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颜妃面前,两人的待遇调了个儿,颜妃确实深恨贾代善,对他儿子又能有什么好脸色,只管把人撩在一边,搂着明夙哭得伤心欲绝,“好孩子,往后在宫里就和在自己家一样,有姨妈护着你。”
颜妃娘娘生得极其美艳,若说颜灵筠是皓月凌空,颜妃娘娘便是能与晨曦媲美,可惜这个美人儿不喜欢他,贾小赦也不生气,就和透明人似地乖乖坐在一边啃桂花糕。
明夙却是很不高兴。
他对他舅舅尚有几分真心,一是颜灵筠事事亲自教导,也从不把他当孩子看,也不嫌弃他是个瞎子,二是颜灵筠对滚滚极好,滚滚也很喜欢他。
这位娘娘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见,结果上来就迁怒滚滚,让他心中极为不快,就那么一丝血脉情分,也是荡然无存了。
“今儿是头一天进宫,我叫了小四小七过来作陪,给你接风。你的院子就在小七隔壁,份例都和他是一样的。”颜妃在众人劝说下好不容易收了泪,扭头吩咐道,“快去叫小四小七过来见过夙儿。”
颜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她的朝阳宫富丽堂皇不说,还有个很大的莲池,算是后宫里独一份的。
接风宴便设在莲池的水榭之中,颜妃是个开明的人,吩咐了两个儿子道,“我在你们难免拘束,可要好生照顾夙儿。”
德熙帝的儿子们可以分作三波,大到四殿下,年纪相仿,不是已经成年就是快成年,算作一波,中间行五六七八/九,年岁相差不大,都是刚开始读书的岁数,从十往后数,全是些奶娃娃了。
四殿下明凇已经成婚办差事,拱手笑道,“母妃放心,只管将弟弟们交于我就是了。”
七殿下明凓和明夙一样年纪,不过小了两个月,堪称宫中小霸王,见了明夙就要去碰他的眼睛,口中道,“他们都说你是瞎子。”
贾小赦伸手敏捷,赶紧拦住他的手,“殿下小心些。”
“哟,你就是荣国公的儿子啊。”明凓挑挑眉,显得怪模怪样的,“你是进宫来当伴读伺候人的,也敢碰我的手。”
明夙已经沉下脸,无神的眼睛就跟结了层冰似的,浑身冒着寒气,“滚滚松手。”
颜妃以为他是冲着贾小赦去的,笑道,“夙儿莫气,这个伴读既不好,我明儿回禀了陛下,给你换个好的。”
“明夙不敢。”明夙摸索着把贾小赦的蹄子握在自己手里,冷冷道,“原来宫中做伴读是要伺候人的,荣国公长子打小同我一起长大,又有跟着舅舅念书的情分,明夙不舍他做这等事,这就领了他去见陛下,回绝了这差事。想来荣国公还未出宫,正好。”
明凓不意他居然还敢给自己脸色看,嚷嚷道,“全天下都是我父皇的奴才,就是荣国公也得伺候我,何况他儿子,啊!你居然敢打我?”
谁也没想到贾小赦上去对着他的眼睛就是一拳头,小貔貅怒气冲冲甩开明夙的手,连打带踹,“打得就是你!让你羞辱我爹!伺候你奶奶个腿儿!”
四殿下赶紧上去把两人分开,也挨了几下,颜妃已经气得花容失色,“太失礼了!”
“滚滚,过来我这里。”明夙头一回觉得自己看不见是个麻烦事,只能站在原地等贾小赦,等
牵到了贾小赦,他对着颜妃施了一礼,“娘娘宫中是贵地,明夙一个瞎子不敢多打扰,这就告辞了。”
得给舅舅写信了,怎么姨妈这么蠢?
宁荣二公手握重兵,就算没有交情,是等闲可以得罪的?
且等着他,有这小兔崽子的好呢。
颜妃一时没反应过来,让两个孩子给跑出去了,赶紧叫了宫人去追,眼看就要追上了,却横道里出来个程咬金——大殿下明净。
明净其实见着贾小赦还有些条件反射性的脸疼,但是他不能不顾郁离的外甥呀,看宫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上前护住了孩子们,板着脸喝退了宫人。
“我是明净,咱们在金陵见过的,忠义亲王这是打哪儿来,往何处去?”他好脾气地问道。
明夙心说别看人蠢,蠢人有蠢人的好处,他不怕得罪颜妃,于是如实说了,“原来是大殿下,我们想去陛下那里,大殿下能帮忙送我们过去吗?”
大殿下自然是能帮忙的。
贾代善又陪着德熙帝说了会儿话,就起身要告退,不曾想刚站起来呢,就听到外头传来他宝贝儿子的嚎啕大哭。
他听着是心疼个半死,为难地看向德熙帝,“要是孩子哪里不对,还请陛下责罚臣这个做父亲的。”
“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三宝,去把小公子请进来。”德熙帝挺喜欢贾小赦的,见贾小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慈爱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哦,净儿也来了。”
明夙松开贾小赦的手,贾小赦就上前可怜巴巴地告状道,“七殿下骂我哥哥是瞎子,还要戳他的眼睛,我就是拦了下,他就骂我是伺候人的,不配碰他,还怕我爹,呜哇哇哇……骂我就好,为什么要骂我爹是伺候人的奴才。”
“净儿,是这样吗?”德熙帝摸摸贾小赦头,“这可怜劲儿。”
明净是个老实人,他只说自己知道的,“早上听四弟说颜妃娘娘让他和七弟帮着给忠义亲王接风,我同颜大人是旧友,便想去帮着瞧一瞧忠义亲王,还没到朝阳宫门口,就见两个孩子哭哭啼啼地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串人在追,赦儿哭着要见您,儿臣就把他们带过来了。”
“赦儿?你们倒是亲近。朕想起来了,你去金陵办过差,当时抱病,还是荣国公派人照顾的你,难怪了。”德熙帝没有多在那些个混账话上打转,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小七被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说这话是绝对有可能。
明净忍住想要捂脸的手,什么照顾,本来就是他打的!
贾代善也了解自己的儿子,话是真的,但是贾小赦吃亏是吃不了的,何况还有明夙在边上,便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德熙帝思忖了一会儿,亲自给贾小赦擦了眼泪,“明凓出言不逊,闭门思过三月,一会子叫他来亲自给荣国公赔罪,荣国公是国之重臣,岂容得他这等小儿放肆。明凇管教幼弟无能,手里的差事先停一停,闭门思过一月,抄论语去吧。赦儿可还满意朕的处置?”
贾小赦迷茫地仰着头,“赦儿听不懂……”
心里却吐槽道,不该狠狠打一顿么,闭门思过算什么,老师罚他思过,他都能翻窗户逃出来。
“也是,你才多大呢。”德熙帝把帕子递还给三宝,看向傻了吧唧的大儿子,“明净,朕就只管把这两个弟弟交给你了。”
“儿臣领旨。”
就这么着,七殿下因为嘴欠,白挨一顿不说,还连累哥哥一并受了罚,贾小赦却被德熙帝称赞孝心可嘉,赏了许多东西。
明凓受了罚,气得不肯吃饭,颜妃好说歹说哄了半日才把儿子哄得转圜,回到朝阳宫便大发雷霆,摔碎的茶盏不知凡几,更觉贾代善父子是孽缘,原本也该闭门思过的四殿下便给她出主意道,“明夙和贾赦年纪都小,母妃不如赐下几个教养嬷嬷,好叫他们早日熟悉宫里的规矩。”
作者有话要说:颜灵筠:我怀疑我姐掉智商,而且我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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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颜妃示意众人都下去,拢一拢松散的鬓发,淡淡道,“后宫的事,你不要牵扯,我自有打算。”
竟与方才判若两人。
“儿子心里有数的,只是怕舅舅要和您生分。”明凇道,“您也该管管小七了,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他上有元后所出的嫡子,下有宠妃所出的幼弟,若是捧杀都过不去,也不用做我的儿子,早些投胎换个轻松的人家。”颜妃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冷漠,让她美丽的脸庞透露出一股动人心魄的诡艳来。
可惜那并不是男人们所欣赏的。
她又道,“你舅舅断不会为了这种人与我离心,倒是明夙,怕是真往心里去了。”
“他还小,日后定然明白母妃苦心的。”明凇倒了杯茶给她,“那儿子先行告退了。”
“把心放宽,来日方长。”颜妃宽慰儿子,“当年我还不过一介侍妾,现在居一宫主位,又有什么忍不得。”
“是。”明凇恭敬退下,到门口踢飞一只破杯子,面带怒气的出去了。
颜妃靠在正殿的凤座上,握着那杯茶,良久没有动,眼角隐隐水光。
情深意浓之时,陛下也曾许她山盟海誓,可到了明凇选妃之时,却则了元后娘家的女孩儿,明净的表妹。
做皇帝的母家好,还是做皇帝的岳家好,不言而喻。
明凇不争之时,岳家是他的一大助力,如果要争,却会为之掣肘。
当皇帝的要捧她儿子,她自然要欣然接受。
“娘娘?”侍女小声唤她,“您进内殿休息吧。”
“嗯。”颜妃扶了她的手,“以后不要给忠义亲王处送吃食,没得被人动了手脚。”
她宫里已经不干净了。
“是。”
此时的贾小赦正在不依不饶地和明夙作,“我要我的小老虎!”
“多大了还抱那个,叫人笑话。”明夙道,“睡吧,你要实在睡不着,就出去。”
贾小赦不高兴地躺下了,为了泄愤,拿蹄子轻轻踹了明夙一脚,“我不喜欢宫里。”
“我也不喜欢。”明夙大度地不和他计较,“你日后离明凓远一些。”
已经挺笨了,再传染了这个傻老七的智商怎么办。
“我本来也就这么想的,惹不起,躲得起啊。”贾小赦还在耿耿于怀,“他居然骂我爹,还是打的太轻了。”
“哪日我也被骂了,有你这样为我出头也就值当了。”明夙道,把他塞在被子里睡了。
只是没想到,骂他的人来得这样快。
他们进宫都没有带伺候的人,住的院子叫作牡丹院,配了四个宫女四个太监。
翌日一早,贾小赦起床找不见水洗漱,出门捉了个宫女道,“这么姐姐,劳烦打些水过来。”
那宫女笑眯眯地道,“贾公子稍等。”
结果一去不复返。
贾小赦只得又去找人,见几个宫女都聚在一处绣花,里头正有刚才那个,便道,“姐姐怎么还没打水来,殿下等着洗漱。”
宫女头也不抬地戳下一针,“水不是送去了么,咱们虽是做奴婢的,也禁不住贾公子红口白牙的污蔑。”
换做别的孩子,只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贾貔貅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保证自己记住了,这才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锭金子,“谁倒了水来,这就是谁的。”
几个宫女互相瞧了几眼,有个按捺不住道,“奴婢这就给您倒水。”
到了早膳,贾小赦也如法炮制,换了一桌丰盛的早饭。
明夙道,“你倒是大方。”
他有些怀疑是颜妃的下马威,又觉得颜妃没有傻成这样。
这倒真是冤枉颜妃了。
这样傻的是明凓,昨日明凓等着颜妃一走就急急忙忙让底下的大太监到牡丹院传话了,叫这些奴才都不许搭理明夙与贾赦。
吃了饭就得上课,皇子们上课的书房取名朝夕堂,意喻朝闻道,夕可死,以皇子们的学习水平,生命危险暂时还是没有的。
明凓和上头哥哥关系还不错,主要是小五小六单方面地怕他。
小五口齿不太清楚,有些大舌头,胆子也小,拉了小六道,“还是算了吧,七弟昨日都挨了父皇责罚。”
小六本还有些犹豫,可恰好贾
小赦已经扶着明夙进来了,他心一横,大摇大摆上去撞了一下明夙的肩膀,先虚张声势地道,“哟,这就是忠义亲王么,怎么瞎子还要来念书啊,你一会儿怎么看书啊?还是回去吧,别丢人了。”
明夙觉得皇帝的儿子都挺像猪的,从儿子论起,废太子才是那个人生赢家。
他夸了两句自己,仍旧用那副刻薄讨债脸应对,“不知你是何人。”
“我是六殿下。你见了我怎么不行礼?”
“你非嫡非长,身无爵位,我却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就是想受我的礼,也等来日你封爵了再说。”明夙站在门口不动,他除了视力,其他四感远超于凡人,这会儿已经听见了不远处众人簇拥德熙帝而来的动静。
有机会不用太浪费。
贾小赦被他捏了捏手心,便老老实实地站在边上不吱声。
“切,不过是个虚爵罢了,没有府邸没有封地,你算哪门子亲王。”小六傻了吧唧道,这还是昨晚明凓给他讲的。
小五暗道不好,已经来不及喝止。
明夙微微弯起唇角,“六殿下说的是。”
“小六!”德熙帝听了个正着,怒不可遏,“先生们都是死人吗?今日当值的师父,每人罚十板,明冼罚二十板,现在就打,当着朕的面打。”
他已有属意的储君人选,当年夺位之事堪为前车之鉴,因此他对底下几个小的一直是纵着惯着,尤其是小七明凓,未必没有存着养废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他的儿子居然可以蠢成这样。
明冼哭得死去活来,张口就道,“是七弟让我这样做的,话也是他教我的。”
德熙帝盛怒之下,让人把明凓带来对质,他都不用问话,端看小七恼羞成怒的样子就清楚了。
“朕素日里最宠爱你,不想你变成这个样子,今日便目无兄长,明日岂不是要目无君父。也赏明凓二十板子张长记性,改禁足为半年,什么时候学会规矩了,什么时候出来。”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抬手招了贾小赦近前,“初来宫里,睡得可好?”
“睡得挺好的,就是陛下家里的水和饭食太贵了。”贾小赦道,“花了我十两金子呢,多住几日就得让我爹给我送零花钱来了。”
他纯然一片天真,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是在告刁状。
牡丹院伺候的悉数被杖毙,发的短命财又不知道便宜了谁去。
甭管德熙帝为了什么,明夙心里爽了,他抿着新送上来的好茶,夸奖小貔貅道,“今天的话说得很好,只是往后不是我交代,不要这样说。皇帝一是气恼儿子蠢,二也是为了捧杀我。这一招,他倒是用上瘾了。”
这事传出去,便是德熙帝为了侄儿连亲儿子都打了,谁人不说他大公无私,不计前嫌呢。
贾代善是在保龄侯府听的这个消息,史老侯爷道,“先帝天纵英明,可惜生了两个蠢儿子,矮子里拔长子选了上面这个,要是废太子管住了自己的裤裆,上头坐着的说不得是谁呢。”
“这都是命。”贾代善脸上还带着些许红痕,“我只管听老侯爷的吩咐。”
史老侯爷虽然没有抽他,也没有给好脸色,“哦,你听我的,那和姓颜的王八羔子断了吧。”
贾代善抿着嘴唇没说话。
“呵,看吧,这就是男人。”史老侯爷凉嗖嗖地道。
“您这话的,难不成您是个女人?”
史老侯爷抄起拐杖,老当益壮地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我是女人?是不是?!是不是?!”
贾代善只得生受了。
史老侯爷打得高兴了,重重把拐杖丢在地上,“你求我的事,我答应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亲王是什么样的。”
贾代善下月就要回金陵,怎么能放心得下儿子,只得求了史老侯爷照看。
史老侯爷大约算得上是他心目中最可靠的人了,甚至超过贾演贾源和贾代化。
“多谢老侯爷。”贾代善道谢,站起来的时候都听见自己脊梁骨在嘎吱嘎吱响。
荣国公,真的是很惨了。
老侯爷赶走了贾代善,赶着午后就进了宫,德熙帝余怒未消,在荷花池接见了他,“老侯爷怎么来了?”
“受人指使。”老侯爷老谋深算地一笑,“荣国公怕他的宝贝疙瘩受委屈,请了我来。老臣不才,在朝夕堂上两堂课还是可以的。”
德熙帝笑道,“老侯爷不嫌劳累,上个十堂八堂也是可以的。”
随后就把儿子不成器的事诉苦说给了史侯听。
在儿子不成器上,史老侯爷太有发言权了,他道,“谁说不是呢,老臣家两个逆子也是如此。老臣要劝陛下一句,惯子如杀子,现在年纪小还能掰得过来。臣属家中儿子无用,不过败些家业,可皇子们如果……败的可是陛下的江山呐。”
德熙帝最是倚仗他,听完不再犹豫,“还请老侯爷出山了。”
作者有话要说:跟我念,颜家人莫得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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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保龄侯要进了朝夕堂的消息,很快就引发了一阵热烈的讨论,他们并不知道德熙帝那点龌龊之心,只当是德熙帝发现皇子们都不成器,得严加管教了。
但是有一个人,心中却感到大为不快。
那便是德熙帝属意的储君人选,二殿下明决,他与明净一母同胞,都是已过世的贞元皇后所出。
诸位皇子中,唯有他得德熙帝一手教导。
如果说颜妃是隐形的皇后,那明决便是隐形的太子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德熙帝点了保龄侯教导几个弟弟是一个风向的转变,难免找了自己埋在宫中的钉子,想要问个清楚。
这一动,便落在了颜妃眼里。
颜妃暂且隐下不表,已经将这几个钉子都记下了,只等有用之时,再拔/出来。
趁着史老侯爷还未正式开课,她请了明夙和贾小赦来朝阳宫吃点心,水榭四面通风,连个帐子也未挂,就是有人想偷听,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想来还在生我的气?”颜妃问得是明夙,手下却将一碟子新做出来的白糖千层糕推给贾小赦,“听灵筠说你喜欢吃桂花酒酿,这是新学的做法,你尝一尝。”
贾小赦对着美人,不大会记仇,尤其是颜妃这样漂亮的,他拿了一块糕,撕做两半,另一半塞在明夙嘴里,这才轮到自己吃,刚一入口,眼睛都亮,“唔!好吃!”
香软蓬松,连着桂花味道都比寻常的要馥郁清甜,又有别的甘美味道,回味无穷。
“我在里头掺了一些莲花,你果然爱吃。”颜妃又叫他尝边上的咸点心,“烤包子,我没有用猪肉,新得的狍子肉,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贾小赦不意都是她自己做的,咽下嘴里的千层糕,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多谢颜妃娘娘。”
“真真是乖巧。”颜妃摸摸他的头,“不记恨我那日凶你吧?”
贾小赦就靠到明夙边上不作声了。
明夙已经反应过来了,脸色缓和了许多,只是天生一张阴沉脸,也没显得多高兴,“姨妈也该和我说一声,再不济同舅舅先通个气,没得伤了咱们情分。”
颜妃幽幽地叹了口气,“是旨意出了京之后,我才知道的,已然来不及了。这几年里,陛下疑我的厉害,除了我近身几个人,旁人我都是一概不信的。你端看小七就知道了,只得徐徐图之了。”
“以姨妈的谋略,还不护住七殿下吗?”
“夙儿,世人眼里,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的,寻常人家婆婆惯坏了孙子,做儿媳的都无计可施,我一个做妾妃的,护得住谁。”颜妃看贾小赦紧张,搂了他过来,“我和你哥哥说话,你吃你的。这是新鲜牛乳冲的,你还小,喝这个有好处。”
颜家人心里都一杆秤,左不过是划算不划算。
她这个做母亲的送了儿子去当枪口,又何尝不心疼。
可现在撕破脸,没有丝毫益处,谁人都救不下。
贾小赦嗯了一声,双手抱着杯子一口一口抿了起来。
明夙点点头,“有舍有得,娘娘不方便,我来就是,好生打上几顿,总会老实些的,七殿下才五岁呢,听舅舅说从前也是很乖巧的。”
颜妃听得笑起来,“好孩子,还是你舅舅会教人。你舅舅可好?”
“挺好的。”明夙说得是实话,“可见娘娘生气也是假的了。”
“一开始是真的,后来也就算了,你舅舅这些年过得也苦。”颜妃也给他倒了一盅牛乳茶,“有些事,灵筠多半不会告诉你,可你现在入宫了,只得我做这个恶人了。你娘不是自愿入宫的,颜家家底并不清白,你外祖母当年是京中红极一时的清倌人,后来牵扯了不该牵扯的人,靠着你外祖父逃出一条命,二人做一对普通农家夫妻倒也惬意。我和你娘的琵琶,便是她亲自教的。可惜好日子也就那些年,你娘及笄之后,家里来了几个贵人,瞧中了相送进宫去。二老自然不肯,结果……”
她说到此处,潸然泪下,别有一种凄美,“无声无息的,在夜里头就去了,后来才知道,是一种秘制的香料,混在夏日驱虫的草药里,我们也不知晓。我和你娘吓坏了,第二日贵人又上门,她便应了进宫之事,为的是保住我和你舅舅的性命,也是贵人帮忙,才给了颜家清白户籍,让你舅舅得以科考。后来的事,也就那样了。”
明夙轻笑了一声,“姨妈为着舅舅,舅舅何曾不念着姨妈。姨妈不知道吧,那日废太子的酒里是下了药的,为的就是寻一个废太子的错处。可惜我娘赶到的及时,给拦下了。您说,在那个时节,谁会做这等事。只可恨我颜家,只能任由鱼肉。”
颜妃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手都在抖,“你是说……是说……”
“姨妈心中分明已经知道是谁了。”明夙道,“还请娘娘待我们刻薄些,尤其是对滚滚,否则他定然连着宁荣二公都要疑的。”
“这个我知道,我今儿乏了,你们先回去吧。”颜妃深吸两口气,狠狠掐了一把掌心,缓缓露出笑容,又是那个美艳绝伦的宠妃了,“来人,送忠义亲王和小公子回去,既不领本宫的情,本宫也无话可说,只当没有这个外甥了。”
贾小赦有些不舍地看着桌上的点心,小声嘀咕道,“我还没有吃完呢!娘娘自己做的。”
颜妃借着帕子擦脸的动作,配合他小声道,“一会子叫人给你偷偷送过去,往后和夙儿一样喊我姨妈就是。”
“姨妈!”贾小赦不假思索地就道,“姨妈做的点心好好吃啊。”
明夙看不下去了,一把就将这个馋嘴的小貔貅给拖走了,路上还教训呢,“你怎么现在什么都吃?以前喂你什么都不吃,只肯啃金子。”
贾小赦还挺委屈,“我我我……我现在啃不动啊,不得找一点别的吃嘛,而且姨妈做的点心真的好好吃啊。”
他又不是没试过,只能舔着解解馋,咬了半天险些把乳牙啃掉了也没有咬下来一块。
好惨一个貔貅。
“笨死了。”明夙捏捏他的脸,“闷不闷,带你去御花园看花好不好?”
“不要,你又看不见。”贾小赦反过来拽着他走,“你看不见,不要瞎走,跟我来。”
“我就是看不见,也得收拾你。”明夙被他连着说两遍,火都上来了,瞧瞧他的小脑袋,“既不闷,那就回去做功课。”
贾小赦眼珠一转,“我觉得我们还是去御花园逛一逛吧,你看不见,闻一闻味道也好。”
明夙就是逗逗他,正要答应,忽然听见明净大喘气地飞奔过来,身后带着一串不知道什么人,“我的小祖宗诶,你们两个瞎跑什么?我说没说过,得带了人才可以出来,就算去颜妃娘娘宫中也一样。”
贾小赦躲在明夙背后道,“我们没有瞎跑,就是想去御花园逛一逛。”
“就你们两个去?被人丢到池子里当王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净道,弯腰牵了明夙另一只手,“我带你们一起去,荷花开得正好,还有莲蓬可以玩,好不好?再叫人给你捉小鱼儿。”
叨叨起来没个完。
明夙禁不住吐槽道,“大殿下以后一定是个好爹。”
如果不是我舅舅,你和荣国府的一定很有共同语言,都这么会叨叨。
因为几个小家伙都被罚了,偌大的荷花池边清静得很,明净选了个凉亭,“坐在这里吧,想不想吃点东西?”
“不想!”贾小赦坚决地拒绝他。
“言不由衷,栗子,去端些甜食来。”明净笑笑,他身边的太监一个叫栗子,一个叫柿子,听起来就很好吃。
贾小赦坐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晃着腿,手里拿着方才柿子给他折的荷花,时不时拿去戳明夙,明夙烦得不行,冷着脸道,“你要是想挨打就明说。”
“我错了。”贾小赦垂头丧气不过两分钟,又举着了荷花去撩明净,“大殿下大殿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你是小孩子,小孩子都是要被宠的。”明净小时候他爹忙着争权夺位顾不上他,后来又没了娘,虽然没有长歪,但也没受过什么宠爱,总是深以为憾,所以对小孩子便格外的照顾。
明夙听完倒是对他刮目相看,“大殿下为人宽厚。”
明净反而郁闷了,“你就说我傻就行了,你舅舅总说我傻。”
贾小赦哈哈大笑,爬到他边上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师眼里谁不傻啊,他还觉得我爹傻呢哈哈哈……”
明净一想也是,跟着傻笑起来了,俩人倒跟哥俩好似的,嘻嘻哈哈没有个正行。
不知道说到什么戳中彼此笑点的事,两个人的笑声几乎要把凉亭顶都掀开,明夙揉揉额头,十分嫌弃他们吵闹。
只是滚滚进宫,时常闷闷不乐,少有这样开怀的时候,也只得忍了。
德熙帝批完折子,出来走一走散心,还没过夹道,就听见池边有人笑得和二傻子一样,不免惊奇,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就见他的傻儿子正在咯吱贾小赦,两个人闹成一团。
“这个净儿啊。”德熙帝又好气又好笑,他最器重老二,心里却最疼这个傻傻的老大,“叫他们闹吧,咱们往那里去,朕去了倒叫他们拘束。”
明夙缩起手指,差一点点就想直接弄死他,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惜了,弄死这个真龙天子,天道必定要察觉到他,只得暂且忍忍,用些凡人的手段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三更君,请问你们爱我吗!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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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顿夜宵,所以更新晚了嘤嘤嘤,爆浆鸡排真好吃。
我好想喝星爸爸的桃桃啊, 但是我肚子痛嘤嘤嘤
这文很长的啊卧槽,这十二万才写到5岁,后面还有呢,别急,别急哈
第38章
史老侯爷掌管朝夕堂,端的是雷霆手段,别说什么凤子皇孙,但凡到他手里边,就得听他的话,不然,那几个跪在下头的先生就是前车之鉴。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①,孔圣人四忧,你们桩桩件件都碰得上。”史老侯爷背着手训斥,“你们都是翰林院出来的饱学之士,怎的如此不堪。你们里头,还有拜我做过座师的,我简直要为你们羞愧而死。”
贾小赦坐在里头,张着嘴看他发飙,小声同明夙道,“老侯爷好凶啊。”
贾代善带他去拜见过史老侯爷,那时候还分明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儿。
明夙赶紧捂住这个小笨蛋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史老侯爷目如鹰隼,已经看了过来,慢悠悠走到他跟前,弯腰问道,“老夫凶吗?”
贾小赦扁着嘴,眨巴眨巴看他。
“说实话。”
“凶!”
史老侯爷大笑,然后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腮帮,“知道我凶就好,你爹在我这儿也只有挨打的份,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哼哼,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还不够老夫一顿打的。”
“我我我……我乖!”贾小赦表决心,就差举起手发誓了。
“这还差不多。得了,都起来吧。”史老侯爷溜达到台上,看着下头这些个小皇子,“今天之前,殿下书读得不好,罚的是先生,所以先生们现下是替你们受的罚。可今天往后,哪位殿下念得不好,受罚就得是殿下自己了。劳四宝公公把我布置的功课都发下去,一个时辰之后收上来,做不完的,可就要皮紧一些了。”
史老侯爷心思细腻,每份功课上都作着标记,贾小赦年幼,他的便是抄写诗文,至于明夙,他另有安排。
“忠义亲王同我来吧,您眼睛不方便,咱们单独讲课。”史老侯爷亲自牵了明夙,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眼神还有贾小赦的恋恋不舍里,把明夙带去了先生们平日办公起居的次间。
他没说话,也不叫坐,只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小亲王。
明夙今日穿了身莲青的团花绣纹衣裳,他自己是不管的,反正瞧不见,从前还有颜灵筠管着,总是恶趣味地给两个孩子穿得一模一样,结果进了宫,就变成贾小赦给他挑穿戴,从原先的清雅变得富贵起来。
贾小赦每天都觉得他哥哥超好看。
“可是我穿得不太妥当?”明夙察觉他看了自己半天,索性起了个话头,“都是滚滚给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史老侯爷笑道,“这个乳名倒贴切,他可比荣国公小时候老实。殿下穿得并无不妥,这样很合身份,也好看。”
衬得颜家人这张脸,越发妖孽华美了。
“那老侯爷想问什么?”明夙自己就坐下了,“可要喝茶?”
他的意思是,我一个瞎子,你要喝就自己倒,可以的话,给我也倒一杯。
“好胆色,那些个小殿下哪个瞧着我不怕的,说话略大声一点都抖。”史老侯爷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一杯塞到明夙手里。
明夙抿了口茶,淡淡道,“他们怕的是老侯爷背后的势力,您就是嗓门小一些,他们也会抖的。这样看起来,倒是六殿下和七殿下蠢得可爱一些,还有孩子模样。”
“装得少年老成,你不怕?”
“我不怕,我这是有恃无恐,谁人不知道史老侯爷最是疼爱荣国公。”明夙道,“有一句讲一句,荣国公是我见过命最好的人了。”
史老侯爷摇头,后来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只得开口道,“殿下不要奉承我,今儿叫你进来,是问一句话,陛下命我教导诸皇子读书为人,可殿下想同我学什么?”
明夙生来就是帝星,于北极玄穹建紫微帝庭,纵使再世为人,也不觉得老侯爷能教他什么,敷衍地勾勾嘴角,“得看老侯爷想教我什么。”
“我怕是教不了你什么。”史老侯爷笑道,“我活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不过想套套话罢了,殿下好歹也装一装。”
明夙道,“我一个瞎子,装不装的,对谁都没妨碍。倒是滚滚,天生少根筋,还望老侯爷好生教导。”
史老侯爷起身,“我知道了,只得烦殿下陪坐了。”
从这天开始,贾小赦觉得自己日子着实不好过了,早起背书是明夙亲自盯着的,上课不要说吃点心了,但凡走个神,都要被史老侯爷揪出来,功课更是检查得仔
细,一个字写不好就得重来。
“我我……”贾小赦委屈死了,“干嘛要念书呀。”
“如今做人了,不得好好念书?”明夙敲敲桌子,“继续往下背。”
“我不背!你不疼我了!”贾小赦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明夙一心为他,还被骂做个王八,气得当即就沉下来脸,“到底背不背?你当你现在还是个四脚兽?从前让你好生修炼学习就不听,现在做了人,岂容你再躲懒。”
贾小赦拔腿就跑,“我不理你了!”
明夙咬了咬牙,不去理他,到了时辰,便由着牡丹院里的小太监扶着去了朝夕堂。
史老侯爷向来比他们都早点半个时辰,正在翻捡昨日的作业,见他一个人来,忍不住笑道,“和你闹脾气了吧?你好歹看看你舅舅从前是怎么教他念书的,这样急三火四的,他能搭理你才怪。贾家的人都得顺毛摸才是。”
呵呵,贾代善追我舅舅时候连脸都不要了,还顺毛摸。
再说了,貔貅没毛。
再说贾小赦,跑出了牡丹院,身后跟了俩大宫女追着,名字都是明净给取的,一个桃儿,一个杏儿,都是温和妥帖的人。
贾小赦跑了一阵,坐在结了果的石榴树下头发脾气,现在鞋子上没有耳朵给他揪了,就扣着上头的云纹,跟猫似地把绣花挠得稀稀拉拉的。
桃儿和杏儿交换个眼神,一个陪着贾小赦,一个去寻明净来帮忙。
“公子,你瞧着石榴结得正好,奴婢给您摘一个好不好?”桃儿上前哄他道,拿了帕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水。
贾小赦摇头,专心致志地扣鞋。
“给,昨儿陛下赏的石榴又大又甜,宝石似的,奴婢回头再给你剥一个出来好不好?”桃儿还是挑了个大的摘给他玩儿,“您看您这样发脾气跑出来,忠义亲王眼睛又瞧不见,万一跟着追了,摔着了可怎么好?”
“他才不会追我。”贾小赦还是委屈,“干嘛非逼我读书,我不喜欢。”
“哪有不喜欢就逃课的道理。”德熙帝恰好又是闲暇出来晃悠,觉得自己和这个小东西挺有缘分的,走哪儿都能碰到他,“你这会子逃课了,可不知道老侯爷要怎么罚你了,不怕啊?”
贾小赦鼓着脸起来给他行礼,“贾赦见过陛下,怪我扰着陛下了,我这就退下。”
“站住。”德熙帝道,“还预备跑呢?”
贾小赦就低着头装死,跟鹌鹑似的。
“小东西,发起脾气来也软乎乎的。”德熙帝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朕亲自送你回去。”
“诶?”贾小赦扶住他的肩膀,“陛下快放我下去,我爹知道该打我了。”
“怕什么,朕视你爹如手足,你自然和朕的孩子无异。”德熙帝把他往上掂了掂,“可是宫里吃得不好?轻得很。”
贾小赦就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是念书辛苦念得瘦了的。”
德熙帝大笑,抱着他一路往朝夕堂去了,不等他到地方,这等恩宠已经传遍了后宫。
史老侯爷正在讲课,远远瞧见了德熙帝,便先住口迎了出去,“小公子好大的排场,逃个课还得陛下亲自送回来。”
贾小赦扒着德熙帝不肯下来,“我我我……我……”
结巴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侯爷别吓他了,他也是年纪太小,又是离父离家,难免不习惯,朕想着,叫他每两日来一趟就是了,您看呢?”德熙帝拍拍贾小赦的后背做安抚,“今日便算是朕给他求个饶,别罚他了。”
皇帝都开口了,史老侯爷还能不点头了,笑道,“都听陛下的。只是以后还胡闹,我可要和荣国公告状了。哟,大殿下怎么来了?”
明净自然是跟着他爹的脚步来的,本来不想进来的,结果被史老侯爷点破的,尴尬地笑了笑,“见过父皇,见过老侯爷,宫女们来寻儿臣,说赦儿同忠义亲王闹别扭了,儿臣怕赦儿有事,就过来看一看。”
“你近来不是在编书么,很该和老侯爷请教一二,左右你手里也没有旁的差事,就先留在朝夕堂,也帮着看看弟弟们,再有谁逃课的,你找起来也是熟练。”德熙帝拍拍他的肩膀,“你把朕的话放在心里,朕很欣慰。”
是讲他之前对明净说把两个小的交给他的事。
明净强忍了欢喜,脸都红了,“多谢父皇夸奖,儿臣愧不敢当。”
其实也没夸你吧。
等着里头的皇子们并明夙都出来行了礼,他这才放下贾小赦走了。
贾小赦怯生生地走过去想拉明夙的手,明夙轻轻拂开他,摸索着往里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民宿会后悔逼着贾小赦去跟史老侯爷读书的
注:1.引用自论语
第39章
贾小赦其实是知道明夙为什么生气的,就是撒娇耍赖惯了。
等明夙真不理他了,他自己就难过死了,尾巴和耳朵一并耷拉下来,像只被丢掉的小狗,连着史老侯爷都觉得怪可怜的,没有多说他。
等下了课,明夙又借口问史老侯爷问题,把贾小赦撂在院子里。
“殿下过耳不忘,博闻强记,连我都自愧弗如。”史老侯爷可惜道,“眼睛可叫太医瞧过了?”
“就是瞧出些什么,还能治好了不成?”明夙淡淡道,“胎里带来的了,看不见也无妨。”
“既看不见,可不得把你的小眼睛带在身边?”史老侯爷瞧瞧外头的小可怜,“你再不理他,他要水淹朝夕堂了。”
明夙道,“该给他些教训了。”
他铁了心肠要整治小貔貅,任小貔貅又是装可怜又是卖萌,就是不理他,连着晚上睡觉,也是一人一头,拒绝充作抱枕。
第三天晚上,照样这样睡下,半夜里明夙就听见淅淅索索的声音,随后身边贴过来肉乎乎的胖团子。
胖团子哭唧唧地道,“你不要生气了。”
明夙叹了口气,还是不舍得气他太久,掀了被子让他进来,语重心长道,“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从前,不过我拼得一条命,天罚也能救你出来,可我现在不过是个小瞎子,能护得住你多少?平时倒是你护着我多些。你不是总说招财养我么?米一石多少银子你知道吗?就说素日里江宁织造供的料子,外头有钱也难买。你不学文章经济,等年岁渐长,还靠着你爹不成?你爹也有老的一日,到那时候荣国府何以为继?”
贾小赦耐着性子听了,拿被子抹了眼泪,“那我我我……努力上学就是了。”
“唉,都怪我无用。”明夙又是连声叹气,拍着他的背道,“这几日你都没睡好,早些睡吧。”
贾小赦一颗心被他的叹息声弄得拧来拧去,正要再表一表决心,忽然脚丫子碰到一个冰凉湿滑的东西,似是长虫的鳞片。
他被冰得一个激灵,忙缩了脚,一把掀开被子,“哥哥快把脚收起来。”
借着屋里留的小灯,能看见床位卧着一条斑斓的大蛇,因为被贾小蛇的动作惊醒,此刻正高昂着头,吐着猩红的信子。
“是蛇吧?”明夙听到了吐蛇信的声音,“我们慢慢地下床出去,手脚要轻。”
贾小赦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往床下挪,明夙感觉他爬远了,抄起枕头砸向那蛇,替他吸引一波注意力。
那蛇也不知道什么品种,惊到后,十分狂怒,尾巴弹出去老远,一口咬在明夙小腿上。
“嘶。”明夙抽了口气,他是小气至极的人,被蛇咬了岂能轻易绕过这畜生,一把掐住蛇的七寸,生生将蛇掐成了两段。
贾小赦下床之后回身要扶他,面前便是这样血淋淋的场面了。
明夙忍着疼道,“去叫人来,这蛇有毒。”
贾小赦看他面上浮起黑气,飞奔出去扯着嗓子就喊救命,连着临近几个院落的都被吵醒了。
明净于睡梦里被惊醒,撩了帘子就喊柿子,“是不是赦儿在喊?替我更衣,咱们去瞧瞧。”
明净还没有正妃,倒是有几个妾。
与他睡在一张床上的侍妾温声道,“许是小公子梦魇了,殿下叫柿子去看看罢,何苦自己走一趟,小孩子家家的,喝几碗安神汤便是。”
明净冷着脸抖开她的手,匆匆披了衣服出去了,任凭貌美的妾室在身后暗暗咬碎一口银牙。
他去的时候,明夙的伤口已经被划开十字,在往外挤毒血了,贾小赦窝在床边,不敢动也不敢哭。
见到这个场面,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医呢?”
“已经叫人去请了。”
“再去催太医,走得这么慢是没长腿吗?柿子,你去禀告父皇,杏儿,你去告诉颜妃娘娘,忠义亲王出事,我也不敢瞒着。好端端的,牡丹院哪里来的蛇。”明净脸色难看至极,说话也是少有的狠厉。
明夙拿近来修炼出来那一丝丝紫微帝气护住自己性命,半死不活地倒在被褥里,唇色也成了青黑色,毒素入体,他浑身都发疼,满头的虚汗,还能强撑着精神逗贾小赦,“滚滚?这下好了,明日你不用读书了。”
贾小赦咬着嘴唇,用小蹄子包住他
的手,“不会有事的。”
仿佛又回到那一日,紫微帝星于诛神阵中满身浴血地把他抱出来。
不会有事的,往后滚滚一定会好好护着你的。
小朋友的成长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悄然而至了。
当值的太医连滚带爬被架着进来,先是把脉,然后往明夙嘴了塞了个药丸,“殿下嚼碎了往下咽,可保住心脉。”
然后才去看伤口,他用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穴道,又拿火上炙烤过的小刀加大了伤口,用力挤压残留的污血
这一套抢救行云流水动作神速,充分体现了太医的求生欲。
只是太医拿银针数次试过带毒的血以后,还是觉得自己可能要加入陪葬天团了。
“这蛇毒古怪得很,要是能知道是什么蛇,还能一试。啊!”
明夙把手里的蛇尸体丢给太医,结果把太医吓得差的一头栽倒,他无语道,“这位大人胆子也太小了些,都死了,又不咬人。”
太医羞愧地擦擦额头,“殿下说的是,只能请殿下忍耐一二了,臣还需要些时间查看此蛇。”
“不要废话了,你看你的。”明夙往后靠了,却不敢叫自己睡着,“滚滚,陪我说会儿话。”
贾小赦哪里还有话说,忍了又忍,一仰头又嚎啕大哭起来。
“小哭包。”明夙捏捏他的脸,感觉到自己气力渐弱,呼吸困难,还得佯装着无事,“你要是好好念书,我给你在牡丹院也搭一个金狗窝。”
“滚滚才不是狗。”贾小赦一抽一抽地小声抗议道,“我是貔貅。”
“嗯,只会吃的貔貅。”
明净见状不好,也顾不得宫禁了,不但让人把今日留守的太医都抓来,还命拿了他的金牌去请应该在家中休息的两位院判。
颜妃和德熙帝一前一后地来了,颜妃看自己外甥奄奄一息躺着,险些惊得厥过去,回身满脸凄楚看着德熙帝,如泣如诉,“竟不知道什么人要害这样大一个孩子,还请陛下为夙儿做主。”
德熙帝扶住她,“爱妃莫要慌,先听听太医怎么说,你这样哭,倒扰了他们诊治。”
“是。”颜妃屈膝退到一边,听太医给德熙帝汇报情况,指甲几乎在手心掐出血来。
德熙帝听了个大概,他也不太明白医理,只知道明夙情况不太好,沉声道,“要什么药,只管从朕库中取,若是救不了忠义亲王,朕要你们陪葬。”
太医院日常陪葬x1
德熙帝是真的不想明夙死,这块活招牌才挂上去就死了,外头会说得多难听?连着史书都不大会写句好话。
废太子幼子夙,封忠义亲王,入宫半月暴毙。
大致就这么个意思,说不定还会成未解之谜。
他心中写满了对抓到幕后黑手的渴求,看过一回便要走,急着调查此事。
颜妃求着留下来照顾明夙,德熙帝也就应允了,还放马后炮,“早知道拼着旁人说话,也得把他养在你宫里,现在可好……唉……”
又难免不是人地想,还好不是贾小赦中了蛇毒,不然更麻烦。
大蛇被几个太医拆得七零八落,尤其是毒牙,拔下来敲碎了,从里头汲取了蛇毒在试药性。
明夙嘴里则是一碗一碗地用药吊着命,苦得他舌头都麻了,十分想说不喝也死不了。
颜妃抱着贾小赦坐在床头,时不时地给他按摩一下疼得打颤的手臂和腿,忽然就听得她喊起来,“太医,太医!”
太医们差点当场集体发心脏病,迅速聚集过来,黑色的血从明夙眼睛耳朵等处渗出,显然就是话本里七窍流血要死的症状。
“救不好夙儿,本宫要你们通通陪葬!”
太医院日常陪葬x2
颜妃被打击得有些失神了,长姐为了他们付出良多,当日她初进王府,被贞元皇后欺凌,长姐不顾情势也要冲上门与她讨个公道,可成事之后,长姐却只能跟着废太子一道被圈禁受苦,最后客死异乡。
这是她唯一的血脉,长得这样像他。
院判这些年一直游走在陪葬边缘,稍稍淡定一些,大着胆子上前去给明夙搭脉,却发现明夙脉象里透出勃勃生机,竟是有救了,他忙叫下属兑了药水来给明夙洗脸,“殿下这是毒气被逼出来了,现在老臣给您清洗,不然恐怕这些毒素伤及了五官。”
老头儿下手挺温柔,还会用巧劲儿,药水本是温热,擦在脸上又是清清凉凉的。
“殿下睁眼,老臣擦一擦眼睑。”
明夙依言睁开眼,竟被光亮措不及防晃了眼,一手遮在眼前道,“这也是毒么?我觉得眼前亮得很。”
别他妈是给本尊毒出幻觉来了。
院判老泪纵横,命可算是保住了,“这蛇断不会引人幻觉,殿下试着再睁眼瞧瞧?可有什么异样?”
第40章
“太亮了,睁不开眼。”明夙久不见光,屋内此时灯火通明,眼睛已经不太适应了。
院判忙道,“快熄了灯,留下两盏就是了。殿下再试一试。”
明夙缓缓再睁眼,初始只能眯着缝看一看,慢慢就好了许多,只是影像也模糊得很,“瞧不大清楚。”
颜妃一下就站起来了,“你能瞧见了?太医赶紧再仔细瞧瞧。”
“刘太医擅长眼科,你来替殿下瞧一瞧。”院判行医这些年,从未遇到过先天眼盲的人还能再复明的,只怕事涉宫中机密,院判也不敢再说,让出位置,索性展开了封建迷信,“真是菩萨保佑,忠义亲王大喜,颜妃娘娘大喜啊。”
演戏不是太医的本职工作,虽然尽力了,但还是稍显尴尬。
颜妃看他这等神情,又有什么不懂的,在他渴求而紧张的眼神里道,“真是菩萨保佑,叫夙儿因祸得福,蛇毒如今怎么说?”
“臣等已经有眉目了,再有两剂药就不碍事了。”院判睁着眼说瞎话,分明是以毒攻毒了,现在也就是清理余毒,好生调理的事了。
刘太医又是翻眼皮,又是看瞳孔,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忠义亲王果然菩萨保佑,竟然重复了光明,“殿下的眼睛这几日得都用鲛绡或者轻纱蒙着,不能直视亮光,臣会配了外服的药膏,助您早日适应。”
颜妃长舒出一口气,“都小心些,别再出了岔子,不然小心你们还有家里人的性命。”
太医院日常陪葬x3
按理说是需要一段时间康复训练的,打娘胎里出来就瞎的人,哪里知道人长什么样,凳子长什么样,只是明夙又不是真的天生瞎子,完全没有能看见了的欣喜若狂或者不安躁动,只淡淡道,“要是没旁的事,不用这么些个人都聚着,吵得慌,娘娘也回去休息吧。”
“你好好养着,有事叫人来回本宫,本宫也去给陛下报个信,想来他也是担忧得睡不着。”颜妃瞧着屋里确实不像样子,“留了院判和得用的太医就是,其他人也退下吧,人多口杂,搅了夙儿休息反倒不妙。”
“儿臣恭送颜妃娘娘。”明净一直站在角落里,这时候才出来。
有了今晚的事,颜妃也高看他一眼,觉得这位傻乎乎的大殿下尚且有颗赤子之心,“这儿就交给大殿下了,待得日后,再好生相谢。”
“亲王是郁离的外甥,儿臣一定会好生照顾的。”
纵然颜妃心中千头万绪,也得骂一声大傻,这他妈是个什么辈分,我算你庶母,你管我弟弟叫什么呢。
贾小赦小兽一样蜷在明夙身边,仰着头看他,带着哭腔小声道,“哥哥又能看见了。”
明夙已经发现是自己想错,那只怕缺了魂魄的事往后还得应在旁的地方,借着微光摸摸他的头,“那你还听我话吗?我现在不用你给我带路了。”
“听的。”贾小赦把脸贴在他手上,“就是你看见了,我也给你带路,还好好念书。”
“小哭包,从前竟没发现你这么能哭。”明夙顺势捏捏他湿哒哒的脸颊,“早知如此,就不捡你回来了。”
贾小赦今晚又怕又惊又喜的,哼唧两声贴着他睡着了。
明净轻手轻脚地拿了被子给小家伙盖上,同明夙道,“你也闭上眼歇一会儿,下一碗药得一个时辰后,我就在边上守着。”
明夙也不嫌他傻了,点点头道,“谢谢大殿下。”
他年纪小,太医们也不敢下猛药,只能用温和的法子,又取了德熙帝私库里的雪莲出来,夜里连着喝了几剂药,除了贾小赦睡得香,一院子都跟着熬。
且说那一头颜妃差人去给德熙帝报了信,敲开了隔壁小七的院门,甩开上来问安的奴婢,径直进了明凓的卧室。
大半夜的,明凓没在床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是不是你做的?”颜妃坐在他身边,看他吓得脸色煞白,“你哪里来的蛇?”
明凓一张口就掉了眼泪,“小卓子找来的,我就是想吓一吓他们,我不知道那个蛇有毒,母妃,我不是有意的,他他……要紧吗?”
颜妃心中蓦然一松,好在她儿子还并没有害人之心,她揽了明凓到怀里拍着她的背道,“母妃知道,凓儿什么性子,母妃最知道了。凓儿,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那时候多乖巧,母妃的都肯听,可是后来你父皇宠爱你,你便谁都不放
在眼里了是不是?现在看到了吧,你没有想害人,别人却会借着机会来害你。要是旁人知道了,是不是都会觉得是你心思歹毒,想要毒死你明夙哥哥?”
她说得极慢,一字一句讲给明凓听。
明凓埋在她怀里,抽泣着道,“母妃,那现在可怎么办?”
“母妃替你收拾。”颜妃给了贴身的紫雨一个眼神,紫雨会意,悄无声息地福身出去料理小卓子了。
“往后我都听母妃的。” 明凓年纪小,也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又没有办法细想,“母妃最近都不管我,不像以前那样时时来看我了。”
颜妃也不想逼得他太紧,抱着他哄道,“那今晚母妃陪你睡好不好?明日你去给明夙哥哥赔礼道歉,把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他。”
“可是他会不会怪我,他好凶。”
“你先无礼,人家当然不会理会你,你好好说,明夙定然会理你的。”颜妃软言软语的,见明凓睡着了,偏头拭泪,“不要怪母妃,母妃也是没法子。”
明凓忽然又张开眼睛,忍着困似懂非懂地道,“是不是我离母妃远一点,父皇就会高兴?所以母妃才故意不管我的。四哥先前和我说过,可是我那时候还不肯信。”
“是,你父皇喜欢你亲近他,你就只管亲近他,可是他说得不一定是对的。”
“那我之前那样,母妃是不是很伤心?我是不是很笨啊?没有四哥,也没有明夙哥哥聪明。”
颜妃含泪笑道,“当然伤心。聪不聪明又有什么要紧,母妃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明凓终于安下心来,安稳地睡着了。
他就是觉得颜妃突然就不喜欢他,故意吵闹惹事引她注意罢了。
说起来,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
紫雨出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颜妃捂住明凓的耳朵,“人已经没了?”
“娘娘料事如神,人已经死了。”紫雨道,“他屋里搜出来两锭金子,都是没有打印记的。”
“不用往下查了,定然是断了线。”颜妃示意她下去,自己半靠在床头,终于能静下来想一想今晚的事了。
明夙出生的时候,废太子已经坏事了,不知道这毒是他出生前还是出生后下的。
这样一想便想到了破晓,见明凓睡得香甜,也不忍心叫醒他,小声唤了宫女道,“就借明凓这里的厢房梳洗,也不用大张旗鼓回去了。”
宫女们昨夜就取了她的衣衫首饰过来,忙不迭就在空置的东厢铺张开了,紫雨借着替她梳头的机会耳语道,“秦姑娘那儿有信传过来。”
秦意浓前年便进了京,颜妃原是想给她办了户籍,好生度日的,秦意浓却还是进了南府,如今正在调.教新进的琵琶伎。
“知道了,晚些时候本宫去南府逛一圈,眼看要到夏至宴了,是该选些人了。”颜妃道,“随意挽个髻就是了,事多天又热,没得瞧着累赘。”
“是。”紫雨用一枝碧玉簪挽起她满头长发,替她换了相称的轻纱衣裙,“您瞧这样可好?”
颜妃随意照照镜子,“就这样吧,这料子倒是凉快,要是有合适的颜色,给夙儿同赦儿做几身衣服。你留下看着七殿下,等他醒了就带他过来,本宫先去牡丹院了。”
她到的时候,明夙正在吐,黄水都吐干净了,明净聪明多了,先行解释道,“这药是清余毒的,太医说吐出来就好了,一会儿就能用些粥水了。”
颜妃走到近前,发现贾小赦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只手还拉着明夙不放,忍俊不禁道,“这睡相倒是和小七像得很。”
明夙眼上系着纱带,漱了口道,“他就是这个样子的,打雷都不会醒,到了吃饭时候自己就知道起了。”
说着还借机捏一捏小貔貅的蹄子,肉呼呼的。
颜妃看四下都是自己人,便把明凓之事说了,“是我教子不善,你只管怪罪我,我已经责骂过了,一会儿让他来给你磕头谢罪。”
明夙这么大心理年纪了,断不会跟个小孩儿计较,“姨妈骂过就算了,不用让他来了,让滚滚知道,又要闹起来。”
“就算再挨打,也是他自己活该。”颜妃道,“叫你在宫里受苦了,你舅舅知道不定怎么心疼呢。”
明夙笑笑,“姨妈事多,去忙吧,我这儿没事了。”
颜妃本想说多坐一会儿,明凓院里的掌事太监急匆匆地进来,如丧考妣,“娘娘您快去瞧一瞧,陛下盛怒,说要打死七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
困到爆
今天又吃了爆浆鸡排,于是三更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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