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2
话题开启得很突兀。
迟镜茫然道:“他又造什么孽啦。”
“不必管他做什么。你讨厌他吗?”季逍稍稍回首, 视线撇向身后。见少年陷入纠结,他说,“假如你从今往后, 每个月都要同他见面,会不会因之不乐。”
然而,迟镜仍在思考上一个问题,也就是恨不恨段移。
他认真地回答:“我不恨他。我知道,段移不是专门来害我的,任何人摆在我的位置, 他都不会手软。他是一个十恶不赦、心狠手辣的人——我应该恨他, 对不对?”
少年想了想, 慢慢道:“可我看他,好像看一个话本子里的人物。他那么精彩,那么厉害……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也知道自己要到哪去。比起恨他, 我更怕他……他差点害死我嘛!但我最怕的是, 他……他再也不出现了。”
迟镜的头越来越低, 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妥, 紧接着扬起脸说:“我怕的东西很多,不止是这个。星游, 我怕故事只能听一回, 我怕努力记住的会忘掉, 我怕天天一个样。我怕……我怕日子回到从前,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到最后,根本和段移无关了。
可是, 他越说越大声。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悟,或许是厚积薄发的忧虑,还或许是唯有他懂的,既无生处、也无归途的茫然。
曾经的迟镜仿佛一件死物,被束之高阁。
所以他想从高处跳下去,所以他眼看着马车撞向自己,所以他对段移如飞蛾见火。
危险、伤痛、受苦,活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死物却求之不得。
迟镜说不明白,忍不住去拉季逍的袖口,希望他能懂。
从迟镜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浓长的眼睫。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有一瞬间,他感到季逍的手握紧了,很快又彻底放松,好像没发生过。
季逍说:“宗主告诉我,段移给你下的蛊名为‘相思骰子’,让你和他同生共死。受到蛊虫影响,你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迟镜震惊道:“有吗?我没感觉呀!他他他,他骗人的吧!”
“听如师尊刚才一番高见,仿佛已对他情根深种了。”
“你这什么语气……我中蛊前就对他挺好奇的,跟骰子没关系——我保证!”
“哦。”季逍声音轻飘飘的,说,“我该为之庆幸吗?”
迟镜悄悄地后退一步。
果然,他的想法太惊世骇俗了,没人能理解。
全天下都对魔教畏如蛇蝎,仙家弟子更是恨其入骨,要不是听众只有季逍,刚才的话够把迟镜打入大牢,永世不得超生。
但季逍的反应很怪。
他关注的,似乎不在于迟镜的善恶观,而是别的什么。
迟镜神情凝重,态度严肃地问:“季星游,你在吃醋吗?”
孽徒的心思早就暴露无遗,迟镜不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
季逍闻言一笑,说:“如师尊,弟子只是不明白。您不恨段移却恨我,是何道理?我待您不如师尊便罢了,难道还不如他?”
青年的语气隐隐趋于激烈,他缓了口气,才接着道:“您之前……没少说恨我。每一次,我都记得。”
迟镜:“……”
迟镜无语道:“你跟他比干嘛,你们又不一样!”
他下意识说了出来。
季逍立即问:“有何不同?”
“你,你们……”
迟镜嗫嚅,双目睁得溜圆。季逍终于回身,垂眸凝视着他。
微光清冷,抹了两人满襟。
青年睫羽的阴影下,眸中似藏有冷火寒电,在深处燃烧。
迟镜讷讷地道:“恨一恨你没、没关系吧,反正……”
季逍说:“反正什么?”
迟镜:“反正你会——”
“我会什么?”
迟镜问:“你会走吗?”
季逍眼底的东西融化了。
他微显愕然,许久没有回答。
瀑布冲刷在山岩上,本来被忽略的水声,忽然间震耳欲聋。到底是水声太吵,还是心跳太快,无从分辨。
迟镜的脸迅速涨红,说完就后悔了。眼前人是季逍,不是谢陵,他怎么能说真心话?
况且两人的关系还有大问题。他这一说,好像已经原谅了季逍一样。
迟镜大叫一声,撞开季逍往外冲。然而,季逍似对他所有的行动都有所预料,及时捏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提溜回来。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心道不好。
他的碎发一瞬间全翘了起来,像动物炸毛,慌得眼珠子乱转。青年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越靠越近。他无弧度的嘴角,玉雕似的鼻梁,似笑非笑的薄情眼,全部在迟镜面前放大。
迟镜结结巴巴地喊:“我我我不是那种意思!你不走我走啊我可以走得远远的!啊啊啊啊季星游我已经够恨你了你别——”
晚了。
青年偏过头,亲口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迟镜一呆,立刻紧紧地抿住嘴,以防他更进一步的动作。没想到,季逍头回没有入侵,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瓣,好像短暂地连接了二人呼吸,便与他分开了。
石壁映射的幽光勾勒出双方眉眼,一个呆若木鸡,另一个毫不掩饰愉悦,对木鸡微微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密道。
迟镜猛地一晃脑袋,追上去道:“季逍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季星游你给我站住,你——”
“恨吧。”
远远的,传来青年平静中难得温柔的声音,“您可以放心地恨我一辈子。”
—
射日台,论其在金乌山的地位,与银汉山的摘星崖相仿。
此地既用于审讯罪人,也用于淬炼兵刃,常年煞气萦绕。
听其名字,应该位于一座参天高峰上,实则不然,射日台建在谷底,地堑纵横,隐约可见地心的熔浆翻滚,喷吐热浪。
迟镜本想先回续缘峰,跟谢陵报个平安。
但季逍很反感相思骰子,不由分说把他载到了射日台,还说这种蛊不尽快缓解的话,会让人肠穿肚烂、变成行尸一具。
迟镜不信,可是没有和他争辩。
因为前不久在石窟里发生的事,两人不尴不尬了一路。
御剑的时候,迟镜都没让季逍抱着。他强忍腿软,站在青年身前,踩着他的剑柄。
幸好,迟镜适应得很快。也可能是心不在焉,他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季逍的话。
季逍倒是恢复了冷静,把常情所言复述了一遍。
但他只说迟镜以后每个月都要见段移,既没讲谢陵托孤,也没告诉他,其实他是剑灵。
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
在他印象里,段移都被切成臊子了,居然还活着。
可他刚想问,记起自己还在赌气,又重重地哼一声,假装不在意。
季逍说:“射日台到了。”
两人落地,穿过葳蕤的枝叶,热浪扑面。绿水青山一改,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焦土。
崇山峻岭中,藏着极深的裂谷。从边缘俯瞰下去,层层岗哨林立,无不是低矮塔楼。
细看才能发现,所有建筑都嵌进了地底。无数平台由铁索升降,载着金乌山弟子上下,以及庞大的器械进出。
“咚,咚,咚!”
突然,鼓点般的巨响从地堑深处传来,一声一声,沉沉地撼人心弦。
迟镜头回听见射日台打铁的动静,故意把季逍挤开,走在他前面。
邻近的岗哨发现二人,两名金乌山弟子一手持剑、一手持盾,从天而降。他们全副披挂,整个人裹在铁桶似的铠甲里,只露出眼睛和耳朵。
厚实的盾牌像城墙一般,拦住去路。
迟镜完全被罩在阴影里,正不知打什么招呼好,两个金乌山弟子各让一步,露出了岗哨大门。
一阵凉风从背后拂过,迟镜回头,见季逍出示了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常”字,是宗主的信物。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岗哨,大厅别无他物,唯有一口十人合抱的巨井,镇在当中。
滚烫的风从井底涌出,空气都有些扭曲。
迟镜伸手进袖子,想把自己的小扇子摸出来。不过,季逍画了一记“三秋符”,按在他肩头。
清爽的凉意游遍四肢百骸,霎时冲散了酷暑。
迟镜犹豫再三,还是憋出了一句“谢谢”。
他探头往井里看,恰在这时,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由远及近。枢纽运作,链锁转动,一座木笼冒了上来。
几名金乌山弟子鱼贯而出,经过迟镜身旁。
他们有的灰头土脸,冠服褴褛,似乎在淬剑时出了意外;有的专心琢磨着什么,目不斜视,抱着图纸匆匆独行。
木笼空了,迟镜试探着往里一步,见季逍压着一处扳手,立即钻进去站好。季逍把扳手松开,缓缓转动到底,木笼开始下降。
迟镜看着这一切,目不转睛。要不是当着季逍面,还拉不下脸,他定已发出惊奇的“哇哦”声了。
经过短暂的黑暗,视野豁然开朗。两座地下城池映入眼帘,如画卷徐徐铺开。
说是“城池”,因为放眼望去,楼阁鳞次栉比;说有“两座”,因为一片建筑挂在穹顶,可供住宿,一片建筑坐落地底,尽是工坊。
上下二城交相辉映,同镜像般。
不仅如此,还有一条熔浆河汩汩流过,不停地涌动喷发着。金红色光芒照亮地下,也照亮了沿岸的铸剑槽。金乌山弟子在其间穿梭协作,秩序井然。
“嘭呲”一声,淬剑的白汽腾起两人高。
迟镜瞧得新奇,不知不觉就双手握着栏杆,探出了半个脑袋。忽然,季逍把他的衣领往后一提,下一刻,另一座木笼呼啸而过,差点蹭了迟镜一鼻子灰。
铁索纵横交错,吊着木笼移动。
迟镜回头,望着刚才飞驰过去的木笼,心生羡慕。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料刹那亮起的双眸,还是被季逍看在了眼中。
“想和他们一样?”青年问。
“啊?我、我没有!”迟镜下意识反驳,不过又有几座木笼掠过,只有他们慢腾腾地挪,仿佛混迹于马群的乌龟。
迟镜小声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快……”
季逍没说话,叩了叩旁边的枢纽。
迟镜看看他,看看枢纽,不明就里地蹭过去。
正当他凑上前研究这个古怪的机关时,季逍突然一按。木笼顿时如脱缰疯狗,“唰”地冲向前方。
迟镜的惊叫声响彻了整座地下城池——他一把抱住季逍,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整个人窜到了他身上。
青年面露微笑,慢条斯理地说:“因为这样。”
迟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厮居然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少年紧闭双眼,埋头在季逍肩窝处,恨不能啃他两口。可是大风呼啸,他好不容易侧过脑袋,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列刻字:
“他人御剑往四海,金乌乘笼走八方。坐地日行千万里,不羡飞仙不羡王!”
落款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金乌山先贤。
两人头顶的铁索迅速减少,壮丽的地下图景被抛在身后。很快,铁索只剩一根,他们来到了人迹罕至处。
迟镜感到木笼放慢了,立即支起脑袋:“是不是到啦!段移就关在这儿?”
季逍见他左顾右盼、期待得很,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金乌牌电梯广告:这是不一样的感觉——!这是飞一般的感觉——!!!(某皮裤男歌手紧抓话筒眯眼屈膝仰天展示口容量.jpg
第32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3
木笼停在了地下城池的边界。
前方是万顷石壁, 壁上凿着一排排窟窿。
窟窿里有人影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布衣,胸前后背写着大大的“囚”字。窟窿外没有栏杆防止罪犯逃逸, 因为石壁如刀削,苍蝇站上去都脚滑。
谁想跳出来越狱的话,只会掉进熔浆河,烧成骨灰。
想到段移也被关在里面,迟镜心惊肉跳。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他的左邻右舍。希望段移的狱友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黑吃黑谁也不浪费。
季逍瞥了他一眼, 问:“如师尊这么想段移?”
木笼靠近了一个由金乌山弟子驻守的窟窿, 迟镜道:“嗯……”好像船只靠近码头了。
季逍凉凉地笑:“稍后,应当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迟镜:“啊???”
他脑筋没转过弯,但是没关系, 马上能见到段移、驱蛊回续缘峰了。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当然, 金乌山的监牢很特别, 对迟镜而言, 就算是探监也和冒险一样。
他想起谢陵, 心生雀跃,不等季逍带路, 先一步跳下木笼, 小跑到了金乌山弟子面前。
季逍脸色一黑, 但对上金乌山弟子的视线,又熟练地挂起微笑,出示宗主信物,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沿着幽暗的长廊,几人行至最深处。
每个窟窿都配备了一扇精钢牢门, 门上开着三寸见方的窗。迟镜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等金乌山弟子打开,不料,领路的弟子示意他继续走。
前方是一片黑暗。
迟镜道:“没门了呀,段移人呢?”
金乌山弟子说:“请公子看墙上。”
迟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视物。只见路尽头的石壁嶙峋,有褐色的石苔、火烧的焦痕、不知来源的血迹……
还有两个小洞。
迟镜踮着脚凑到洞口,发现和眼睛刚好对齐。洞里一片漆黑,正当迟镜睁眼瞎之际,季逍结了个印,按在他肩头。
霎时间,迟镜的目力提升到了元婴期水平。
他呼吸一滞,不是因视界陡然见长,而是因三丈长的石洞对面,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迟镜心脏狂跳,差点一口气堵死嗓子眼,当场倒毙。
他道:“鬼——鬼呀!!”
迟镜“嗷”一嗓子往回蹦,直直地撞进季逍怀里,顾不得跟他置气了,死死地攥住徒弟袖口,躲到他身后:“我我我看见鬼啦!!!”
季逍神情微妙,但笑不语。
金乌山弟子问:“公子,季师兄没告诉您吗?此处是我大金乌山关押重犯的牢狱,仅在山体内挖出了一人大小的空隙,将段贼镇压在内。您放心,他全身被山石禁锢,另有法阵遏止灵力运转,伤不到您的。”
迟镜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段移?”
与之对视的时候,绚烂紫光直照灵台,冲击力不亚于巨手扼喉。与此同时,迟镜的内心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季逍,抚上墙面,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觉:段移确实在三丈以外,生息尚存,遍体鳞伤。
而迟镜的皮肤也隐隐刺痛,好像被打得没一块好皮,又被灌了凶猛的灵药,迫使伤口迅速愈合。
他鼓起勇气,再一次看向石洞里。
不过季逍结的印已经消散,这次他什么都没看见。
—
离开射日台时,迟镜的不适感消失了。
半个时辰前,段移在众人的严密监视下,得以活动左手。
他足足作了三刻钟的法,直到金乌山弟子怒火中烧,才凝出一粒露珠大小的丹元。
实话说,迟镜觉得红色的丹药不吉利,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他为了早点回续缘峰,毅然决然地一口闷了。
好在药效立竿见影,金乌山弟子立即把松动的山石垒回原位。
段移的左手被重新掩埋,迟镜目睹了这一幕,心中冒出无缘由的惋惜。
还没看见此人的长相,就看见他满手的疤,想必脸也好不到哪去,多半是毁容了。整整三刻钟内,段移没发出半点声音,不知他的舌头尚健在否。
“恶名昭著的魔教徒被正道惩治”——本该是圆满结局。
可是,迟镜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以后要每月见段移一回,必须让此人活着,自己才有命在。
偏偏段移毒倒了金乌山的大批弟子,现在还有不少人下不了地,金乌山绝不会把他移交别处。
事已至此,迟镜只好祈祷金乌山动刑的手法足够老练,千万别一个不小心送段移归西了。
更重要的是,他家的守卫最好足够严密。虽说世上不可能有人在奄奄一息的同时,从千钧重的石头缝里钻出去,但,那可是段移。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关系到这个名字,迟镜便觉得世上没有“绝对如何”一说。
续缘峰的入口在前方不远,季逍要和常情议事,不会送迟镜回暖阁。
但他一直没告别,走着走着,离续缘峰越来越近。
迟镜本来跟在他身后,不过马上能见谢陵了,有好多话要分享给他,于是心不在焉,渐渐走到了季逍前头。
季逍停下步伐,迟镜完全没察觉到。
直到青年的轻笑传来,颇有深意地说:“如师尊一死新生,健步如飞啊。”
迟镜料到了他又没好话,可是见道侣前,不宜动怒,遂只是轻哼一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走得快。你不是要忙吗?快去吧,宗门需要你。”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喜事?是床事吧。如师尊,您才清净了几天,便耐不住寂寞了?”
他一想到迟镜此去会与谢陵发生什么,神色便微显扭曲。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把段移碎尸万段,足以证明,道君的确未曾离世。不仅如此,他还残存着部分修为,深浅莫测。
迟镜没料到,他不好的话如此不好。少年深吸一口气,磨着牙道:“对对对,我耐不住寂寞,我巴不得飞去找谢陵。谢陵一定很想我,我也想死他了!至于我们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楚就行。”
山风如同凝结,季逍冻在原地。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如师尊,祝您愉快。记得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我留的印子。”
迟镜气得一仰脑袋,道:“那你千万别忘了,回来给我们洗床褥!”
两人难以控制地恶语相向,一旦牵涉到谢陵,粉饰的太平便轻易破碎了。先前还算融洽的相处,不堪一击。争吵开始,罅隙开裂,谁也不让着谁,非要到两败俱伤为止。
迟镜欢快的心情跌落谷底,但他和季逍都没有暴露受伤的神色。
两人硬是绷着脸对峙良久,各自转身。
迟镜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向续缘峰。听说在他昏迷的三天三夜里,燕山一带的天始终是黑的。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全部盘桓在谈笑宫上空。直到迟镜醒来,夜色才散去,碎剑也重归山河。
时值黄昏,霞彩摞在西边。
临仙一念宗群山入暮,错落的晚峰皆变成温暖的青金色。
迟镜把夕光抛在身后,回到续缘峰的风雪夜。一簇灯火在远方闪动,挽香正坐在暖阁的庭前绣花。
她瞧见迟镜的身影,立即起身,拿针的手指一蜷。
迟镜眼尖,“哎呀”一声跑上前,问:“是不是扎着了?”
“公子,你人好了么?”
挽香放下花绷子,迟镜要看她伤得怎样,她却将一个荷包交到他手中,说:“我没关系,快去吧。”
荷包里,是迟镜的天山秘银纳戒。离开续缘峰前,他趁季逍不注意,悄悄把戒指塞给了挽香。
迟镜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挽香倾身端详,检查少年是否全须全尾。迟镜一路跑来,脸色白里透红,双颊粉扑扑的,此时扬着脑袋,一双眼乌黑发亮,犹似去时。
女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去见您想见的人吧。”
她掌心温暖,迟镜鼻子一酸。少年攥紧荷包,道:“那我走啦!”
他挥手后退,转身奔去了松树林。几日不见,积雪已覆盖了打斗的痕迹,回归白茫茫一片。
迟镜轻车熟路地踏上栈道,紧盯天梯尽头。
以前他攀登续缘峰之巅,谢陵都会在终点等候。但今天爬到半山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仍未出现。
迟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的感受该如何形容。
话本子里说,少女期许情郎归来,丈夫祈求发妻病愈,父母盼望游子返乡……好多种急切,是一样的吗?会一下子想到最坏的情况,心系之人遭遇了不测;也会赶紧安慰自己,那个人一定没事,千万别多想。
终于,一片圆圆的红花瓣飘落在迟镜头上。
他翻身登顶,只见漫山红花,流萤如昼。
迟镜大声呼唤:“谢陵!”
没有人应答,花和萤火静静地摇曳。
少年心生焦急,直奔两人幽居的方寸天地。很快,咕嘟的泉水声传来,迟镜驱赶雾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刻,如释重负。
温泉汩汩,清澈依旧。
最上方的浅潭中,剑修闭目静坐。他银冠端正,玄衣无风自动。
谢陵的脸色仍然苍白,衬着黑袍黑发,似一卷静寂山水。但秀美的五官,薄而冷的朱唇,好像在褪色的画上平添一笔辰砂。高寒仙姿之中,陡增隔世艳异,令人不敢逼视。
泉水逆流,在他的座下旋转。其间富含灵气,因为太过浓郁,闪烁着常人可见的微光。
谢陵受灵泉滋养,修复自我,周身剑意缭绕,护法辟邪。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放空了多久。
上次发这么久的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双腿酸软,难以忍受。赶了太久的路,骤然放松,好像雪融化在火里,顷刻消逝。
少年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步走进水中。
困意变成了被褥,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无从招架,强撑着来到谢陵身前。在这里,他终于能卸下全部戒备,放心地交付一切,不论是自我,还是神魂。
迟镜睡着了。
他伏在谢陵膝头,呼吸清浅,跌进了一场沉眠。
冰莹的剑意似有意识一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剑修的黑衣飘荡,遮住了漫天飞舞的红花。
第33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迟镜醒来的时候, 感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发顶,为他梳理着碎发。
其指骨修长,指节清劲,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廓,舒服得迟镜不想动弹。
少年哼出点意味不明的音节,偏头蹭了蹭此人掌心。
在他乌黑细软的发丝间,露着小片瓷白的皮肤,被泉水蒸出暖意,透着薄粉。
灵泉养人, 即便泡在里面几个时辰, 迟镜也毫无不适之感, 甚至一扫倦怠,灵台清明。
他慢慢地想起正事,摸索到一角黑袍, 捏在指间。
心终于定住了, 迟镜从玄衣人的膝上起身, 问:“谢陵, 你动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有没有受伤呀?”
青年摇头道:“无碍。”停顿片刻,又问:“你呢?”
迟镜老老实实地说:“你应该看见了……内个, 呃, 玲珑骰子。不过已经解决啦!姓段的不仅被抓到金乌山, 还被打得好惨。”
谢陵拢在他后颈处的手微微收紧,许久才说:“抱歉。”
逆着萤光灯火,迟镜看不清道侣眼底流露的情绪。
他歪起脑袋,想要看清,谢陵的手落到他腰间, 稍稍一揽,让迟镜坐在了怀里。
少年清瘦,并不占地方。他与谢陵待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保持距离的想法,习惯性地挨着他。
不过,谢陵显然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情绪外露的一面,侧目回避。
迟镜捧住他的脸颊转回来,说:“不能怪你呀。我们都被姓段的坑了,是他太坏、你太好、我太笨。一点都不痛,谢陵,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控制那么多碎片很辛苦吧?真的没关系吗?”
谢陵仍道:“无碍。”
他眼睫低垂,握住少年的手腕,抚上小臂。掌心贴过的皮肉莹润如玉,可是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刺穿段移的霎那,迟镜感同身受,岂会不痛。
迟镜哼哼道:“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疗伤。”
谢陵眨了下眼,一时无话。
他受伤与否,从不与迟镜说。常年穿黑衣,也是因流血了不易被发现的缘故。
迟镜以前对他深信不疑,道侣说一不二。不论谢陵带着多重的伤回暖阁,只要他说“无碍”,迟镜就会点点头,高兴地接着做自己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
迟镜抓着他摇了摇,认真地问:“你不会骗我吧?”
谢陵说:“已经好了。”
他注视着迟镜,少年精巧的眉眼被水汽洗过,愈发明晰。迟镜立时展颜,月牙似的眼里盛满笑意,如满天星。
他还是很相信谢陵的。
只是迟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何以前没这样关心过谢陵呢?
他总觉得,谢陵待他相敬如宾。此时回想,迟镜方才发觉,或许不是谢陵对他不好,而是自己没感觉到。
曾经的迟镜和世间万物隔着一层屏障,经历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天翻地覆,终于将屏障击碎,如雏鸟啄破蛋壳。
于是,真正活了。
迟镜高兴得往谢陵面上亲了一口。
谢陵怔住,双目微睁。
迟镜搂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嘴角印了一下。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谢陵还是定定地望着他不动,迟镜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不亲回我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侣居然没反应。
迟镜脸上挂不住,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明显,凑到谢陵颊边,嘬出“吧唧”一声。
很快,青年霜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迟镜心道不好,亲得太用力了——可是那片红潮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谢陵的耳廓。
迟镜:“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快了一些。大概是温泉水过热,蒸得他双眼乌黑透亮,不知该看哪里。
谢陵偏过头,终于在少年唇上慢慢地一吻。
他吐息冰冷,却能令迟镜安神。迟镜不自觉地后仰,被谢陵托住颈项,一点点把吻加深。
迟镜迷迷糊糊,只知道顺着道侣,听夫君的话。
两人以前交颈厮磨不知几多,但现在这次最舒服。迟镜细细体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仿佛亲吻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是谢陵浅尝辄止,道:“阿迟。”
少年正茫茫然,与他分开,片刻才发出朦胧的哼声。
“你大病初愈,不宜纵欲。我许久未见到你,亦难自禁。今日先到此为止,我……”
迟镜刚到兴头上,岂肯听话。
他浑身一拧,活鱼似的扑起水花,哗啦声打断了谢陵。
迟镜赖在他怀里,小声倾诉:“都好几天没见了……我碰到好多吓人的家伙,几次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谢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呀?我不想你做鬼,做鬼好没意思!”
谢陵道:“阿迟。”
他唤了一声,又没下文。
迟镜正当心猿意马,眨一眨眼,悄悄抽他的衣带。
谢陵垂目,握住少年的手腕。可是长缎已经松了,像一缕墨,静静地溢在水中。
迟镜大受鼓舞,拉下谢陵的外袍,露出缁色中衣。他歪头琢磨片刻,往青年的侧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探头,观察道侣的表情。
谢陵无声地吐息一次,与他对视。
“好像没什么效果……不是这样做吗?”
迟镜再接再厉,去舔谢陵的耳垂。以前他受不了情事呜呜哭的时候,谢陵总会这样安抚他,迟镜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谢陵的耳垂不像他的那样软和圆润。
迟镜将其噙在齿间,不小心磕到虎牙尖尖,忍不住又看谢陵的脸,观察他什么反应。
青年正安静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无星之夜,倒悬海天。
迟镜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嘟嘟囔囔要扒光他的衣服。
谢陵叹息道:“阿迟!”
他咬重字音,总算把少年喊回了神。
迟镜愣愣地问:“怎、怎么啦?”
他的手还搭在谢陵领口,此刻如梦方醒,倏地缩回来,连退数步。
迟镜尴尬道:“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不,你做得很好。阿迟,对不起,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再不说,便晚了。”
谢陵的眼底浮现几分哀伤,道,“我看见了,你与季逍结盟。”
“啊?”迟镜脱口而出,“我没有更好的盟友,只能找他。你怪我原谅了他吗?”
“不是的,阿迟。你选择他,恰恰令我……放心。”
青年眼睫轻颤,终是说道:“我最大的忧虑,便是你与他决裂。若你无法接受星游,我此前的诸多用心,便一概付诸东流。”
迟镜:“……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似醍醐灌顶,慢慢地开始摇头,想阻止谢陵说下去。
但谢陵道:“阿迟,生死有命。我与你结侣百年,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你问我何时归去,殊不知人死如灯灭,一去难回头。阿迟……很抱歉。我怕以后再说,你会更难过。”
话音飘落在水面,渗进潺潺的水声。
而在池中央呆立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
迟镜内心惶然,一丝没来由的疼痛攫住心脏,令他气息堵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怕的猜测正在萌芽,他不敢细想,喃喃道:“其实续缘峰里的一切,你都能看见,对不对?不止是续缘峰,还有谈笑宫,西侧殿,你全知道。段移想跑,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就动了,唯独星游欺负我的时候,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做鬼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
又一滴泪滑落脸颊。
迟镜茫然抬眸,盯着那道玄衣剑修的残影,问:“你是,故意的?”
谢陵离开石台,一步步踏入泉水,走向迟镜。
迟镜陡然生出了逃离心思,转身又止,因为谢陵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青年凝望着他说:“阿迟,想必你已经存疑,不如由我说明。我能以碎剑重创段移,却不曾对季逍动手,因为段移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季逍则是我为你甄选的,下一位如意郎君。我知道,他并非最佳人选,此子城府太深。但他唯有一点好处,用情至深,匪石难转,对你之心,与我无二。”
迟镜道:“你、你闭嘴……”
“阿迟,你必须明白。亡灵遗世,为天道所不容,迟早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其实,我已经永远离开你了。秘境招亲将至,我会尽力助你。希望在归元天地之前,得见你前途顺遂,安乐此生。”
迟镜强笑道:“别说了好不好?谢陵,那些事还早着呢,我不想听。不能说点别的吗?我刚……我刚觉得喜欢你。我刚感受到,我对你是喜欢的。”
谢陵动容,嘴上却道:“阿迟,这也无妨。你余生漫长,定可以移情别恋。”
迟镜仍在自言自语:“原来那就是喜欢?和喜欢小鸟不一样,和喜欢花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我喜欢春天……”
“阿迟……”
“都说了闭嘴啊!!!谢陵!”
在这瞬间,迟镜忍无可忍。
他语无伦次地哭叫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我本来很相信你的!谢陵,你一直骗我不好吗?你什么时候算出死期的、什么时候准备让季逍接手的?死前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那我算什么,我嫁给你算什么!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呀,谢陵——我现在会很伤心啊——谢陵!!!”
眼泪无法自抑地往外涌,世界模糊了。
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再不能自欺欺人地搁置。像是卷边的书页,一旦起了折痕,便永远无法抹平。
迟镜几次三番无助的时候,面对季逍,全然不知怎么办,只能顶着激怒他的风险,轻轻呼唤谢陵。
可是,从没得到过回音。
原来不是亡魂救不了他,而是亡魂静静看着,选择了把他推向季逍,推向代他决定的归宿。
青年的迷惘变成了恍惚,他向少年伸手,试图安抚他的哭泣。
但是这一霎那,谢陵的指尖越过迟镜,并未触碰到他。谢陵愕然,却不是愕然于此事发生,而是此事发生得这么早。
他默默收手,注视着放声痛哭的迟镜。
迟镜两手交替地擦泪,根本喘不过气。
眼前的光影变化,道侣靠近他了。然而,对方的手迟迟不曾落在他头顶。
哪怕摸一下也好,只要像从前那样,都能让迟镜开闸的心绪稍作回流。
偏偏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听见道侣清淡的声音。
“阿迟,能否不要太伤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着怎样与你说。最终只想出此番字句,抱歉……还是让你哭了。”
第3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2
故人花仿佛处于一段凝固的岁月里, 鲜红的花色、恬淡的芬芳,永恒不变,与流萤共舞。
小而圆的花瓣漫天流淌, 向黑暗的高空中,无人知处去。矗立其间的石柱则不动如山,凸显着光阴的刻痕。
迟镜把手放在柱上,数不清的天材地宝陈列眼前。
从一具完整的太古龙脊,到数坛酿造手法已失传的名酒,道君的藏品包罗万象。藏书亦浩如烟海, 分门别类地安放着。
可是, 迟镜花了整整七天, 翻遍典籍目录,硬是没找到一条关于死而复生的记载。只有几则借尸还魂的传说,毫无可行之处, 让他燃起希望又破灭。
这些日子里, 迟镜始终滞留在续缘峰之巅。
他不肯见谢陵, 困了就在石柱的脚边蜷成一团, 醒了便埋头看书。
不过,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
迟镜睡醒的时候, 总不在原地, 袜履皆褪下, 外袍也解了,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温泉的上风向,长有一株古桐。其树参天,其根虬结, 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榻。
迟镜往往在树床上醒来,床头一盏昏灯,照亮恒常的黑夜。
谢陵还为他铺了枕席,与暖阁的毫无二致。浓荫覆下深浅不定的疏影,木香沉郁,浸透梦深处。
迟镜累归累,但因此休养得很好。他睡着时,总觉得和以前一样,贴在道侣的胸前,嗅着他发间清气。
快苏醒时,则能感到道侣的手一下下轻抚着他,从发根捋至发梢,直到迟镜睁眼。
只可惜,每当迟镜完全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
七天过去了,他将数千卷典籍翻得底朝天,一无所获。终于,玄衣身影悄然浮现,立于他身后。
一片花瓣飞过,携来剑修身上独有的清寒。
迟镜翻书的手顿住,花瓣夹在了书页间。他使劲甩甩脑袋,可惜长发没有季逍打理,只能大把地披泻在肩背上,似一匹散开的墨锦。
迟镜一骨碌爬起来,面对谢陵。
他抱着古籍往后退,虽然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像个野人,但瓷白的脸上五官精巧,乌溜溜的眼珠蕴含警惕,更像个被打扰的精灵。
他怕对方阻止自己,道:“你在这干嘛?跟你没关系,少管我。”
谢陵安静地望着他。
迟镜与之僵持片刻,气焰顿泄,犹嘴硬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你别多想。”
谢陵说:“阿迟,你并不欠我的。”
迟镜闻言,立即冷笑两声,道:“你生前就作好死后的打算,帮我挑了下家,怎么不算恩重于山?谢道君,咱们都认识一百年了,还这样客气干嘛。我当然要还清你的恩情,顺应你的期盼,忘掉过去大步向前呀!”
山风拂过,萤火围绕着他们。
流萤无心,并不知二人的龃龉心伤,更听不懂迟镜的阴阳怪气。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火,看书看晕了的间隙,就绞尽脑汁地想狠话,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最后他学着季逍的说话风格,超常发挥了。
却不知为什么,说之后不仅没出气,还比之前更加酸涩。
谢陵慢慢道:“阿迟,我知道你为何愤慨。但于我而言,你比任何都重要。”
迟镜早在心里发了一万遍誓,绝不信谢陵半句话了,谁信谁是小狗。
可他绷着脸问:“……任何什么?”
“不论什么。”谢陵说,“生死,爱恨,胜败。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和我在时一样,仅此而已。”
“你不在就不可能一样啊!”
迟镜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自己的抗拒与不理解。他预感自己又会大喊大叫,努力憋住哭腔,道,“别人和你,怎么可能一样?世上没有谁和谁一样!这些话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早告诉我,现在、现在——现在你都死啦!”
谢陵的目光透过睫羽,似细密的雨丝,飘在少年周身。
他说:“抱歉。阿迟,是我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放眼此时修真界,除了星游……”
“不许提他!”
迟镜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把书一砸。
古籍落地,厚实的封皮摔出扬尘。他呼吸有些困难,急促地道:“谢陵,我理解星游了。怪不得他恨你,换谁谁不讨厌!我们是你的玩具吗?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以前真是呆子,居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蓦地顿住,面色发白。
是了,他是呆子,魂魄先天不全的呆子。谢陵早就算到了自我死期,哪里会征询一个呆子的意见呢?
替呆子安排大好前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怪就怪迟镜聪明得太晚了。
在道侣死后,才被冲击得神魂归位,才明白过去荒唐,才咂摸出一星半点的、对道侣的依恋。
迟镜两手空空地杵在原地,眼眶泛红。
许久后,他似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所有强撑出来的棱角,小声说:“谢陵……怎么办?我找不到复活你的办法。我、我找不到……”
他死死咬着嘴角,心里狠骂自己。怎么又想哭?眼泪这样多,何时流得完。
可他一对上谢陵,想到这个亡魂再也变不成活人了,他们再也无法在一起了——迟镜的眼泪便像没有尽头。
视野中,若有一抹墨痕洇开,向他弥漫。
熟悉的手掌落在头顶,青年轻轻说:“阿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吗?”
迟镜已经把难过忍到了极点,骤然绷不住道:“没关系、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难道这世上,没一个人不甘心死去,没一个人想复活他人?那么多书,怎么会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呀!我——算了,你可是伏妄道君,你是谢陵啊,你都说没有办法,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我……”
覆于头顶的手往下落,想要接住他的眼泪。
迟镜却猛地转身,有什么东西飞出去,划过一条闪烁的银线,消失在花丛中。
实在忍不住泪水就算了,好歹不能在人前。
少年在心里默默地立下新规,誓要把通身的坏毛病一个个改掉。或许是他以前过得太顺,上苍现在要惩罚他。他如果能自己改正错误的话,多吃些苦,可不可以换谢陵回来?
迟镜背对谢陵,飞快地揉起了眼睛。
他闷声道:“我不想你死。谢陵,你以前说我的喜欢和讨厌都很简单——我呸,才不是那样的!你死掉的话,我以后跟谁证明?我才不是那样!你不许死,你给我等着,我已经不一样了!!!”
少年又“唰”地转回来,两眼通红,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道侣。
谢陵双目微睁,怔怔地望着他。
迟镜左等右等,见谢陵始终不语,便不等了,仰头对他放狠话:“天大地大,我不信有问题解决不了。谢陵,书上讲亡魂无法久留的原因,是失去了肉身容器。我给你造一具新的肉身便是,你一定要等我啊!”
少年的神情渐趋坚毅,明明眼里还泛着泪花,却开始认真絮叨“重塑新躯之术”。
其间道理,一概东拼西凑,其中办法,尽是异想天开。
殊不知逆生转死,是何等惊世之举,去阴还阳,是何种骇俗之行。
不过,他在七天内翻完了几千卷藏书,还融会贯通出了大概的理论,已经足够令人惊异。
或许,他真能做成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也不一定。
说到最后,眼泪不知不觉地消退了。
少年的眸子被水洗过,亮晶晶大放异彩。
谢陵凝视着迟镜,听他不受任何束缚的奇思妙想,包括“受到银汉山的走地鸡启发,考虑用法阵和木材制作前期寄居的躯壳”,以及“即刻整理道君生平,以免复活后记忆不全,好让他借此回顾前尘”。
青年向来静寂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一丝笑,虽然很快被更深重的哀伤取代,但刹那的雪霁初晴,亦短暂地照亮了寒风夜。
他抬起手,擦过少年不再流泪的眼角。
迟镜重新燃起了斗志,双手握拳,欣然说道:“好啦,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你收集很多千年难得一遇的宝贝了!就像、就像你以前为我做的那样。上次教的静功,我一直练着,从今往后,还要再刻苦些。谢陵,秘境快开了,听宗主的口风,谁拿第一、谁就可以娶我。可恶——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我要自己当第一!我一定会打败所有人,把续缘峰发扬光大的!!!”
他一股脑说完,喘气不已。
古树仿佛与他共感,桐叶飘零,天雨流芳,簌簌然飞过两人身畔。
隔着漫天落叶,迟镜的目光清澈明亮。
谢陵仍怔怔的,似沉浸在某段岁月里,无法自拔。这个瞬间,他回到了许久之前,同样对着这样一双眼,这样一个人,见证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刻,听他述说无尽的梦与理想。
最终,谢陵的视线凝聚。
他亦如曾经一样,笃定地说:“我相信你,阿迟。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第35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3
燕山秘境将在三日后解封, 面向广大修真界仙友,开办一场特殊的夺宝大选。
说其特殊,因为“夺宝”有双重含义。
临仙一念宗会根据入境者所掘宝物的珍奇程度, 排列名次。位列前茅者不仅可以获得客卿之誉,夺魁之人更是能迎娶道君遗孀——传闻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炉鼎,用他采补,飞升指日可待。
因此,近日赶赴燕山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不仅有头有脸的高人们挤破了临仙一念宗门槛, 无根无基的散修亦趋之若鹜。
他们没有夺魁的可能, 但是甘愿来当垫脚石, 全因燕山秘境太具吸引力了。
据传,临仙一念宗历年派弟子勘探,经过上千年光阴, 也只确定了秘境十之三四的“太平域”。超出此间, 尽是“混元域”, 未经涉足, 有待发掘。
太平域内, 尚存人理天条;混元域里,唯余弱肉强食。
越危险的地方越有望出现奇珍异宝, 如果侥幸得个极品, 一步登天, 也不再是白日做梦。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具备主场优势,可是出于对道君的景仰,报名者寡。
他们只要在宗门干得够久,迟早能获得入境的机会,若是现下顶着娶道君遗孀的悬赏, 卖力夺宝,总觉得是对已故道君的不敬。
不过有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人报名了——谢陵的首席弟子季逍,确定入境参选,令全宗上下大吃一惊。
不怪同门惊掉下巴。一来,凭借季逍的天赋和宗门向他倾泻的资源,他没必要蹚这滩浑水。
谢陵纵横修真界数百年,暗中树敌颇多。要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趁季逍进入混元域的时候联手伏击,打算断了续缘峰传承,他能否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二来,季逍退一万步讲也是道君的弟子,师徒关系众所周知。
他即将开境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实力如此强悍,万一成功夺魁了,那就是师徒二人共侍一妻、不对,共用一炉鼎。
即便他们三个不在意,临仙一念宗乃至全修真界的仙友们,也会非常在意的。
有按捺不住担忧的同门向季逍求证,问他用意何在。
季逍却一派光风霁月,落落大方,称在道君走后,如师尊坐镇续缘峰独木难支。他打算在秘境里寻觅供灵之物,保证师尊遗世的一人境长存不灭。
除此以外,别无二心。
此言一出,问话的弟子们自愧弗如,一个个红着脸慨叹,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话传扬出去后,临仙一念宗欣慰于道君后继有人,修真界则头回意识到,谢陵陨落,并不意味着临仙一念宗一蹶不振。
他的真传弟子季逍,在众人尚未注目之际,业已稳步成材。
今日午后,阳光晴好。
迟镜离开续缘峰,去找常情。
爽朗的秋风拂过漫山苍翠,入耳是簌簌沙沙的叶响,令人心旷神怡。
少年一袭晚棠红衣,来到谈笑宫前。
迟镜知道,常情召他来,定是因秘境招亲一事,有所提点。不过他前些天一直和谢陵在一块儿,忘了时日。等回到暖阁,才听挽香说,宗主三天前就派人来请他了。
迟镜忙不迭赶到的时候,不巧谈笑宫内有人。
张六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踮脚偷看。
零散的谈话声传出来,是一批仙门世家的使者,就秘境之行,跟常情商榷细节,谋取机宜。
常情左右逢源,对谁都无比客气,偶尔让利,但暗中换来了更具价值的情报、人脉、或是资源。
迟镜只听了一会儿,便头昏脑涨,识相地退下了。
他见张六爻沉着脸瞄他,道:“咋啦,我脸上有东西?”
张六爻冷哼一声,问:“你可知季师弟报名参加了秘境大选。”
迟镜:“……”
迟镜眨了下眼,说:“现在知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迟镜原地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没人拦着他啊!!”
张六爻急忙咳嗽压过他的声音,道:“你竟不知?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嫁给别人,怂恿他去参加的!”
“我怂恿他干嘛?嫁给他,比嫁给别人好很多吗!”迟镜匪夷所思地说。
张六爻道:“当然好很多。抛开你们的辈分问题不论,季师弟长得比修真界九成九的高人俊俏。和他一样俊俏的,修为又差得远。要找和他一样两方面拔尖儿的……呃,节哀。”
显然,张六爻只想到谢陵了。
他沉默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何必瞪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知道宗里多少人想和季师弟结侣。你没有打他的主意,我真想烧三柱高香,感谢佛祖。”
迟镜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道士,拜哪门子佛呀!我又不是狐狸精,怎么会见到好看的便把持不住?我打他的主意,我呸!你这么吹捧季逍,指不定他才是心术不正之辈,一天天的蛊惑人心……反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什么呀!他要入境夺宝,跟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发癫!”
张六爻叉腰站着,严肃地思考了很久。
就在迟镜以为他会反驳自己、继续赞美季逍的时候,他却说:“姓迟的,你实话告诉我。季师弟对你,究竟如何?”
迟镜不自然地收敛了神色,道:“什、什么意思?”
“曾经的我,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从没见过你,只因宗门流言,便和大部分人一样,断定你是个阻碍道君飞升的祸水。不过,现在相处看来,尤其在我和季师弟也有所来往之后,鄙人觉着你虽然瘦弱、愚钝、招蜂引蝶——”
不等张六爻说完,迟镜举双手道:“停停停!别埋汰我了,‘虽然’之后,‘但是’什么?”
张六爻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没有害人之心。姓迟的,鄙人对你不敬,却在你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没遭到任何报复。实话说,我因为言行鲁莽,受到的打压比吃过的饭还多。你是第一个跟我结下梁子,但没往心里去的。鄙人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想多说几句。”
“汉子”挠了挠头,道:“你、你说呗?”
张六爻道:“我之前看见你和段移假扮的季师弟相处,他对你略显轻佻。段移装出的言行,必然有所依据,可见季师弟私下也差不多。我刚才大肆夸他,是想看你反应,现在晓得了,你对他确实没有私情。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季师弟单方面困扰你。”
迟镜听见“确实没有私情”六个字,浑身一震,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含糊应答:“嗯……我和他之间,是有些复杂哈……”
张六爻道:“既然如此,鄙人把话撂在这。若季师弟对你有不轨之心,只要你开口,我必拔刀相助。最终的秘境夺魁之辈,也未必是你的心仪之人,鄙人可将你送去一个避世之地。山河广阔,总有地方容身吃饭。”
一席话掷地有声,迟镜听着听着,心情从荒诞变成了难言的惆怅。
他双目放亮,又渐渐地黯淡。或者说不是黯淡,而是宁静,其间泛起了一丝温暖。
少年笑了,语气轻快地说:“好啊张大哥,谢谢你!我和星游没别的事,只是他怪我挑食,所以没好脸色。你要是有空跟他较量,帮我把他的刘海削齐眉吧,那就够解气啦!”
张六爻:“啥?”
他不理解,但抱拳道:“有难度,鄙人尽力而为。”
迟镜眉开眼笑。
以季逍的德性,肯定不会让别人破坏仪容,不过光是想象一下他齐刘海的画面,便够迟镜乐一壶了。
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季逍——九天,对迟镜而言是好久。
听挽香说,那人每日都会到暖阁坐一两个时辰。迟镜回去时在上午,两人刚好错过。
宫门忽然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各派的使臣们红光满面,个个被常情哄得心满意足,殊不知跳了多少陷阱。迟镜跟张六爻告别,经过这群人,踏进门槛。
远远的,女修懒散地斜坐着。她一面端茶润口,一面轻轻按动额角,道:“小镜,你来晚了哦。”
迟镜不好意思地小跑到她跟前,左看右看,拿起茶壶给人续水。
常情笑道:“道君可还安适?”
迟镜乖巧地说:“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给他做一具身体。”
常情道:“有眉目么?”
迟镜强颜欢笑:“没有……我翻完了他的藏书,可惜没找到能用的办法。”
常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起身说:“西侧殿除了卷宗,还收了些我少时爱看的江湖轶闻,或许有你用得上的。别急,你坐下。小镜,这是有名望的门派报上的入境名帖,你要看完。”
迟镜不明白,自己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看买家的姓名籍贯作甚。
但常情做事必然有她的考虑,迟镜只好坐下来装装样子。其实,他一听见或许有用得上的书目,心思就变成了常情的尾巴,跟着她去西侧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