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好好休息天天向上
挽香扬声劝道:“公子?您别独自行动呀。”
“段移一直不出现, 是不是已经找到谢陵啦!”
迟镜急火攻心,直奔松林。他检查周围有无异样,一面看, 一面问,“你待在暖阁,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地上没有脚印……段移到底去哪里了!”
挽香莲步轻移,双手交叠在腹前,不疾不徐地跟上。
她站在迟镜身后,说:“公子, 入秘境需要你的天山银环。你不回来, 段移进不去的。”
“你说得对, 可我的心跳得好厉害。他到底……”
迟镜话说一半,回头看挽香。霎时间,一股馥郁的花香扑来, 似轻纱覆面, 渗透了他的神魂。
眼前的女子和以往并无不同, 笑不露齿的红唇如一簇朱缨, 柔柔地绽放在芳靥上。
可是, 她似乎有哪里变了——此时的她,一眼不错地直视着迟镜, 是变了什么?
一星幽紫在挽香的眼底闪动, 直直地映入迟镜瞳中。
少年人双眸漆黑, 比任何山泉都清亮,像镜面一般,照出了流淌的紫光。
“挽香”忍俊不禁,说:“许久没见和你一样心思纯净的人了,真省事。”
此刻的“她”, 吐出的居然是男人声音。细细分辨,或许不能算“男人”,也可能是“男孩”,与迟镜年龄相仿,语气甜蜜。
这种蛊惑人心的“甜”攫住了迟镜。
即便此人只说了一句话,但字字词词,皆透着骄纵意味,显然舌尖含糖,说惯了花言巧语;唇齿噙饴,向来是口蜜腹剑。
迟镜的心脏渐趋平静,不再狂跳。不过,他更加发憷。
如果说之前的自己焦虑、忧心、隐隐害怕,现在便陷入了一潭死水。
全部情绪都不复存在,被另一个人收起来了。
清淡的花香笼罩着他,似将他置于一片白蘋洲。烟水迷蒙,明月一半是江上玉轮,一半是水下沉璧。
迟镜试图挣扎,却越陷越深。他努力看向“挽香”,发现昏暗的烛光中,面前竟是自己!
一名少年站在檐下,眉目如画,红袍雪衣。
离他不远处,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倒在雪地上,然而两眼紧闭,面色惨白,似已经生机断绝。
段移顶着迟镜的脸,甚至以法术化出了相同的衣物。他歪起脑袋,打量昏迷的迟镜,仿佛在读取什么。
过了会儿,他像是看完了想看的部分,眼中紫光微烁,暂且蛰伏。
段移轻轻吹气:“可以去和你的挽香姐姐作伴了……”
话音刚落,一柄剑从天外来!
风骤停,雪滞空。在极端快速的衬托下,天地万物静止,唯有剑气如虹,呼啸而止!
沉沉的夜色间,爆发出一簇明光。
兵刃相交,一触及分,闻之如凤鸣玉碎。对轰的灵力此消彼长,隐隐波动开来,两条人影同时撤步,以他们为中心,绽开一阵狂风,吹尽飞雪,披露双方真容。
段移抬手格挡,尚未放下。
他的手中并无武器,似乎是察觉杀气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间窜出,为他抗下了一击,一击之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在他对面,身着临仙一念宗冠服的青年持剑而立。
季逍去而复返,居高临下不语,清峻的眉眼间戾气翻腾。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见他照搬了迟镜的外貌,厌恶之情一闪即逝。
旋即,季逍看向倒地的迟镜,与此同时,段移也朝那投去一瞥,两人一齐消失。
就在季逍要碰到迟镜的瞬间,棠红广袖自斜刺里杀出,花香袭来。
季逍快他一步,本可以抓住迟镜后,迅速拉开距离。不过从段移的指尖,钻出窸窸窣窣的铁丝,直击迟镜命门!
季逍不得已举剑招架,挡下了这击。不然他带是能带走迟镜,但只能带走一具尸体了。
段移却不像他有所顾虑,趁此机会,另只手把迟镜一捞,挟持着昏睡不醒的少年,退到两丈开外。
季逍的体表有暗火燃烧,是他的护体灵力,不知碰上了什么,烧得滋滋作响。
季逍寒声道:“无孔不入,闻之即醉。吹面不寒毒。”
段移点了点头,说:“仙长挺了解我啊?”
季逍又道:“与之相伴的,还有你以心头血喂养的虫子。无形无色,触肤入骨,不仅能助你化成他人样貌,还能模仿中蛊者处事对人的反应。若没记错,名叫沾衣欲湿蛊。”
“完全正确!啧,仙长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我猜,你此前已经发觉了异样,出去是集结同门捉拿我吧。”段移好奇地问,“怎么看出破绽的?”
季逍冷笑道:“滚水沏茶,大俗之举。你见我如此行事,却无异议,自是假货。盖因我不曾在挽香面前犯下此等谬误,你的虫子无从模拟她的反应,不是吗?”
段移心悦诚服,说:“是,正是!不过道长你从哪得的情报,如此详实……莫非,你与我教门徒有什么私情?”
他说话自带一种浸了蜜的调调,低低的,甜甜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季逍明显被恶心到了,说:“临仙一念宗列阵在外,等你受死!段移,放弃无谓的抵抗,若敢动人质半分,必将你枭首凌迟!”
段移掐着迟镜的脸转向他,不怕反笑:“哎呀呀,仙长啊——难道我不碰你的姘头,你就会留我一条性命?骗骗小孩算了。我要杀他了哦?”
听他如此的口无遮拦,季逍有一瞬间的神色扭曲。段移的手落到迟镜颈间,袖摆下移,露出一副精美的镂空护腕。
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炼就此等邪物,玄铁熔化成细密的丝线,像活物一般汩汩流动。
少年睡颜安宁,对危险一无所知,皎月似的脸蛋卡在段移虎口,眼看要被铁线刺穿。
烈焰从季逍的掌心升起,沿着剑脊流动,燃遍剑锋。
他剑指段移,忽然道:“挽香。”
段移:“昂?”
话音刚落,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簌簌沙沙、咔咔嚓嚓,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游走着,四面八方,无不是异响的来源,漫山遍野,尽是其潜行的轨迹!
段移若有所感,低头看地。
轰隆一声,大地崩裂。厚实的积雪裂开缝隙,露出石壤。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从不知几深的地下一路生长,钻透山体,形成了茂密的藤林。
碧色藤蔓,遍布寒光,似裹了一层碎琉璃,实则是根根尖刺。它们蜿蜒蛇行,很快围住段移,挤占他周身所有的空间,令其动弹不得。
铁丝停止了流动,距迟镜的面颊仅差毫厘。
少年仍在呼呼大睡,对发生的一切全不知情。一滴晶莹坠在他唇角,眼看要落在段移的手腕上,与旁边的刺芒同时一闪。
藤林深处,向两侧分开。一名紫裙女子款步走出,身姿袅娜,春葱似的指尖拂过藤蔓,毫发无伤。
藤蔓们得到嘉奖,兴奋得连片颤抖,刺尖儿上毒素凝露,剔透欲滴。
段移道:“啊,你没死。好姐姐,怎么做到的?”
挽香并不回答,只侧目说:“段少主,您看那是谁。”
段移闻言望去,发现季逍已放下剑,抱着个酣睡的红衣少年。段移瞬间松手,果不其然,他掐着的“迟镜”,变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刺藤。
藤蔓伏地四散,若段移晚松手半分,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可他毫无后怕,只道:“原来如此。你的元神属性是木,属相就是这些刺藤吧?和它们一样,你其实是‘一根藤条’。除非把你的‘根茎’找出来砍掉,不然怎么都伤不及本体。至于那位……嗯,那位睡得很香的,也被你套了换舍之术。怪不得仙长能沉住气走了再回来——佩服佩服!”
挽香客气地行了个礼。
季逍呼唤怀中少年,然而,迟镜没有一点反应。
季逍眯眼看向段移,段移摊手道:“吹面不寒毒是迷药,不伤身的。”
季逍问:“蛊呢?”
段移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刺藤齐齐出动,他却碎成了上千尾光鱼。
风如长河,鱼群往高处游去,钻出刺藤的空隙,飞向远方。
天上传来段移的声音:
“抱歉了两位,换舍没有中蛊早呀。若不想他一日后爆体身亡,便把谢陵的魂魄奉上!”
续缘峰严进宽出,段移转眼就不知所踪了。
季逍脸色剧变,探迟镜的脉搏,可他并不通医术,挽香提裙赶来,也无办法。
蛊毒之术,阴邪之流,除了昆仑虚的魔教徒,只有南岭的深山老林里,一些个苗女精通。
但一天之内,如何到得了南岭、找得见苗疆?
迟镜睡容安稳,似未经任何风波。
季逍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
挽香不忍地蹙了下眉,道:“是属下无能,棋差一招。”
饶是善解人意如她,此时也说不出半句安慰了。
季逍缓缓开口:“谢陵亡魂何在?其实,你知道吧。”
挽香:“……”
挽香说:“主上三思。若将道君魂魄送出,便是与整个临仙一念宗为敌了。您日后如何立足?”
季逍问:“那要眼睁睁看着他爆体吗?”
挽香默然片刻,道:“确实是活着的人更重要。道君已逝,希望临仙一念宗明白。”
她目光移动,望向迟镜指间的天山银环,即将吐露登上续缘峰之巅的办法。
不料就在这时,迟镜的眼睫毛一颤。
紧接着,他自然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在季逍和挽香的注视下,一骨碌坐了起来!
迟镜睡眼惺忪地问:“有没有茶喝?我好渴……”
没一个人说话。
迟镜慢半拍地面露疑惑,道:“为什么像见鬼一样看着我?我怎么在这儿?季逍你眼红红的嘢……哇,你是不是哭啦,快让我看看!”
迟镜捧住季逍的脸,却被他立即推开了。
青年霍然起身,背对着他。迟镜还有些懵,直到看见狼藉的松林、想起恐怖的变脸怪人,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握拳大叫:
“糟糕,我被姓段的暗算了!!!”
—
一夕之间,谢陵还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修真界。
火红的圆日从东方升起,万丈金光刺破云层,照耀燕山郡。
自道君陨落,由夏转秋,已许久不见如此明媚的日出。
随着“道君还魂”之说在大街小巷间传递,人们面露喜色,纷纷称早已料到了伏妄道君不会轻易陨落,现在高阳灿烂、普照万物,便是迎接他复生的吉兆。
显然,消息传播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大家高兴过后,便打听是哪位好人说的,然后听到了一个大大出乎意料的名字:
段移。
可怕的魔教少主,竟然是消息源头!
众人疑云顿起,觉得被段移耍了。他怎会知道谢陵的近况?就算知道,又为什么广而告之。难道段移突发奇想,打算与民同乐一番?
人们十分扫兴,认定段移骗人。
不过,燕山郡很快刮起了一阵新的议潮:听说段大少主当众发誓,所言若虚,天打雷劈。他今日要亲自拜访临仙一念宗,请道君出山。
事情愈发怪了。
虽然道君还魂是众望所归,但和段移这厮,八竿子打不着。
要不是道君以往潜心伏魔,疏于管教修真界的妖人,段移怕是活不出襁褓。他力证道君尚在,有何益处?还孤身涉险,闯进正道圣地,真不怕被乱刀砍死。
热议至此,燕山郡的人们定论:是段移太闲。
他初出茅庐,自认为天下无敌,想把项上人头送给临仙一念宗。
但当一些外来的游商听闻此事后,吐出了一条乍一听毫无关系、实则能完美解释段移犯病动机的传言:
近年来,中原不太平——皇帝大肆灭佛后,有意把手伸到修士们头上。过往数千年间,山上修仙的、山下种地的井水不犯河水,到他这代,却开始往修真界安插势力。
以前的修真界局势稳定,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南北对望,暗暗角力,皇帝找不到机会破局。
直到伏妄道君殒命,临仙一念宗元气大伤。好些个朝廷鹰犬、皇室爪牙,在阴影中逐渐复苏。
修真界山雨欲来。
皇帝若想名正言顺地插手,必须在凡人和修士间,找一处裂隙撬动。
于是乎,无端坐忘台首当其冲,因其祸乱江南、危害平民,被挂上了皇榜。
皇帝悬赏黄金千两,清剿魔教徒;同时派出大内高手,缉捕妖孽。
如此一来,不怪段移失心疯了。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为了无端坐忘台。
若谢陵未死,皇帝便难以利用南北势力的倾斜,趁虚而入。
他也不会拿魔教开刀了,因为要留着无端坐忘台,消耗两大仙宗的人力物力。
今日的燕山郡,真让人口干舌燥。
即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上,也有农民在埂边闲话,担心打起仗来,毁了将熟的麦子。更别提郡内的茶楼酒馆,客人畅所欲言,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唯有临仙一念宗里,安静得一如既往。
白云缭绕,天气晴好,偶尔响起数声鸟鸣。弟子们散布于山林间,按部就班地清修。
金乌山之主被段移登门的消息吵醒,来不及吃早膳,急吼吼冲到谈笑宫。
他手握长卷,“唰”地铺开,向常情展示多年来的心血:只要段移敢进山门,保证七步一岗、五步一哨,大型的机关法阵数不胜数,常情一声令下,就让那小子转世投胎。
结果常情端着茶,笑了笑说:“莫急。”
金乌山之主更急了,不懂她为什么要放过千载难逢的良机。
常情道:“段移要是死了,无端坐忘台树倒猢狲散。皇族清除他们,立下大功一件,以后见了,很难不给三分薄面,束手束脚。”
金乌山之主百思不得其解:“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这些了?!宗主,皇帝铲除魔教又如何,无端坐忘台本就在我们和梦谒十方阁的压制下,翻不起大浪。皇族多此一举!”
“原来你知道我们和南边的隔着魔教啊。”常情润了润口,说,“以前有气都向魔教出,南北相安。若魔教没了,你乐意跟梦谒十方阁打交道?”
金乌山之主似乎勾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山羊胡一僵。
常情道:“有共同的敌人,才勉强当着朋友。若魔教没了,皇族还掺和进来……你觉得皇帝的野心,究竟会增长到何等地步呢?”
金乌山之主满面红光地来,脸色铁青地走了。
常情打了个响指,宗主的宝座后边,冒出一个脑袋。
迟镜扒着青铜椅背,观望一番,确定山羊胡走了之后,一下子蹦到前面,说:“你对他好凶呀!”
“对蠢货不严厉点,会被当成开玩笑。”常情上下打量他,问,“感觉如何?段移的蛊总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你现在活蹦乱跳,不知他看了会作何感想。”
“嗯……”迟镜挠挠头道,“我感觉不错?”
季逍推开远山青崖屏,寒声说:“蛊虫莫测,不可托大。”
常情也打量着季逍,见他眼里的血丝褪去,总算和初至谈笑宫时不同了。
彼时常情观他神色,还以为是他中了段移的毒,没想到受害者是迟镜。更没想到,迟镜仍生龙活虎。
玉魄山的医修看过,都说迟镜无恙。但他们对蛊毒了解有限,也说不准。
季逍无法接受这种听天由命似的说辞,抓着老头老太太们盘问了半晌,最后常情看不过眼,将医修遣散。
季逍不悦,所幸理智尚存,提议将计就计,伏击段移。
常情没有明确表态,只是把关于无端坐忘台的利害关系重述了一遍。
迟镜左看看、右瞧瞧,不懂他俩在你来我往地掰扯什么,发现常情案上有糕点,刚好肚皮空空,便趁着两位宗门顶梁柱明枪暗箭之际,悄悄地摸走一块杏仁酥。
季逍恨不能把姓段的魔教头子碎尸万段,转头一看,却见迟镜吃得正欢。
少年本来两眼弯弯,自得其乐,忽然跟他对视上,尴尬地睁圆双眼。可糕点还塞在嘴里,他只能努力鼓动腮帮子,鬼鬼祟祟地躲到了桌子下。
季逍:“……”
常情也望来,压下唇畔笑意,说:“谈笑宫每日采买新鲜的零嘴儿,小镜若喜欢,常来便是。”
迟镜:“唔……唔嗯!”
季逍冷冷道:“咽下去再讲话。”
围剿段移的计划正陈述到一半,遭此打断,季逍神色不虞。
但他心知肚明,打断他的实际上并非迟镜,而是常情。
迟镜却是吃人嘴短,而且听常情的称呼从“迟小公子”变成了“小镜”,不禁赧颜:“星游,要不听宗主的话吧?无端坐忘台不能倒,段移不能死,反正我活得好好的,谢陵也没事,你……”
季逍:“…………”
迟镜从桌沿上露着一双眼睛,瞄季逍神色,越看他声音越小,最后如同蚊呐。
季逍虚伪一笑,问:“如师尊,为五斗米折腰了么?”
迟镜:“是、是五十斗米……”
他和季逍的感受全然不同。
一来,迟镜没有亲眼目睹段移的所作所为,眼一闭一争,人都走了。
二来,他思路跟着常情跑,什么局势啊平衡啊,明显比他这条小命重要嘛。季逍总是冷静得让人生气,今天怎么拎不清?
季逍一闭眼,道:“吃你的去。”
迟镜“哦”了一声,乖乖地抱走糕点碟子,缩回了桌子下面。
季逍说:“宗主,恕在下拒绝借无端坐忘台牵制皇家。段移如此猖狂,我必诛之。取他项上人头后,请向修真界宣告,我将开境。皇家作祟,盖因师尊仙逝,牵制他们的并非段移,而是南北平衡罢了。既如此,我当开境,震慑宵小!”
常情微微一笑,仿佛终于听见了想要的答复。
她道:“你的修为……”
“不比师尊当年,但也比下有余。”
“这般惊才绝艳,季仙友无需过谦。”常情嫣然一笑,“但你终究姓季,可是想好了?”
季逍说:“上山前后,如隔三生。我早已不作他想。”
迟镜背靠桌案,坐在地上,感觉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季逍出身皇族,幼时却被迫修仙,远离凡尘,多半是少年不幸,沦为了宫廷暗涌的牺牲品。
时至今日,恰恰是他接过谢陵的重担,变成皇帝踢到的铁板,真可谓风水轮流转。
迟镜拍拍手冒出来,本想安慰季逍,却见青年神色淡淡,似在出神。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一声把人喊回魂:“好!——接下来怎么办呀?是不是要骗段移来见谢陵,把他给做咯?”
一阵钟声响起,回荡在高山深谷之间,惊动上千只白鹭。
常情传音给张六爻,道:“开山门,请段少主赴约。”——
作者有话说:小迟满级毒抗,没想到吧ouo
第2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辰时正点, 临仙一念宗迎来了稀客。
常情和接见正道仙友一样,命张六爻去山脚引路,弟子们焚香洒扫。
全宗上下都没料到, 宗主竟会对段移礼遇有加。好些个年轻的、或者和无端坐忘台有过节的弟子心怀不忿,汇聚在段移的必经之路旁,对此人怒目而视,以表正邪不两立的决心。
迟镜和段移也算“交手”数次,可是一直没见到他的真容。
对旁人而言,段移是作恶多端的魔头、是言行无忌的异端, 迟镜却忍不住对他好奇:一个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翻天覆地式精彩人物, 到底长什么样?
季逍听他自言自语个不停, 凉凉地道:“如师尊,您须扮演一个沉睡的将死之人,而非一只脚底长泡的猴子。”
迟镜不情不愿地躺回玉席上, 闭起眼睛。
他置身于谈笑宫中央, 一动不动时, 便有一股幽深的寒意, 从古老的木质地板下渗出来。玉席用于陈尸防腐, 卷吧卷吧能直接放棺材里去,完全没有保暖的功效。
迟镜没躺一会儿, 就觉得骨头都凉飕飕的, 忍不住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瞧季逍在干嘛。
季逍正盯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迟镜吓得一哆嗦,青年则露出一种难以言述、但十分危险的笑。
迟镜忙闭紧眼,说:“好、好冷啊,段移还要多久到嘛。”
季逍:“垂死之人不会讲话。”
迟镜唉声叹气, 道:“他再不来,我就真的冻死啦——”
季逍:“我会杀了段移为您报仇,如师尊安心去吧。”
迟镜一骨碌坐起来:“喂!”
两人僵持片刻,互不相让。
最终还是季逍“啧”了一声,结印按在迟镜背后。
霎时间,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迟镜来不及说什么,忽闻门外人声喧阗,段移到了。
迟镜一头栽倒,就地归西。
季逍也闪电般收手,余光一瞥,发现迟镜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点心碎屑,又出手如行云,不留痕迹地帮他擦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谈笑宫大门洞开。
常情先行步入,诸多弟子鱼贯随后,分列两侧。当中一道高挑的人影,渐渐清晰。
先前迟镜问段移的容貌如何,季逍说此人常年不露本来面目,必然长相抱歉。
但段移在烟花柳巷风评奇佳,绝非粗陋之辈。实际上的情况是,即便挽香靠手头的情报罗网,取得了吹面不寒毒和沾衣欲湿蛊的讯息,也没能拿到一张段移的画像。
她收到了数十张所谓的“无端坐忘台少主真容”,可惜千姿百态,无一靠谱。
其中一张画像的面孔,甚至和中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季逍仅看了一眼,便纵火烧了。
天光幽斜,披在来人周身。
季逍稍稍凝目,见一袭绾色的广袖随风飞动,段移终于以真身示人了。
他身形挺拔,袍袖尽如朝云,烂漫肆意。再往上看,此人一头浓密微卷的褐发披散在背,不像纯粹的中原人士。他的发梢结了几绺细辫,末端缀着色泽艳异的珠玉,更显异域风情。
青山绿水之间,闯入了一只斑斓红蝶。暗香浮动,似带来南国的春野。
在这只歹毒的蝴蝶脸上,罩着一张方相氏面具。面具由灰白的桦木刻成,扭曲可怖,冲淡了他靡丽的气度。
常情伸手示意,道:“段少主,请进。”
段移一只脚迈过门槛,看见季逍,又收了回去,说:“这个人在,本座不想进去。”
季逍抱剑而立,温声但不容置疑地道:“想见道君,便先清除他遗孀体内的蛊虫。若非如此,一切免谈。”
常情道:“迟小公子躺在那儿呢,段少主能隔空驱蛊的话,倒也无妨。”
她看似在打圆场,实则与季逍事先约定好了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
金乌山之主在迟镜的玉席下铺设法阵,正等着段移靠近。
如果一味地逼他过去,指不定会弄巧成拙;常情随口提议,佯装让步,才能降低他的疑心。
季逍微微笑道:“段少主,如师尊的性命系于您手,在下不会妨碍的。”
“是吗?”段移也笑了起来,似乎发自内心觉得有趣,“本座从未见过像季仙长一样真诚的人。既然如此,我相信你。请问道君身在何处?本座至少要见他一面,才好安心驱蛊。”
常情颔首,阶前的屏风左右分开,露出一面垂帘。垂帘之后,端坐着一人身影,玄衣银冠,正是谢陵。
不过,其身形模糊,如烟如缕。显然并非活人,而是魂魄。
段移歪起头端详,向前的步子再次停住。
眼看他到法阵边缘了,殿内气氛紧张。常情叹道:“亡灵显形,十分费神。况且举世皆知,道君宠爱他年少的道侣……段少主,您大概不想承担激怒道君的后果吧?”
终于,段移走到了迟镜身前一丈地,俯视着他。
冰凉的玉席上,红衣少年仰面朝天,睡容安宁。他如一支桃花静静开放,雪白的面颊近乎剔透。
如果旁人这么白,定是因中蛊血色褪尽,性命垂危了。可迟镜的睫羽乌漆,唇瓣粉润,这般玲珑如画的眉眼,仿佛下一刻就会悠悠醒转。
金乌山弟子分列石柱之间,紧盯段移的目光渐趋凝结——
只要他再向前一步!
一步!
不料,段移原地抬手,眼底涌起了紫光。
他不用骨笛,仅凭意念操纵蛊虫的极限距离,恰是一丈。
在场之人,除了他无不泄气。段移竟然不多不少,正好停在了法阵边,其脚尖甚至碰到了阵轨,硬是不再上前。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金乌山之主面色阴鸷,拄着金镶玉宝杖的手背青筋毕露。
忽然,死气沉沉的大殿内,响起了一声呵欠。
玉席上的少年似乎被惊扰了美梦,鼻头一皱,胳膊一抻,向里侧滚了一圈。
这一霎那,金乌山弟子们虽然面色不变,但心里使劲地握拳大喊:太好了!干得漂亮!!
段移指尖微动,刚刚建立感应。
结果迟镜一翻身,他手势停顿,和蛊虫断了联系。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无奈地一耸肩膀,踏进了法阵范围。
谈笑宫顿时亮若白昼!
数道阵轨同时从地面升起,将段移困在当中。阵轨形同光环,其间雷霆牵连、滋啦作响,像一个巨碗,把人当头扣住。若从上方俯瞰,会发现巨碗中间另有一层隔膜,分开了迟镜与段移。
段移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瞬碎作光鱼。不过,季逍弹指打出流火,勾动了阵轨上的苍雷。
光鱼砰然粉碎,不消片刻,重新凝成段移的身躯。只是他衣袍的下摆处,多了一片焦痕。
隔着面具,没人看得见段移脸色。
他单膝跪地,手按肩头,那里有少许烫伤。
金乌山之主用宝杖敲地,得意道:“好,好!魔头,终于制伏了你!不枉我使出‘天罗地网阵’,瓮中捉鳖。从今往后,修真界总算能除一大害,无端坐忘台也时日无多了,哈哈哈!”
段移安静了一下,竟然笑道:“好俗气的名字。天罗地网阵?呵呵呵呵……”
金乌山之主大叫:“你死到临头嚣张什么?放电!!”
作为“寸心云山阵”、“沾衣欲湿蛊”、“吹面不寒毒”的主人,段移的确有资格嘲笑金乌山的命名品味。
可是,哪有人身陷囹圄还在意这些的?更别提笑出声了。
季逍眉峰微蹙,注目于迟镜身上。
金乌山弟子得令,按下枢纽。然而,阵内的隔膜仅能阻止段移伤害迟镜,并不能断绝雷霆,阵轨竟然不分敌我,全部通电!
季逍凛然喝道:“谁敢动手?郑昌衍,我师尊的遗孀还在阵内!”
金乌山之主被直呼大名,黑着脸道:“灭魔头威风要紧,反正他不会驱蛊就范,迟镜迟早爆体,已经是尸体一具!你还在意他作甚?先电死魔头再说!金乌山弟子听令,送他俩下去见道君——贼首道侣齐去伺候,道君请受郑某大礼!!!”
场上几人同时动了。
季逍一剑挥出千层浪,灼热的灵力直扑金乌山之主,余波震荡,将一众弟子掀得四仰八叉。
段移则意外地“咦”了一声,重复道:“送我‘下去’见道君?”
他当即看向垂帘后,所谓的“谢陵亡魂”忽然倒向一旁。
在摘星崖陪迟季二人聊天的老道奔出来,抖着手劝:“别激动,别激动。不是说好了吗,困住段移后,逼他驱蛊就是。郑昌衍,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还给道君献礼,道君要你献了吗你就献!”
垂帘被“谢陵亡魂”砸到,扯落在地。
原来,是银汉山老道用傀儡扮成谢陵模样,佐以幻术,伪造魂灵之态,在幕后操控它。
谈笑宫内,乱作一团。
金乌山之主被削掉了几根胡子,又被接二连三地喊凡家姓名,脸色青红交加。他的弟子们更不好受,被季逍一剑全放倒了,爬都爬不起来。
常情被吵得头疼,刚想说什么,就听殿中央的“天罗地网阵”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喷嚏。
众人皆为之一凝。
连段移也怔愣片刻,不知为何,他突然卸掉了优哉游哉的外壳,紧盯住发声的少年。
迟镜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
他实在装不下去了,尴尬地看着面具怪人。
两人对视少顷,段移猛扑上前,吓得迟镜往后一仰,连连大叫:“有灰尘钻到我鼻子里,我我我真的忍不住啦!”
幸好,千年雪蛛丝网挡住了段移。任他如何用力,也留不下半条划痕,更别提将其撕破了。
此物半透明,迟镜隔着它与段移照面,狼狈地用手肘撑着地面。
方相氏面具露着一对瞳眸,漂亮得很,也危险得很,不知发了什么癫,痴痴地盯着迟镜,目不转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