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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9294 字 2个月前

柔淑妃瞬间变了脸色,“放肆!我是你生母!沈怀序,你妄图弑母?!”

“母亲?”沈怀序声音带着无尽的柔和,“您不是早就对我失望了吗?那我也是在帮您啊,您看不到,不就不会对我失望了吗?”

“沈怀序,你疯了!”

杨笛衣咬紧牙关,想挣开他的手,不料沈怀序力气前所未有的大,硬是攥紧她的手,一步步向柔淑妃走近。

“母亲,你别怕,很快的。”

沈怀序在她耳边低喃,杨笛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一寸寸向前,逼近柔淑妃,直至将她逼至殿墙,杨笛衣看着离柔淑妃不过半寸的刀,忽然喊道:“我不是大夫!”

手腕的力道一顿,杨笛衣心脏猛跳,她喘着粗气道:“我不是大夫,我不知道她到底死透了没,殿中还有一个医术高超的真大夫,他姓方,你你见过他或许”

不消几个气息,沈怀序猛地用力将她推到柔淑妃身前,杨笛衣不受控制向她扑去,柔淑妃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杨笛衣双手撑在她身侧,才不至于让自己完全倒在她身上。

方才沈怀序已经抽走她手里的刀,想来是去找方雪明,身后大门被打开,杨笛衣在心里跟方雪明道歉,抬头看向柔淑妃。

“柔”

柔淑妃颤抖的瞳孔尚未缓过神来,杨笛衣刚说了一个字,柔淑妃疯了一样将她推开,“贱民,别碰本宫!滚!”

你当我想啊,杨笛衣手脚发酸,浑身上下痛到已然有些麻木,又被柔淑妃这么推搡,已再无一丝力气站起来,只能暂时坐在地上喘息片刻。

沈怀序进去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每一时每一刻的感受都被拉长,每一次喘息,杨笛衣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某处如火焰在燃烧、叫嚣,试图将她焚烧殆尽,她只能攥紧掌心,迫使自己时刻注意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这里应该是沈敬信平日上朝的地方,略有些空旷,夜幕沉重,四周的宫殿如同重重山影将这里包裹,透不进一丝光影,只有身旁那一把龙椅无比显眼。

目之所到,皆有士兵守卫,想来宫内宫外早已尽数被换成了沈怀序的人,他们得了命令,并未离得很近,只是手持长剑默然站在那里,几乎融入黑暗。

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刚被关上的大门再次被打开,方雪明跟在沈怀序身后,亦步亦趋。

“你,治好她。”

方雪明不着痕迹看她一眼,杨笛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旁沈怀序已经不耐烦催促道:“快点,磨蹭什么?!”

“是。”

方雪明不敢耽搁,快步走向地上的晚儿,她身下一片血红,方雪明先是一顿,然后探上她的脉,神情始终未有变化。

杨笛衣心被提到嗓子眼,只见方雪明从怀里掏出一颗药,小心掰开晚儿的唇,塞了进去。

沈怀序见状眸中亮起光,声音居然有些颤抖,“她还活着,对吧?”

方雪明再次把过脉后,沉默着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她脉象停滞,气息全无,早已无力回天。”

“哈哈,”沈怀序忽然笑起来,用匕首指着方雪明,“哈哈哈,你骗我,你也是个假大夫,你们都骗我”

“我不信!你们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沈怀序踉跄着走向晚儿,“我带她去找真大夫,我一定会治好她”

柔淑妃忽然醒过神,一把拽住他,“不行,你不能走,这个位置好不容易得来,你现在走就是前功尽弃!消息传不出去,只要明日天亮,殿中知情人全部死掉,等到还活着官员前来上朝,你就能”

“滚!”

沈怀序用力甩开柔淑妃,继续朝晚儿走去,方雪明连连往前,“殿下,这位姑娘真的”

沈怀序抬脚就要踹他,眸中戾气尽显,“你也滚!”

就是现在!杨笛衣攥紧方才从柔淑妃头上摸下来的簪子,使尽全身力气朝着沈怀序脖颈处扎去。

“方雪明!”

“闭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片白茫茫粉末如雾般迅速化开,将沈怀序和杨笛衣的身形包裹住。

方雪明脸色骤变,“阿衣!”

“我没事。”

雾色褪去,杨笛衣用簪子抵着沈怀序的脖颈,簪尾已然扎进皮肤,浸出点点血迹,“五皇子殿下,你应该也没事吧?”

“呵,”沈怀序毫无惧色,还勾了勾唇角,“我很佩服你的胆量,但是宫内宫外全部都是我的人,你觉得你们还有希望?”

他话音刚落,方才还不动如钟的侍卫迅速调转身形,凝成黑压压一片朝他们而来。

手中的簪子继续深入,杨笛衣强行咽下喉中泛起的一抹腥甜,“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你们”柔淑妃喘着粗气,捂着胸口倒在龙椅旁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似乎想站起来,可是却根本动不了,杨笛衣好心提醒,“柔淑妃娘娘,建议您别乱动,不然毒入心脉,您会死的更惨。”

这么一想,她还要感谢沈怀序那一推,使她很多小动作都得以被遮挡。

“你说的对,不试试怎么知道。”

方雪明扬起浅笑,从袖中取出一个五六寸长的细竹筒,果断拽下末尾的引信。

无数绚丽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沈怀序不屑的神情,“这就是你们”

话音未落,远处的大门外隐约响起声音,那是兵刃相交的声音,杨笛衣他们齐齐愣住,下面的士兵亦调转武器朝向,严阵以待。

很快那声音便又消失,就在几人愕然时,“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宫门被人踹开,尘烟散去,几个人的身形逐渐显现出来。

为首的那位面容肃穆,身穿银亮盔甲,手持长刀,如一道利剑斩破黑暗,边走边高声喊道:“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浑厚的声音响彻殿外,久久回响,不多时,身后大门应声打开,却不见沈敬信,而是沈洛华端正站在那里。

沈洛华看向杨笛衣手里的沈怀序,眼神平静无波,果决道:“请将军,清君侧,诛反贼!”

“是!”

千万将士们齐齐喊道,声音直震九霄。

局势瞬间变化,亮光逐步取代黑暗,就在那一片刀枪剑戟相碰撞发出的闪光中,一抹熟悉的身影直直朝着她而来。

杨笛衣手腕一颤,眼眶鼻头顿时发酸,手中簪子几乎快要握不住,可她不敢松手。

那身影越来越近,面容也越来越清晰,终于,熟悉温柔有力的手掌覆上她的,“阿衣,我来晚了。”

被血迹包裹的簪子无声滑落,杨笛衣看着周悬,开口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你怎么才来”

周悬一把将她带入怀里,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同时一遍遍轻吻着她的额头、发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温热的怀抱轻易击溃杨笛衣最后一抹伪装,她好累,真的好累,身体和意识双双溃败,她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倒下去,任凭疼痛吞噬她的五感。

“阿衣!”周悬稳稳接住她,声音前所未有的焦急。

杨笛衣意识已然有些模糊,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不远处似有热浪袭来,她努力睁开眼,想看清前面的景象,却被吞天的烈焰吓得愈发头痛。

火焰中,似乎还参杂着诡异的女人的尖叫声,“烧!快烧!全部烧光,什么都没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悬火”

如噩梦再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混杂,只有周悬的怀抱是坚实的,杨笛衣用力拽紧他胸前的布料,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周悬怀里窝了窝。

周悬右手穿过她的膝窝,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这里交给你们,帮我和将军说一声,过后周悬自去请罪。”

夜色中,她能感受到周悬速度很快,但她已无暇思虑其他,她含糊地问道:“周悬,是不是又起火了?”

就如十年前那场大火般来的又急又快,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周悬速度似乎慢了些,在她耳边温柔轻语,“是,但你别怕,这次,我在。”

杨笛衣已经有些听不清楚了,朦胧中,她仿佛又被拉入那个无数次缠绕她的梦境,可是这次,大火依旧,但她的父母还在,周悬的父母也在,他们好好地站在什么火也烧不到的地方,慈善地注视着她。

他们笑着张了张唇,似乎说了什么。

虽然杨笛衣听不清,却读得明白,没事了,她想,结束了,再也不会有噩梦了。

十年前那场大火孜孜不倦,烧至今日,终于被彻底熄灭。

一切的开始,亦是一切的结束。

是结束,亦是开始。

正文完结

第127章

崔玉始终记得,她和沈敬信定亲的那一天。

明明是位皇子,却一点皇室中人的样子都没有,风尘仆仆跑到她面前,连凌乱的衣冠都顾不上,朝她露出一行白牙,声音里满是兴奋,

“你看玉儿,我给你带的城西煎饼,还热乎着呢。”

那日是个久违的晴日,微风正好,风抚过沈敬信额前飘散的头发,仿佛飘进了崔玉心里。

崔玉拿出手绢,犹疑片刻后替他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动作虽柔,话却不软,“跑这么快干什么,堂堂皇子没个正形,也不怕旁人看到笑话你。”

沈敬信挑眉,“为什么笑话我,身为男子,给喜欢的女子买东西吃怎么了,他们还羡慕不来呢。”

崔玉忍不住轻笑,想起出府前父亲和她说的话,笑容微微一滞,眼中的笑意也淡下来。

“你吃啊玉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听闻了吧?”崔玉看他的目光带上了认真,“近日朝中盛传的流言。”

“什么?”沈敬信一瞬茫然,“哦,你说要立我当太子的事情?”

这话也是能这么直白说出来的,崔玉瞪他一眼,“口不择言。”

“这有什么的,你都说是流言了,决定权在父皇那,哪轮到我去思考,”沈敬信爽朗一笑,“父皇想立谁都行,是不是我都行,我就是当个闲散王爷也挺好。”

崔玉定定看着他,依旧没接他手里的煎饼。

“我不嫁太子。”崔玉忽然道。

她父母琴瑟和鸣,父亲哪怕身处高位,亦从未有妾室,连个通房都没有,他敬母亲,爱母亲,这样长时间的耳濡目染,崔玉若说一点都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况且父亲早就和她说过,无论她想嫁谁,哪怕嫁一介平民,他们都没意见,只要她不受委屈就好。

原本她也没有想过皇室中人,身在皇室,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崔玉不艳羡那些人的荣华富贵和滔天权柄,她只想寻到一个愿与她白首一心的人。

沈敬信是个意外,若不是看在他痴痴缠了自己许多年,又一直洁身自好的份上,崔玉也不可能答应与他相处。

可太子不一样,历来没有哪位陛下的后宫只有一人,崔玉不想赌,也不敢赌。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沈敬信不解道。

“你说呢?”

沈敬信拍了下脑袋,反应过来了,“你是担心我若成了太子,以后会有后宫?”

崔玉没应声。

沈敬信也跟着沉默下来,半晌后,崔玉心头泛起微妙的失落,刚想说今日就算了吧,忽见沈敬信将手里的煎饼塞到她怀里,蓦地单膝跪地。

崔玉一惊,顾不得怀里的温热,连忙拽他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嫁给我了?!”

沈敬信眼睛异常明亮,就这么看着她,直看得崔玉耳尖发烫,“谁说答应你了,想得美。”

“我不当太子,”沈敬信忙道,说完似是反应过来这事也轮不到他做主,又补充道,“就算我当了太子,我也只要你一个!就你一个!”

话谁都会说,山盟海誓再怎么庄重,也不过一句空话,这个道理崔玉明白,是以,她没有回应他。

沈敬信挠了挠头,扫视一圈后果断将腰间的玉佩拽了下来,“这玉佩是我母妃给我的,伴我至今”

这块玉,崔玉没少见过,沈敬信总说他身上有玉,她名字又带玉,可不就是上天配好的姻缘。

可他此刻拿这干什么,正当崔玉疑惑时,沈敬信另一只手忽然拿出匕首,二话不说往那块玉上刻。

刀尖在光洁的玉佩上刻出道道划痕,崔玉吓了一跳,“你疯了,这是你母妃给你的”

“没疯。”

沈敬信不顾她阻拦,又连刻好几刀,崔玉这才看出些大致,“你刻的,是我的名字?”

“嗯。”沈敬信刻好后,手腕一翻将刀刃握在掌心。

鲜血顺着刀尖,缓缓滴入玉佩,上面的“玉”字愈发明显,崔玉一时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都说玉有灵性,我将你刻在玉上,日后日日用自己的血灌养它,提醒自己,以此为证,我答应你,若有朝一日我成为太子,后宫也唯你一人。”

他字字铿锵,崔玉眼眶微红,心头也涌起热意。

“所以,你答应嫁给我了?”沈敬信小心翼翼问道。

崔玉没说话,只低下头,用帕子将他手心包裹起来,良久才回道,“陛下和我父亲还没说什么呢”

“那就找他们啊,”沈敬信把手抽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喜悦,拉着她就要走,“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

“哎你手”

崔玉看着他掌心的狰狞,刚想骂他两句,却见他忽然停下步伐,转过身来不由分说把自己抱在怀里,“你走得太慢了,我抱你去!”

崔玉挣扎无果,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将一众哀嚎的侍女侍卫甩在身后。

那日风掠过脸上,崔玉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温热的跳动渐渐与自己的重合,她那时以为往后的每一日都会是这样的圆满。

可是如今,崔玉看着棺椁中冰冷的沈敬信,他掌心的痕迹早已消失,连带着那块玉,也早在他立下第二位嫔妃时,当作忏悔给了自己,说此玉便如皇帝亲临,可斩任何人,并将他们的孩子立为太子,永不更改。

可她要玉有什么用呢,崔玉想,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玉啊。

玉上刻痕犹在,可是许诺之人却早已背弃信诺,原来即使最坚硬的玉,也留不住最重的诺言。

“母后,父皇该带走安葬了。”

沈洛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崔玉睫毛微动,“知道了。”

崔玉从不是心软的人,可这么多年打理宫内诸事,她早已懒地计较许多,这些年的怨恨、委屈,在沈敬信冒雨前来找自己说:“玉儿,我被下毒了,可能命不久矣。”的时候,崔玉忽然有些释怀。

掌心软玉温热,崔玉摩梭了许久,在棺椁被抬出去之前,还是把它放进里面一隅,就让那些磋磨的岁月,连同那日向她许下诺言的少年,一同埋在地底,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皇帝的棺椁,历来是受人重视的,崔玉站在宫门,目送队伍离去。

“母后,宫里”

“华儿,我累了,”崔玉忽然道,旁边的沈洛华没有接话,“可是我知道,你也很累。”

转过身去,才不过几日,沈洛华眸中已布满血丝,“母后,你不怨我?”

崔玉微微一笑,“怨你什么呢?你撑下这一切,就已经很辛苦了,母亲明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在诸事未毕前,我会暂住宫里,等一切走上正轨,华儿,也希望你不要拦我,”崔玉拍了拍她的手,“别忘了,我曾经和你讲过的那些游记,若有一天你想我了,那也是你前来寻我的地图。”

“好。”沈洛华哽咽着应下。

等回到太和殿,已是傍晚,沈洛华扫视了一圈黑黢黢的宫墙和忙碌的侍从,微微蹙眉,“还需要几天?”

一个小太监忙走上前,“回公主,约莫着还有小半个月。”

沈洛华扫他一眼,一旁的人连忙上前拉着小太监跪下,“回陛下,这人是新来的,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最迟七天,我要看到崭新的太和殿。”

撂下这句话,沈洛华一甩衣袖离开,背后隐隐约约传来议论声,鸢心眉心一拧,“陛下,需不需要奴婢”

沈洛华没有反对,淡淡道:“不用太过分。”

“是。”

“那人呢?”沈洛华走向寝宫的脚步一顿,问道。

“应当还在太医院。”

沈洛华略一思忖,“去太医院吧。”

自从柔淑妃被抓后,沈洛华彻查后宫,这才发现这些年来柔淑妃凭一己之力,暗线遍布后宫各处,简直匪夷所思。

一想到她可能还在某处种有毒花,沈洛华胃里就一阵恶心,这股子感觉直到她靠近太医院,闻到里面飘来若有似无的药香后才有所缓解。

方雪明就在窗户边上坐着,还未等她走近,便听到他问:“陛下来了?”

宫里宫外,这两天除了鸢心,应该只有他这一声陛下是真心实意的吧。

“嗯。”沈洛华轻轻应下,进屋在他旁边坐下,屋内其余人在鸢心的示意下纷纷离开。

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再见他已是有些恍如隔世,这些时日,若没有他带人寻遍宫内排查,自己恐怕会再多出许多事。

屋内药香萦绕不断,沈洛华闻着闻着,浑身生出些乏意,她看着方雪明那张无甚波澜的脸和灰暗的双眼,问道:“你的眼睛还没好?”

“哪有那么快,”方雪明笑了下,“毕竟是我们方家的药方。”

“其他大夫没辙吗?”沈洛华眉头蹙起,语气不自觉带上威严。

方雪明声音软了下来,似乎有些安抚的意味,“我心里有数,你别急。”

怎么可能不急,不止宫里,朝廷上还有一堆事等着她清理,死掉的官员及其家眷的后续安葬,还要应付那日没能来宴席的其余官员,一封封奏折快要堆积成山了,纵然沈洛华适应能力不弱,但她处理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他们上折子的速度。

沈洛华按了按酸涨的眉心,忽然想起件事,“你今日是不是去看我嫂嫂了,她如何?”

“她的身体没有什么事情,腹中的胎也已经稳了下来,只是”方雪明顿了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沈怀敏,“你兄长的身体,还是没什么起色。”

沈洛华只是盯着旁边摇曳的烛火,没有应声。

方雪明自顾自说了下去,“她也不容易,那日放的信号弹,还是她偷偷塞给我的,我去的时候,她就坐在你兄长床边,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尚可”

方雪明真的很啰嗦,可近些日子来,沈洛华忽然不讨厌这份啰嗦,不知为何,她渐渐听得入了迷,便一只手撑着脑袋打起瞌睡来。

方雪明絮絮叨叨,跟他讲着沈怀敏的身体,说可能有些余毒未清,不算很严重,或许有一日能醒来,不知道真的假的,沈洛华懒得去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着,若真有那一天,她一定要先揍沈怀敏一顿,凭什么把这些事情全部扔给她,他和父亲倒是两手一摊,什么也管不了。

忽然,方雪明停下话语,轻轻道:“陛下,我得回一趟江南了。”

沈洛华身子一僵,闭上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我祖父年事已高,我得回去看看他了,而且,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我身体也不好了,从我小时候就不好了,再撑下去,宫里又要多一具尸体了,我得回去治治自己啦。”

最后一句话,方雪明说得很轻,很轻,仿佛只是一件及小的事。

可沈洛华鼻头已然有些发酸,为什么呢,她忍不住想,为什么都要离开我,一个月前明明还不是这样,你们都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父亲走了,兄长走了,阿衣姐姐和周悬也离开京城了,现在连最后一个帮她的人也要走了吗。

明知道他看不清楚,可是沈洛华还是紧闭着眼,不让泪水滴落。

“陛下?你睡着了吗?”

她没理,她忽然想着,我如果不理,你又要怎么样?

“陛下?”

又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沈洛华忽然听出些不一样的、她听不明白的意味。

“公主殿下?”方雪明这回换了称呼,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你忘了,雪地里是生不出牡丹花的。”

这一刻,沈洛华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都懂,他也明白,自己那些模糊的、从未敢讲出口的心思。

“牡丹花是要盛开在骄阳下的,不该是寒冷的冬日。”

沈洛华咬紧下唇,没动,也没说话,忽然,身旁似乎有了动静,就在沈洛华将要睁开眼的一瞬间,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方雪明将她抱了起来!沈洛华差一点惊呼出声,忍不住将眼皮睁开一条缝。

他隔着一条毯子抱她,没有一丝逾矩,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塌边,再将她稳稳放下。

“累了就睡吧,好梦,殿下。”

声音落下,方雪明也随之抽离双手,重新回到窗边坐下,再无一句话,只有屋内若有似无的药香。

沈洛华原本真的没想睡,她脑袋乱成一团麻,只觉奏折都没今晚的情况这么难处理,可是不止有药香,还有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渐渐的,沈洛华沉沉睡去,一夜安眠,连她这些天总做的梦都没有出现一次。

第二日,沈洛华处理奏折时,倏尔意识到,他昨夜的屋里,故意点的安神香。

这些天她只要闭上眼,总会浮现出父皇生辰第二日那些前来质问的官员身影,他们团团围在她面前,疾言厉色斥责她女子怎可干政!遑论称帝。

她站在他们面前,丝毫未退一步,

“那诸位不妨提出新的解决方法?先皇已去,国不可一日无君,诸位是想让我嫂嫂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来,还是让我那昏睡不醒的太子兄长来?抑或是说,魏丞相,你有称帝之心?”

她眼神略过在场官员,高声道:“过去未有女子干政,不代表女子不行,亦不代表日后没有。论学识,论能力,本公主既说得出,便担得起!诸位若是不信,大可监督本宫。”

“不对,你瞧,这就犯错了,”沈洛华微微抬起下巴,冷笑道:“该称朕了,各位,也该称一句陛下,才算得体。”

这些日子随着她的整治,已有许多反对之音被她镇压下去,可不妨碍还是有人顽固不化,沈洛华用力合上奏折,指腹按着太阳穴,这才意识到已接近晌午。

“鸢心,他走了吗?”

鸢心回道:“接到宫门处传来消息,方大夫刚走。”

走了啊,真是无心无情,连跟她请示一句都没有,沈洛华眸光微暗,走就走吧,不然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鸢心欲言又止,沈洛华道:“还有什么事?”

“他让人递了封信过来,不知陛下是否要看?”

沈洛华一顿,“什么信?”

鸢心立刻递上来一个信封,沈洛华凝望那抹白许久,终于抬手拿起来。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书:

尽管雪日牡丹不常有,但若有朝一日,春日和煦,牡丹盛开,雪未散尽,可有幸邀陛下同赏雪中牡丹?

沈洛华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起来,“谁要和你同赏。”

放下信件,沈洛华问鸢心:“宫中种上新的花了吗?”

“回陛下,尚未。”

“让他们种上牡丹吧,记得种的多一些,久一些。”

最好能熬过凛凛冬日,在雪未化完之前,肆意盛放。

第128章

太监来报时,沈洛华正在午睡,她已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难得这日晌午后有了空闲,她尚未安睡太久,外间传来细碎的杂音。

“要不要禀告陛下”

沈洛华睁开眼,勉强忽略一身的疲软,“什么事?”

鸢心轻轻推开门扉,“回陛下,柔淑妃死了。”

沈洛华一默,自父皇生辰后,柔淑妃便形迹疯癫,这些日子忙着处理父皇后事和料理朝堂,她时常忙得脚不沾地,倒是差点忘了,监牢里还关着那对母子。

“另外一个呢?”

“没说。”

困意散尽,沈洛华彻底坐起身,“更衣吧,我去看看。”

监牢这种地方,她从前一次也没来过,但这些日子,她已是做了许多没做过的事,也不差这一件。

踏进这里,倒是与她想象中没有很大差别,算不得污糟,只是处处幽暗,墙上的壁灯闪着昏黄的烛影,脚下的小道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

“陛下,到了,就是这。”

领头的小太监在一处铁门前停下,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女子,没有精美华服,头发宛若一团乱麻,虽然看不清下面的面容,但一双混着泥土和鲜血的手还扒着墙壁,留下道道红痕。

沈洛华没看太久便撇过脸去,“寻个乱葬岗,收拾了吧。”

“是。”

这是她第一次来,想来也是最后一次,沈洛华没急着走,“去另一处。”

沈怀序倒是没疯,只是一动不动地瘫在墙角,眼神里一丝光亮也没有,乍一看和跟木头没什么区别。

沈洛华望了他许久,才开口道,“你母亲死了。”

沈怀序依旧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回想起他曾经叫自己皇姐的模样,沈洛华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欲走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个女子,也在乱葬岗吗?”

沈洛华步子微顿,想来他和柔淑妃隔得不远,自己方才说话时,他听到了。

她自是知道他说的那个女子是谁,便是自己明白,可沈洛华心内涌起无限讽意,该说从前是他太会伪装,还是自己太过单纯。

“是。”沈洛华没回头,也懒得再多言,直接转身离开。

她没听到,身后沈怀序轻喃,“在啊,那很好,或许很快,我也去了”

去一个只有他和空空的地方,再没有任何人。

直到她死前,他才知道,原来她就是空空,她真的是

“空空?”

“是啊。”

“为什么是空空?”

“因为我爹想给我取名叫空空啊,”她抱着一个簸箕,逆着夕阳光站在门框,笑颜如花,“我说你这人好奇怪,哪有这样问人家名字的。”

沈怀序攥紧手里的被子,眸光闪烁,“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空空一脸奇怪,“你有什么值得我骗得吗?”

沈怀序不语,好像是没有,看似他是风光无限的皇子,可是撇开这个身份,他又有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行了,一看你就是撞得昏头了,好好睡一觉吧,”她兀自笑起来,“放心,没人打扰你,我要和我姐姐去山上挖野菜吃了,回来再说。”

房门轻轻带上,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迷茫,但更多的是不安,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女子,还有不着寸缕的自己。

沈怀序攥着被子的五指几近发白,他忽然想到,是啊,他还是皇子,难保此人不是那些人给他设下的圈套。

回想起不久前一波又一波的刺客,还有与自己走散的、一起长大的侍卫,沈怀序忽然镇定下来,美人计吗,有意思,他倒是要看看对方还有什么手段。

或许因为知道这是陷阱,沈怀序便也不再多虑,安心躺下休养生息,未曾想这一睡,便是一下午。

直到沈怀序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一室昏暗,他竟是睡了这么久。

他掉以轻心了,还是他们给他下药了,沈怀序暗暗想。

床尾处还放着一身衣袍,不是他的,布料粗糙,但确实是男子的衣裳,沈怀序捞过穿上,虽然有点小,但比没有强。

所有的疑虑在沈怀序出门时,达到顶峰,“你在干什么?”

“嘘——”她连忙冲自己使眼色,“你小点声,被我爹发现你就完蛋了。”

沈怀序迟疑片刻,走上前,盯着架子上那一个个黑乎乎的小块,这是新的下毒方式吗?

“这是什么?”

“知了啊。”空空看了看自己,“你还没恢复吗?知了都认不出来。”

他当然看不出这一团烧焦的东西是知了,他只见过活的,还是在树上,沈怀序难得一噎,“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烧知了干什么?”

“这叫烤,我和姐姐上山时逮到的,可难得了,”她转着架子上的木棍,“这不是想着还有个受伤的你,我专门留着没吃,这东西可补身子了。”

沈怀序:“”

架子下的小火堆劈里啪啦,仿佛不是树枝在响,而是他淡定的面容在一丝丝裂开,这是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手段?

“你要不要尝尝?”她举起那一串知了,递到自己面前。

沈怀序下意识后退,“不用”

她撇了撇嘴,“真是有福不知道享。”

沈怀序惊道:“这是福?”

“是啊,这可是我们这难得一见的好吃的,”空空仔细闻了闻,一脸享受,“好久都没吃过肉了。”

沈怀序没懂,这是想卖惨?可他向来不是心善之人。

但这女子确实引起他的兴趣,他环顾四周,搬了块石头在她旁边坐下,“有饭吗?”

“有啊,”她笑嘻嘻地,指着一处地方给他看,“喏,都是?”

是什么?沈怀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片辽阔,连棵树都难见到。

“都是麦田啊,”空空貌似好心给他解释道,“现在看不到没关系,等以后小麦长起来,可不就是饭么?”

沈怀序不语,只定定看着她,看得久了,她终于有些不自然,“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哎呀,我知道你不是我们这的人,我们这哪有穿你这样衣服的,就是逗逗你罢了,”她疯狂眨着眼,“你的衣服我拿去洗了,不过得等我爹睡了才能拿出来晾,在那呢,等干了,你伤好了,想走就快走吧,我们这什么都没有,你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沈怀序当然看到了不远处晾晒的衣服,但他依旧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好心?”

“这算好心吗?”空空转着眼珠,忽然笑了下,“或许吧,我也有私心啊,都说善有善报,我多做点好事,说不定以后我们这能长出粮食了呢。”

这么简单?沈怀序不信,可同时,他也有点迷茫,这个女子,和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你真不吃?”

“不吃。”

“那我吃了啊。”

“嗯。”

在那里的几晚安宁,在往后无数个日夜中,总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虽然总是晚上他们才能坐在一起,虽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碎碎念不止的女子,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和天上数不清的星星。

他没能待太久,他的侍卫很快找到他,他得走了。

可是临走之前,他忽然不知道要不要和她说,如何说,要给她金银吗,可他们这里连个商贩都没有,用都无处用。

沈怀序莫名生出无力感,侍卫在旁提醒,“殿下,该走了。”

是啊,他该走了,该回到他应该待的地方,沈怀序幡然醒悟,他果然是中毒不浅,他竟然会留念一个几乎荒废的村庄,生出不想离开的念头。

于是他转身离开,什么也没有留下,这里只是个失败的陷阱罢了,他不停地想着,一个陷阱罢了。

可是他没想到,如此荒唐的陷阱,会有人再次使用。

那时贴身侍卫早已在回京后被母妃暗中赐死,“他无法保护你,我的孩子,这是他的失职。”

柔淑妃笑着从侍卫身上踏过,一字一句犹如利剑,“孩子,犯过错的人,不能留,只有我们是最亲的,血脉相连。”

他无法反抗,他没有选择,莫名的,他想起月夜下侃侃而谈的女子,他想再回到那一夜,是虚假的也好。

可他不知怎地,在一个凛冽的清晨,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空空的样子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在自己的记忆中愈发模糊。

他不能忘,他怎么能忘,于是他疯狂的寻找着和她相似的人,可她们都不是,她们只有貌似的一张脸,但她们会怕他,会怕知了,更遑论烤知了给他。

于是一个同样能看到星星的夜晚,又有人送了个女子给他,这段时间以来,他贪色的消息广为流传,有人是为讨好,有人是为行刺,这些日子以来,他都不知道杀了多少刺客。

他脸上挂着微笑,麻木地掀开她的盖头,手腕陡然一僵,好像,真的好像。

真是费尽心机啊,他想。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怯生生的脸,尽管怕他,但仍是亮亮地看着他,“奴奴叫晚梨”

沈怀序勾起她的下巴,“梨儿很好。”六七分像,已是难得。

她或许是哪户人家丢失的女儿,或许是想杀他的人派来的卧底,但没关系,她不怕知了,她喜欢麦子,她爱看星星,她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像她。

无数个夜晚,他近乎失控地侵占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她用沙哑的声音哀求他时,或是控制不住、偶尔吐出的一两个字,最像梦中空空的语调,让他无法抑制的沉溺其中,令他疯狂,忍不住索取更多。

他偶尔也会失神,恍惚中,好像身下女子真的是他念念不忘的那个身影,只是他没有见过她哭的样子,反应过来并不是后,他便愈发用力地肆虐身下之人。

都是假的,他想,假的更可恶,他们竟能查到这一步。

有时候,他也会放任自己坠入这片虚假,他会在星月下的麦田里轻柔地吻她,在尽情索取后,亲吻着她额间细密的汗珠,就这么紧紧抱着她,心情如同回到那片荒芜的村庄般宁静。

渐渐的,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坚硬的心底在一点点松动,他看着她笑,会没来由想着,若是一直这样也很好。

可是她竟然偷听,就如同以往那些卧底一样,终是忍耐不住了。他失望到掌心扎出血都浑然不觉,可是没关系,一切的隐忍很快就要结束了。

柔淑妃安排的计划顺利进行,他只觉无趣,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她跑了有意思,他给过她机会逃离他身边的,他言而有信的,就连跳猫,他都放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了。

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或许也快死了,柔淑妃满意地站在龙椅旁边,眼底翻涌着胜利的疯狂。

“不枉我多年筹谋”

这套话,他早就听腻了,他只当没听到,笑着捏了捏怀中颤抖的耳尖,“好玩吗?嗯?”

她抖得越发厉害,“不是,我”

“你主子是谁?你刚刚看到他的尸体了吗?”将她轻颤的耳尖含在嘴中,“没关系,不管是哪一个,都死了,你只是我的了。”

“我不是!”她忽然从他怀中挣扎起来,“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不是吗?”他望着她崩溃的面容,“你的任务没完成?那我给你个机会,他们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杀了我?”

他从容掏出一把匕首,递到她手里,不容她反抗地扯过她,“来,杀我,最后一次,我给你完成任务的机会。”

“不要,我不要”她不停甩着脑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我真的不是卧底”

还在装,沈怀序轻轻勾起唇角,一点点拉着她往自己靠近,柔淑妃转身看见这一幕几乎是大喊着跑过来,“你干什么?你疯了!”

他眼中戾气翻滚,多年隐忍在此刻爆发,他毫不留情将她甩在地上,“母妃,你的事情完成了,别来打扰我。”

她隐忍做小多年,他又何尝不是,毕竟善毒的人,最无法防备的,亦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毒和她自以为握在掌心的棋子。

不再去管柔淑妃,他换上温柔的目光,“来啊,晚梨”

就在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骤然愣住,眼里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思绪。

蓦地,他心头泛起不安,她忽然笑起来,眼泪挂在灿烂如花的笑颜上,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大名晚梨,小名空空那是小麦的意思”

一瞬间,他如坠冰窖,四周明明没有风,他身上却一道道泛起疼,犹如凌迟。

没等他缓过神来,她却猛地向前,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清晰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底的悔意。

“上次,骗你的,我后悔了”

四周的宫墙、砖石在眨眼间向后缩,直至消失,他仿佛又回到那些安宁的夜晚,那个空无一物的小院。

记忆顷刻间变得无比清晰,他记得,他问过她,“救我,你后悔吗?”

那时她说,“不后悔啊,累是累了点,好歹一条性命呢。”

女子的脸庞和眼前人渐渐重合,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鲜红的血液从她嘴里流出来,就连手掌也变得湿润、粘腻。

“不”他甚至不敢念出她的名字,嗓子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零碎的声音。

掌心的柔软逐渐下滑,他惊醒般从椅子上站起来,揽着她的肩将她抱在怀里,可是她已经闭上了眼。

她不想再看他了,对啊,她怎么还会想见到他,猩红刺眼到疼痛,沈怀序无措地伸出手想堵住她腹部源源不断冒出的血液。

“我错了,空空我错了,不要”

她不再对他说一个字,连眼也不再睁开,怀中的温热在变凉,他紧紧抱住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恐惧游走在他身上每一处角落,痛到无法呼吸。

这不是他想要的啊,不是啊,他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还有没有办法,对,杨笛衣,她是大夫,还有大夫

空空,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给你找大夫,我放你走,只要你还活着。

可是她死了,他也死了就好了,若真有轮回,他可以在阴曹地府受尽刑罚,给她赔罪。

身体越来越冰冷了,忽然一丝暖风抚来,他仿佛又见到笑着的她,风吹过大片麦浪,映在她笑颜如花的脸上。

她朝他笑,她是不是来接他了,她原谅他了吗?原谅他的怯懦,他的眼盲,原谅他的无知和愚蠢

“空空?”

“是”

听到面前人的回答,杨笛衣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是秀娘的妹妹?”

第129章

晚梨眼中划过一丝茫然,“秀娘?是晚秀吗?”

杨笛衣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是,我见过她,只是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

晚梨顿时眼眶发红,泣不成声,“她是我姐姐我”

杨笛衣看得心底发酸,轻轻抱着她,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抚着,同她细细讲述秀娘的事情。

“没事了,她没疯,她现在很好,村里的县令也换了,你们的家乡,应该好起来了我带你回家”

她忽然紧紧抱着她,埋首在她肩上,力道几欲让杨笛衣窒息,可她没有松开她,她明白她的害怕。

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某个人,那晚沈怀序让杨笛衣治好她,杨笛衣一眼就看出她腹中的匕首是略微移位的,乍看严重,实则并没有伤及要害,把上她的脉,微弱的脉象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但她绝不能说,她故意大喊,故意刺激沈怀序,同时也在提醒着地上的人,不要起来。

方雪明没让她失望,他塞了一颗药给晚儿,护住了她的心脉和最后一口气,大火焚烧的那个夜晚,毁掉的不止宫殿,也带走了晚儿的噩梦。

沈洛华没有追究她,只同杨笛衣说,若是要离开,一并带走好了,她不想看到她。

虽然有些失血过多,但是命保住了,又将养了许多天,她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

杨笛衣瞧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道,万一她当时没看出来,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晚儿沉默许久,道:“我在赌,万一呢,万一我运气好呢,没有比待在他身边更可怕的事情了。”

万幸,她赌对了,也赌赢了。

杨笛衣紧紧握着她的手,“都过去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晚儿含泪重重点了下头,“嗯。”

晚儿的状态大好,其中亦少不了方雪明的助力,杨笛衣感激之余,却越发觉得看不透他。

“又在窗边坐着,”杨笛衣从晚儿房间出来,一眼瞧见走廊边上方雪明的身影,自他从宫里出来,每日都要在这坐一会儿,本说启程回江南,也不见他收拾东西,问他干什么,他只说赏花。

哪有花,外头光秃秃,只能看到客栈院子,和寥寥无几的百姓。

那夜皇宫的大火,到底烧的太重,太久,虽然是在深夜,到底有人看到阵阵黑烟。

刚开始百姓议论纷纷,但传着传着,没有后文,便也渐渐忘记了。

天家的事情,离他们太远,不如关心一下今天菜场的肉卖几钱,菜是否新鲜。

“坐这吹吹风,也挺舒服。”

方雪明没动,杨笛衣寻来个凳子坐他旁边,“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江南?”

杨笛衣也是前几日才知道,那晚夜宴上,还有李明玕,虽然她没细问,但身为沈怀序一派的官员竟然出现在那里,是谁的手笔自不用多说。

杨笛衣清楚的知道,他终是难逃一死,既然大仇得报,方雪明早已没有留在京城的理由了。

“将死之人都不急,你急什么?”方雪明笑道,“怎么,想蹭车吗?”

“想啊,”杨笛衣不假思索地点头,“反正都是顺路,省钱了,顺路也可以把晚儿送回去,我也想念江南的吃食了”

“杨笛衣之心啊”方雪明悠悠道,“将死之人都不放过。”

“别一口一个将死之人,你这不是还没死呢?”

方雪明看她一眼,忽然勾起唇角,“我这个路你倒是顺的自然,就怕某人不顺。”

十分清楚他在说什么的杨笛衣:“”

方雪明挑眉,还想再说什么,杨笛衣瞪他一眼,“赏你的花吧,少说点话。”

“你近日怎么越发蛮横,还好和离的早,就是不知道某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还在身后滔滔不绝,跟念经似的惹人心烦,杨笛衣索性关门大吉,眼不见为净。

门一关,声音被隔绝在外头,屋里头静下来,杨笛衣反而不自觉想起他说的某人。

自从宫里出来,杨笛衣便甚少看到他,那晚他在自己耳畔的话语如梦般飘忽,杨笛衣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只后来醒来时,看到三白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扑到她怀里哭得差点喘不过来气。

杨笛衣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抱到怀里安抚,“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杨三白嚎得比她听过的杀猪声都凄惨,“我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睡了这么久?”杨笛衣愣道,“那这几天”

杨三白说是周悬抱她来的,一夜没睡,一直守着她,第二天白日离开,晚上继续来守着。

“白天我还有景和守着,晚上他来,”杨三白边哭边说,“还好你醒了。”

杨笛衣打量身边熟悉的陈设,“这是他府里?”

“嗯。”

“晚上他还会来守我?”

“嗯。”

杨笛衣掀开被子,“起来,收拾东西,我们走。”

杨三白:“嗯嗯?”

杨笛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那晚跟着昭武将军一起到,杨笛衣就大概明白了,怪不得昭武将军回京后再未传出离京的消息,他们和太子,怕是早有对策,只是太子中毒是意外,他们的救援推迟了许久。

想起之前他把自己带到他府里,说的那些话,还有把自己送走,杨笛衣心里一股无名火。

周悬之前还埋怨她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呢?

杨笛衣越想气越不顺,狠狠拍了下桌子,自己住客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找她,就不能来同她服个软,道个歉吗?

也不知道那晚他受伤没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罚,他如今这样是想一别两宽吗?杨笛衣微微垂下眼皮,掩去眼中酸涩,都是骗子,分开就分开。

沈洛华执政后,已经为她和周悬的父亲洗去污名,连带着许多积年旧案都被重新翻出,说要重整朝纲,等她去祭拜过父母,就离开京城。

杨笛衣理清思绪,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楼吃点东西,一转身,门后赫然站着一个人,不是周悬又是谁?

“你”

多日不见,周悬面上难掩疲倦,但那双含笑的眼眸依旧亮亮地盯着她。

两人对视,都没先说话。

杨笛衣上前两步,准备直接装作看不见他,手刚放在门把上,腰间忽然环上来一双手臂。

周悬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好想你,阿衣”

杨笛衣眼眶一红,握在门把上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她紧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你不想我吗?”周悬在她脖颈蹭了蹭,声音越发柔软,“我真的好想你。”

肌.肤相贴带来的热意软的杨笛衣心底一塌糊涂,她硬着声音,“你谁啊,我们相熟吗?”

周悬动作一顿,连忙把她翻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杨笛衣也不回避,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少顷,周悬看着她认真道:“你忘了吗,我是你夫君啊?”

杨笛衣瞪他一眼,“什么夫君,谁答应你了?我们见过吗?”

“没见过,不相熟,你还让我抱你,嗯?”周悬将她抵在门上,“如果我说我接下来还要亲你呢?”

话落,他果真低着头缓缓靠近,眼看他的唇就要贴上来,杨笛衣被他箍着,一咬牙,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周悬,你混蛋!”

这句话她几乎是颤抖着声音说出来的,连她自己还没意识到,眼眶的泪已经先一步流了出来。

少顷,周悬转过脸,没有一丝怒气,反而挂着温浅的笑意,他抬起她方才那只手轻轻按揉掌心,“解气了?下次生气记得打我,拍桌子手不疼吗?”

杨笛衣吸着鼻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周悬按完她的掌心又低头亲了亲,然后抬起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满是无奈,

“我错了,你生气就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不要自己憋着好不好?你知道你身体不好的,别吓我,求你了?”

杨笛衣身子刚刚恢复大半,自己也知道不能动怒,于是一遍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下来。

等她重归平静,周悬已经将她下巴到额头亲了个遍,还不知足似的继续在她耳畔摩梭,还时不时的轻舔她耳垂,直痒到她心里。

“我这些日子是在忙朝堂的事情,不是故意躲着不见你,而且你不是也从我府里搬出去了吗,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又想到你还需要静养,哪敢什么都没处理好就贸然来见你。”

气倒没什么气,见到他的时候就不气了,但经历了那么一遭,委屈还是难免有一点,杨笛衣没好气地拍他胳膊,“松开。”

“不松。”周悬手上力度反而紧了一些,盯着她眼睛问道,“你进屋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以为我要和你分开?分开就分开?”

心思被他一眼看穿,杨笛衣尽管有些心虚,“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周悬舌头顶了顶脸颊,笑了下,“带你去个地方?”

杨笛衣住客栈已有许多天,加上京城各处她早已烂熟于心,周悬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她一时没想到他会带她去哪儿。

只远远瞧上一眼,杨笛衣便猜出这是哪里,周悬带她来的,竟是父母的墓?!

杨笛衣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泪意再次翻涌上来,“你什么时候”

“回京城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寻当年旧物花了许久,正好冤屈已洗,我给伯父伯母立了衣冠冢。”

杨笛衣轻轻抚过碑上的“杨赴”“秦胥”,明明想笑,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不可抑制的轻颤,心里的委屈如浪般打来,“爹娘女儿不孝”

周悬将马车上准备好的祭拜之物拿下来,一一摆在上面,“杨伯父,杨伯母,阿衣和我来看你们了。”

杨笛衣连忙擦去眼泪上前帮忙,摆好祭品后,杨笛衣端端正正三叩首,周悬没有说话,陪在她身边一起。

杨笛衣磕完半晌准备起身,身旁的周悬却没起来,他虽然是跪着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杨伯父,杨伯母,晚辈周悬,家父姓周名义青,曾任工部尚书,与您也算至交好友。今晚辈无礼,初见便想向您求娶您的掌上明珠。晚辈自认品行纯良,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逾矩之举,且晚辈自小倾慕阿衣,此生唯她一人,绝不会有妻妾,望您同意将阿衣交给我,日后晚辈必倾尽全力,爱她、护她,直至亡时,不死,便不离。”

周悬讲得不快,但字字铿锵,杨笛衣从未想过他会在父母墓前说这些,一时怔在原地。

“你怎么”

周悬看向她,“阿衣,我想照顾你,我想一直照顾你。”

“儿时不敢言明,是因为我胆怯,少时失散,是我自己蠢,也害你吃了许多年的苦,从今往后,周悬绝不欺你,瞒你,只会敬你,爱你,伯父伯母在此见证,若我日后有任何违背今日之言的举动,你杀我,我绝不还手。”

“乱说什么呢?”杨笛衣忙拍他,“你快起来!在我爹娘面前像什么样子!”

“不止你爹娘,”周悬咧嘴一笑。

杨笛衣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往旁边看,果然还有周父周母的墓碑,杨笛衣大惊,“你怎么不提醒我拜,还有周伯父伯母!”

“无妨,我拜过了,想来他们也不会怪你,这不是带你来了,”杨笛衣作势就要再次跪下,周悬一把扯过她的手,攥在掌心,“所以,阿衣,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有什么理由说不愿意呢,杨笛衣瞧着他忐忑的神情,原本想逗弄他的心思烟消云散,她笑着点了点头,周悬笑容绽开,起身将她抱入怀中。

“谢谢,阿衣。”

杨笛衣回抱住他,风过发梢,不止碑前烛影攒动,亦是两颗心动。

原本杨笛衣以为,周悬说要成亲,具体哪天还没这么快定下,不料回客栈后,屋内赫然摆着好几口大箱子,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屋内本就小,此时更是连一处站脚的地方都难寻。

杨笛衣:“”

杨笛衣震惊地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