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被看得毛骨悚然,刚想骂他,忽听耳畔滋啦作响,头发差点焦了,忙直起身。
法阵外,金乌山之主见迟镜行动自如,震惊之余,大失所望。
季逍则冷声说:“段移,若不想死,就把你的脏东西弄干净!”
年轻的魔头双手按在蛛网上,潜心凝神。
少顷,他身形一晃,不知发现了何等震撼毕生之事,盯着迟镜的目光更火热了。
迟镜本来怕得要死,但见段移破不了蛛网,大松一口气。
他奓起胆子,隔着蛛网戳了戳段移掌心。
迟镜道:“你……你过不来吧?”
段移一动不动,迟镜好奇地问:“你在干嘛?”
魔头动了,一把捉住他的手指。
迟镜拼命缩手,却缩不回来,疼得直瘪嘴:“你你你干嘛啊!!”
季逍劈出三道剑意,直击段移,段移还沉浸在迟镜带给他的惊异中,躲都没躲,身上顿时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迟镜说:“你、你流血了……快点放开我呀!”
段移像是对剑伤浑然不觉,语气奇怪地问:“你中了我的蛊,竟然无碍?”
迟镜道:“你功夫不到家呗!放开呃呃呃——”
段移继续问:“你何时醒的?他们给你用什么法宝了?还是说……你也是银汉山打造的傀儡!”
他手上用力,迟镜立即龇牙咧嘴地叫起来,失声骂道:“癫公啊你!我一觉睡到大天亮,哪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你个大王八蛋,再不放手,我、我——”
又有剑气破空而来,天罗地网阵亦被波及,明明灭灭。
这下奔着命来的,段移不得不松手格挡。季逍调转剑尖,指向金乌山的弟子们,勒令他等交出法阵枢纽。
迟镜趁机抢回手指,抱着泛红的指节瞪段移,眼泪汪汪。
段移哄道:“好哥哥,你过来一点。我刚才太吃惊,弄疼你了,真是对不起。你再让我瞧瞧,好不好?我在给你驱蛊呢,万一留了蛊根,日后伤身怎么办?”
“我呸,痛死我了,鬼才信你!”迟镜正在气头上,一口拒绝。
段移说:“驱蛊就是要痛一痛的呀。你受了惊,蛊虫们才会吓得往外跑。”
迟镜道:“虫,虫子?在我身体里?!”
他一骨碌爬起来,往身上乱摸,生怕哪里被钻出洞,把他钻成人肉筛子。
段移唤道:“哥哥不要担心,我的小虫子很听话的。你过来,让我帮你呀。”
他的声音又低又甜,一口一个“哥哥”,要是寻常人心,已经融化了。
不过迟镜早在季逍身上吃够了表里不一的亏,鸟都不鸟他,光顾着检查自身。
迟镜对蛊虫一无所知,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以为心肝脾肾肺都被虫子咬穿,不敢轻信段移,下意识去找季逍。
天罗地网阵外,季逍刚把操纵阵法的弟子打晕,防止他们再度放电。
他听见阵中二人的对话,向迟镜作了个“待着”的口型,面如覆霜。
迟镜平日里跟他不对付,但到了紧要关头,最听他的。少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段移,干脆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耳朵。
季逍神色稍霁,不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名金乌山弟子瞳孔突出,剧烈地呕吐起来。青紫色的毒血涌上他的面部,只消刹那,这个年富力强的弟子便噗通倒地,动弹不得了。
旁人大喊一声“师弟”,探其脉搏。金乌山之主尚未将之喝止,就见此人伸出的手上,也有毒血似蚂蟥爬过。
又是一声闷响,许多人变了脸色,接二连三地倒下!
天罗地网阵里,传出一阵轻笑。
于此时听来,不啻于阎罗魔音。
段移悠闲地发出感叹:“幸亏诸位设计迎我,摆了这阵。大家都早有打算,真好。本座险些以为,偌大殿内,仅我一个小人——岂不无聊透顶?”
金乌山之主勃然色变,道:“大胆妖孽,你何时下的毒手?!”
段移说:“不好意思。本座清晨踩点,路过膳房,闻到早膳香气,擅自加了些佐料。看各位道友的模样,应该对我的手艺十分欣赏,吃了不少……哈哈哈。”
金乌山之主大怒:“鬼话连篇!若你投毒于宗门膳房,何故毒发的尽是我金乌山弟子?”
季逍借机掌握了法阵枢纽,将阵轨降下。
迟镜一溜烟窜到他身后,段移伸手却抓了个空。
轻薄明艳的红袍滑过他指尖,像流水泄于指缝。
迟镜扒着季逍的手臂,探出头说:“宗门的膳房难吃死了。什么路过闻到香气,你骗人,你就是专门去下毒的!”
段移故作苦恼,道:“是这样吗?可能我记错了?原来只是找了一家人多的饭馆而已啊——莫非正是金乌山的弟子小灶?”
此话一出,无人反驳,全部看向金乌山之主。
众所周知,金乌山因为多年扒着谢陵打秋风,家底远超其他山头。他家有专门的膳房,不仅供弟子们享用,还对外开放,做山下富豪的生意,日进斗金。
迟镜道:“毒下在锅里啦?那怎么办,还有很多凡人去金乌山吃饭的呀!”
段移立刻安慰他:“哥哥放心,我下的毒只对修士起效。他家小气得很,赚凡人的钱,却不让其他门派的仙友用膳,活该挺尸挺得这样齐整。”
金乌山有意彰显自家与别派不同,好在历年大比上,招徕更多的优秀弟子。不过,若非临仙一念宗的门客、或者燕山郡本地人,不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迟镜哼道:“你果然是算计好一切来的吧!”
段移笑着说:“哎呀,被哥哥看穿了。好失败——”
季逍听见他逾矩的称谓,眉峰愈蹙愈紧,把迟镜往后一拉,不让他再露面。
事已至此,常情缓缓将左右手交叠。她掌心的刺青渐动,画面变得浓艳。
段移注意到了她的举措,笑意微敛。
双方剑拔弩张,金乌山之主却没有之前非杀段移不可的气焰了。他的心腹传人皆在殿上,本派还有更多毒发的弟子,不知情况如何。
连天罗地网阵也被季逍解除,他不得已转向常情,低声下气地请求:“宗主……”
常情目不斜视,微微笑道:“段少主真乃奇人也。”
段移说:“大家各吃点亏,可以好好谈话了么?”
常情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既然您已经不受法阵束缚,不如免了敝派弟子所受之苦。我们皆大欢喜,共商大计,如何?”
“不如何。”段移摊手说,“常宗主您坐镇在此,有没有法阵关着我,不都一样吗?我倒是想待在阵里呢。”
迟镜没忍住好奇心,悄悄撩起季逍的袖摆,把脑袋拧到他腰间,透过与手臂的缝隙张望。
不料,段移一直分心在他身上,发现他偷看,友好地歪了下头。
迟镜轻吸一口气,“唰”地直起身子。
季逍蹙眉,示意他先回暖阁。迟镜连连摇头,双手合十,一脸祈求地望着他:拜托了,至少要把热闹看完呀!
季逍:“……”
少年人的眼睛会说话。季逍无计可施,将他往身后拢了拢,继续神色不善地盯着段移。
金乌山之主正当焦灼,发现段移莫名其妙地喜爱迟镜,又发现季逍和迟镜挨在一起,面露狐疑。
季逍立即察觉了他的视线,睨去一眼,道:“有事?”
经过谢陵遗产的争夺,双方早就结了梁子。但,人前的季逍极少露出如此不逊之色、说出如此无礼之语。
金乌山之主被问得一梗,转头道:“宗主!”
常情笑道:“好罢。看来要委屈诸位一阵,先听听段少主的高见了。”
段移说:“本座大张旗鼓地做客,本想证明道君活着,威慑狗皇帝。现在看来,道君是死透了啊——或许只是出不得续缘峰,但那和死透了有甚区别?可惜可惜,必须另做打算咯。”
他停顿片刻,道:“我家的金陵分舵炸了。狗皇帝与梦谒十方阁联手,鸠占鹊巢。常宗主,您是聪明人。如果任他们发展下去,下一个给皇家列祖列宗当祭品的,会轮到谁?”
满殿皆寂,常情并不急着回话,平静地等他说完。
段移单手按肩,坐在地上。伤口的鲜血汩汩直流,浸透了他的绾色衣裳,可他毫不在意,边笑边道:
“您既然放我进来,想必很清楚吧。皇家养精蓄锐数百年,骤然发难,定是要一统修真界呀!”——
作者有话说:小迟:吃瓜.jpg
(下一章雪花狸捧的瓜就被打翻了
第2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2
段移说话, 一半真、一半假,信不是,不信也不是。将信将疑更不是, 指不定就中他计了。
但皇帝插手修真界,若想和两大仙门抗衡,先与其中一派结盟、吞并群雄,再压倒另一派,为必然之举。
皇家与梦谒十方阁往来更密,将他家招入麾下, 并不奇怪。
段移此番铤而走险, 想来是走投无路, 只能找“敌人的敌人”寻求联合了。
常情没有正面接话,道:“段少主,若您想得一栖身之所, 天大地大, 何处困得住您?只要解了敝派弟子的毒, 本尊保你平安离开临仙一念宗。但, 关于您的提议, 恕在下心领。我派千年基业,百代传承, 不可在我这一辈, 担上勾连魔教的罪名。”
段移问:“勾连魔教, 比上千年的家底拱手让人、甚至毁于一旦,更可怕吗?”
常情轻笑:“皇帝大刀阔斧,我辈亦绝非庸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段少主要教本尊何谓不为么?”
她对皇家的野心早有预料,夷然不惧。
迟镜听及此处, 简直想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给自家宗主喝彩。
金乌山之主道:“段移,宗主她有容人的雅量,愿给你机会改过自新,我却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但凡有一名弟子受你毒害,往后百年千年,我必率领金乌山满门,追杀你至天涯海角!”
段移刚在常情那里碰了钉子,闻言没好气地说:“满门?今天就毒死你满门,以后你自己努力吧。”
金乌山之主:“你——”
倒地的金乌山弟子道:“宗主无需顾虑我等,快、快灭了他,金乌山岂能因我等微末之身、任由贼人胁迫?”
其余人也说:“幸好、幸好宗主辟谷已久,不曾中他的奸计!”
迟镜攥着季逍衣袖,一脸紧张。
季逍低声道:“说了让你先回去。”
“不行不行,他们——他们要死了吗?”迟镜睁大眼睛望他。
季逍:“……”
季逍道:“这些人,前几天,表决要你殉葬。”
“对哦!”迟镜一拍脑袋,接着问,“他们真要被段移毒死啦??”
季逍:“………………”
季逍很不客气地把他往后一塞,不想回答。
人命关天,迟镜没计较他的失礼,季逍用左手把他按回来,他就从季逍右边探出头,继续看戏。
段移道:“要我解毒,好说好说。阁下,只需你做一件事。”
“有屁快放!”金乌山之主大喝。
段移哈哈一声,伸手往殿内一通乱指,突然定在了季逍身上。
随即他身子后仰,点出了季逍背后的迟镜。
段移说:“只要阁下向我的命定之人下跪认错,保证你的弟子们全须全尾,有零有整。”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迟镜。
少年猝不及防,自己指着自己:“我?”
金乌山之主感觉被耍了,恼羞成怒道:“凭什么!段移,你真是疯子不成?我向他认错——我何错之有!你又为何称他为‘命定之人’,难不成——迟镜,道君尸骨未寒,你便与魔教头目暗通款曲?!”
迟镜刚对他家弟子生出的同情霎时间荡然无存,道:“瞎说什么呀,他说你就信?那我是你爹!你信不信?以后给谢陵上香,你记得喊娘!”
金乌山之主:“好小子,你、你——”
迟镜推开季逍站出来,连蹦带跳地反驳他。
金乌山之主山羊胡子乱翘,脸绿了又红。
段移夹在中间,乐不可支。他雀跃地问:“到底跪不跪?”
迟镜挺起胸脯:“糟老头子赶紧的!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啦,你爹爹我等着你尽孝呢——啊耶?他玩不起!”
金乌山之主扬起法杖要敲他,迟镜躲得倒快,一下子钻过季逍的臂弯,猫在他身后。
季逍亦稍稍抬手,给少年留门似的。
他神情不虞,盯着金乌山之主。
男人气道:“瞧瞧,瞧瞧!这就是新任续缘峰之主——目无尊长,吃里扒外,弃众多遭魔头戕害的同门于不顾,在此公报私仇!季逍,你还护着他,难道打算帮亲不帮理?道君是这般教导你的?!”
迟镜简直想跳起来啐他。
毫不了解谢陵、只会偷谢陵钱的人,居然把谢陵搬出来撑腰。
季逍似笑非笑,按住了少年蓄势待发的蹦跶。
他说:“是啊,诸位同门深受段移所害,真是可怜。既然如此,郑山主不妨委屈一下?”
金乌山之主几欲吐血。
段移添乱道:“我数数咯,三、二——”
“适可而止。”
殿尽头,常情负手微笑。
积威之下,乱象立时息了。
季逍见好就收,迟镜冲金乌山之主作了个鬼脸。
段移遗憾地一耸肩,金乌山之主则手捂心口,好悬吊住了气。
常情向季逍道:“季仙友,你刚才所言是真心的么。”
季逍:“……”
常情问:“依你所见,该如何招待段少主?”
季逍漠然道:“不必听此人的无稽之谈。他不解毒,另有办法处置。”
常情:“此话怎讲?”
季逍说:“无端坐忘台自身难保,何来资格与我派结盟。大可以拿段移的人头祭天地,集结北地仙门,共御外敌。”
金乌山之主急了:“我这么多弟子还挺在地上,先留他一条狗命!”
季逍轻轻挑眉,道:“祭天地又不赶在一时。十大酷刑轮一遍,待段少主也挺在地上,就算贵山的师兄弟们不幸捐躯,也算以牙还牙,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他说罢眼睑微压,向倒地的金乌山弟子们问:“诸位意下如何?”
弟子们已经毒发到了说不出话的阶段。季逍温声道:“看来是达成一致了,多谢。”
迟镜:“……”
金乌山之主:“……”
天罗地网阵内,段移撑地的右手渐渐扣紧。
他操纵着流出的血,迅速侵蚀了上品灵石打造的阵轨,将其熔得千疮百孔。
灵石冒烟,引得众人瞩目。可见从一开始,这座阵便关不住他。
段移缓步踏出,索然无味地说:“正道好人,果然无趣。你们这些不结盟的不下跪的要杀我的——说到底都因为名声。钱财乃身外之物,尚能一用;名声却纯属废物,徒增枷锁。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座这便滚。”
面具后的视线飘忽一圈,又缀在迟镜面上。
刹那间,迟镜心神恍惚,预感要遭。段移轻佻含笑,笑意似春夜晚星,直钻迟镜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梨花点水,触动清溪,一只红蝶振翼,疏影摇曳。
迟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好一会儿没有吐息了,顿时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怎么回事?
幻象如同走马灯,呼啦啦在脑海中翻动,镀着一层朦胧紫晕。好熟悉的经历,上次有同样的感觉是……
是中了沾衣欲湿蛊时!
迟镜一把攥住季逍的衣袖,想告诉他,但说不出话。
季逍若有所感,回身扳住迟镜的双肩,俯首似密切低语,迟镜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奇怪。
没有犯困睡倒、也没有南国的花香,不是沾衣欲湿蛊。
那是什么蛊呢?
迟镜迷迷瞪瞪,脑子里旋转着这个念头,倒在季逍怀里。
金乌山之主大喝:“别让段移跑了!魔头,交出解药!!”
宝杖疾刺而出,将段移打成了无数游鱼。鱼身轻灵,成群结队地逃向高空,剔透发光。
金乌山之主还欲结阵,已来不及。他看向季逍,却见季逍被迟镜拽着,那红衣少年浑浑噩噩,像被抽空灵魂的偃偶。
常情掌心的刺青终于爬满右臂,浓艳的纹路弥漫进了袖深处。她双手交叠,似从左手心握住了一把剑柄,即将拔出。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下来。
晌午时分,红日高悬。夜幕突然覆盖了天宇,太阳被黑影吞噬。
燕山郡人心惶惶,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敬畏地仰望上空。老人们活了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等异象,不多时,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金乌山之主纳闷道:“宗主,您……?”
常情道:“不是我。”
迟镜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仰头看去,只见天地泼墨,正午入夜。
在夜色至深之地,无数点微光闪烁。是燕山的重峦叠嶂、江河草木之间,千万粒向阳面泛红、向阴面发青的棱晶!
不知从何时起,青琅息燧剑的碎片聚集在谈笑宫上空。段移化成的鱼群刚刚飞出大门,青红色的暴雨便倾盆而下。
数不清的碎片穿过光鱼,没放过任何一条,将它们尽数钉在门前!
碎剑四散,地上渐渐显出段移血葫芦似的身影。他绾色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再也飘不动了。
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躯体间,冒出许多细小晶莹的蛊虫,如露水似的,兢兢业业地修复残肢。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一同见证此刻,齐声欢呼,感念道君显圣。
宫外呼声震天,可是在谈笑宫里,那个引来青琅息燧剑相助的人——骤然眼前一黑!
从未承受过的剧痛爆发,迟镜好像和段移一起粉身碎骨了。他喷出大口鲜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季逍神魂俱裂:“迟镜!!”
此声似从天外来。
迟镜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这句呼喊。可是,少年往无光的深渊坠去,离声音、光明、触感越来越远,下落似没有尽头。
他仅剩一点茫茫然的杂思。
喊大名,季逍一定气坏了。
应该听他的话,早些回续缘峰的——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
“嗤”的一声, 常情点燃了鲛烛。
女修手端烛台,穿过倾斜的密道。
石阶古老,一级级向下, 尽头漆黑无光,不知会通往何处。
烛火的光晕映出石壁,角落青苔丛生。越往前走,空气越湿润了。
在宗主的青铜座下方,藏着一个入口,只有历代宗主能够开启。
常情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光亮。又行十余丈, 视野开朗, 原来在山腹之内,别有洞天。
偌大的石窟映入眼帘,随之响起的是潺潺水声。清泉自窟顶落下, 飞珠溅玉, 形成数十条瀑布。
泉水汇集在窟底, 一块极寒冰芯凿成的床上, 躺着一名少年。
冻气凝霜, 薄薄地缀在他眉睫。迟镜身上并无伤口,可他整整三天, 毫无醒转的迹象, 且气息微弱, 渐趋于油尽灯枯了。
若非季逍寸步不离地守着,将灵力持续注入他的经脉,迟镜怕是已饮恨归西。
石窟的四壁刻满经文,承载着临仙一念宗历代宗主的智慧。受奥义感召,天地精华融会于此, 山泉萃取了最纯净的灵气,养护湖中央的冰芯。
这块冰芯则由老祖亲自从燕山秘境掘来,无一丝杂质,千年过去,仍是修身养性的最佳基座。
三日里,常情延请了数不清的名门医修,为迟镜问诊。但在集结了无上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后,依然救不醒他,甚至连他的症结都找不出来。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在迟镜出事第一日、便被派去岭南的张六爻回来了。
才过三天,这汉子晒得黝黑如炭,胡子也拉碴,显然是御剑赶路,日夜兼程,总算找到了精通巫蛊的苗女。
张六爻向她们转述了迟镜的症状,粗略得知:迟镜中了一种情蛊,具体不详,但和苗女们防止心上人移情别恋的相思蛊很像。
此蛊让他和段移同生共感,一旦段移见血,迟镜也会遭殃。
据说此蛊的两位宿主还会被蛊虫影响心智,难以自抑地相亲相爱,情深似海。
季逍听着常情转述,一言不发。
常情见他不语,又道:“我已下令,停止对段移严刑拷打。”
季逍仍木然坐着,将手按在迟镜的心脏处,灌注灵力。
霜花攀上了他的掌心、手背、腕骨,直至覆满袖口。
常情道:“我答应他,如有无端坐忘台门徒投奔,可以放他们经过燕山,前往塞北。段移遂同意解蛊,但不能彻底清除,只能令蛊虫蛰伏。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要和小镜见面,压制蛊虫的效力。”
良久无人答言,常情一摊手道:“你此时再消沉自弃,他也看不见。不如振作起来,想出对策,留到他醒了,哭天抢地都无妨。总是人前冷漠,背后关心,有什么用?”
季逍哑声道:“怎么解蛊。”
“带小镜去段移那儿。总之,知道了蛊的作用,已好办许多。小镜迟迟不醒,盖因他的躯壳承受不住段移所受刑罚。我命医修对段移施治,待他好转,小镜便能醒了。”
常情将烛台放在冰芯一角,说:“段移供出了蛊的名字,‘玲珑骰子’。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还称小镜为命定之人……啊,总觉得哪里奇怪。怎么说呢,有一股断袖的气息。季仙友,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小镜的烂桃花挺多啊。”
季逍:“……”
季逍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眼一闭,不予置评。
鲛烛离开常情的手,迅速结霜。
仅剩冰芯和湖底的灵石照明,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迟镜的面容被冷光侵染,好像最后的温度也散去了。季逍指尖微颤,欲用灵力点火,却只打出几粒火星。
常情道:“悠着点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季逍置若罔闻,硬是将鲛烛重新点燃了。火光微弱,为迟镜泛蓝的眉目涂上一抹昏黄,勉强冲淡了不祥之气。
常情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见季逍的半截小臂尽被薄霜覆盖,迟镜却只有睫毛上缀了几枚雪花,知道劝不动,索性随他。
女修临走时,季逍忽然开口:“为什么沾衣欲湿蛊对如师尊无用,玲珑骰子却能起效?”
“你竟不知?……小镜天生灵体,蛊虫一旦上身,就会被他经脉中游荡的剑气所伤。不过玲珑骰子,是段移用生魂而非心血养成的,伤魂魄而非肉身,剑气无法驱除。”
季逍皱眉道:“灵体?那不是谣诼么。”
“灵体种类几多,若说炉鼎,自是传谣。不过,小迟的真身非人也,乃是谢陵生前,亲口所言。”
季逍:“……”
季逍问:“他的真身,是什么?”
“剑灵。”
常情顿了顿,说,“仙剑生灵,万年无一。先有剑仙,再有仙剑,终成剑灵。只是我很奇怪,谢陵的本命剑乃是青琅息燧,不知小镜从何而来。此事机密,望你我之外,暂无第三人知晓。小镜少年心性,晚些再告诉他也无妨。”
季逍却想到了其他层面,寒声道:“天下皆当如师尊是炉鼎,多年来轻慢于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宁当守瓦,勿露玉质。”常情说,“可惜我那位师兄啊,不曾多言半句。小镜此前如何,往后又如何,只能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季逍道:“师尊怎么突然告知此事?宗主必不会无故探询罢。”
“季仙友果真敏锐。诚然,谢陵对其身死,早有预料。”常情轻轻一瞥迟镜,说,“他将小镜的真身告诉我,实为托孤。我答应他,会护小镜一世周全。若非如此,岂须顾忌玲珑骰子?”
段移毒倒了大半座金乌山,足够他被千刀万剐。可他现在和迟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倒令人投鼠忌器了。
不得不说,段移挑了根绝佳的救命稻草。
季逍道:“师尊竟然将他托付给你。”
常情好笑道:“我是他师妹。论代为看顾遗孀这件事,确实比他的徒弟更顺理成章吧?等小镜醒了,送他去射日台见段移。”
季逍冷冷道:“你对如师尊,果然不是真心关怀。想必师尊对你另有付出,才得你允下此诺。”
常情置之不理,继续说:“燕山郡的天还没亮。玲珑骰子缓解后,记得让小镜回续缘峰。师兄他不放心就不放晴,也是令人头疼。”
女修将一枚木盒置于冰芯床头,最后道:“聚灵丹,可恢复三成灵力。不服用的话,修为必定受损。当情圣也要有个限度,季仙友,回见。”
—
待迟镜醒转,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头痛欲裂,好半晌,才意识到不止脑袋疼。
胸腹、手臂、双腿,随着他的复苏,感知一点点延伸,所至之处,无不传来剧痛。
这还不是最初的感受,而是身体被迫适应后,淡化了数天的结果。
一道人影嵌在视野内,模模糊糊。虽然看不清,但是凭身姿气质,也知他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迟镜艰难地瞧了半天,发现此男子是季逍,当即哼唧一声,闭上眼假装没醒。
青年眉眼清峻,平时都赏心悦目的,此刻打眼望去,却很憔悴,好似芝兰蒙尘,玉树承影。
迟镜装了一会儿死,以为自己刚看错了。
他打算再瞅瞅,结果甫一睁眼,就听季逍说:“起来。”
迟镜:“……”
季逍语气生硬,像是在克制什么。
迟镜记得,自己因贪看热闹,又中了段移的阴招。想必季逍克制的不是骂他、就是揍他,总之要狠狠地教训他。
少年哆嗦道:“好疼……还冷。再、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不说话还没感觉,一说话便觉着舌根麻木、舌尖刺痛,差点激出眼泪。迟镜哪受过这苦,本来是扮可怜假哭的,一下子成真了。
他似嗔似怨地说:“你不是会、那个印吗?印了就不冷的。快、快用呀!”
季逍垂手而立,看着他挣扎。
迟镜不得不自立自强,试图翻身,结果全身上下都跟碎过一遍似的,痛得他眼泪飚了出来。
迟镜气得叫道:“结印要多少、多少灵力呀!求你了季仙长,我快痛死了——你自己的手、都结冰了,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话越来越顺,脑子也转过了弯。
迟镜吭哧吭哧地坐好,终于想到,季逍又不是苦行僧。他要是能结印,至于让自个儿手臂冻着吗?
迟镜面露犹疑,抹着泪问:“星游?你……你怎么啦。”
季逍把结冰的手往身后放了放,用没结冰的手,塞了一粒丹药到他嘴里。迟镜咽下后,充沛的灵力涌入丹田,不仅缓解了疼痛,还让手脚变得活动自如了。
效果立竿见影,严寒与剧痛不翼而飞。
但迟镜境界太低,没法将灵力内化,顶多受益一阵子,相当于浪费了一枚极品仙丹。
他不知这些,只知道季逍没怪自己,也不会追究他的错误,忍不住眉开眼笑。
少年跳下冰芯床,石窟飞瀑映入眼帘。碧莹莹的湖水,天然岩石作桥,一切都令他惊奇。
迟镜伸手戳了下湖面,含住指尖,发现是甜的。
他兴奋地告诉季逍:“比燕云斋的糖水还好喝耶!你尝一下!”
青年却不解风情,径自踏上岩道。迟镜看他手臂上的霜尚未消融,难得地按捺玩心,快步跟了上去。
季逍能以正常的步伐走过岩石间隙,迟镜则有点勉强,跟在后面连蹦带跳。
进密道前,季逍突然停步。迟镜正恋恋不舍地到处看,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迟镜“哎呀”一声,眯眼捂住脑壳。
季逍道:“如师尊。”
迟镜:“诶?”
季逍没来由地问:“你恨段移么?”——
作者有话说:
常情提到小迟是剑灵后,每句话都在谈论谢陵,觉得他身上疑点更多。
但季逍每句话都会拐回小迟身上,给常情整无语了kk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