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9(1 / 2)

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9294 字 2个月前

第121章

皇室的宴席向来是隆重的,端着托盘的侍女犹如柔软的绸带,一眼望不到头,随处可见、数不胜数的灯笼照亮大殿内每一个角落,和白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杨笛衣沉默地跟着鸢心,将一路上的画面收入眼底,类似的场面或许她是见过的,在很久之前。

当时的她应该是满眼新奇,对这样的地方充满了期盼,可不知为何,如今这些富丽堂皇的事物突然像是变了模样,晃眼灿烂的光也变得沉闷,直压得她心头喘不过来气。

“我们一会儿就安静站在公主身后就好。”

鸢心的话穿过无数杂音砸进她脑袋里,杨笛衣晕晕乎乎应道:“好,知道了。”

很快方雪明扶着沈洛华到达她的座椅处,沈洛华施施然坐下,杨笛衣和鸢心就站在她后面两步之外的地方,方雪明没多久也朝她们走了过来。

知道这是什么场合,三人一时都没说话,站得笔直,乍一看和旁边金灿灿的木头柱子没什么两样。

“这宴会,挺热闹啊。”

方雪明冷不丁冒出一句,还没到时辰,殿中人并不太多,杨笛衣低着头眨了眨眼,偷偷看向他,“嗯?”

方雪明笑了下,“没什么,感慨一下。”

杨笛衣:“”莫名其妙。

杨笛衣没打算理他,旋即又把头扭了回去,刚想趁此时机观察一下大殿上的人,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方雪明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杨笛衣半眯起眼睛,道:“你不对劲。”

“我有什么不对劲?”

杨笛衣说不上来,方才一瞬光景,他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相处五年之久,杨笛衣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情,一点都不紧张,感慨之余,还有些怅然的悲伤感。

昨天被周悬诓过一次后,再加上此刻身处大殿,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杨笛衣打起千百倍的精神。

“你想多了,”方雪明唇角挂着浅笑,掠过她看向殿门口,“看,有人进来了。”

杨笛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杨笛衣心脏猛地一跳,忙又把头低下去几分,只敢用余光留意那边。

沈怀序依旧是那副笑脸,一身锦纹青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姑娘,是在医馆见过的梨儿。

许是未见过如此阵仗,梨儿脑袋微垂,看不清面容,只是紧紧挨着沈怀序,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谨慎。

沈怀序原本走向偏另外一侧,想来在沈洛华对面,可不知为何,他脚步轻轻一转,径直朝沈洛华走了过来。

杨笛衣顿时如临大敌,更是把头低低下去不少。虽然来之前鸢心已经帮她在面容上做了一些伪装,明知道沈怀序不太可能能认出她,但杨笛衣还是控制不住的微颤。

“皇姐。”

沈怀序一边喊着,一边大步迈了上来,在沈洛华面前笑吟吟站定,“许久不见了。”

沈洛华回道:“是啊,五弟近来可好?”

“自然是好的,今日父皇生辰,不知皇姐准备了什么礼物?”

沈怀序偷偷向沈洛华凑近,“皇姐不如先和我透露一下?”

“不是什么珍贵玩意,肯定比不上你的有趣,”沈洛华道,“往年你的礼物,都是最讨父皇欢心的。”

沈怀序灿然一笑,“皇姐又敷衍我了,不过,今年我还真的没把握父皇能不能看上我送的东西。”

“五弟多虑了。”沈洛华望向他身旁的女子,“这位是”

“皇姐忘了,你见过的,”沈怀序揽着梨儿的肩膀,“怕她在府中无趣,所以带她来见见世面。”

沈洛华点点头,“毕竟这是在宫里,别忘了注意些。”

沈怀序无所谓道:“放心,她很听话的。”

他们一直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杨笛衣避无可避地听到些,明知沈怀序连一个眼神也没递过来,但她还是不敢抬头。

直到鼓声响起,沈怀序揽着梨儿悠悠然回了坐席,杨笛衣这才敢将头微微抬起,大殿中已然坐满了人。

沈洛华正对面是沈怀敏和孙容秋,他们旁边是沈怀序和梨儿,转头往下瞧,大片红蓝相间,应当是官员及其家眷。

天子生辰,举国欢庆。

少顷,上方台子上款款走来三人身影,中间正是一身明黄的沈敬信,他左手便是崔玉,亦是凤冠华服,面上虽说淡淡的,却无声透着威严。

右手边,杨笛衣微微一愣,是柔淑妃,穿着与上次见到她时相比,从头到脚都透着华贵。

三人依次坐下,柔淑妃靠近沈洛华这边,不知为何,杨笛衣蓦地心悸,仿佛有一道及其锋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刺穿。

杨笛衣忙小心环视四周,可那道目光又很快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欢腾鼓声落下,殿中所有身影不约而同起身,面向沈敬信齐齐行礼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圣上万寿无疆,圣体康泰。”

“平身,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一身悉索的布料摩擦声后,殿内复平静下来,沈敬信似是心情及佳,大手一挥,“闲话就不多说了,开宴吧。”

秦若之一甩拂尘,尖细嗓音刚落下,负责上菜的侍女自殿外鱼贯而出,为各个桌子奉上精致的前菜。

在他们来之前,每个人的面前的桌上早已安排好茶水点心,此刻上的正是小而华美的菜肴。

侍女上菜的同时,鸢心已然上前一步跪在沈洛华身侧,为她布菜,片刻后,歌舞声响起,数十名舞女齐齐亮相,身姿曼妙,宛若下凡的仙人,殿中一时热闹非凡。

杨笛衣心始终高高悬着,不时地留心着对面的沈怀序和上方的几人,越是平和,杨笛衣就越是想起京城和周悬的异常。

“哎哟——”

忽然一声轻呼打断杨笛衣的思路,她循声望去,身边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宫女正抖着身子跪下,“请姑姑饶恕奴婢不是故意的”

宫中的宫女也是分等级的,杨笛衣身上穿的,正是比鸢心低一级的二等宫女服饰,而看地上女子的,应是最低一等。

杨笛衣后知后觉她衣裙下摆处大片污渍,应当是她路过时手腕不稳,不小心洒落出来的汤水。

杨笛衣刚想说没事,欲扶她起身,不料那女子却是颤抖着怎么也不肯起来。

这是担心坏了吧,这样场合下犯错,能不能保得住脑袋还是一回事。

趁着无人注意此处,杨笛衣加重力道想把她拽起来,“你快起来,无人注意”

“怎么了?”

前方沈洛华望过来,只一眼便看清状况,扬了扬手,鸢心顿时点头,放下碗筷走过来。

“起来吧,收拾干净就退下。”等那女子哆嗦着端着盘子退下,鸢心上下打量她,“我带你去换衣服吧,快去快回。”

“好。”杨笛衣自是不扭捏,穿着带有污秽的衣物,若是被人发现,沈洛华也不好过。

可是鸢心离开,那谁为沈洛华布菜?杨笛衣刚要问,鸢心就看向方雪明,不容置喙道:“你去给公主布菜。”

方雪明怔了怔,从容点头走向沈洛华,鸢心便立刻带杨笛衣离开。

“其实你可以找个其他小宫女带我的。”

一路上,鸢心只领着她快步往着某个房间走去,听到杨笛衣的话没什么表情,“公主担心你出事。”

杨笛衣心头泛起一抹微热,也不再多言。

这里应是花园一角,距离她们离开的大殿不算很远,进屋后鸢心迅速找了身衣服给她,“你换,我在外面等你,尽快。”

杨笛衣点点头,只是下裙脏了,换起来并不复杂,她迅速褪下脏裙,换好新裙子刚要唤鸢心,忽感身后一阵阴凉刮过,杨笛衣浑身汗毛竖起。

“别出声。”

一道极低的,只有她能勉强听清的声音响起,腰上突兀的多了个东西抵着,杨笛衣全身绷紧,咬紧下唇没有说话。

“配合点,你和我,还有外面的那个,都暂时死不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还带着微妙的熟悉,杨笛衣似是在哪里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不知道他实力如何,但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这里,说明他足够了解皇宫,也足够了解沈洛华。

身后人用刀抵在她腰窝,带着她迅速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已经到了墙边,猝不及防,那人带着她就往后倒。

竟是有一个掩藏起来的地下洞穴!杨笛衣惊叹之余,面前的地板已经再次合上,四周一片漆黑。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鸢心的声音,“杨姑娘?”

那柄刀还抵在她腰上,杨笛衣丝毫不敢出声,只能听着鸢心的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快速离开。

又过了约莫半晌,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无限放大着杨笛衣的听觉和触觉,就在腰上那刀消失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在她后脖颈蔓延开,杨笛衣下一刻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是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装潢和鸢心带她去的那间大不一样,明显更为精美。

果然,她手脚都被绳子捆的死死的,杨笛衣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叹气,就注意到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似是察觉到她醒了,那人缓缓转过身,杨笛衣一愣,早已被她遗忘的记忆忽地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你是跳猫?!”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久远到杨笛衣也不确定是不是她,毕竟面前这个神情肃穆的女子和她印象中小凉山上那个总是爱笑的跳猫,太不一样了。

跳猫勾起唇角,语气不乏讥讽,“还记得我啊。”

第122章

杨笛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顿时有些语无伦次,“可你,你不是”

“我是什么?”跳猫神情染上不耐,“我早该被小凉山的火烧死?还是该被官兵抓走,死在监牢里?”

“我不是”

杨笛衣刚要辩驳什么,就看到不远处的跳猫突然站起身,看向她的表情透着阴狠,“够了!”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顶着一张与世无争的脸,显得你多无辜一样,当时在寨子里就勾的其他人为你死心塌地!”

杨笛衣被她劈头盖脸吼的脑袋里乱哄哄,却还是意识到什么,“你当年没被围剿的士兵带走?”

跳猫冷哼一声,“我要是真被带走,你还能见到我?”

杨笛衣看着她没有说话,怪不得她觉得那声音耳熟,原来真是故人。

虽然杨笛衣对小凉山那个地方恶心的要命,可是午夜梦回,小凉山那阵风再次刮过她身边时,杨笛衣总会想起那个早上,跳猫给她的那件衣裳。

虽然她没接,梦里的风仍旧凉入骨缝,但那确实是她在那里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善意之一。

霎那间,杨笛衣就想明白过去许多令她困惑的问题,难怪即便她到了京城,依旧总是被追杀,起先她还奇怪,自己在小凉山也不算很突出,竟还是被如此精准的找到。

“原来如此,”往日的迷雾散去,杨笛衣莫名心定下来,还轻轻扯了下唇角,“好久不见。”

跳猫没搭理她,兀自做回桌子旁擦拭着自己手里的匕首。

杨笛衣只有脖子以上能动,环视四周发现完全陌生,她便把目光重新移回跳猫身上。

她真的和那时不尽相同,周身环绕着肃杀之气,若说小凉山时的跳猫是颗美丽的毒药,此时的她,便如同她手里的匕首,冰冷,危险。

“你是五皇子的人?”

跳猫擦刀的动作一顿,没说话。

杨笛衣笑了下,“时至今日,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反正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坐着也无趣,不如我们聊聊天?”

“没什么好说的,”跳猫神色不改,把刀擦拭干净然后放回刀鞘。

“你是从小凉山逃出来的吗?”杨笛衣跟没听到她的话似的,自顾自说道,“还是说,其实你也是卧底?在起火前你就跟着那个陈哥离开那里了?”

跳猫连头也没回一下,杨笛衣啊了一声,“我还没问你名字呢?我的名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所以你真实的名字是什么?”

跳猫还是没说话,杨笛衣还想继续问什么,就看到跳猫缓缓转过身,紧接着,银光闪过,她手中的匕首脱鞘,笔直地朝自己飞过来。

那刀的速度太快,杨笛衣手脚被捆的死死的,还没反应过来,那刀就擦着她的脖子,“铛——”的一声,嵌入她身后的木板。

杨笛衣:“”

浑身血液骤然凉下去,直冲脑袋,还没等杨笛衣把瞪大的眼珠子收回去,就看到跳猫一脸淡然地走过来。

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跳猫从容朝她伸出手,一把将匕首拔了出来,同时弯腰在她耳边说道,“安静。”

安静就安静,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动刀动枪,杨笛衣咽了咽口水,果断点头,“好。”

脖子上的一抹凉意令她丝毫不怀疑,刚才那把刀再往旁边挪一点点,她此刻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跳猫眼中划过一丝满意,转身走了回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渐渐的,杨笛衣察觉出不对劲,今日圣上生辰,不应该这么安静啊,她离开前,明明还是歌舞升平的。

除非,她被带离这里,杨笛衣眼珠一转,目光落在跳猫纤细的手臂上,自己是被她拍晕的,那很大可能就是她拖着自己过来的?既然如此,那必然不会距离大殿过远。

但歌舞的声响她又完全听不到,她会在哪里呢杨笛衣顿时有些后悔去大殿的时候没多观察一下周围里的布局,否则

“吱呀——”

房门传出清脆的一声,杨笛衣和跳猫双双望去,跳猫瞬间起身冲门口抱拳,低头喊道:“主子。”

杨笛衣脊背绷直,眨也不眨地顶着门口。

下一刻,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被大力推进来,跌跌撞撞倒向跳猫,跳猫反手抓住她身后的手腕,带着她连退好几步。

那扇大门后面,渐渐浮现出一张唇角含笑的侧脸,沈怀序,果然是他。

沈怀序轻轻柔柔将门关上,转头看向跳猫怀中的人,声音似是有些无奈,“梨儿,你为什么就是不乖呢?”

梨儿手和嘴被布条死死捆住,布条边缘依稀可见血迹,闻言在跳猫怀里疯狂摇头。

“噢,忘记了,还有你。”沈怀序微微仰头,转头目光落在杨笛衣身上,微微一笑,“杨姑娘,别来无恙。”

“五皇子殿下好,”杨笛衣挺直脊背,同样笑了笑,“不过我可不算无恙。”

还是拜你所赐的,杨笛衣在心中嘀咕。

沈怀序依旧温柔道:“梨儿一个人害怕,所以寻来杨姑娘勉强做个伴,冒犯之处,希望杨姑娘莫要介怀。”

“自然自然。”

杨笛衣打着哈哈,既然他装傻充愣,那自己便也装傻,刚想问那什么时候能放她走,下一刻听到沈怀序继续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事,便辛苦杨姑娘,等外间事毕,再与杨姑娘叙旧。”

叙旧?恐怕是来与她算账,好取她性命。

杨笛衣唇角的笑意一瞬僵硬,沈怀序目光重回梨儿,一手抚上她的脸庞,“梨儿,乖一些,听话?好吗?”

梨儿泪眼模糊,止不住地点头,跳猫见状松开她,跟着沈怀序出去。

室内重回安静,梨儿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背靠着墙像块破布一样,一点点滑落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杨笛衣沉默地看了她半晌,轻声道:“梨儿姑娘,你还能动吗?”

梨儿的腿并没有被绑起来,若是她还有力气朝自己走过来,说不定她们还有出去的机会。

梨儿没有回应,连手指都没动一下,难道是晕过去了?杨笛衣艰难往床边挪了挪,再次喊了一声:“梨儿姑娘?”

好半天都没回音,就在杨笛衣思考怎么才能下去的时候,梨儿突然有了些动静,只是声音有些模糊不清,“窝补缴”

极轻的一声,声音亦是无比沙哑。

但她还没晕,她能动,杨笛衣眼睛一亮,“你还好吗?有力气吗,能不能站起来?”杨笛衣在床上扭来扭去,“梨儿姑娘,你看我的嘴没被绑,你的脚没有,我们可以合作啊。”

那女子动作的幅度这才大了一些,她堪堪坐直身子,转过来看向杨笛衣。

杨笛衣使出浑身力气扭到床边,“梨儿姑娘,你若还有力气,能不能过来一下,我们背靠背,我知道她绳子的捆法,我们合作可以吗?”

梨儿似乎看了她很久,终于颤颤巍巍站起身,一点一点缓慢走到床边,杨笛衣心中扬起希望的火苗,“对,你坐的离我近一些,你等下我坐直”

跳猫捆人的手法和她们在小凉山时别无二致,虽然捆的死紧,但是手指并不是完全不能动,只可惜她手被捆在后面,根本无法为自己解绑。

杨笛衣坐在床边,后背往后探了探,直到碰到一副柔弱的身躯,杨笛衣指尖扯住她的衣服,明显感觉到她还有些颤抖。

为节省时间,杨笛衣忙道:“你别乱动,让我找一下”

杨笛衣摸索了半天,才摸到她手腕的布条,大致了解是个什么结,杨笛衣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难解的结。

这一刻,杨笛衣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在小凉山时,她被拽着去学习打结手法时有认真学习。

绳结顺利解开,梨儿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依旧坐着没动,杨笛衣只好提醒她,“解开了梨儿姑娘,现在能不能麻烦你”

背后的倚靠瞬间消失,杨笛衣一时不防,差点就要摔下去,还好一只手及时扶住她。

“梨儿姑娘,我教你,这个结她打的比较难,你先找到”

还没等杨笛衣说完,她就感觉手腕上的禁锢松了许多,杨笛衣试探着往外分开,果然已经解开了。

杨笛衣把绳子一扔,边活络着自己的筋骨,边去解脚腕上的绳子,“梨儿姑娘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不叫梨儿”

杨笛衣一愣,转头看她,她已经把嘴上的布条解了下来,白嫩的下半张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道道红痕,看着使人心惊。

“我叫杨笛衣,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啊?”杨笛衣声音温柔下来,“我怎么称呼你?”

“我”她眼中一片茫然,“我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不叫梨儿,但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没事没事,”杨笛衣眼中闪过心疼,忙轻柔地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我看你年纪比我小,我先叫你妹妹好吗?妹妹,你是被拐到京城的吗?”

“我不知道”她眼中慢慢续上泪水,整个身子都忍不住颤抖,“他,他说我是被派来刺杀他的,我是卧底,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我真的想不起来”

杨笛衣心中一惊,难怪沈怀序如此折磨她,对一个想杀自己的卧底,沈怀序自是不会手软。

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袖子推上去,想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不料她忽然一激,惊恐着往后跌去,“我,我没”

杨笛衣忙从床上起来,安抚道:“你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我有随身带的伤药”

直到杨笛衣从贴身衣物里翻出药,往自己手腕上撒了一些,她惊惧的神情才有所和缓,杨笛衣一点一点靠近她,“我和他不是一伙的,真的,你放心”

虽然她不再抗拒杨笛衣的接触,但眼神失焦,就像个坏掉的木头,杨笛衣忍下心疼,轻声问道:“你”

还没等杨笛衣问出来,面前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颤抖:“有毒”

第123章

杨笛衣怔住,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道:“有毒?什么有毒?”

“我”面前人忽然抱住脑袋,整张脸皱成一团,断断续续道,“我好像在他府里听到,他要给什么下毒我记不清了,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头好疼啊”

“是沈怀序吗?是不是今晚的夜宴?”

杨笛衣本来没往这方面想,但是最近发生的种种忽然在她脑中连接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后背唰的冒出一层冷汗,杨笛衣强忍下内心深处的战栗,从随身带的药中找出一个药瓶,塞到她手里,“这药能恢复你的元气,也能挡一部分毒,你拿好,他们短时间内应当没工夫回来。”

杨笛衣说完便准备转身,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她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要去哪儿?”

杨笛衣身形顿住,“我也不知道。”

如若她猜的不错,大殿周围的人应当已经被换成沈怀序的人了,她一旦靠近,恐怕就被会被抓走,况且,她能不能走出这房间,还是个未知,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只要能走出这里,都比坐以待毙强。

“我和你一起。”

杨笛衣惊讶的看向她,她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但仍旧惨白如雪,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不想待在这。”

似是担心杨笛衣不许,她挣扎着就想坐起身,“我,我还可以,我能走,不会给你拖后腿”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笛衣道,“我只是怕我照顾不到你。”

“不用,我不会莽撞多嘴,有人来我就藏起来,或者跑给你争取时间”

杨笛衣忍不住笑了下,“好,那我总要有个称呼你的方法吧,我要怎么唤你呢?”

她思考半晌,“晚儿吧,你喊我晚儿。”

“好,晚儿,你先收拾收拾,定下心神,我看下外面什么情况。”

说了许久,杨笛衣才发现房门始终紧紧关着,外头也没有什么声响,杨笛衣蹑手蹑脚靠近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望,并没有见到人影。

杨笛衣试着拉了拉房门,果然,是锁着的,从门把手位置能看到粗壮的石制锁链,使劲拉拽还会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难怪无人看管,这大石头锁链,凭她和晚儿的力气,根本没办法。

“怎么样?”

晚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杨笛衣摇了下头,“房门被锁上了,打不开。”

杨笛衣将目光重新落回屋内,窗户也只有两扇,但估计也被锁上了,寻常方法肯定是打不开。

杨笛衣久久望着一处,忽然道:“想赌一把吗?”

晚儿一愣,很快轻轻点头,“好。”

反正已经没有其他活路,赌一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

宴会的乐声环绕在他耳畔,久久不散,明明是极佳的乐声,但是如今在他听来,倒像是为台上台下响起的丧钟。

一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沈怀序忍不住勾起唇角,连把玩手里杯盏的动作也放慢。

“主子,屋里的人”

怀中人蓦地发了声,沈怀序手指动作微顿,眼中划过一丝不悦,“怎么?”

跳猫声音很轻,带着虔诚,“属下怕她们跑了。”

跑了?沈怀序闻言没有一丝担心,反而隐隐升起期待感,“跑了岂不是更好玩,孤也许久没有和人玩过躲猫猫的游戏了,你不觉得刺激吗?”

“是,主子自是运筹帷幄。”

“放心,”沈怀序挑起她的发丝,在指尖缠绕,“等太阳升起,尘埃落定,孤之前许你的,自会给你,不要怕。”

跳猫似乎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多谢主子。”

“去催催他们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别让诸位等急了。”

沈怀序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俯身应道:“是,殿下。”

小太监悄无声息退下,熟练地走入一条小路,旁边路上走来一排端着托盘的宫女,为首的那个一眼是个大宫女,小太监瞬间换上笑脸,唤道:“方姑姑。”

方欢儿停下脚步,应道:“王公公。”

“方姑姑,麻烦您催一下御膳房,别让前头的大人们等急了。”

“王公公放心,奴婢刚好就要回去御膳房。”

“有劳方姑姑。”

“王公公客气。”方欢儿微微低头,说完便领着身后的一列人往御膳房走去。

走出去好一阵,跟在最末尾的杨笛衣和晚儿才双双松了口气,但也依旧不敢抬头,只低着头小心跟随前面人的步伐。

“你们两个,”前头忽然停下,方欢儿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隐隐的不虞,“先去把脸洗了,这样成什么样子。”

“是。”杨笛衣心一紧,忙低头应是,然后扯过晚儿的手臂,往旁边的水缸走去。

方欢儿看了她们两眼,带着剩下的人进了亮堂的屋内,杨笛衣注意她们的身影消失,这才觉得浑身一松,却也不敢松的太多。

转过脸,两人看到对方黑黢黢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洗洗,应当暂时没事了。”

晚儿点了下头,很快把脸洗得差不多,余光看向身后的房屋,略有些不安地问道:“里面会不会”

“肯定的。”

晚儿沉默下去,幸好那间房内有蜡烛,有布料,两人好一番折腾,好不容易将窗户烧出个大洞,这才有机会趁乱逃出来。

逃出来两人先是迷了一会儿路,还是杨笛衣凭着白日隐隐约约的记忆,走到了大殿附近,但两人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敢躲在角落里。

适时方欢儿领着人从里面出来,两人一合计,抓住机会凑上队尾。

“碰到那个王公公时,吓我一跳。”晚儿甩了甩手上的水,声音还有些颤抖。

“可能是沈怀序身边的人,他们来催菜,说明毒就下在菜里。”

“可是那么多菜”晚儿眉头蹙起,“我们总不能把御膳房也烧了吧。”

那肯定不可能,毕竟把整个御膳房烧了,肯定会引起沈敬信的注意,她要怎么说,当着沈怀序的面说他要在宴会上下毒?

她们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证,凭着一张嘴,没有人会信她们。

杨笛衣思索着,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女音,“水缸边两个,站那发什么呆呢,这么忙的时候,还不快进来帮忙。”

“来了。”杨笛衣一凛,连忙回道。

“我们先进去,看情况而定,”杨笛衣在晚儿旁小声说道,“进去她们说让干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先来找我。”

晚儿不住地点头,进了屋里,热浪扑面而来,等两人适应了再瞧,果然一派忙碌景象,屋子四周全是明火灶炉,炒菜的炒菜,摆盘的摆盘。

那人见她们两个磨磨蹭蹭的样子,顿时指着一个角落,斥道:“还不快去把土豆的皮削了,愣着干什么。”

“是,”杨笛衣连忙应下,拉着晚儿走到那人指的地方,正放着一筐洗干净的土豆。

削土豆不算难事,杨笛衣从筐里拿出一个土豆,又从台子上取下两个刀,把其中一个递给晚儿,问道:“会吗?”

晚儿忙接过,“会一点”

“我教你,”杨笛衣示范给她看,刀附在土豆表面,手腕一转,一层薄薄的皮就掉了下来。

晚儿照着她的动作,刚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但很快,她就愈发熟练,削皮的速度比杨笛衣还要快上一些。

“你之前是不是做过?”杨笛衣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不禁问道,“削的又快又好。”

晚儿手上动作一顿,“或许吧?感觉有些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具体什么,总觉得这画面很熟悉。”

“你别怕,你的失忆很可能是他们做的,等这些事结束,说不定可以帮你恢复记忆。”

杨笛衣便和她说着什么,边余光扫视屋内其余众人,大厨炒菜丝毫不拖泥带水,一道接一道的出锅,侍女们紧接着整理菜品,脸上的神情皆是正经严肃,毫无一丝迟钝或犹疑,根本看不出来谁有可能在菜里动手脚。

见到方公公之前,杨笛衣还有些担心,万一沈怀序在所有菜里都下了毒,那事情就太棘手了……

但如果有毒的那道菜还没上,那是不是杨笛衣留心着每一筐菜,在脑中疯狂回忆着医书上的医理,有没有,有没有不能同吃的菜,哪怕只是

钻心的疼痛霎那将她的目光拉回来,低头一看,手指上鲜红的血液顺着那柄刀往下流,晚儿注意到也发出一声不大的惊呼,“你的手”

“没事,”杨笛衣随手撕下一块布,将流血的手指层层包起来,“小事,不用担心。”

晚儿忙放下手里刀,在身上找着什么,“你的药还”

“真的没事。”杨笛衣把手指缠的紧紧的,刚想说让晚儿安心,不料她的目光忽然盯着某处,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一样,眸光止不住的闪烁。

“怎么了?”

第124章

她的神情实在骇人,就像是做了溺水之人忽然被打捞上岸,恍惚中又带着惊惧。

杨笛衣凑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颤抖的手臂,避免她吸引其他人的注意,“怎么了,晚儿?!”

“啊——”

晚儿一个打颤,手中的土豆和刀双双掉地,失神的瞳孔骤然回缩,下意识反握住杨笛衣的手,“我我好像想起”

“想起”什么?还没等杨笛衣问出来,旁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

“要去大殿送餐,还有没有空闲的人,那边那两个,转过脸让我看看。”

杨笛衣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似是安抚又像是提醒,晚儿也意识到这是在皇宫,容不得一丝纰漏,用力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

“说你们呢,抬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杨笛衣重新换上笑容看过去,来人是一个方形脸的女子,上下打量她们一眼,“还不错,快收拾收拾,跟着队伍去大殿上送餐。”

“我吗?”杨笛衣指着自己问道。

那人眉头一皱,“不是你还是谁,看着是个聪明的,怎么这么迟钝,要不是原定的人身体突然不舒服,这等好差事,哪轮到你。”

“是。”

杨笛衣忙站起身,可身旁晚儿还在紧紧抓着她的手,清晰的颤抖从她手臂上传来,杨笛衣讨好地笑了下,“那个,我能带我妹妹一起吗?她生病了还很胆小,我怕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影响大家”

“这么麻烦?”那人满脸不耐,随手一挥,“跟着吧,正好人数凑个吉利数,不能进去啊。”

“多谢!”

杨笛衣连忙道谢,拉着恍惚的晚儿走到那人给她们指的地方,排队一个接一个端起旁边备好的盘子。

杨笛衣大致数了下前面的人数,她们排在最末,估计进到大殿也是给距离大门最近,也就是宴席最末的几桌上菜,上方那几位高台上的人必然注意不到她们。

思及此,杨笛衣缓缓松了口气,幸好烧屋子之前,杨笛衣翻出了几套陈旧的宫女服,她和晚儿如今和她们穿的都是一样的,自己只要低着头,稳稳地放下菜就跟着队伍离开,应当是没事。

趁着无人看这边,杨笛衣轻轻拍了拍晚儿,“你还好吗?”

晚儿眼神朦胧,只是下意识握紧她,嘴唇张张合合,却总也说不出囫囵话。

“我,我”

“没事,你不用进去,等上完菜我就回来,你别怕。”

看晚儿缓慢地点了两下头,杨笛衣这才回过头去端最后一个托盘。

盘上是一个不大的砂锅,里面的奶白色的汤和鲜嫩的鸭肉,杨笛衣辅一端起,一阵香味扑鼻。

杨笛衣凝神,稳稳端起托盘,跟着前面人往外走。

身后晚儿的脚步声亦步亦趋,但一直紧紧跟着,杨笛衣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一边注意着和前面人的距离,还要留心着身后晚儿的动静。

直到杨笛衣隐约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歌舞声,杨笛衣心也跟着加速跳动起来,手中的托盘忽然重上许多,压得她手腕泛起微弱的酸痛。

殿门外赫然立着无数士兵,守门的查过人数,二话没说放行,杨笛衣挂念着身后的晚儿,刚准备抬头说什么,就看到晚儿也跟着自己走了进来。

那些士兵竟没有拦住她,身后殿门缓缓合上,杨笛衣一霎那的担忧和疑虑,忽然被前面声音打断。

门口太监低声催促着,“都手脚麻利些,快上菜。”

杨笛衣只得端着托盘,注意到前面人往右边桌子,杨笛衣略数了一下桌子,便朝着左边那桌走。

那里坐着的是位中年官员,不难看出两鬓已经有些花白,但他身上的衣服很干净,没有一丝丝毫的褶皱,正坐姿端正地望着上方。

杨笛衣低着头,将托盘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再弯着腰退下。

“辛苦。”

耳畔一道厚重的声音响起,在满场的丝竹声中异常显眼,杨笛衣一愣,微微抬起头,这是在和她说吗?

那中年官员并没有看她,但这么近的距离,除了她并无第三个人。

杨笛衣无法回他,心情复杂地抿起唇瓣,快速扫了一眼他桌上的饭菜,都是些品相正常的菜肴。

忽然,场中的乐声停下,杨笛衣心跳跟着一顿,没有了乐声,空旷的大殿针落可闻。

上方声音很轻易传下来,“儿臣恭祝父皇寿辰安泰。”

是沈怀序!杨笛衣错愕地抬起头,不可避免地察觉到身后贴上来一个人,是晚儿。

杨笛衣往后退了两步,寻到她颤抖的双手握住,“别怕。”

“多谢吾儿。”

“父皇,今日您寿辰,众大臣和皇兄皇姐都已献上礼物,儿臣不才,耽搁了许久。”

听到沈怀序的声音,晚儿似乎颤抖的更加厉害,杨笛衣留心着方才送菜的人,却迟迟不见那女子,杨笛衣心猛地一坠。

“噢?皇儿要送什么?”

“儿臣要送父皇一份大礼,”沈怀序的声音似乎染上笑意,“儿臣送您这殿内尸山血海,恭祝父皇退位顺遂,得以安享天年。”

沈怀序这段话,如同无声惊雷炸在大殿中,两旁站着的太监宫女齐齐抬头偷瞄,官员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筷子,或茫然或怔愣地看向高台,离杨笛衣最近的那位中年官员亦狠狠拧起眉心。

“是吗,”沈敬信声音无波无澜,“原来这就是皇儿送为父的大礼。”

“父皇不满意吗?”

“放肆!”沈洛华怒斥,“沈怀序,你若不是疯了,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皇姐莫急,”沈怀序笑道,“你看,父皇可一点都不急,再说了,这不就是父皇原本的打算吗?”

杨笛衣倒吸一口冷气,他的意思是,沈敬信原本就打算在今日传位于太子?!

难怪他在知道自己中毒后却并没什么担忧的样子,原来早就有所准备,看他的反应,应当也早就知道沈怀序会有此行为,那是不是也会有所防范,杨笛衣想放心,却又不敢,因为沈怀序明显也没有什么惊讶的语气,

“看来父皇早就知道了,”沈怀序语气中居然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感慨。

良久,沈敬信叹了口气,“序儿,你太心急了。”

“是吗?儿臣并不觉得”

“够了!”一道高昂的声音如利剑般插入两人对话,余光中,一道红衣身影颤颤巍巍站起来,“五皇子,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你你老夫实在是听不下去!”

沈怀序亦跟着起身,晃晃悠悠往前走,“是吗,朱御史,那您想如何,参我一本吗?”

“五皇子你咳咳咳”朱御史似乎已经上了年岁,刚站起身就咳嗽不止,只抖着一只手指着沈怀序。

“朱御史,瞧您这身体,您老了,”沈怀序慢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动作轻柔地放下他的手,“指人也很不礼貌的,您若想参我,怀序等您下辈子再来。”

霎那间,四周死一般寂静,明明离得很远,但杨笛衣仿佛真的听到什么东西刺穿血肉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台上那两道身影一瞬交叠在一起,然后那抹红色缓缓倒下、蔓延,只余一人站立。

“啊——”

“杀人了!”

混乱在一瞬间席卷,无数锐利的尖叫划破长空,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杂糅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有人跌跌撞撞站起身往殿门方向跑,杨笛衣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带着晚儿连连后退,直到靠上墙壁。

“门,门打不开!”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激起千层浪,“什么情况,为什么门打不开?!”

“来人啊?外面的人难道聋了吗?!”

一片混乱声中,只有一道声音异常明显,沈怀序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繁杂的声音似乎一瞬凝滞。

沈怀序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今日各位都要死在这里啊?开心吗各位?与天子同寿呢。”

“本来各位其实不用看到这一切的,只是可惜,不知道为什么,药效似乎慢了一些,所以各位别怕,这份恐惧,不会持续太久的。”

沈怀序声音刚落下,殿门前混乱的人中忽然有人捂着脖子抽搐了两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怀序似乎终于放下心,“对,就像这样。”

方才还拼命哭喊的人群此刻忽然安静了不少,没过多久,一个又一个相同形态地倒下,那里很快就堆叠起一座小山。

杨笛衣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场景,一阵恶心涌上喉头,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还是身旁晚儿死死握着她的手,才不至于倒下。

“姐姐姐,他来了”

晚儿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杨笛衣堪堪转过头,沈怀序正含笑一步一步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梨儿,你果然不乖。”

第125章

“阿衣阿衣!”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无数光影重叠,交织,最后大片大片画面相融,汇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雪明的脸庞逐渐清晰,他肉眼可见的狠狠松一口气,“吓我一跳,还好你醒了,不然”

杨笛衣浑身一抖,“这是在哪儿?什么时候了?”

“在太和殿。”

红砖,金柱,这是曾经沈敬信接见他们的地方,杨笛衣挣扎着坐起身,“这是”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只是这回明显拥挤很多,附近零零散散躺着、站着许多陌生的面孔,有几个已经用白布挡住,没有躺着的,譬如沈洛华她们,亦是面如寒冰坐在凳子上。

沈洛华咬紧下唇,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可恶!”

“华儿,”崔玉陪在沈敬信身边,语带警告,“你吓着你父皇了。”

沈洛华瞄了一眼崔玉方向,看得出仍有些愤然,但还是有所收敛,注意到杨笛衣这边的情况后,立刻起身朝她走来。

“你没事了吧?”沈洛华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刚刚怎么不见了,还换了身衣服,鸢心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

“我”杨笛衣猛地想起晚儿,忙在周围寻找她的身影。

沈洛华一愣,不解道:“你找谁?”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呢?那个眼睛大大的,和我穿一样的衣服”

方雪明道:“她被沈怀序带走了,就在殿外。”

带走了?杨笛衣想起那声姐姐,心不免被揪起,沈怀序此人简直就是疯子,晚儿从他身边逃走无果,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对她。

杨笛衣手撑着地站起身,缓慢走到大门处,试探性推了两下,推不开。

方雪明在旁道:“他命人锁的很紧,说是要等到明天,让屋内活着的人都亲眼见证他登基。”

杨笛衣扶着门没有说话,片刻后才目光重新落回屋内,“大家的毒怎么样?能解吗?”

方雪明眸光微暗,“这毒,很厉害,也很麻烦。”

“陛下!”角落处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手脚并用爬到沈敬信面前,声声泣血,“陛下,你救救大家,您可是陛下!”

沈敬信颓然地坐在上面的椅子里,一只手按着眉心,还未开口便止不住的咳嗽,好不容易停下,声音满是无奈,“我”

又一妇人上前,不住地磕头,“陛下,求求您,您救救臣妇的孩子吧,他才刚过十四的生辰,臣妇求您”

“陛下,五皇子他已然疯魔,您难道”

被困在大殿的大臣及其亲眷亦不少,一个人开了这个头,便有越来越多的人上前,将沈敬信层层围住,压迫势头越发严重。

沈洛华眉头一拧,大步上前,“造反了不是?我父皇又不是大夫,如何能解毒。今日之事本就是沈怀序和柔妃费尽心力谋划,他二人里应外合,我父皇如何能预料这么多?你们能防备自己的枕边人和孩子吗?况且,难道我沈家就无一人伤亡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沈洛华眼眶倏尔泛起微红,声音也被陡然拔高。

杨笛衣一怔,“什么?”

方雪明望向殿中一角,眼神有些不忍,“是太子。”

“原本那碗汤,是太子妃想喝的,太子担心不合她胃口,所以亲自试过后再让她喝,可是,还没等太子妃喝,场面就开始乱套,也不知道算福算祸”

孙容秋肚子大大的,就那么双目无神地坐在那里,面前躺着面容苍白的沈怀敏。

方雪明道:“所幸太子殿下喝的不算多,他们二人吃过的饭菜几乎一样,也是因此我才能推断出是哪道菜有毒”

是那锅鲜鸭汤,杨笛衣愣愣地想,是她亲手和其他人一起端上去的那锅汤。

“公主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怪我们吗?是我们让五皇子造反的吗?”

“就是啊,这不是你们沈家的家事吗?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

人群中起了不大的愤怒声音,但周围人又太多,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浑水摸鱼,杨笛衣呆愣地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孙容秋面前。

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握着沈怀敏的手,一眼都没有看杨笛衣,只是低着头温柔地轻喃,“怀敏哥哥,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话非要来的,秋儿错了,你看看秋儿好不好?秋儿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滴落,无声砸在沈怀敏脸上,地上的人依旧无动于衷,孙容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几乎说不出话,“还有我们的麟儿,你说好要给他取名字的,你不是总嫌弃我取得不好听吗,你起来给他取啊”

越靠近,杨笛衣脚踝就仿佛坠了千斤重的石头,让她无法再迈出一步。

喉头泛起苦涩和一丝腥甜,杨笛衣艰难开口,“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毒不是她下的,可是菜是她端上去的,如果她当时再多看几眼那个鸭汤,她是不是就可以看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呢。

孙容秋仿佛这才注意到她的靠近,轻轻抬头茫然地看她一眼,遂又将头低了下去,不停地唤着地上的人。

杨笛衣看着她麻木的神情,一时间心如刀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恍若十年前。

沈洛华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还没改朝换代呢?你们现在是想二次造反,向外面的人递投名状吗!”

有人声音弱了一些,“公主何必出言讥讽”

“我讥讽?在座各位心里想什么你们一清二楚,只不过无人敢罢了。”沈洛华眼神一一掠过殿内众人,不少人都撇过脸去。

沈洛华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沈怀序却是我沈家管教不良,各位亲眷的逝去我亦感到难过,但今日事态还没到最后一刻呢,诸位勿急,明日太阳升起,是不是他沈怀序坐那把龙椅还不一定呢,清算谁,尚且未知。”

沈洛华独自站在沈敬信和崔玉面前,言辞凿凿,倔强的神情不肯退缩一步,她身后的沈敬信看得出来已是强弩之末,或许体内的毒经此一事的刺激,已然有些加重,崔玉在他旁边面露担忧,顺着他的后背。

杨笛衣忽然就懂了当年父亲那句未言透的含义,沈敬信是个好人,但他并不是个好的君主。

作为一国帝王,他缺乏杀伐果断之气,缺乏狠辣无情的手段,他太柔和,太不锋芒,所以才会有当年父亲的惨痛,才会有那么多百姓的悲哀。

今日亦然,杨笛衣以为他身为君王,必然会对此有所防备,可是她低估了他的仁善,他亦低估了自己儿子的心狠手辣。

思及此,杨笛衣蓦地浑身一僵,背上起了一层冷意,她忍不住向前几步,颤抖着道:“所以当年的事,你也是这样吗?”

周围的嘈杂一瞬落下,静的只有杨笛衣的声音,沈洛华眉头蹙起,过来扯她的手臂,“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杨笛衣没动,眨也不眨地看向沈敬信,“当年我父亲,当时的户部尚书杨赴,被污蔑造反,家中被屠尽满门那日,你也是这样吗?!”

这样明明知道,但是却没有任何作为,在高位之上,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君王。

听到杨赴的名字,沈敬信这才抬头看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又显出几分了然,“难怪我初见你时,觉得你眉眼之间有些眼熟。”

杨笛衣深吸一口气,“请你回答我,陛下,你是否知道我父亲被污蔑一事?”

沈敬信沉默片刻,“知道。”

杨笛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你说,什么?”

崔玉眉头微蹙,欲说些什么,被沈敬信拦了一下,沈敬信望着她,道:“对不起。”

对不起?杨笛衣腿脚一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沈敬信说对不起?

“当年他们二人涉及朝内的党派之争,我确实有所了解,因此他们被举报贪污受贿时,我只是下令,命他们严加搜查府内,将他们二人及府中亲眷暂且关押,可是很快有人上报,说他们拒不服从,意欲谋反,府中还有卫兵反抗,我便让他们先看着办。

后来才知道,那晚负责的官员喝醉了,在重重怂恿之下,选择先斩后奏。至于他们提到的谋反的罪证,我也是后来查了才发现有诸多疑点”

“你知道?你都知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给我父亲平反?!”杨笛衣神情激动,“你明明知道”

“牵连的人太多了,”沈敬信缓缓摇了摇头,“不知名小兵随手放下的印信,喝醉无为的官员,讨好高官的小官,还有即使我很不愿意承认,还有,疑心的皇帝,孩子,那晚的事情,不是能轻易归责至一人的。”

“纵然那晚之后,所有涉事官员均已被我以各种原因流放出京,纵然有人告诉我他们的孩子可能还活着,我也没有派人将你们逼到死路,可这些始终不是能放在明面上讲的事情,若我真的昭告天下,皇室和朝廷的威严又要被置于何处。你能明白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杨笛衣看不清楚沈敬信的神情,只能听着他平淡的,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她心上反复戳着一刀又一刀,她不想明白。

父亲、母亲惨死的样貌夜夜在她梦中重现,镜儿声声泣血,不停地唤着小姐快跑,可是如今沈敬信的话,狠狠戳破了她心内原本就薄弱的一层坚守。

那这算什么,她和周悬的家人尽数惨死,他们如履薄冰的这些年,又算什么?那些被牵连的、无辜枉死的性命,却只换来他一句轻飘飘的:不能尽数归责一人?

多么可笑,杨笛衣冷笑着往后退,“你的道歉,有什么用”

能让父亲和母亲活过来吗?能把镜儿还给她吗?能让那些枉死的性命活过来吗?

杨笛衣忽然好累,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在刹那间被抽走,她艰难的这些年,那些执着,仿佛都变成了笑话。

那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她不要在这里,这些人的死活又关她什么事,她刚刚甚至还对孙容秋说了对不起。

“阿衣”方雪明一直跟在她身边,有些不忍道,“你先”

“别喊我“杨笛衣脑中一团乱麻,她什么也不想听,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锁起来,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就好了。

直到退无可退,杨笛衣后背碰到坚实的木头殿门,她才缓缓坐下去,用手臂将自己包围起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无数人的气息和小声讨论声被无限放大,杨笛衣刚想把头埋进臂弯,身后的倚靠忽然消失。

“人呢!”

沈怀序近乎咆哮的声音在身后炸开,还没等杨笛衣坐稳身形,只觉身后的衣领被猛地拽起来,“你,你给我过来!”

殿门猝不及防打开,又在她面前被关上,杨笛衣还来不及看清,整个人就被拖在地上。

沈怀序拽着她,丝毫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快速往前走,一直到碰到什么东西,沈怀序才松开手里的力道。

“你不是大夫吗?给她治病!治不好我现在就杀了你!”

沈怀序神情癫狂,血红的眼珠几乎要爆裂开来,使劲掰过杨笛衣的身子,“听到没有?!我让你治病!”

治病?给谁?杨笛衣下意识往前看,晚儿苍白、凌乱的面容映在她眼底,没有一丝气息,她的腹部上还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口,再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

几乎是出于本能,杨笛衣伸手探上她的脉。

“如何?”

杨笛衣怔然地望着他,“她死了。”

沈怀序骤然站起,剧烈地喘气,抓着杨笛衣的肩膀道:“你胡说!你是不是没认真把,你认真把,你仔细地把,你救好她,我就不杀你”

杨笛衣猛地开始挣扎,大声喊道:“死了就是死了,救不活了!你看不到吗?!”

第126章

“你胡说!”沈怀序松开她,一脚将她踹开,整个人都在颤抖,“你胡说,你想骗我,你是庸医,你和她一样,都想骗我。”

“我不会再上当了,我不会”沈怀序喃喃着退至晚儿身边,弯下腰似乎想将她抱起来。

杨笛衣被踹得手臂钻心的痛,看到他重新抱起晚儿,忽然起了力气,咬牙站起将他推开,“你这个疯子,别再碰她!”

“疯子”沈怀序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笛衣抱着晚儿冰冷的身躯,眼泪又要落下,但她不敢松手,她不知道沈怀序要把晚儿抱去哪里,但她知道,绝不能让他带走。

“何止啊,我不仅是疯子,还是个傻子!瞎子!聋子!”

沈怀序踉跄着站起身,他头发凌乱地散在身后,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杨笛衣抱着晚儿的手又紧了几分。

“是啊,还有谁像我一样的蠢呢,有谁!”

后半句,沈怀序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杨笛衣手腕发颤,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女子。

柔淑妃?她原本精致的钗环歪歪扭扭插在发间,面容也因为扭曲而变得可怖,猩红眼眸中满是冲天的恨意。

她盯着沈怀序,一字一句道:“烂泥!沈怀序,你简直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沈怀序不为所动,眼睛只是盯着杨笛衣怀中的人,少顷,他唇角一弯,“是吗,你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

“我这么多年,为你在后宫谋划,为你在朝堂打点,好不容易要将你推上这个万人敬仰的位置,就换来你如今的样子,”柔淑妃扶着旁边的椅子站起身,咬牙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女子”

“为我?”沈怀序撇过去看她,声音充斥着不屑,“尊敬的柔淑妃,你不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是为你自己罢了。”

柔淑妃脸色一白,颤抖着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为了你自己!”沈怀序向她走了两步,“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给沈敬信下毒是为了报复他当年战时牺牲边城、害你亲人尽亡之仇,你建立拐卖点,是为了赚钱和找你弟弟,就连这个皇位,也不过是你想成为太后的垫脚石!”

柔淑妃咬紧下嘴唇,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怀序!我赚钱还不是为了给你打点朝堂?你以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年前,就有许多官员支持你!这些年,明里暗里,你和太子的势力不分伯仲,你以为你凭什么?!就凭你,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沈怀序被打得歪过头,突然开始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是啊,亲爱的母妃,我什么也做不了呢。”

杨笛衣紧紧抱着晚儿,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看到沈怀序骤然转向她。

“杨赴的女儿,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找谁报仇?我来告诉你一个人?”沈怀序缓步向她走来,面上重新挂上柔色。

杨笛衣下意识就往后退,沈怀序却不容她退,一把扯过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来,你看,就是她,就是这个人,当年就是她,暗中挑起两派之争,也是她手下的人,栽赃你父亲,来,杀了她,你就报仇了,别忘了,你被拐卖,也是源于她,她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助你杀了她,为你父母报仇好不好?”

“不”

不知何时,杨笛衣手心被塞了一把带血的匕首,沈怀序不容她拒绝,死死抓着她的手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