血滴瞬间被烤干,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好不容易忍住了咳,王希禹脱力一般躺在地上,看头顶黑洞洞的房梁,耳畔响起张天师曾经说过的话:“孽债可解,端看公子你愿意不愿意。”
王希禹道,“愿意,我愿意的!哪怕用我的命,也要向发妻赎我的罪。”
张天师听言,笑而不语,竟从怀里摸出一方金铸的莲花,交与王希禹。
“公子猜得没错,古有靖王滴血制梅瓶,换得靖王与发妻共续前缘,今有王家公子以命赎一命,精诚之心可鉴,天道有循环,善恶有承负。孽债方可解,姻缘自可续……”
张天师的话犹如来自天殿的神谕久久萦绕在王希禹的心头,王希禹掰着手指头数:
“两世,我王希禹拿两世之命为注,还怕扳不倒一个大奸极恶之人?他窃国,窃家,还窃他人(妻,穷凶极恶、恶贯满盈。天地君亲师,那人挨个都忤逆了个遍!天道好轮回,是他自己堵了他自己的活路,九幽十八狱就是他的归宿,我的妻啊……”
王希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叹就好像叹出了那单薄胸腔里所有的气。他面色苍白,连嘴唇上也看不见一丝血色,王希禹闭上了眼睛,那暮气沉沉,日薄西山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来生,我再与你共话桑麻。”
……
叶济康回到家,就叫来叶霜,把那本北斗宝诰交给她。
“王家公子托我带给你的,说这经书可以保佑你一生顺遂。”叶济康对叶霜说,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经文是不是有那么大本事,但就算讨个吉利也是不错的。
叶霜接过这本手抄稿,只看了封面那几个字就放下了。
“爹爹今后再遇见那个人,他让你转交什么你都别答应。”叶霜说,“我们都没有必要再与他们家保持任何方面的联系。”
“……”叶济康一噎,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原本以为是举手之劳,就帮人满足一个愿望,没想到叶霜不喜欢。
“好!”叶济康说,他拿手指着桌上那本北斗宝诰,“那么这个东西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我就不要了。”叶霜说,“父亲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若无其他事,女儿就先回去了。”
说完,叶霜对着叶济康行了一个礼,便转身朝屋外走。叶济康出声叫住她:
“霜儿且留步!”
叶霜停下脚,回身看着叶济康。
“因为他看上去情况有些不大好,我不忍拒绝,便答应帮他转交。是为父思虑不周,给霜儿带来了困扰,给你道歉。”叶济康说。
情况有些不大好?叶霜能想像是怎样的不大好。王希禹这个病就是富贵病,需要真金白银去养,现在王家这样了,不用多想也知道王希禹会成啥样。
叶霜笑着摇了摇头,原本她的确在寻找那个愿意为她誊写北斗宝诰的人,但是现在,她突然就不想了——
人一旦做好了决定,就应该坚守自己的想法。三心二意、得陇望蜀,都是不应该的。
更何况,就算非常感谢,叶霜并不想与王希禹再续前缘。这不是王希禹的错,只是叶霜自己不想罢了。
她不需要给自己留什么余地或念想,所以这本手抄的北斗宝诰,就让它过去吧……
第97章 立威
过年的时候叶惟昭没有回徐府,他往府里送来了一封信,信是用火漆封的印,落款是京畿禁卫神机营。与这封信一起送进徐府的,还有上好的阿胶与集灵膏两担,因为这信和货走的是公函通道,所以送货和信到徐府的,是身着驿使服的驿官。
老祖宗亲自接收了这两担年礼。
阿胶是京城贵族们最爱的营养品,而那集灵膏就更不用说了,乃宫中特制补品,里头包含了人参、天冬、麦冬等十几味滋补品,据称有滋肾益肺,填精补髓,强身壮体,延龄益寿的功效。由宫内太医院专人负责熬制,只供皇帝和宫里的娘娘们服用,有时候皇帝一高兴,也会把这集灵膏分给自己喜欢的人用。
老祖宗恭恭敬敬地给送货的驿官送了一大包金锞子。倒不是因为驿官的身份有多尊贵,而是这驿官送的东西是来自神机营的,东西尊贵,连带这送东西的人也变得“尊贵”起来了。
老祖宗很清楚在朝廷里头,这神机营指挥使意味了什么。她目光凝重地看着面前这两担价值不一定有多贵重,但意义一点都不含糊的年礼一个人发呆了很久……
直到大老爷徐之桥走过来叫老太太先歇会,您看您一个人站这里冥思苦想了那么久,大家都担心你累着了。
老祖宗回过神来,也没有说什么,张口就问三娘和姑爷在哪里?
徐之桥回答说三妹和姑爷在他们自己院里歇着的,说来这事也奇了,这叶惟昭送东西回来他自己的爹娘不接,你这个老祖宗倒是在这里愁了这么久。
老祖宗摆了摆手,叫徐之桥派人去叫三娘和姑爷过来,自己有话要问他们。
徐之桥应下,当下便派人过去三房叫人。不多时,徐三娘和叶济康一前一后地奔进了上房。二人进了老太太的房里,其他人就都被赶了出来,房门便从里给紧紧关上了……
一干人站在那屋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大奶奶兰氏忍不住发牢骚,“不就一个四品的官嘛?送两担东西,就把老夫人给惊成了这样……”
不等兰氏把话说完,大老爷徐之桥便打断了她的话,“你懂什么呀!人是哪里的指挥使你也不懂看看?任谁也不敢把那神机营的指挥使真当个四品看啊!”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兰氏不服,与徐之桥狡辩,“不真当四品,莫非他就变了三品?”
“……”徐之桥无语,觉得这婆娘满嘴胡言乱语,在这儿丢人显眼的。他狠啐一口兰氏,叫她赶快些闭嘴!
“快跟我回去吧!在这里说些不着边的话,还不如回家盯紧下人伺候你新进门的儿媳妇,儿媳胎象不稳,你这个当家人若不在,指不定那些手笨脚笨的家伙们又闹出什么么蛾子了!”
兰氏无语,她听出来自家夫君话里的讽刺之意,想跟徐之桥再怼两句,转念又想到儿媳妇章沁在那帮笨婆子手里的确很不稳当,她少盯一眼都可能发生意外,便没精神再开口了。
兰氏一把拍开徐之桥正拽住自己的手,飞也似的,一马当先,竟径直冲到徐之桥的前头去了……
现场另一个“懵懂”的,当属二老爷徐之行了,他一脸疑惑地询问自家媳妇,老太太怎么这样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尹立娟是个聪明的,她望着紧闭的上房门兀自出神,半天了才问那徐之行:“老爷,你还记得有一次二房那丫头去吃了李世澈一次席就失踪了一整晚那件事么?”
徐之行一听见李世澈的名字就想起自己的女儿,自己那个可怜的女儿啊,在自家里被李世澈这个禽兽给糟蹋了!徐之行忍不住就鬼火冒,想出口成章……
转头又想起现在骂什么都不管用了,还不如祈祷李世澈能对徐菁菁好一点。
“那件事啊!”徐之行恶狠狠地说,“怎么可能忘?李世澈这个人实在太花心,刚开始他看上的是三房那丫头……”
徐之行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本来想说,要是当初不小心送错房间的是叶霜就好了,又觉得自己作为长辈,说出这样的话是不道德的,便把后半句给吞了回去。
尹立娟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没有发现自己丈夫脑子里的风云际会,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知道那一晚叶霜都跟谁在一起的吗?”
“跟谁?”徐之行问,他怎么知道叶霜跟谁在一起?又没人告诉他。
“是跟叶惟昭。”尹立娟说。
“……”徐之行一愣,旋即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紧接着那种怪异的表情变成了震惊,然后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三房那丫头跟叶惟昭在外面过了一夜?”徐之行苦笑,“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尹立娟盯着徐之行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大胆点!什么不会,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徐之行彻底无语了。
“你个长舌妇人不要乱说!”徐之行朝尹立娟厉声呵斥,“这样的话要是被母亲听见,当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尹立娟扶额,自己这个丈夫就是这样的,天天去外头跑生意去了,对家里的事情反而一问三不知,就连自己女儿坐哪驾马车都搞不清楚。尹立娟伸出手来狠狠拍掉徐之行胡乱挥舞的手:
“你才不要乱说!”
“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就你一个人天天不着家,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诬赖我乱说!”尹立娟梗起脖子,瞪着眼睛与徐之行据理力争:
“第二天老太太就把人都遣开了,她一个人带着三妹去后门截的叶惟昭与叶霜,然后他们三房的人关起门来谈了一天一夜,据说晚上都没有睡觉,一直在谈……”
徐之行听着这话惊呆了,他完全不知道三房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还以为就他的二房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给徐家老祖宗丢脸了,为此徐之行还经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面朝东方给徐家老祖宗们磕头忏悔。现在看来丢脸的并不止他们二房一家人啊,这样想着徐之行心里竟然开始变得好受了起来……
“真的吗?”徐之行一脸好奇地朝尹立娟凑了过来,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提问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愉悦,“他们最后谈成了吗?”
尹立娟死死盯着徐之行脸上那古怪的笑,回答他,“谈成没谈成你不知道看吗?你不也有一双眼睛的吗?”
“……”徐之行也不生气,继续拉着自家夫人的手小声请求,“我的眼睛就算长了也没用,看不出来呢,还需要夫人明示。”
尹立娟无语,被徐之行这个样子逗笑了,她捂着嘴吃吃笑起来,笑了好一会,才拉着徐之行走到更加偏僻的一处角落,小声对他说:
“叶惟昭肯定是要娶那叶霜,你看现在他人虽然走了,也要用神机营指挥使的名头往徐府送东西,这就是在给老太太下马威呢!这两担礼物的意思也很明确,那就是我人虽然走了,你们也别给我捣乱!”!!!
徐之行很大力地拊掌。
他为自家夫人的聪明睿智,洞若观火感到佩服、赞叹,和振奋。
“高!高!实在是高!”徐之行用力地朝尹立娟伸出了大拇指。
尹立娟不说话,立得端正,只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自家夫君的吹捧与赞美。
叶惟昭与叶霜之间早就有些小九九,其实尹立娟在很早以前就看出来了。
当初叶济康坚持要把叶惟昭带进徐府来养,尹立娟虽然没有发表过意见,但是她从来都是认为不合适的。像这种养子女与亲子女之间发生任何“意外”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有的是打得你死我活,家都得打裂了,有时候还会出现父子反目母女成仇的局面,而另一种极端,则是出现像叶惟昭和叶霜这样的情况,养子对亲女儿生出非分之想。总之,把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养,大概率都是不能善终的。
但是当初收留叶惟昭的决定是老太太做出来的,她理解老太太是出于对李歆的同情,但老太太也不是完人,老太太做出来的决定也并不都是正确的。就像现在,老太太自己也应该能看出来了,当初决定收留叶惟昭,是多么的错误。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错误已经铸成。
眼看这叶惟昭的官越做越大,神机营内卫京师,外备征战,其指挥使一职非皇帝亲信不能做。如今叶惟昭拿自己的官职往徐府头上施压,老太太再是运筹帷幄,也没办法对叶惟昭耍心机了。可以这样说,只要叶惟昭能够搞定了丹殿上的那位,那么叶霜,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徐府其实根本就没有机会说不。
退一万步,就算叶惟昭不能够搞定丹殿上的那位,徐府也已经被架起来了,徐老太太依旧不能对叶惟昭说不,也不能阻止叶惟昭拿他自己和徐府的未来在皇帝面前玩火。总之一句话,官已经做到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叶惟昭,已经在不知觉间掐住了徐府的喉咙,而徐家全体老少,除了朝天祈祷叶惟昭一定要成功,千万不要失败,旁的也没什么指望了。
“所以我最尊贵的老爷啊!”尹立娟看着徐之桥那张依旧抱着看热闹表情的脸,幽幽地说,“努力多攒点钱吧!攒金条,不要铺子,也不要庄子。要是哪天府里再也呆不下了,我和修远还指着老爷手里头的那几根金条活呢!”
……
又过完了一个萧索的春节,叶霜打点下的织彩阁竟愈发地红火了,因为叶霜也做蜀锦,时下好几种最优秀的织锦,叶霜就独揽其三。
有道是博采众长则能自成一体,织彩阁的织锦相较其他家,色彩更加浓烈,颜色搭配更具特色,多了几分自信的张扬,深受宁州贵妇们的喜欢。有的外地富商甚至专程奔赴江宁的织彩阁,帮自家夫人买织锦,甚至还帮邻居买,亲戚好友们买……
从来都寂寂无名的三房产业,倒因为叶霜的加入变得日益红火,从原来的勉强能持平,偶尔还亏损,直到现在,通过织彩阁的盈利竟然排在了徐家产业收益的前列,仅次于二房管理的盐井!
叶霜总算体验到了一把成功的感觉,上一世的她替人做了一辈子的嫁妆,这辈子可算是在为自己而活了。
府里的其他各房无不投过来羡慕的目光,毕竟会赚钱,能赚钱的人总是能收获别人认可与尊重,当然,其中得要排除一个人——那就是徐府的掌舵人,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对三房会不会赚钱,能不能赚钱,从来都没有要求。
从前大家认为这是源自老太太对徐三娘和叶霜无底线的爱与纵容,哪怕三娘和叶霜变成只会吃喝不会赚钱的废物也没有关系,反正都有徐府出钱养着。
但直到今天三房的叶霜竟然开始赚钱了,就在大家都对三房投来艳羡的目光的时候,徐老太太的眉头却日渐深锁,脸上浮现出来更多的……
却是担忧,深深的担忧。
第98章 关张
这一天,徐老太太把徐三娘和叶霜都叫来身边,一本正经地询问两个人有关织彩阁的情况。
当她听说织彩阁的产品远销越来越多地方,甚至有黄河北岸的行脚商也开始南下,奔赴织彩阁购买布匹的时候,老太太脸上那担忧的表情就已经遮不住了。
徐三娘敏锐地发现了老太太的担忧,她开始开解自己的娘,说不过卖几匹布,还不至于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叶霜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听自己的娘与祖母对话。没有人对叶霜解释什么,甚至没有人会想到告诉叶霜,为什么眼前这两位女性长辈会因为织彩阁做得太红火了而吵架?
虽然两个长辈都没有明说,但叶霜还是听出来了,祖母和母亲究竟在说什么。
因为那个众所周知却无人敢提的原因,叶霜没资格对能不能开织彩阁卖布的事情置喙。但既然老祖宗已经把这件事提上了日程,叶霜也忍不住开始担心,担心从此以后祖母不再允许三房管理那几个纺织庄子。虽然这几户庄子在徐三娘手里已经很多年了,但总归掌家的人还在,真要收回,徐三娘完全没有能力拒绝。
就因为叶霜那难以言说的身份,所以三房连拥有自立的资格也要被剥夺了吗?
叶霜有些难过,甚至开始感到绝望。
今生她做出那么多的努力,都是为了避免上一世被穷死的结局重演。现在祖母开始考虑收回三房产业,那么一旦祖母驾鹤西去,徐府的纺织庄子将鹿死谁收还真说不一定。毕竟东西都不在三房的手上,后果什么的,就完全不能保证了。
徐家三房人,两房掌了徐家的大头,三房一旦丢了纺织庄子,徐三娘和叶霜将面临什么后果,实在难以想像!
徐老太太不会长命百岁,不可能不知道徐三娘和叶霜缺钱的后果,但是当远期的威胁与迫在眉睫的灾祸相比较起来,哪怕老人家再是疼爱徐三娘和叶霜,也肯定会首先选择保住眼下。毕竟未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叶霜忐忑不安,因为未来一片黑暗,而自己又对那个后果束手无策。
叶霜只能一脸惨白地听自己的娘与自己的祖母唇枪舌战,直到最后,徐三娘向老太太保证,就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关掉织彩阁,只保留位于江宁城外的农庄,负责给江宁城的其他布庄提供他们需要的布匹就够了。
虽然听起来很残酷,只开了不到一年的织彩阁就这样以出乎人意料的方式夭折了,任谁都想不到叶霜的努力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但好在祖母并没有心冷硬如顽石,念在三房照顾了那么多年的纺织庄子,老太太终究还是把纺织庄子给徐三娘和叶霜留下了,但是老太太要徐三娘和叶霜向她保证,一定不会再像这次一样,开设织锦铺子,出面卖布。
徐三娘很爽快地应下了,毕竟她从前也没有开过铺子,这次不过是叶霜一时兴起开了铺子,恰巧成功了而已,就算是关了也没啥,毕竟之前那么多年不也这样过来了吗?
可叶霜就不一样了,织彩阁是叶霜的心血,刚看得见成果了就这样仓促关张,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虽然叶霜打心眼里认为老太太做出这个决定不过是精神过度敏感,但是没有办法,叶霜是当孙子的,面对长辈的要求不能说不,更何况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祖母和祖父赏赐给三房的,现在老太太还活着,真要收回,叶霜更是没有理由去拒绝。
就这样,为了保住三房最后的那一点希望——三个纺织庄子,叶霜也不得不暂时低头,对祖母表示服从,关闭织彩阁,并承诺从今以后再不涉足买卖织锦。
得到徐三娘和叶霜的保证,老太太放心了,觉得这件事就这样顺利的了解了,结果还算满意。
三个月过去,织彩阁就地关张。
在关张之前,织彩阁大幅度低价出清,引来抢购者无数。
整个江宁城的人都不明白,生意正值上升期的织彩阁为什么要关张,但消费者是不会去替商家考虑这些问题,他们只看得见原本高高在上的商品开始低价出清了,抢到就等于赚到,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就这样,织彩阁那塞满仓库的织锦便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迅速抢购一空。
没了织锦的叶霜不舍得在三个月期限未满之前关掉自己的心血,为了那一丝感情上的寄托,在接下的来的两个月里,叶霜甚至把自家府院仓库里陈年没有使用和来不及的布匹和刺绣,也搬进空荡荡的织彩阁销售了一段时间。
当时间的脚步刚刚踏入四月,织彩阁生命的钟漏终于走到了尽头,叶霜才依依不舍地关上织彩阁的大门,落寞退场……
……
在织彩阁出清织锦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买主尤其夺人眼球。
那是一户人家的小厮,每天一大早,织彩阁刚开张,他都会来织彩阁购买织锦。要不是徐三娘限制了单户购买的数量,每户下单还要报名字,这户人家怕是会一次性派出他家全部的小厮,一天之内就把织彩阁给买空。
最开始的时候徐三娘并没有想到设置单户购买数量,还是第一天的抢购热潮出现后,徐三娘的奶娘发现了端倪,说你们看为什么来咱店里买东西的人都穿着同样的衣裳?
经奶娘这么一提醒,徐三娘也发现了问题。毕竟织彩阁的影响力在这里,如果有大户人家一口气就把织彩阁的货全部盘下来,再转过头去另开一家织彩阁,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就算徐三娘不能再开店了,也不能容忍自家努力这么久结果却是在替别人做嫁衣啊!
于是乎,徐三娘便定下了这个单户购买数量的规定,生生把清货时长拉长到了一个月。
而在徐三娘制定出单户购买数量的规定的时候,叶霜并没有发表意见,应该说,叶霜还有些反感徐三娘做出这样的规定。
为什么呢?限定单户购买数量的规定,明显是有利于保护叶霜自己的劳动成果的,却为何还会招致叶霜的反感?
其实这里头的道理很简单——
那就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叶霜自己找的。
准确来说,是有人找上门来请叶霜请他们帮叶霜吃下织彩阁的货。
刚开始的时候,叶霜并不曾想过这招偷天换日的办法。再怎么会耍小聪明,叶霜也没有想过在这个问题上忤逆老祖宗的意思。
就在叶霜因为老祖宗的一声令下,关闭织彩阁而郁郁寡欢的时候,这一天,宛晴偷偷派人给叶霜送来了一封信,信里的意思大概就是她听说了织彩阁要关张的事,劝叶霜不用担心,她作为叶霜最好的朋友,一定会帮叶霜。
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收到这样一份关怀,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在这种时候,收到来自宛晴的这样一封信,试问,人还能有几分警惕之心?
叶霜也是一个人,一个普通,却又不甘平凡的女人。尤其是现在,已经初尝过经由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成功滋味的女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又甘愿回到过去?
就这样,叶霜非常迅速地与宛晴见了一面,两个人约定:由宛晴出面帮叶霜收购织彩阁的货品,待货物全部出清,叶霜将以宛晴的名义,在其他地方重开织彩阁!
至于重开织锦阁的地点,自然是除宁州之外的其他地方,天下那么大,怎会有容不下叶霜的地方?叶霜有才,有能力,只要不被徐家人知道,这广袤的天地,处处都能变成叶霜的战场!
当双方约定好这样的操作模式后,宛晴曾经开玩笑般问叶霜:担不担心她吃了货物后就跑了?毕竟一家织彩阁的存货量,还是很惊人的。
叶霜听言后笑了,说自己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但织彩阁的货量再大,又怎么比得过宛东家您的一个岷园价值大呢?
宛晴哈哈大笑起来,直呼叶霜可爱,她拍了拍叶霜的肩,便把叶霜轻轻搂进了怀中。
“你说得其实也对,也不对……”宛晴轻轻说,“跟织彩阁的货相比,我更看重的其实只有你这个人啊!”
宛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真挚,初听起来,宛晴说这话的意思不过是一个朋友对两个人之间友情的誓言与告白。是作为一个挚友,对对方的承诺,也是对两个人之间友情的承诺。
刚开始的时候,叶霜也是这样理解的。
叶霜并不担心宛晴会带着叶霜的钱逃走,毕竟对比宛晴自己在江宁的产业,织锦阁里的这点货值,实在是不值一提。
所以叶霜也不担心宛晴反水,更不担心往后重开织锦阁后,店铺的归属问题。毕竟宛晴是干大生意的,如果为了十来万两银就跟叶霜翻脸,不值当。
至少在目前看来,一切都那么正当、合理、天衣无缝,直到后来发生了一场巨大变故,让叶霜这个只见识过平凡人之间尔虞我诈的“普通人”,见识到了叶霜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专属于“不平凡”人物的人性中,更加令人胆寒的恶……
第99章 如意
跟叶霜预想的一样,织彩阁这点货,放在宛晴手里是安全的,毕竟是一个干大事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家织锦铺子就跟叶霜翻脸?
所以就在织彩阁关张后,宛晴很快就在距离江宁千里之外的京城,又盘下了一家店,整饬干净后换上了新的店招——只不过是空白的,擎等着叶霜起名字。
叶霜为宛晴的泼辣与利落折服,除了对这店铺的选址有些迟疑,宛晴在为叶霜事业的这件事情上,所作所为,完全是可圈可点的。
当叶霜初听宛晴说,她准备把布匹都运去京城的时候,叶霜脸上露出了犯难的表情。
虽然叶霜很清楚京城里的商业环境比起江宁乃至很多地方,肯定不能同日而语,但叶霜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敏感,偌大一个徐家硬生生抛弃两代人的前途为了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无论在什么时候,隐姓埋名,是叶霜首先需要完成的任务。
看见叶霜脸上的表情,宛晴很快就明白过来,京城并不是叶霜的选择,她微笑着问叶霜为什么?因为宛晴名下的产业虽多,但并没有开在京城和江宁之外,若非为了避开在京城里的原夫家,宛晴甚至是连江宁都不打算来。
叶霜摇摇头,回答宛晴说,自己原本打算去蜀州重开织彩阁的。
宛晴听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告诉叶霜,知道叶霜是看在徐家有庄子在蜀州的份上才想去那里开店铺。
“但是你知道吗?”宛晴说:
“他们蜀州最大的织锦商蜀锦坊的东家,都跑去了京城开店。因为织锦价高,距离普通老百姓太远,虽然蜀锦出自蜀地,但多作为贡品上贡皇家,或是卖给蜀地的达官贵人们享用。
为了扩大销量,发展生产,像织锦这样的东西,注定了就只能去富庶之地求发展。所以蜀锦坊的东家把店开去了京城,而他自己也把家安去了京城,只在蜀地留了两个养蚕纺麻的农庄,都交给管家在照顾。”
宛晴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叶二姑娘,你真的打算把你的织锦店开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吗?人都说路往高处走,做生意的也都在往富庶之地迁徙,你却要反其道而行之,越走越回去了……”
叶霜听言没有说话,她当然明白织锦是专供富人们享用的,得开在京城,再不济,至少得留在江宁这样的富庶之地。不然你生产出来的东西大家都买不起,无论你把工艺完成得多先进,多精致,这家店也离死不远了。
但叶霜没办法,若非逼不得已,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心血开在一个明知道不适合的地方?
叶霜不会告诉宛晴自己为什么非要把织锦店开在蜀州的真正原因,在有关徐家生死的那个问题上,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就这样,在宛晴“到死都想不明白”的那种眼神注视下,叶霜拒绝了宛晴的建议与请求,坚定自己必须要把店开去蜀州的决心。
叶霜的态度看上去很坚决,但并不持久。很快,就在接下来不久的时间里,发生了一件事,非常容易地就瓦解了叶霜要去蜀州开店的决心,让叶霜的心态发生了改变,甚至开始变得颇有点赌徒的意味,叶霜终于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曾经非常向往,却畏惧的京城……
这一天都指挥使府衙往徐府送过来一封信,是程姣写给叶霜的。在信里,程姣告诉叶霜,说她要走了,程姣的二伯,程烈要亲自送程姣回京。所以在程姣离开之前,她想最后与叶霜聚一聚。
很显然,程姣是把叶霜当做自己未来的小姑子对待了。
叶霜也不排斥,更不会生气。如果天底下所有的人自始至终都把她当叶济康的女儿,那叶霜这一辈子,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开家店都害怕去京城。
叶霜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下来,并与程姣约定,三日后,两个人在宛晴的珉园见面。
……
刚开始的时候,这场离别聚会还算正常,无非就是女孩子之间的互诉衷肠,可是到后来,慢慢就跑偏了。
毕竟那个时候叶霜的织彩阁已经很有名了,程姣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就在这场姐妹聚会的饭桌上,很自然而然地,就提起了这件事。
程姣问叶霜,难道不觉得就这样把织彩阁关了很可惜吗?
叶霜笑道,怎么不可惜?但是没办法,家中长辈不喜欢自己这样抛头露面。
程姣点点头,她完全理解徐家长辈做出这样的决定。程家也是很传统的世家,如果有家里的男人不能出面解决的事情,那么女人也是不适合出面的。
但同时程姣也给叶霜指出了一个现象,那就是在他们程家,虽说皇帝有令,朝官不可以从商,据说此举可以避免当朝官员与民争利。但实际上大多数朝官都私底下通过家中亲戚,甚至有的人还通过朋友,代为经营各类产业。真正能够做到“不与民争利”的好官、清官,廉官那是凤毛麟角。
程姣此言让叶霜心有触动,这让她禁不住想到了一种比自己直接去贫穷的蜀州开店的更好的方法——
那就是,如果叶霜可以借他人之手,在富饶的京城开一家织锦铺子,这样不仅成功隐藏了叶霜的身份,也可以保证自己的织锦铺子可以得到最好的市场,良性发展。
无独有偶,听完程姣说出的这一番话,宛晴也想到了与叶霜同样的方法。只见宛晴突然欣喜地抓住了叶霜的手,兴奋地大喊,“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程姣不解,问宛晴想到了什么?
宛晴不言,兴奋的她只神经质一般地抓紧叶霜的手,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叶霜也微微笑着,说道“我也想到了”。
……
就这样,叶霜的织彩阁,便以“如意锦”的名号,很快在京城重装上市了。
如意锦开业的那一天,宛晴以老板娘的名义出席了开业仪式。
叶霜没有去,她只是把织彩阁的那批货,外加自己手上目前能拿得出的近千两银交给了宛晴,并委托宛晴替自己暂时打点远在京城的如意锦。待得如意锦的生意慢慢走上正轨,叶霜安排好生意上的人、财、物,宛晴才慢慢把如意锦的生意交还给叶霜。
而保护和维系叶霜与宛晴之间这种委托与代表关系的唯一凭证,便只有一纸签署了宛晴名字和手印的书契。
事实是到后来,当叶霜再度回顾这段往事的时候,她也会为自己当时的疯狂与冒进感到难以置信。毕竟从一开始她就对宛晴抱有怀疑态度的,却仅仅为了一家织锦铺子,叶霜就像被什么东西魔障了眼,不管不顾地把赌注甚至压到了宛晴的身上。
不过,这样的认知已是后话了。此时的叶霜因为织彩阁的出师不利,心神已经被打乱。织彩阁就像是叶霜第一个突然夭折的孩子,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救起自己的孩子,或许这就叫做病急乱投医,只要是能让织彩阁重新活过来,此时不管是谁能够满足叶霜救活“孩子”的愿望,叶霜都会这样不计成本与后果地扑将过去……
刚开始,宛晴是不收叶霜那近千两银的启动资金的,宛晴告诉叶霜说她不缺钱,再说叶霜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过帮朋友代管一阵子铺子,怎么可能要钱?
可叶霜不答应,店铺运转需要开□□是肯定的,谁也不可能只拿着手上的货就换来了白花花的银子。
最终,为了让叶霜安心,宛晴收下了这笔钱,她还让叶霜放心,自己一定会尽全力让如意锦保持不亏损,才能对得起叶霜对她的信任。
叶霜则摆摆手说宛晴说笑了,亏损不亏损的,不在你我讨论的范围内,宛东家已经帮了我叶霜天大的一个忙了,叶霜对你只有感激之意,不会有其他。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宛晴在做生意这件事情上,的确是靠得住的。当然叶霜距离京城太远,也看不见如意锦的实际运作情况,不知道是真赚了,还是有其他原因,反正最后一次宛晴给叶霜看账本的时候,如意锦在京城的发展很是顺利。
事情发展到现在,接下来的应该做事情就已经很清楚了——
是的,叶霜终究是要上京了。
这已经不是叶霜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她必须要去京城一次。看看如意锦,安排属于叶霜自己的掌柜与管事进驻如意锦,代替宛晴,照顾叶霜的如意锦,那个远在京城的“孩子”。
……
先不考虑叶霜怎么才能说服徐家,让她一个人离开江宁远赴京城的问题。叶霜不能上京,这个问题关乎整个徐家的生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对于这个问题的认识和理解,叶霜其实是与徐老太太,乃至徐府里其他所有的长辈一样的,她理解,并赞同徐府禁止叶霜进京的决定。
可是当一个人的心里有了牵挂,而且当她已经把这个牵挂放在了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的位置上的时候,这个人的思想往往就会突破常规,乃至干出与她过去的习惯截然相反的行为来。
现在的叶霜,便处在了这样的一个阶段,而且正值巅峰。
所以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当思念远在京城的“孩子”成疾的叶霜,突然告诉自己,她一定要去京城一趟的时候,叶霜的情绪突然就爆发了。
“一定要去京城”这样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就把叶霜的胸腔填满,除了真的去一趟京城,没人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平复叶霜胸腔里那些已经崩裂的情绪——
包括怎样说服徐家长辈,让叶霜进京的计划成行,这样的困难都已经被叶霜给摆在了后面。
叶霜用最快的速度选定了自己即将安排在京城如意锦的掌柜人选与几个管事人选,叶霜还需要钱,出门一趟需要钱是必然的,而且这次出去是要处理店铺的事,那就需要更多的钱。
叶霜手头的钱都是过去不到半年时间里,通过织彩阁赚的。然后经历过自卖自买,去京城开店,支付宛晴初期运作费用后,叶霜身上几乎已经不名一文了,又重新回到了过去那种靠老祖宗给的月银过日子的地步。
为了让自己的进京之旅成行,叶霜开始到处找人借钱。找徐三娘和老祖宗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属于是自投罗网了。
叶霜也不好找宛晴借,基本不用猜,只要叶霜开口,宛晴一定会马上奉上一箱又一箱白花花的银两,但叶霜知道自己肯定不能要。
自打与宛晴认识至今,从来都是宛晴付出,而叶霜并没有给予宛晴回报过。
这是不正常的。
关键宛晴除了在两个人认识之初的时候提过叶惟昭的名字,却被叶霜拒绝后,竟再也没有提过新的要求,这让叶霜一直有一支利剑高悬于顶,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感觉。
只是因为如意锦的存在,叶霜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她不愿,也不敢去想,宛晴究竟会因为什么目的,才对叶霜百依百顺,随叫随到?
叶霜拒绝去思考自己一时的任性究竟会给自己,给徐家埋下什么隐患,她现在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钱”。
怎样可以搞到钱,搞到更多的钱,好让她能实现自己上京的目的?
最后,叶霜去大房找到章沁,问她借来一千两银,这里头还包括了几百两章沁的嫁妆。
不等叶霜把她思考、编撰了很久的小故事说完,章沁就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来几百两银票,递给叶霜。章沁还起身从里屋的柜子里抱出来一只锦盒,从里面又摸出来一叠银票,数了数,与刚才那一叠银票凑了个整,交给叶霜。
此时就已足一千两。
“实在抱歉,霜妹妹……”章沁还非常不好意思地对叶霜道歉,“因为你表哥前阵子跟公公出去跑商了,带走了不少,除开铺子里日常需要开支的,现在我手上能拿出来的,也就这点了,如果不够妹妹用,就容我回一趟娘家,问家中叔伯再借一点……”
叶霜受宠若惊,哪敢嫌少,赶忙用双手接过那千两银,叠声道谢,说够了够了!完全够了!哪里还需要再借!非常,非常感谢嫂嫂啊!
章沁眯眯笑着,放下心来,两个人又坐在一处说起了话。叶霜关心章沁肚子里的孩子,在得知徐修齐对章沁颇为体贴,大舅母兰氏对章沁照顾得也颇为周到后,叶霜点点头,放下心来,感觉自己这辈子可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章沁则关心叶霜的婚事,当她得知府里暂时没有打算再给叶霜相看夫家的时候,章沁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但是当她又听说叶霜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并一心一意在学习绣花后,章沁为叶霜连对绣花这种事都报如此刻苦的态度,表示了震惊与佩服。
“不管怎么说,能看见妹妹天天都生活得如此积极、开心,我这心里,便也是开心的。”章沁说:
“不论是绣花,还是其他,只要是妹妹喜欢的,能全身心投入地去做,去享受那个过程,总归是很好的。”
叶霜敷衍地笑,她自然不敢告诉对方自己学习绣花,究竟是为了什么。叶霜是做织锦生意的,掌握必要的刺绣技能,也是叶霜提升自己对织锦花型的敏感度,和提高审美的重要途径。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子话,叶霜才对章沁告辞,怀揣着那一千两银离去。
有了这一千两,叶霜便不准备再与人借钱了。虽然感觉差强了点人意,但钱不能随便借,叶霜不能搞太大动静,若是不小心“打草惊蛇”,那就得不偿失了。一千就一千,节约着点用,也是可以的。
自我感觉准备得差不多了后,叶霜便思量了很久,准备好了腹稿,决定去找自己的父母商量离家远行的事情。
……
第100章 进京
叶霜走进书房的时候,叶济康正在灯下看书。
看见叶霜进门,叶济康立马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从那座位上弹了起来。叶济康站起来对着叶霜深深一鞠躬……
“二姑娘,您来啦……”叶济康客客气气地说。
“……”叶霜没有说话。
在面对叶霜的时候,这叶济康越来越像一个下人了,今天甚至连“霜儿”都不叫了,直接改口叫“二姑娘”?
应该说,从叶惟昭第一次跟老太太和徐三娘正式“提亲”开始,叶济康表现得就越来越像一个陌生人。
叶霜能理解叶济康的这种心态,大家都在拒绝改变现状。女儿不是亲生的,女儿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却还依旧叫叶济康爹。而叶济康也知道女儿知道他不是亲爹,却依旧叫他爹——
所以这一大家子人全部都在唱戏,明明不喜欢,但每个人都在努力扮演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这种虚假的亲情对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丝毫温暖,反倒是一种折磨。
不过叶霜并不在乎叶济康心里会不会难受,就像徐三娘说的那样,这其实都是叶济康应该做的,他依附于徐府走到今天,而这些,便都是他为获得今天这份官职,而应该付出的对价。
但是与徐三娘那种冷冰冰的交易式心态不同,叶霜对叶济康还是足够尊重的。就像叶霜面对一个下人,既要驱使人干活,但也得要尊重对方的尊严。
叶霜也恭恭敬敬地对叶济康鞠躬,叫他一声“爹爹”。
“我或许要出一趟远门,需要爹爹的帮助。”叶霜这样对叶济康说。
叶济康保持着那种微躬的动作没有变,依旧用他温和的声音问叶霜,“二姑娘想去哪里?”
“我想进京。”叶霜说。
“……”
叶济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微笑着又问了一遍,待得他再一次获得叶霜肯定的回答,叶济康脸上露出听见小孩子编故事时候的那种笑容:
“哈哈,二姑娘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叶霜很肯定地打断了叶济康的话,“因为我知道祖母他们一定不会放我走,所以我才来寻求爹爹的帮助。”
叶霜脸上的那份郑重如此明显,分明就是在提醒叶济康,今天从叶霜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叶霜内心,最真挚的表达。
叶济康忍不住正色,他告诉叶霜,去京城,是徐家二小姐最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叶济康劝叶霜,最好还是早点放弃这样的想法吧!
叶济康没耐心与叶霜多解释什么,他挥了挥手,让叶霜退下吧,与其在这种毫无可能的事情上纠结,不如去做点其他更切实际的东西。
“爹爹为何不问我为何要去京城?我以为爹爹听过我的理由后,还会支持我呢!”叶霜不肯走,反倒上前一步对叶济康这样说。
叶济康不解,抬起头来想了想,问叶霜,究竟为了什么,非要上京城呢?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与你儿子一刀两断,不知道爹爹是否还愿意支持我去京城?”叶霜这样问。
“……”叶济康一惊,老脸微沉。
他转身,走进远离烛台,也远离叶霜的黑暗里,拿手狠狠揉捏自己的眉心——
说叶济康不心烦,不焦虑,那是不可能的。
当初从京城无功而返后不久,刚回徐府的叶济康就听说了叶惟昭对徐家老祖宗提出来的那个请求。
叶济康的头都要炸了,要不是因为打不过叶惟昭,叶济康当时就想把叶惟昭抓过来给狠狠揍一顿。
后来叶济康找到叶惟昭,跟他谈过一次,毫不意外地,叶济康的话对叶惟昭来说一点约束的力量都没有。叶惟昭非常狂妄地告诉叶济康,说他的事,不要叶济康管!就像他叶惟昭是叶济康的老子,而叶济康才是那个儿子。
每一次尝试着与叶惟昭沟通,叶济康都能被这个不孝子给气得个半死。
叶济康总算认识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自己怕是再也管不着叶惟昭了。
再加上现在叶惟昭去了京城,还当上了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远在江宁的叶济康,就更加管不着他了。
眼瞅着叶惟昭的官越做越大,徐家似乎也慢慢接受了叶惟昭的那个荒唐的请求,尤其就在今年过年的时候,叶惟昭以神机营指挥使的名头给徐府送来了两担年货,藉机给徐府施压,叶济康也算是看出来了——
自己的这个儿子,手段可是比自己厉害多了。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妥妥的铁腕型人物。
就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叶济康收到了来自程烈的频频示好,程家姑娘程姣对叶惟昭有好感的事情,叶济康也略有了耳闻。
但这又能怎样呢?叶济康完全控制不了叶惟昭喜欢谁,更控制不了叶惟昭想娶谁。除了跟个无关人一样干看着,叶济康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插手不了。
那一天,徐老太太最后一次询问叶济康,这件事应该怎么办?叶济康苦笑着对徐老太太跪下了……
他说,要不老祖宗您把小婿给休出家门吧!我叶济康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徐家,生出了叶惟昭这样的儿子。休了小婿,既可以解决好眼下的危机,往后,若是徐家真瞧得起犬子,也能维护住大家的脸面。
说完这些,叶济康忍不住流泪了。他在徐家这么多年,抱根木头也能捂热了,但他叶济康就偏捂不热姓徐的。
见叶济康这样,老太太也流泪了。
可以这样说,徐老太太是府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真诚希望叶济康与徐三娘能相守一辈子的人。老太太深知徐三娘欠了叶济康多少,也深知叶济康为了这个家,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多少。
老太太扶起跪地的叶济康,告诉他说,通判大人是我老太婆的女婿,等于半个儿子,又不是一件物器,哪能说丢就丢呢?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叶家父子想要脱离徐家已经不可能,但是身份问题解决不了,那么叶惟昭的那个请求便也解决不了。
没办法,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叶惟昭对老祖宗提出过的那一个请求,只能再度被搁置一旁。这个事情解决不了,协调不起,那么就只能先搁在一旁,暂时不管了,指不定什么就能出现一个契机,最终把这个事情给圆满解决了。
今天,叶霜竟突然主动来寻找叶济康,说要跟叶惟昭一刀两断。这就像暗夜里奔走的旅者突然看见了不远处的亮光,叶济康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沉默良久,叶济康转过身来,透过昏黄的烛光看向书桌对面的叶霜。
“原来你是去见昭儿的,你想对他说什么?”叶济康问。
叶霜笑道,“爹爹和娘不是也为神机营送过来的那两担礼物而焦虑吗?如今女儿亲自上京去解决此事,难道不好?”
叶济康没有说话。
其实像感情这种事,如果当事人亲自出面处理,肯定比外人插手的好。但问题是以叶霜的身份不适合上京,更何况,叶济康也不能保证,叶霜一个人去京城,就真的是为了跟叶惟昭谈分手的,而不是在骗人?
“这个……要不这样。”叶济康想了想,开口道,“你把你想说的话,写在信里,我派人给你送到京城去,就不需要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不要!”不等叶济康说完,叶霜便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如果通过两张纸就能解决,也不必拖到现在了。”
叶霜看着黑暗里的叶济康,叹一口气,她目光沉沉如有实质。
“这么跟你说吧,爹爹!如果你想让你儿子成功娶到京城里的贵族小姐,摆脱我这个累赘,这次你还真得指望我去京城,亲自帮你解决掉后患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