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笛衣没搭理他。
“你说,”周悬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当年的事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这个问题杨笛衣之前也想过,在小凉山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想这些,来试图用那些美好的幻想来哄自己。
大概父亲和母亲还是偶尔会拌嘴,但大部分时候他们总会偷偷消失,相伴玩一整天,然后迎着夕阳回家。
母亲大概会早早为自己相看人家,然后在父亲的挑挑拣拣中,亲事总是很难说定。
至于周悬,杨笛衣那时不敢想,也想不出来。
杨笛衣没回,周悬却自顾自轻轻说了起来,“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大概也不会读书,找个师傅拜师学武,然后行侠仗义,去四处闯荡,然后,在闯出名堂的时候,就上门求娶你”
“我爹一定会将你打出去。”杨笛衣道。
周悬先是一默,然后似是轻轻笑了,“打出去我还会再回去的,去个成千上百次,不怕杨大人不答应。”
“你总骗我。”杨笛衣忽然道,“小时候就骗我你家马车坏了,还有各种各样的借口。”
周悬没应声,杨笛衣翻了个身子,问道:“现在会背左传吗?”
第116章
黑暗中,周悬道:“当时不会,现在会了。”
“那背给我听吧,我睡不着。”
“好。”周悬应下,开始缓缓背诵。
周悬的声音沉下来,倒不如白日那么活泼,失了几分少年气,但依旧很好听,一字一句飘过来,杨笛衣听着听着便觉脑袋沉沉,抓着床帘的手也无意识松开。
等到床上人呼吸渐稳,周悬背诵的声音也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下。
“阿衣?”周悬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绵长的气息声,周悬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向床边靠近。
杨笛衣睡得沉沉,一只手腕放在外面,周悬大气都不敢出,只小心抬手,将她脸侧的发丝移开。
“阿衣,”周悬蹲下身子,声音轻的不能再轻,“等一切都过去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对你说谎。”
屋内只余一地无声。
周悬没说谎,之后一连七八日,他果真日日在府里,清晨时,必然欠嗖嗖的按时把她拽起来吃早饭,监督她喝药,然后就带着她在府里闲逛。
杨笛衣逛累了,周悬就带她回书房,她坐下看书,他就在一旁逗弄小柿子,不时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到了晚上,周悬依旧在她房间打地铺,铺盖的位置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
杨笛衣:“”
又一次,小柿子从她脚下迅捷跑过,杨笛衣放下书,诚挚问道:“要不你们出去玩呢?”
她实在不明白,府里这么大,就偏偏要在她房间里玩耍。
周悬跟在小柿子后面,边抓它尾巴,便回道,“我怕你孤单。”
真贴心哦,杨笛衣无奈地笑了下,努力当作看不见这一大一小的身影。
他们玩累了,差不多就到了饭点,等大飞前来唤他们,周悬就一手抱小柿子,一手牵着她晃晃悠悠去吃饭。
起初杨笛衣并不想让他牵,一个劲地躲,可周悬就跟看不懂似的,锲而不舍地贴过来。
穿过幽幽长廊,日头正好,风拂过树枝,一切都是那么闲适熟稔,可杨笛衣望着晃动的树梢,心中忽然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几乎是瞬间,她紧紧握住周悬的手。
周悬被她扯得停在原地,转过头玩味地看着她,“阿衣刚刚不是”
话还没说完,周悬就变了脸色,声音带上了几分温柔,“怎么了?”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杨笛衣微微蹙眉,神情添上一丝严肃。
其实这种感觉不是忽然有的,从回京那一刻,她就隐隐有种不安,这种感觉在她心底扎根生长,在不经意间冒出头。
还没等她细细思考,手背被轻轻捏了两下,转过头,是周悬浅笑的脸庞。
“想多了你,是不是上午我和小柿子吵你,都给你累出幻觉了。”
“是吗?”杨笛衣略有些怀疑,“我也没有”
“好了,走吧,先去吃饭,我让大飞做了你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周悬轻柔但坚定地牵着她往厨房走,杨笛衣只得跟上。
晌午的饭异常丰富,一半都是杨笛衣爱吃的,大飞他们也都围坐在桌子旁边,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杨笛衣暂且将心头的不安压下,想着晚上和周悬商量一下,让她回医馆看看,反正这么多天沈怀序都没动静,想来没有那么危险。
也是,他堂堂皇子,怎么可能一天到晚只盯着自己。
只是等晚上吃过饭,整理好一切,杨笛衣忽然发现周悬的铺盖离她的床近了几分。
周悬嬉皮笑脸地铺床,“就一点点。”
一点就一点,杨笛衣正好有事要和他说,他只要不上她的床,就都好说。
杨笛衣目视前方,从他铺盖旁绕道过去走到床边坐下,边看他铺床边用梳子梳着头发,思索一会儿怎么和他提出去的事情。
“阿衣?”
“啊?”
杨笛衣匆匆回神,就看到周悬支起一条腿斜躺在地上,笑眯眯地盯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咳,”杨笛衣神色不自然地移开眼神,“你整好了?”
“嗯,”周悬点点头,反问她,“你呢?”
“我?”
周悬一手撑着脑袋,懒洋洋道:“你从晚饭起,就一脸心事,想和我说什么的样子,所以,你呢?你整好要和我说什么了吗?”
“这么明显?”
周悬低低笑道:“是啊,很心虚,很明显。”
“好吧,”杨笛衣梳头的动作一顿,将梳子放下,神色坚定地对他道,“我明天想回趟医馆。”
“啊,回医馆啊,”周悬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懒散地盯着她,“那,阿衣姐姐想怎样说服我呢?”
杨笛衣:“”这小子,一旦有坏心思就喊她阿衣姐姐。
“你想我怎么说服你?”
“很简单啊,”周悬脸上笑意扩大,双手叠放在后脑勺,闭着眼睛道,“你肯定猜得到,也很轻松就能办到。”
杨笛衣没说话,久久望着他,在床上的手渐渐握成拳,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心想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亲一下,又不是没亲过,怎么这会儿不好意思起来。
脚步刚刚迈出去,猝不及防踩上裙摆,杨笛衣一口气还没提上去,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的往下倒。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睁开眼是周悬已经睁开的眼睛,周悬当了她的垫子,双手虚虚地环着她。
他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眼中突然多了几分正经,“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杨笛衣心底慌张,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她瞪了他一眼,“我也不是,你想什么呢,不小心踩到裙子了。”
说着,杨笛衣就要撑着褥子起身,环在她腰上的双手蓦地收紧,她还没反应过来后,一阵天旋地转,周悬直接抱着她坐到了床上。
他垂下眼眸,道:“不过,这个也不错。”
这个是哪个?杨笛衣还没问,他柔软的唇就贴了上来,先是若即若离的触碰、试探,然后是轻轻地舔舐。
这个动作,杨笛衣总能想起小时候吃糖画人的样子,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的舔着,糖果便会变软,直到整个嘴唇能很轻松地包裹住心爱的糖果,再一口咬下,含在嘴里用舌头摆弄。
可是慢慢的,杨笛衣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往日周悬吻她,动作总是轻柔的,生怕弄疼了她似的,也并不深入,可这回,周悬的力道居然重上不少,他竟是在咬她。
“唔周悬你”
杨笛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让他轻点,可是周悬就如同感受不到一样,力道丝毫不减,并且隐隐有加重的意味,抱着她的手臂也在不断收紧,恨不得将她拆解入腹。
“啊疼”
这一下,杨笛衣是真疼了,泪花都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她使劲拍着周悬,总算让他停了下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
杨笛衣捂着嘴唇,不解地看着他,周悬眼中同样带着水意,湿润的不像样,还喘着粗气,他先是脸上划过一丝愧疚,然后无奈道:“这是在屋里,你还勾引我,我要没反应才是不对劲吧。”
杨笛衣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周悬挑起一侧眉毛,“那刚刚直接扑我怀里的是谁?”
“我说了那是意外,我真是踩到裙子了!”
周悬轻轻笑起来,拽着她胳膊把她捞入怀里,杨笛衣挣扎着就想出来,被他直接按住。
“别动,我抱会儿,抱一会儿就好了。”
周悬下巴抵在她头顶,如是说着,手掌也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
两人也许久没有这么亲密,杨笛衣无端生出些留恋,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这么靠着不动了。
“我感觉,沈怀序没这么胆大,”杨笛衣道,“这么多天没动静,说不定他早忘了我是谁了。”
“嗯。”
“我说认真的,明天让我去医馆看看吧,我快去快回。”
周悬顿了顿,“嗯。”
“这就答应了?”杨笛衣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还要再多说一些。
“我也没说不答应啊,”即使杨笛衣看不到,她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他此刻必然唇角上扬的厉害,“你再仔细想想?我把你接过来,可从没说不让你出去。”
杨笛衣:“”
杨笛衣后知后觉地,如遭雷劈般醒悟。
对啊,他从来没说限制自己的行动,那这些天杨笛衣顿时咬紧后槽牙,手按着他的胸口就要坐直。
周悬瞬间反应过来,一手按着她的脑袋又把她重新按回去,“好啦,知道你脸皮薄,放心,我不笑话你。”
杨笛衣心中冷笑,再装,他分明就是故意的,话从不说清楚,就等着看她笑话。
“不过,”周悬话锋一转,“我也没想到,我们一向温婉的阿衣姐姐,居然这么豪放地直接扑了上来,可真是吓我一跳,我本想着,让你喊我声哥哥就好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杨笛衣:“”算了,再怎么解释他也不会听了。
“但是,我很喜欢,所以阿衣姐姐日后不必顾及我,想怎么扑,就怎么扑,我都承受的住,白日没问题,晚上也没问题,但还是没什么人好一点,这样阿衣姐姐不至于害羞”
周悬就这么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零零散散的,什么日后啊,以后啊,他怀中本就温暖,再加上慵懒的声音,杨笛衣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睡前,她还在想明日见到杨三白她们一定要打听些事情,千万不能忘。
翌日,杨笛衣浑浑噩噩醒来时,几乎是瞬间,她就反应过来不对劲,她不是在屋里,而是在一辆不小的马车上。
第117章
自己的手脚没有被捆住,衣服也好好穿在身上,甚至手腕上还带着那枚平安扣。
须臾间,杨笛衣就捋清楚了前因后果,京城真的要出事了,所以周悬要送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又是这样,杨笛衣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紧,又要让自己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消失,自己却束手无策吗?
十年前府中的亲人在这里消失殆尽,如今,场景难道又要再现一次吗?
杨笛衣咬紧后槽牙,“咚咚”拍了两下马车壁。
马车忽然一阵颠簸,剧烈晃了两下后堪堪停下,杨笛衣凝神听去,外面并无人声。
片刻后,外面才传来试探的声音,“杨杨姑娘?”
“是我。”杨笛衣冷声道,“我醒了。”
不难猜出周悬给她使了某种东西,才能让她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被带走,但他应该也料不到自己的身体早就对普通迷药有了一定的抗性。
外面突然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杨笛衣一把掀开帘子,正对上大飞瞪得比嘴巴还大的双眼,旁边还坐着小飞。
大飞脸都红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杨杨杨”
“我要回去。”杨笛衣果断道。
从周围的树木和环境来看,应该出了京城没多远,回去应该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大飞微愣后,一把拽紧手里的缰绳,莫名来了底气似的,声音都大起来,“那不行。”
杨笛衣:“”
大飞哭丧着脸,“杨姑娘,我们被大人下了死命令的,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别的地方,您就”
“不送?”
杨笛衣毫无意外的神色,她头上连一根珠钗都没有,想也知道是周悬全部拿走了,他可真是太了解自己了。
杨笛衣淡然道:“可以。”
大飞脸上还来不及扬起笑容,就听杨笛衣继续道,
“不过,周江上应该也告诉过你们我身体不好,也不怕告诉你们,我醒了有一阵了,你猜我为什么现在才找你们。”
大飞笑意顿时没了大半,杨笛衣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他给我下了药吧,但你们应该也知道,我这几天还在吃药,药性相撞,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见大飞眉头紧紧皱起,杨笛衣泰然坐回马车,“没事,继续走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正好路边挖个坑一埋,也不算孤魂野鬼。”
大飞咬紧牙关,“杨姑娘,很快就到下个”
小飞撞了撞大飞的手臂,“哥,还有至少一天呢”
大飞:“”
杨笛衣微笑道:“没关系,继续走吧。”声音平静的像一滩死水。
“杨姑娘,”大飞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学过医,周大人事先提醒过我们,说您有可能拿药性相撞这件事来迫使我们带你回去”
杨笛衣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大飞苦笑了一下,“您就别为难”
“这样啊,忘记说了,我有贴身带药的习惯,醒来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谁抓了,所以先一步吞了包毒药,叫绿木,”杨笛衣丝毫不慌,“毕竟,没有任何人提前和我说。”
大飞这下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不是,杨姑娘,你怎么能”
“所以,现在,回京。”杨笛衣作势就要下去,“你们不送我就自己走。”
大飞想拦又不敢碰她,只能一咬牙,“行,我们送还不行吗?您先坐回去。”
杨笛衣这才坐了回去,只是闭着眼睛休息。
帘子被放下,马车调了个头,重新开始上路,杨笛衣面上不显,内心却是无比焦灼。
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回去,回想起前段时间,城门口严格的搜查,她当时就该意识到什么的,只是被沈怀序吸走了注意。
若说是天子生辰,可也不该如此严苛,也决不至于让周悬把她送走,如果到了性命攸关,她非走不可的地步,难道是,有人要谋逆。
杨笛衣心尖蓦地一颤,那周悬呢,他站在哪一边。
京城门口较之上一次,明显更加严谨,士兵将马车里里外外彻底搜查一遍,看他们的眼神略带怀疑,“这个时候要进城?这么早?”
大飞腼腆的笑着,“连夜赶来的,您通融一下。”
“行吧行吧,进去吧。”
“谢了大哥。”
守城士兵手一抬,示意其他人放行。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直奔方氏医馆,杨笛衣不时地掀起帘子,不知为何,越靠近,她的心反而跳得越快。
直到看到熟悉的匾额,杨笛衣心都快要吐出来,凝神一望,门口有人,还有一辆马车。
“方雪明!”杨笛衣远远地喊道。
方雪明明显没有料到她的出现,转过来的脸上满是错愕,“你怎么?”
“你要去哪儿?”
马车匆匆赶到,杨笛衣迅速下了车,直直地望着他。
旁边还站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鸢心,“杨姑娘?我刚还说您怎么不在,您回来了刚好,我要带杨大夫”
“刚好什么刚好,”大飞直接打断她,“杨姑娘你要不先把解药吃了,咱先好好的”
“什么解药?”鸢心眉头微皱,转而看向杨笛衣。
“你们要进宫?”方雪明不说话,杨笛衣就转头问鸢心,“是不是周江上也在,我也去。”
“周大人?”鸢心眼神越发迷茫,“这和周大人有什么关系,单纯是小姐想让方大夫和您”
“好,我们去。”
不等方雪明说话,杨笛衣抢先一步道,方雪明见状深深叹了一口气,“你可真是”
“我知道你也有份。”杨笛衣一句话,方雪明直接噤声。
虽然不知道他和周悬什么时候联手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两个绝对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并且提前商量过。
“不是,杨姑娘,您得先吃解药”大飞还在旁边锲而不舍。
杨笛衣推着方雪明上了鸢心的马车,回头不好意思朝他一笑,“我没吃毒药,骗你的,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吧。”
大飞:“”
鸢心虽然不解,但她并不多问,她的职责是带方雪明和杨笛衣进宫,别的不关她的事。
马车走出去一段,鸢心向杨笛衣解释道:“今日是陛下生辰,所以公主想再找机会试一试。”
事已至此,杨笛衣也不再多番试探,“沈洛华为什么这么笃定,是不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鸢心似是并未料到她如此直白,愣了愣,“我也不知道,只是遵公主之命。”
方雪明坐在一旁,像个鹌鹑似的也不说话,杨笛衣按下心中烦躁,尽量平心静气道:“你们什么时候谋划的。”
方雪明笑了笑,笑容里多少带了些心虚,“其实也没有很早”
若真要寻根究底,大概是在江南的时候,见过只媪之后,周悬突然来找他,说想合作。
“你要报复李明玕吗?我们可以合作。”
彼时方雪明先是惊了片刻,才端起茶杯饮了一小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毕竟他是我的生身父亲。”
周悬不语。
方雪明继续道:“他可是刑部尚书,我不过是偏远地方一个小小大夫罢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和你合作,妄图螳臂当车呢?”
“因为你恨他,”周悬道,“很巧,我也恨他。”
方雪明没有立刻给他回答,只说考虑一下,周悬也没有催促他,给了他充分的时间思考。
后来方雪明私下去找了周悬,应下了合作。
周悬没问他为什么答应,他也没问周悬想要做什么,两人莫名形成一种默契,面上维持着交流不多的假象。
周悬先一步离开江南,方雪明就留在医馆内整理书册,虽然前后脚出发,但两人一直保有书信往来。
是以他回京,还未回到方宅时,周悬就已经来过他的马车。
“城内不太平,近期可能要有大事发生,”周悬平淡的面容下是掩盖不住的担忧,“不能把阿衣牵扯进来,要送她远离这里。”
“可以是可以,但我觉得她不会轻易走。”
“所以要你帮忙。”周悬看他一眼,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在什么离谱的事情,“尽快送她走。”
但周悬和他都没料到,沈洛华会找他们去皇宫,甚至还会撞上沈怀序,这让周悬愈发焦灼。
事情俨然已经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料,所以周悬找方雪明要了混在蜡烛里的迷药,想直接送她出去。
“只是,我猜他药量放少了,”方雪明悠悠道,似是很遗憾,“不然,你这个时间不该醒的。”
“我身体不好。”杨笛衣冷冷道,“你也不怕药量过多。”
方雪明笑了一下,“我可是大夫,又考虑你身体可能有了抗药性,所以量刚刚好,只是他害怕伤到你,毕竟这药难免有副作用。”
杨笛衣瞪他一眼,不欲多言,不料方雪明又道:“这都是他的主意。”
“你也脱不开。”
方雪明只好闭嘴,等到马车进了皇宫,鸢心又掏出一套衣服给她,“今日宫内巡查森严,二位还是换下衣服,方大夫那套已经换过了,这套侍女的是杨姑娘您的。”
言罢,鸢心和方雪明先行下了马车,杨笛衣快速换好了衣服,跟着下去。
如鸢心所说,宫内突然添了不少巡逻,但好在鸢心毕竟是沈洛华身边的人,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三人一路朝着太和殿而去。
只是刚上了台阶,就听到殿中传来震怒的声音。
第118章
“放肆!”
鸢心一向淡然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担忧,步伐微顿后以更快的速度上前。
门口小太监是识得鸢心的,皱着一张脸急匆匆迎上来。
“哎哟鸢心姑娘您可回来了,快进去吧。”
鸢心点过头,话不多说就带着杨笛衣他们推门进去。
屋内较之上次他们来并无多大变化,沈敬信坐在最上方,面上是明显的愠色,下面是沈洛华跪着的身影。
鸢心和杨笛衣他们二话不说跟着跪在沈洛华身后,“参加陛下。”
沈敬信看都没看他们,冲沈洛华呵斥道:“让他们滚出去!”
“不要。”沈洛华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足够殿中人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沈洛华微微颤抖的声音大了些,“我不懂,您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的人给您把脉,您说让我去问太医院,我问了,可他们只会拿很好来搪塞我,可是您真的很好吗?您不要以为我看不到您头上的白发!半年前明明还没有!”
说到后面,沈洛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只是把个脉,您安心,我也安心,为什么您就是这么抗拒,您明明知道我和母后都担心您啊”
沈敬信脸上红白变换,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沈洛华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爹,女儿求您了,就这一次,好不好?日后您要禁足,还是罚女儿抄书,女儿毫无怨言。”
沈敬信久久望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满是无奈,“华儿”
沈洛华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
“罢了,你起来吧,”沈敬信使劲按了按眉心,“还有鸢心她们也起来吧。”
沈洛华颤抖着抬起头,半信半疑道:“您的意思是?”
“再等会儿我就反悔了。”
沈洛华立刻起身,拽过方雪明的手臂就往上走,“您是天子,一言九鼎,怎么能反悔。”
方雪明猝不及防被她拽起,踉跄着还没站好就被拖了上去。
沈敬信没说什么,示意旁边的秦若之搬上来两个椅子,沈洛华见状小声道:“父皇倒是贴心。”
沈敬信看向方雪明,唇瓣微启,似是想说什么,方雪明拿出脉枕放在桌上,缓缓道:“请陛下伸出左手,放在这里。”
沈敬信倒是没再说下去,依他所言将右手放上去。
殿内蓦地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反而有一丝莫名的怪异,杨笛衣起身后才有机会观察沈敬信。
若说她对这位陛下毫无怨言,是不可能的,当年父亲和周大人蒙冤,就算有小人谗言,栽赃陷害,可按照当时父亲和周大人的职位,还有和陛下的关系,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抄家的地步。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杨笛衣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用力掐着皮肤,才迫使自己保持面上的镇定。
她犹记得父亲曾说,这位陛下是个好人。
可是,他是吗,从不质疑父亲所言的杨笛衣如今见到沈敬信,反而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
殿中静悄悄,杨笛衣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喉中吞咽的声音,过于安静反而使人无法保持冷静的思考,杨笛衣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冲上去质问他,知不知道父亲和周大人的冤屈,可她不能。
突然大门打开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平和,“妾身来晚了。”
杨笛衣下意识抬头看去,一身华服的女人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来,身后跟着有些眼熟的妇人,是见过一面的泰兰,那这位便是,皇后?
她美貌的脸上尽是淡然的笑意,杨笛衣看得出来,她的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隐约透着锋利之意,教人不由自主的臣服。
身旁的鸢心率先反应过来,拉着杨笛衣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平身吧。”皇后微微抬手,眼神只在杨笛衣身上短暂停留,复抬起头看向上面,“妾身见过陛下。”
“起来吧,”沈敬信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皇后怎么来了?”
“听说陛下对华儿发了好大的火,故来瞧瞧皇儿是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后消息倒是快。”
皇后面不改色,“多谢陛下夸赞,不过,妾身似乎来晚了”
“不晚!不晚!”沈洛华捂着额头噔噔蹬跑了下来,一把挽住皇后的胳膊,亲昵地靠过去,“母后来的太是时候了。”
皇后朝她笑了笑,“既然华儿无事,那”
“别啊母后,来都来了,马上父皇的脉就把好了。”沈洛华生怕她走了,拐着她手臂就往上面走。
这时,方雪明把完一只,示意陛下换另一只,沈敬信看他一眼把手放上去,没说什么。
皇后只得跟着她,“想来陛下龙体无事,华儿,你是有些过分了。”
“母后你怎么这样,你几天前还不是这样说的。”
皇后略一挑眉,“我说什么了?”
沈洛华转了转眼珠子,“算了,等父皇把脉后再说。”
片刻后,方雪明收回手和脉枕,提着药箱走到下面,但他并没有先开口,而是看向沈敬信。
沈洛华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眯起眼睛,“方雪明,你看我父皇干什么,看我,是我让你来的。”
方雪明这才转过头看她,“公主”
“你敢说谎或者敷衍我你试试?”
方雪明一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真的是过于聪慧了。”
沈洛华面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雪明放下药箱,兀自跪了下去,“陛下确实身体抱恙。”
大殿突然死一样的寂静,针落可闻,没有人敢大声喘气,鸢心拉着杨笛衣也跟着跪了下去。
没任何声音,杨笛衣余光偷偷望向其他人,却发现除了沈洛华一脸震惊,沈敬信和皇后都是一脸平淡,没有丝毫意外。
沈洛华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抱恙?”
“华儿,”沈敬信喊道,声音里竟是带着一丝父亲的温和,“别为难他了。”
“父皇你早就知道?”沈洛华看看他,又看向皇后,“母后你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皇后回望她,“我不知道,但确实有这个猜测,可是华儿,我记得我和你说过。”
“我以为是你担心父皇!”沈洛华眼中渐渐染上慌乱,她拽着方雪明的袖子,“你跪着有什么用啊,你起来开药去啊”
“公主,”方雪明没有动,“这是慢毒,毒入五脏,已经”
“你胡说!”沈洛华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我父皇是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中毒,一定,一定是你把错了。”
沈洛华半坐在地上,声音近乎哀求,“你把你祖父找来好不好,他不是神医吗,他那么厉害,你把他找来,我找最快的马”
沈敬信叹了口气,从上面走到她身边,一手轻轻拉起沈洛华,“华儿,起来吧”
沈洛华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今天是你生辰,父皇,女儿是不是错了”
“傻孩子,怎么是你的错,又不是你下的毒,”沈敬信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哭什么,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
“对,是谁,是谁下的毒,”沈洛华如同骤然惊醒,“父皇,你早就知道,那是不是”
“我不知道。”沈敬信摇了摇头。
“陛下还真是聪慧。”皇后突然开口,声音是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以为陛下这么大岁数了,已经长大了呢。”
这话简直算得上的大逆不道,殿中一阵诡异的沉默后,皇后挑了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玉儿,”沈敬信竟没有一丝生气的表情,反而轻轻笑起来,“你许久没有这样和我说话了。”
皇后崔玉眼底微闪,“你中毒毒的不是肺腑,毒到脑袋里了吧?”
“那倒不是,”沈敬信道,“不过看你这个样子,这毒好像也不算亏。”
崔玉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就撇过脸去,“不正常,没事我就回去了。”
“有事,”沈敬信突然松开牵着沈洛华的手,大步上前,强硬地牵起她的手,“看在我活不长的份上,留下一起说说话吧。”
沈洛华脸上的泪还没干,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好像只有我在伤心?”
方雪明直起身,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他们可是帝后。”
沈洛华:“”好像她是个傻子似的。
崔玉挣脱了两下,沈敬信丝毫不松手,硬是牵着她,“若之啊,让御膳房上几样菜过来,我倒是有些饿了。”
“谁要留下陪你吃饭,”崔玉面色微怒,“你去找你的柔淑妃,她会陪你吃饭,喊我干什么。”
沈敬信步子微微一顿,“她饮食清淡,不像你,都和我一样爱吃辣。”
崔玉冷笑一声,“我最近也爱吃清淡,不喜辛辣。”
“噢,那让御膳房上几道清淡的。”
秦若之笑着应下,转身去通知外面的小太监。
崔玉:“”
沈洛华吸了吸鼻子,眼神夹杂着迷茫,“那个,我父皇能吃辣的吗?”
方雪明想了想,“他如今,爱吃什么就吃吧。”
这话的意思过于明显,沈洛华嘴巴一瘪,眼睛瞬间红了,沈敬信注意到她,“哎哟,把你忘了,这样,你去喊你太子哥哥过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就当为父皇庆生了。”
沈敬信大手一挥,“还有你们,也一起留下吧,人多热闹。”
第119章
这画面,饶是杨笛衣活了二十来年,也未曾想过会和帝后以及太子公主坐一起吃饭,桌上摆的也都是些寻常菜样,仿佛他们置身的并不是皇宫,而是某处百姓的屋檐下。
饭菜摆好后秦若之便退下了,留屋内一桌人和菜。
帝后自然是坐一起,沈洛华挨着皇后娘娘,太子挨着皇上,杨笛衣木然转头,本想去找沈洛华,不料被人微微一扯,柔和的声音响起,
“你和我坐吧,我瞧着你面善,想和你多聊几句。”
扯她的女子眉眼柔和,宽大的衣裙下不难看出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这是,太子妃孙容秋?杨笛衣下意识就想行礼,孙容秋却轻轻地扶起她,“快起来,坐下吃饭。”
沈怀敏手臂始终虚扶着她,眼神丝毫也不敢离开一瞬,趁着她们两人说话,忙看了一眼沈敬信,语气不乏埋怨,“您也真是的,晚上就是您的生辰宴了,非要先进来,折腾这一趟。”
沈敬信眉毛一挑,“你这孩子,那一样吗?晚上那是皇上的生辰宴,现在是你爹我的,不孝。”
不孝这两个字若是别人说出来,只是两个字,但若是皇帝对太子说,这就杨笛衣心被提起,下意识看向沈怀敏。
孙容秋在旁浅笑,“不用担心,他们私下经常这样说,不是什么大事。”
果然,除了她和方雪明,其余人连眼都没多眨一下,崔玉和沈洛华从容地擦着手,看都没看他们。
“原来这样,”杨笛衣勉强扯出笑容,“是我多想了。”
“还未请教,你叫什么名字啊,”孙容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之前没怎么见过你呢。”
“杨笛衣。”杨笛衣说着,余光看向沈敬信,见他没有任何异常,微微放心的同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听,”孙容秋想了想,靠近她小声道,“不瞒你说,自我怀孕以后,沈怀敏就跟长了八只眼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把我揣身上,我都很久没有和生人聊过天了,今日见到你,真好,我喜欢你。”
杨笛衣一愣,“我们是第一次”
“是啊,”孙容秋点头,“没关系,我相信我的判断”
“说什么呢?菜要凉了。”沈怀敏突然伸出手将孙容秋揽过去,“不是饿了,还不吃饭。”
“就这一会儿,话都不让说”孙容秋脸颊微微鼓起,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我想吃白菜。”
“好。”沈怀敏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她面前,“我再给你夹些别的?还想吃什么?”
这就开吃了?杨笛衣愣愣地坐着,只觉脑袋还有些懵,他们就这么坐在一起吃饭?
方雪明倒是适应的很快,已经开始吃菜了,杨笛衣迟迟没有动,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
“那家的丫头,怎么不吃饭啊?不好吃吗?”
沈敬信声音突然响起,杨笛衣听着这个称呼手腕一颤,筷子叮铛一声掉在地上。
饭桌突然静了下来,数道目光汇集她这里,杨笛衣忙摆摆手,“没有,不是”
方雪明已经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桌子上,道:“她可能紧张吧。”
紧张才是正常吧,这一桌子换谁来不紧张?杨笛衣咽了咽口水,不明白为什么方雪明自在的如同在自己家。
“父皇你别吓人家,”沈洛华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沈敬信盘子,“安安生生吃饭吧。”
沈敬信却道,“怎么?不好玩吗,说不定以后你们想听还不一定能听到呢。”
“父皇,你别这样说行不行?”
“为什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啪——”筷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崔玉冷冷道,“吃饭。”
沈敬信和沈洛华顿时偃旗息鼓,双双低下头不说话,只专心吃菜。
杨笛衣也跟着低头,虽然菜看着普通,但吃起来确实不错,色香味俱全。
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沈洛华突然道,“不对啊,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沈怀敏盛汤的动作一顿,沈洛华顿时明白,大惊,“好啊,你也知道!你也瞒我!”
说着,沈洛华巴巴地看向孙容秋,“嫂嫂”
孙容秋面露愧色,“抱歉啊华儿”
沈怀敏把汤放孙容秋面前,看了眼沈洛华,“你嫂嫂怀着孕呢。”
沈洛华肩膀耷拉下去,“都不告诉我”
沈怀敏道:“如今你不是也知道了吗?再说就算早告诉你,你也只能担心。”
沈洛华不甘道:“你们就一点也不”
“华儿,人终有一死,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沈敬信始终挂着浅笑,“不过早晚问题,不用害怕。”
没有人继续说话了,这顿饭吃得很是平淡,仿佛真的只是普通百姓的一顿饭。
沈怀敏得知方雪明的身份,饭后忙不迭把人叫走去给孙容秋把脉去了。
沈洛华看上去神色奄奄,和沈敬信说了句便带着杨笛衣离开,崔玉原本也要走,不料沈敬信再次拉住她,“陪我去花园逛逛吧?玉儿。”
崔玉回头看他,沈敬信眼神平淡,只是笑了笑,“很久没这样了,可以吗?”
杨笛衣离开前,只能看到崔玉背对着她们的身影,和渐渐合上的大门。
沈洛华一路步履不停,直到带她到了一处屋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沈洛华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杨笛衣没有先说话,她知道沈洛华需要的是安静,给她时间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屋内没有很强的阳光,沈洛华就这样沉默着抱住自己,缓缓蹲了下去。
杨笛衣无声叹了口气,也蹲下去抱住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良久,沈洛华才抽泣着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父皇”
杨笛衣没办法回答她,这十年来,她有时也会问自己,为什么是他们家,为什么会是爹娘。
“当务之急,不如去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毒,”杨笛衣道,“这样,说不定还能”
“对,”沈洛华用袖子抹了下脸,眼神突然添了几分狠厉,“我还没细问方雪明,他一定知道。”
*
“抱歉啊公主,我不知道。”方雪明将药箱合上,无奈道。
“你不知道?”沈洛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不是说把出来慢毒吗?”
“是,”方雪明点点头,“但是那毒很奇怪,不像是常见的毒,我也很少见过,只是从陛下的身体状况中推断出来是一种慢毒。”
“你都很少见过?”沈怀敏闻言微微蹙眉,“先生是方氏医馆中人,见多识广也不知道吗?”
“确实不知,”方雪明浮现几分惭愧,“纵然在下游历过一些地方,但是”
方雪明突然顿住,似是想到什么,面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沈洛华眼神一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不瞒公主,”方雪明缓缓道,“在下之前游历至一边陲小镇,见过一种花,食之有奇效,刚开始会渐渐呈现出身体康健的假象,但实则内底是在变虚空,若是和某种药材同食,即会产生毒”
沈洛华道:“那花叫什么名字?!”
方雪明认真思考后,只能摇摇头,“在下在那待得时间不长,没能仔细研究,但是在下隐约记得,在宫中见过”
沈怀敏也跟着严肃起来,“在哪儿?”
方雪明皱眉细想,杨笛衣忽然道:“是鸢心第一次带我们来时那条路吧,我记得你说过有个花很贵。”
方雪明一手拍向掌心,“是那里。”
沈洛华二话不说叫来鸢心,“快鸢心,带我们去重新走一遍。”
鸢心会意,立刻将几人往花园带,沈洛华不住地催促,“你快看啊,是哪种。”
方雪明一一辨认过,却茫然起来,“鸢心姑娘,你确定是这里吗?”
鸢心肯定道:“是,我每次回宫都走这里,不会错,况且也就带了你们两次,记得很清楚。”
“那奇怪了,我没看到上次那花。”
花园的花朵上还挂着水珠,但下面的土壤一看就是不久前翻新过的,沈洛华不多耽搁,直接又找来负责御花园的太监问,太监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还没到面前就哆哆嗦嗦跪下去,“见见见过公公公公主殿下,还有太”
“别废话,半月前这里种的花呢?谁让你翻新的?!”
“回公主,”小太监都快哭出来了,“是皇后娘娘让我们推翻重建的”
众人同时僵在原地,沈洛华随即换上怒容,道:“大胆!你说谁?你可知欺君何罪!”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了,“咱们不敢骗公主啊,就,就是前几日,皇后娘娘经过这里时,说此地的花难看,就就叫咱们全部挖走,寻泰兰姑姑去挑了新的花,昨日才让咱们种上的”
第120章
“知道了,你退下吧。”还是沈怀敏最先反应过来,绷紧面容对那小太监道,“今日之事,绝不可传出去,记住了吗?”
“是是是”小太监头都不敢抬,哆嗦着身子离开。
“哥不会的,是吧?”沈洛华忽然惊醒般抖了一下,紧紧拽着沈怀敏的衣袖,“怎么会呢”
“华儿,你冷静,”沈怀敏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声音平和却很坚定,“你和我都了解母后的,不是吗?”
“对,对,那可是母后”沈洛华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这两位?”沈怀敏目光在杨笛衣和方雪明身上来回打量,带着若有似无的审视。
“是我的朋友,没事。”沈洛华渐渐恢复平静,对他投去放心的眼神。
“殿下放心,在下只是个大夫,”方雪明从容道。
很明显沈怀敏是在担忧他们的身份,杨笛衣也察觉到了那抹淡淡的杀意,也是,知道了皇室这么大的秘辛,倘若今日她和方雪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也是意料之中。
“殿下放心。”杨笛衣也跟着道。
沈怀敏没说什么,只淡淡撇过脸,冲沈洛华笑了笑,温和道:“你和我一道去问问母亲,好吗?”
“好,”沈洛华下意识点头,“他们也一起吧,正好让方大夫给母后把个平安脉。”
“嗯。”
孙容秋毕竟怀孕,不能跟着他们东奔西跑,沈怀敏,几人均是沉默下来,仿佛头顶有一团乌云笼罩,映的几人格外阴郁。
沈怀敏居然继续让他们跟着,这是杨笛衣意料之外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若是她,也会选择带着她们,反正都已经知道了,一件还是三件都没什么区别,只是死法不同罢了,毕竟这里是皇宫,可疑的人,还是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为放心。
况且今日还是陛下生辰,不宜见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从陛下的反应来看,这毒不仅棘手,亦罕见,他们还需要方雪明的医术。
遑论方雪明头上还顶着江南方氏医馆这个名头,纵然皇室,亦是肉体凡胎,不会有人愿意得罪医术世家。
只是越靠近皇后宫中,杨笛衣心中的忐忑不减反增,她想到了周悬,看太子的神情,他不认识自己,那么他认识周悬吗?
自己没有跟着大飞出去,而是来到皇宫,周悬是否已经知晓,他此时又在哪里。
来不及容她继续想下去,皇后的宫殿已近在眼前,泰兰姑姑远远瞧见他们,忙踱着步子迎了上来。
“太子殿下公主”
“姑姑多礼,”沈怀敏掠过她看向里面,“母后可在?”
泰兰一愣,“娘娘尚未回来。”
“没有?”沈洛华有些诧异,“可姑姑你不是”
“陛下唤娘娘说话去了,并未许奴婢等人陪同。”泰兰道。
“明白了,”沈怀敏点点头,“那我们进去等吧,辛苦泰兰姑姑,等母后回来,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殿下放心。”泰兰福身应下。
这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沈洛华刚开始还能稳坐,等到后面,一刻也坐不下去,不停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反观沈怀敏,反倒始终安静地坐着,只有紧握的拳头和拧作一团的眉头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让皇儿久等了。”
终于,殿外响起崔玉的声音,沈怀敏和沈洛华同时望去,崔玉款款而来,神情与他们分开时并无什么不同。
“母后,”沈洛华急急迎上去,还没走两步却突然停下,“你”
“听泰兰说,你们有事找我?”崔玉奇怪地看着她,“何事?”
沈洛华却没说话,还是沈怀敏上前一步问道:“母后前两日是否翻新了东边花园里的花?”
崔玉片刻怔愣后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殿中猝然凉了下来,崔玉察觉到什么,刚要问什么,沈怀敏继续问道:“儿臣想知道,母后为何这样做?”
“哪有什么为什么,想做就做了,一片花田而已,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来问我,”崔玉有些莫名道,“你们是为此事而来?”
沈怀敏没有说话,旁边的沈洛华却是咬紧唇瓣。
崔玉看出异常,声音沉了下来,“那花田有问题?”
“是,”沈怀敏答道,“那之前,可能种着毒害父皇的花朵,只可惜”
崔玉闻言一张脸骤然冰冷,“你们是怀疑我下的毒,怕被发现所以着急毁了是吗?”
“不是,”沈洛华瞬间反驳,但那声音怎么听都是带着不确定,“我们只是”
崔玉定定地看着他们,忽然冷笑一声,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我教出来两个这么纯正的木头,你们读的书都读到哪去了?我翻的花田就是我种的?你们两个脑子是骑马时被马踹了是吗,能有这么没脑子的想法?”
沈怀敏和沈洛华哑口无言,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双双低下头。
“且不说,这些年,我和你们父皇见过多少面?再说了,他那么蠢,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的东西,有什么值得我给他下毒的,况且我毒死他,我有什么好处?”
崔玉一股脑说了大半天,忽然停下,脸色变了又变,看着面前头低的不能再低的两个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所以除了花田,你们还找到什么了?”
两个人连忙摇了摇脑袋,摇着摇着似乎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又慢慢停了下来。
“对不起母后”沈洛华小心翼翼靠过去说道。
“别挨我,没你这么蠢的女儿。”崔玉没好气道。
沈怀敏顿了顿,“母后真的是因为看不顺眼才翻的?”
崔玉闻言沉默下来,半晌后才道:“确实是这个原因,不过”
就听崔玉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事,你们不要管了。”
沈怀敏和沈洛华双双一震,“为什么?”
“听母后的,这件事,你们不要再管下去了,让你们父皇今晚好好过生辰,这些破事,日后再说。”
“母后!”
沈洛华还想说什么,被崔玉一个眼神射过去,硬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沈洛华还有些不甘心,依旧小声想说什么。
崔玉果断道,“没有可是,华儿,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宫整理仪容了。今晚的生辰宴,照常进行。”
沈怀敏伸手扯了扯沈洛华,恭恭敬敬应道:“是,母后。”
沈洛华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带走了,一直到殿外还在一步三回头的回望,沈怀敏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回去吧,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父皇的生辰宴。”
“嗯。”沈洛华奄奄地应了,“你也快去找嫂嫂吧,别让她等急了。”
沈怀敏原本想留下方雪明和杨笛衣,但沈洛华没答应,只说她自己的人自己会看好,沈怀敏也只能任由他们去。
但毕竟是在皇宫,他们两个能跑到哪里去,沈洛华带着他们径直回了宫里,找了个小太监带着方雪明去找一套适合伪装的衣服。
杨笛衣则留下,陪着鸢心一起给沈洛华挑选衣服。
沈洛华始终提不起来精神似的,试了几件就随手一指,“就那个吧。”
鸢心拿着衣服退下,沈洛华托着下巴眺望窗外,突然道:“你当年,也是这么无力吗?”
杨笛衣一怔,“什么?”
“我说,十年前杨大人他们那个夜晚你也是”
沈洛华话没有说太明显,但杨笛衣瞬间听懂她的意思,顿了顿才道:“差不多吧”
是不一样的无力,杨笛衣想,不同于沈洛华,她感受到了更像是绝望,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和物在大火中焚烧殆尽,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等找出下毒之人是谁之后,我会劝说父皇重新调查杨大人的案件,”沈洛华回头看着她道,“但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希望你能理解”
杨笛衣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说,毕竟上次她主动想帮忙时,自己拒绝了她。
但此时,她也是不好受的吧,杨笛衣笑了下,真心道:“已经够了,多谢。”
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但只要有,便聊胜于无。
等到沈洛华和杨笛衣彻底收拾好,换好衣服,方雪明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只是杨笛衣刚一出门,就被方雪明的样子逗笑。
沈洛华跟着看过去,也微微勾起唇角,“这小太监,不太像啊,文质彬彬的,哪像太监。”
方雪明强撑出笑容,看得出来这身衣服他穿得极不适应,浑身上下仿佛有虫子在爬一样,他无奈道:“公主殿下啊”
沈洛华浅浅一笑,刚抬起手,方雪明就心领神会地扶了上去,“走吧。”
外面早已长鸣,那是宴会即将开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