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迟镜怔住了。
放在以前, 他肯定两眼如月牙一般,为谢陵的所作所为飘飘然不知其所以然。
时至今日,他却陷入了安静, 不知如何作答。
常情道:“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与道君怎么了?”
迟镜干笑一声,松开柱子。
他一面拉着季逍后退,一面勉勉强强地说:“只是还不够了解他,可能有点误会……我会准备好入京的, 给宗主拜早年啦!就不留下吃饭了, 再会!”
青年眉头一皱, 还没来得及多问,便被迟镜风风火火地拖走了。
季逍自然干不出没脸没皮、抱着堂柱耍赖之事,只得跟着迟镜步履匆匆, 转过人多的回廊, 钻进鲜有人至的西侧殿。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 卷宗无声。
天光幽暗, 迟镜慢半拍地想起了他与季逍曾在此干过什么, 顿感不自在,倏地丢开青年的手。
迟镜缩到角落, 背靠墙站着。
季逍亦面色冷淡, 抱剑立于窗下。
迟镜轻咳一声, 道:“以前的事情,我差不多忘光了。”
季逍吐出一个“嗯”。
迟镜继续没话找话:“你烧了那群鸟屁股,虽然丢脸,但是——”
季逍警告般盯向他,迟镜立刻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好吧!其实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以死谢罪啊?你以前,也……也没有很笨吧,干嘛让师祖下不来台?”
季逍说:“因为我活腻了。”
迟镜气道:“我是认真问的!”
“没跟你开玩笑。”季逍轻嗤一声,道,“想死不行吗?”
“你……”
迟镜明知他在胡诌,却没法把内心深处真正的疑问说出来。
显然,季逍也看出了迟镜想问什么——他当初硬要报复师长们的嫁祸,是否包含着对少年的同病相怜之情?
那时的迟镜对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现在的迟镜却慢慢回过味了。
他自揭盖头,为季逍承担罪名,那时的季逍又在想什么呢。
两人互不相让,都不肯开口。
最终,迟镜先败下阵来。他的眼神刚一躲闪,季逍立刻乘胜追击,问:“你入京干什么?”
迟镜不情不愿地讲述了周送递请帖的事。
季逍沉默,迟镜没好气地说:“有钱不挣是傻子,我要自立门户,以后不欠谢陵的!……而且有件法宝关系到他复活,要、要拿门院之争的前三甲才有。”
后一句话声音渐小,底气不足。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为了师尊的还阳大计,真是呕心沥血啊。望您记得昨夜的志气才是,不要一待师尊重生,便立即与他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了。”
“我呸!等他活了,我——我一纸休书拍他脸上。”迟镜胡乱一甩胳膊,转移话题道,“你听说过那件宝物吗?”
“呵。”季逍轻嗤一声,说,“帝姬的万华群玉殿,也称御花园。其中有一枝并蒂阴阳昙,千年花开一次,一次花开一载。其芬芳可令天道障目,短暂地超脱尘世制约。”
“复活谢陵的时候,要有这朵花对吗……”迟镜出神片刻,问,“公主殿下发请帖,那也请了闻玦吧?”
季逍道:“他已经动身了。梦谒十方阁不过年,闻阁主正在赴京路上。”
迟镜点点头,半晌没有说话。
他在身上东摸西摸,找出请帖,捧起来对着光细看:“烫金花笺,银砂描着牡丹花……洛阳古都诶,我只在唱曲儿的口中听过。”
季逍伸手入袖,取出了一封几无二致的请帖。
迟镜一眼发现端倪,道:“咦?你那上面的牡丹,怎么是松烟墨的。”
“季瑶画的。”季逍沉默片刻,说,“就是公主。”
迟镜嗅到了皇家八卦的气息,但见季逍眉峰未解,拿不准他到底是何心绪,干脆问道:“你去吗?”
季逍:“……”
迟镜顿生期待,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心里打的算盘全摆在脸上。
他双眼亮亮地追问:“你去不去呀!”
季逍:“………………”
青年忍无可忍,一声叹息。他幽幽望着迟镜,不知在说数年前的旧事,还是说如今种种,道:“如师尊,您总是展露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很难不引人误会。若非弟子已看清了你没心没肺,怕是要再栽一次。”
迟镜:“啊???”
季逍说:“我会回京看看。趁年前还有些时日,如师尊好生将养吧。”
—
当爆竹声响彻燕山郡,新的一年来临了。
临仙一念宗犹如云端仙人,短暂地向尘世伸出了手。以往每一夜都在云上静守的仙宗,今晚点起了数百盏大红灯笼。一年到头,除夕守岁,三山七岭十八门各聚一堂,将纷飞的大雪关在门外。
瑞雪兆丰年,待明日晨起,将看见一片银装素裹的新山河。不过明朝之事明朝虑,今夜无须多思,只消共饮。
弟子们享用完师尊亲手酿的除夕酒,再去相熟的门派,跟别家师尊讨几封压岁钱,可谓是整宿无眠。
明明仙山的清寂未改,但喜悦滋长蔓延,令草木多情。续缘峰上,暖阁窗中,亦有烛光跃动。
靠近窗边,可听见细微的人语。
先是女子的低柔嗓音,说要仔细剪刀,再是少年嘀嘀咕咕,念着亲手画的图案寓意。
原来是两个人在剪窗花,大红纸铺了满桌。少年嘴里噙着一杆狼毫,手中还持着一杆鼠须,聚精会神,在纸上细细地描绘。
明日便要启程赴京,迟镜不能御剑,须走整整一个月,才能赶上二月初的花朝节。
虽然行程紧张,但他执意在宗门过完年。毕竟此去不知归期,在燕山郡的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迟镜不知不觉中,已将此地当成了故乡。
有人叩门,笃笃笃三声后,推门而入。
迟镜正画到要紧处,头也没抬便道:“来啦。”
他语气敷衍,挽香听着笑了,知道两人要开始拌嘴。
果不其然,来人解下披风抖雪,说:“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怎么,是剪纸遇到困难了么?”
“剪纸有什么难的啊!”迟镜支起脑袋,冲他挥舞毛笔,“大过年的,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
“……”
季逍慢悠悠走来,面容披露在烛光中,似冰雪沉入春溪,寒意消释。或许只有细微处不同,却将他深潭似的双目融化。
青年拿起一张窗花成品,端详片刻,道:“如师尊于手工一行,倒是有些天赋。瞧着这只硕鼠,还算可爱。”
迟镜惊讶道:“你、你说什么?硕鼠???”
季逍道:“怎么,说得不对?”
挽香忙出来打圆场:“今年属兔,主上莫不是记岔了。公子精心绘制的,想必是一窝幼兔。”
季逍沉默,而后挑眉道:“哦。”
按他平日里的德性,肯定要说“没看出来”,还会加一句满含嘲讽的“抱歉”。当然,他要是真说了的话,迟镜肯定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了。
但大年夜将“家和万事兴”刻在了所有人脑门上,两个人都一反常态。
季逍自知失言,略带警惕地望了迟镜一眼。迟镜则倒抽一口气,强忍不满道:“我画的明明是狐狸呀!”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兔年除夕画狐狸窗花,但没和季逍吵起来,已经算长足进步,可喜可贺。
挽香说:“奴家煮了些饺子,刚巧一起吃。”
女子莲步轻移,去后厨了。季逍将每幅成品都贴上窗户,迟镜本想接着画,可是越看自己笔下的狐狸、越觉得像老鼠,气得对季逍的背影挥拳。
他明明没发出声音,季逍却有所察觉,回眸一瞥。
迟镜龇牙咧嘴的表情来不及收回,被抓个正着。他索性不装了,叫道:“都怪你说是老鼠,我、我现在画不出狐狸了!”
“鼠相阴私,狐□□猾。”季逍淡淡地说,“如师尊若能把握神态精髓,自然画得精妙。还是挽香厉害,这身似圆球,眼似黑豆的小东西……她竟能认成兔子。”
迟镜气哼哼地反驳:“那是挽香姐姐善良,不管我画的什么,她都往好处想。不像你,眼里没一个好东西——老鼠胖嘟嘟圆滚滚的,狐狸有漂亮的大尾巴,怎么就阴私奸猾了?”
季逍背过身去,修长的身姿被光影勾勒,依然挺拔,不过少了时刻紧绷之感,颇显放松。
他漫不经心地道:“鼠即是鼠,兔即是兔,狐即是狐。如师尊,书中有指鹿为马之谈,遗臭万年。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
要从他口里听一句软乎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迟镜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季逍却在张贴窗花的间隙,向他微微一笑,胜利之意不言而喻。
千钧一发之际,挽香捧着陶锅回来了。
她一看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无奈地说:“公子,气大伤身,先坐下吧。主上,你也是奇怪,分明待旁人彬彬有礼,何苦要刁难公子呢?”
她唇角微弯,明知故问,不知在揶揄季逍一个,还是顺便暗示迟镜。
季逍欲言又止,然而迟镜完全没领会到画外音,立刻接口:“就是就是,他老欺负我!”
挽香:“嗯……”
她看了季逍一眼,见青年脸色微妙,忍俊不禁道:“罢了,吃团圆饭。”
聪明人有心的暗示对牛弹琴,一句无心之言,却令榆木脑袋愣住。
迟镜正好咬下第一口饺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白菜猪肉馅儿。可是热汤熨着舌尖,菜叶鲜甜,肉馅咸香,好似蕴含了整整一年的喜怒哀乐,一口便让人落泪。
迟镜埋了埋头,不想被发现异样。
他清楚自己为何难过——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有个人不在身旁。
续缘峰之巅有花海流萤,有温泉古树。修真界最高处的风雪夜里,一缕幽魂,比烛火更飘摇。
季逍舀了勺汤,置于唇畔慢慢地抿。透过起涌的白雾,他凝视着迟镜。
少年才吃了一两口,霍然起立。他道了声“我马上回来”,匆匆地跑向后院。
挽香道:“公子,等一下——”
“让他去。”季逍垂下眼睫,平静地说,“心不在此地,人在又有何用。”
挽香沉默良久,最终轻叹。
她道:“我也只是想提醒他,记得添衣。”
蜡烛烧到了底部,发出细微的“哧哧”声。焦黑的芯子立在一汪蜡油中,似一截枯枝,凝望着水中倒影。
季逍放下碗筷,许久不言。
直到一缕青烟升起,兰烬熄灭,他那侧的屋宇陷入黑暗。青年的眉目也似刀削木刻一般,恢复了冷峻与漠然。
他道:“周送回京了么?”
“……是。京都欢庆春节,他须亲自护卫陛下。”
季逍将碗筷一推,起身拿上披风:“明日他若早起不得,便用过午膳再走。我……”
青年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鲜红的窗花上,道:“罢了。”
第72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2 goodbye
再次登上续缘峰之巅, 迟镜满心恍惚。
离开此地时的撕心裂肺,至今仍有余痛。
他摸了摸胸口,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有一道伤。如果有, 为什么没有流血?如果没有,这样真实的痛感究竟从何而来,令他陌生又茫然。
飞雪夹杂着落花,无声飘零。
其间点点萤火,万千微芒闪烁。
迟镜不知不觉,在原地伫立许久, 几乎痴了。直到一只萤火虫借他的肩头栖息, 惊醒了他。
少年缓缓抬步, 往花海深处行去。
最初是谢陵接他、等他,后来是他呼唤,谢陵立刻浮现, 现如今, 他不知那一缕孤魂何在。
温泉汩汩依旧, 拨一拨雾气, 里面空荡荡的。
古桐树静默如昨, 在天尽头伸展着华盖。树下的锦缎再未被动过,仅剩枝头的琉璃灯, 昭示着过往缱绻, 并非幻梦。
迟镜走累了, 一屁股坐下。
精心布置的床榻还在,不过被褥是冷的。
他把自己蜷起来,背靠树干。
在少年短短的人生篇章中,懵懂、欣喜、失落,种种感触轮流品尝, 却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孤独。
“谢陵。”
迟镜不再流泪,将下巴垫在膝头,小声说话。他知道那人若想听,一定可以听见。
“我要去洛阳了。这次不一样,离燕山郡很远,远到天边。你不可能再感知到我,也不可能听到别人跟我说的话、看到别人对我做的事。
“说书的总是讲到洛阳,说那里‘九朝古都,百年花京’。我要去过花朝节了,还要参加门院之争,见到闻玦,见到公主,甚至跟周送打架。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应该知道吧,都是顶厉害的人物。以前,只有你跟他们见面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我。
“……说了这么多,谢陵,我只是想告诉你。”
少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我明天就要出发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我还要复活你呢。就当是……偿还你收留我的一百年吧。到那时,我们便两清了。”
少年越说越慢,最后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可是期待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惦记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迟镜想扯出笑脸,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嘴角似有千斤重,一直往下掉,他只能仓促地拍拍衣裳起身。
而就在转头的刹那,余光里闯入一袭熟悉的玄色。青年立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仿佛被初秋的第一滴雨砸中眉心。
迟镜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但当他伸出双手,想像以前那样扑进对方怀中时,只碰到一阵冰冷的风。
他穿过谢陵,扑了个空。
残魂被活物惊扰,似水面的倒影破碎,转瞬复原。
迟镜双目圆睁,回头与青年对望。萤火渐浓,比月光更温柔,照出谢陵如画的五官,静寂孤高的神色。
玄衣飞展,暗银发冠不动。谢陵苍白的容貌像不掺杂质的瓷,与阳间隔着一层釉。
在他的眉宇间,生气愈发稀薄。
谢陵不再是往彼岸去的幽魂,而是从黄泉来的鬼魅。
迟镜问:“谢陵……你、你还有多少时日?”
“七十二天。”
“好,我记住了!”
少年刚才摔倒在地,现在爬起来,忽然被浑浑噩噩的情绪笼罩,辨不清东南西北。
谢陵却道:“天命如此,我亦难违。”
“不拼到最后一刻,你怎么知道?”迟镜慢慢后退,盯着他说,“新年快乐——谢陵。刚才上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除夕。你不跟我说话,也不与我做什么,整晚上安安静静地抱着我。等我醒来,你在我耳朵边说……今日是大年初一。”
少年又笑,笑得双眼弯弯,形同月牙。只是月牙缝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一晃一晃、一闪一闪,快掉下来。
迟镜执拗地问:“你还记得吗?谢陵。我——我终于想起来的。”
飘雪与落花渐疾,拦在他们之间。
那道亡魂陷入了沉思,然而许久之后,他说:
“我不记得了。”
少年的脸失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迟镜笑着落泪,泪水洗得面容晶莹。
他释然地说:“我想起来,你却忘了。谢陵,原来我们是没有缘分。”
迟镜转身向山下走去,心头放空,什么都挥去了。
背后风声呜咽,在高空悲鸣。故人花簌簌直摇,像斑斑点点的血,混入最皎洁、最纯净的雪中。
一切之一切,皆被少年留在过去。
他抬手擦了把泪,知道不会再为谁难眠。
翌日清晨,山脚的鸡啼传到了山腰。
续缘峰弟子的宅邸大门被人拍响,铜环“哐哐”叩动,扰乱了新年第一天。
好在其余门派的弟子皆宿在师门守岁,所以无人出来,斥其扰民。
季逍刚梳洗完毕,不知何人这般不长眼,大清早找事。
他整理好袖口,端出温文尔雅的假面,拉开门道:“抱歉,在下恰在洗漱,久等……了。”
大门一开,一张粲然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卡在喉间的尾音,半晌才顺利吐出。
只见自家的如师尊身穿青白冠服,头顶幕篱,背着双肩小竹筐。所谓能识别邪祟的幼儿风车,正在他脑侧支棱着。
迟镜面带微笑,说:“我们该出发咯。”
季逍打量他片刻,难掩意外。
迟镜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具体变化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末了,青年一挑眉道:“好,我们出发。”
—
迟镜头回踏上燕山郡以外的土地,想起了无数个独坐酒楼窗前,远眺天地彼方的日子。
现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以前望也望不见的地方了。
马车辘辘前进,轧过依山而建的栈道。
此时距走出临仙一念宗的大门,已过去整整十日。迟镜和季逍同行,仿佛回到了谢陵血祭之前。
他俩一个人窝在车厢里玩这玩那,另一个人驱车。
迟镜拿得起放得下,这些天来,对亡夫只字不提。
倒不是他的胸襟有多开阔,而是脑子仅核桃仁儿大小,塞不下太多东西。想起谢陵就胸闷气短,索性不想。旅途寂寞,迟镜常常挑起车帘,跟前边的季逍没话找话。
季逍知道他与谢陵之间,定然又生了什么风波,不过没问一句。
反观迟镜,按捺不住好奇,总是旁敲侧击地盘剥他,试图让季逍严密的口风泄露一星半点,吐露年少动情的真相。
是了,迟镜后知后觉地断定,季逍对他不是全无好心的。
这厮约莫喜欢过他,只是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又不知为何转变,形成了现下似恨非恨、似冷非冷的执念。
可惜的是,论审讯他远不是季逍的对手。
此人恶劣得很,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令迟镜找不出一点空子钻;要么化守为攻,反问他关心自己的过往情史作甚,让迟镜先乱阵脚。
迟镜努力了多次未果,只好搁下疑云,期待着逆徒某日良心发现,主动来为他解惑。
疏忽间隆冬已远,南下物候渐暖。
今个儿迟镜初睁眼,便从车窗缝里,瞄见了一抹新绿。
少年揉揉眼睛,抻了个漫长的懒腰,而后记着季逍教的术法,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摸出洗漱用具,捏诀生水,将自己拾掇干净。
等他钻出车帘,在季逍身边挤出个座位,还发了好一会儿懵。
半刻钟后,少年彻底醒了。
他望着身处的林荫道,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问:“到哪儿了呀?”
季逍说:“王爷修缮官道,将原定的路断了。我们去附近的镇子过一晚,再行十日,便能进入洛阳城。”
“哦……”
迟镜抱膝而坐,懒散地眯着眼。晨风吹面,舒服得他骨头都软掉。
季逍看了他一眼,假笑道:“如师尊这般陶醉,想必是背完了《度人经》,蒙受先贤的开化之故。”
迟镜优哉游哉的神情顿时垮了。
他磨牙道:“我、我很快就能背完了!”
季逍道:“是么,那《度人经》的全称是什么?”
迟镜:“……”
少年语塞,季逍凉凉地说:“《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用谢。”
迟镜痛苦地抱住脑袋,滚回车厢去了。
既然要参加门院之争,免不了挑灯夜读,临时抱佛脚。若参试之后,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太丢临仙一念宗的脸。可是迟镜无心向学,受不了繁缛的经文,很可能被佛踹。
没办法,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报考武试,赴裁影门。迟镜也不屑——其实是不敢与周送为伍。
所以他拜托挽香,寻来了大摞籍册,正是峯光院的历代春闱试题。
沿途以来,迟镜除了偶尔纠缠季逍,其余大部分时辰,皆在闷头念书。
不过今夜要借宿乡镇,对迟镜而言,算是久旱逢甘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从午时起,便不停地张望窗外,看路边的草木渐疏,知道离人烟稠密处越来越近,心也渐渐飞起。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驶入了一座城门——
作者有话说:《咸鱼剑谱》P1:
心中无爱人,拔剑自然神ouo
第73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3
围城的青石砖墙年代久远, 露出一角角的泥瓦屋檐,似一片初春池塘,小荷初举。
路上行人渐多, 说着与燕山郡大不相同的方言,吴侬软语,莺莺呖呖。迟镜将笔一丢,趴在车窗上看。
一座风光怡人的小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此地一马平川,被远方几座低矮的丘陵环抱,形成一片浅浅的谷地。少年放眼望去, 只见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有炊烟飘出, 斜上丛云。
时值黄昏, 路旁的酒幡随风飞动。偶有飞鸟归巢,划破门前院里,鱼塘倒映的云影。
迟镜深深吸了口气, 闻到饭菜香。
他顿觉腹中空空, 撩起车帘问:“星游, 我们晚上住哪儿?”
“路过的客栈, 看哪家比较喜欢, 叫停便是了。”
青年侧目,虽声色淡淡依然, 可是被微醺的夕光浸染, 显出不可多得的温柔。
迟镜立马要求:“我想找一家带膳房的!大膳房!”
季逍“嗯”了一声, 让他戴好幕篱。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典雅的客栈,马车交给小厮,两个人步入大厅。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忽然觉得室内生辉。
他猛一激灵抬起头, 正对上一名年轻英俊的道长,提剑垂眸看他。
老板吓得跳了起来。
道长却弯了弯唇角,客气地说:“掌柜,劳烦开一间上房。”
他一笑,老板登时觉得,刚才隐约瞥见道长的面上漠然,一定是自己困迷糊眼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问:“好嘞客官,您一个人住么?”
道长说:“两人。”
“那要两间上房?”
“……不。”道长移开视线,“一间。”
话音落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进门。本来因道长而略略放光的屋里,更亮几分。
老板抻长脖子,探头出柜台。
只见一个穿着道长同门冠服的少年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歪斜的幕篱,一手举着根刚啃过的糖葫芦,脆生生道:“好甜呀星游!说了要你也买一根,你不买肯定会后悔的。”
不知是不是店老板困得厉害,又产生了幻觉。他竟然在道长朗月般毫无瑕疵的面上,发现了一闪而逝的无奈。
道长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低声说:“过来。”
少年却欢快地叫着:“不如你买一根尝尝鲜,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吃掉!怎么样?”
虽然隔着幕篱的垂纱,但店老板光听他的声音,便断定这位一定是非富即贵、养尊处优的人物。
奇怪的是,如此惹人疼爱的小公子,提出如此无伤大雅的请求,居然被道长驳回了。
店老板擦擦眼睛,确认自己在青年面上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道长说:“如师尊,您今年贵庚?还要弟子约束您吃糖么。”
“不愿意就算了嘛……”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转去观察柜面的摆件儿了。他看着看着,又珍惜地啃了糖葫芦一口,发出意犹未尽的嗯哼声。
老板心想,这道长白瞎了一张闺梦郎君的脸,真是铁石心肠。不过听他喊什么“如师尊”,好像少年的辈分不一般。
老板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瞧那少年。忽然,曾将他惊醒的凉意再次罩上面门。
老板回过神,就见道长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淡了,令人心悸。
季逍问:“您很关心他?”
“啊不不不,我——我看花眼了!三楼六号,最好的上房,现在就带您上去,您二位……”
老板双手捧出房门钥匙,眼前一花,手上一轻。
道长明明没动,却将钥匙拿在了手中,向他微笑道:“多谢。”
季逍拈住迟镜的后衣领,像提一只活蹦乱跳的狸猫,将人捎走了。
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楼梯间。
“老板,在看谁呀?”
一道低沉甜蜜的嗓音响起,不知为何,离得极近,如惊雷降在耳边。
老板大叫一声,仓皇后退,发现一袭绾色的人影靠在柜台内侧,也就是自己一步之距的地方,姿态闲适,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此人的脸上,罩着一张白桦木面具,雕刻的是大荒神祇,古老狰狞。
老板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他摸爬滚打多年,直觉很准。刚才走掉的两位虽然神秘,但并不令他害怕,此时柔声笑语,双目含情的少年,却让他两股战战,差点摔倒。
朦胧的花香起涌,周遭情景似水乳交融,迷离浮动。唯一清晰的,只剩不速之客垂在胸前的细辫,偏棕色的头发,末端缀一颗玛瑙髓,艳如滴血。
老板呆滞地取出一枚钥匙,道:“三楼七号。”
“不错,和那两位挨着呢。谢咯。”
一记清脆的响指带走了花香。
老板被抽干了精力,歪倒在座椅上,呼呼大睡起来。
—
迟镜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一声惊呼,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他支起耳朵,又没听见怪声了。
迟镜追过门槛问:“星游,你听见了吗?”
季逍开窗通风,道:“没有。”
迟镜道:“胡说,我都听见了,你怎么会没有。”
“人生地不熟,听没听见重要吗?”
季逍取出杯盏物件儿,一面安置,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如师尊慈悲为怀,弟子是知道的。不过穷乡僻壤之地,您还是省着点怜惜之心罢。”
他抬眸,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迟镜哼道:“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嘛,顺道吃饭。”
少年拍拍肚皮,可惜腰上没几两肉,根本拍不响。他绕着阔气的屋子转悠两圈,十分满意,在季逍的督促下换了身新衣,兴冲冲地跑回楼下。
老板趴在柜台后,鼾声如雷。
才一会儿没见,他就睡得这么熟,迟镜不好意思吵他,左右张望一番,无人搭话,不过闻到了一缕幽香。
“啊……啊……啊啾!”
少年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奇怪,没种花呀……星游,膳房在哪边?”
青年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人提溜走。
迟镜不满地扒拉他:“你干嘛?我又不会乱跑,快放开——”
季逍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们转过回廊,人声渐起,此时刚过饭点,一间宽敞的厅堂映入眼帘。
好些房客刚用了晚膳,逗留未去。他们或掀起上衣擦嘴,或跟邻桌的插科打诨。
木门吱呀一响,他们不经意间看来,齐齐安静了一瞬。
几名走南闯北的行商上下打量季逍,察觉他不好惹,自发地让开一片空当儿。
季逍则浮出三分笑,彬彬有礼地道谢,侧身让迟镜入座。
迟镜刚被一路“押送”至此,冲他一龇牙,很不高兴地钻去了里面。
他知道,全膳房的人都瞟着自己这边,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掀了斗笠,让大家看。
一些世家小姐会很优雅地挑着垂纱用膳,既不露面,也不失礼。可迟镜认为大快朵颐更重要,而且,等房客们欣赏到他的吃相后,就不会当他是什么大人物了。
果不其然,膳房内起初萦绕着拘谨的气氛。落针可闻,季逍对小厮点菜,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
等到饭菜上桌后,氛围就变了。
那位眉眼如画的小公子胡吃海塞,一点不露怯。他生得精致,面容灵巧,吃东西却风卷残云,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得房客们食欲顿生,明明都已经酒足饭饱了。
一名行商见季逍不动筷,斗胆问话:“道长,看你们不是乡里人啊,来赶庙会的吗?”
“庙会?”季逍看向他,“此话怎讲。”
行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道长有所不知,本地名叫枕莫乡,方圆十里,家家户户皆姓莫。您再往东去三里,就是这儿的城隍庙,今个儿夜里开庙会呢。灯啊火啊全都有,哎哟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咱们年年都来凑热闹。”
旁边几个货郎点头附和,有人问:“道长方便透露师门不?”
季逍说:“在下师从临仙一念宗。”
“嚯!”
这下满屋子人都凑过来了。
季逍稍侧过身,把迟镜掩在背后。迟镜捧着碗,边扒饭边支起耳朵听。
行商们露出崇拜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说:“原来是临仙一念宗的道长!失敬失敬!”
“咱这趟没白来呀,遇到仙君了。多亏王爷修路,英杰齐聚枕莫乡。”
“今年的庙会尤其隆重,道长一定要看。有巫女大人祈福,不愁做几个美梦……”
季逍问:“巫女?”
行商们笑道:“您逛完庙会便明白了,戏班子会告诉您的。”
听见“戏班子”三个字,迟镜来了兴趣,晃晃季逍的胳膊说:“我八百年没听戏啦!”
季逍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向行商们颔首致谢。
人们大致摸清了他俩的来路,好奇心得到满足,亦散开了。
天黑后,街上响起锣鼓声。
跳大神的手打腰鼓,哼唱模糊悠长的歌谣,催促乡邻们前往城隍庙。
季逍拗不过迟镜,带着他混进人潮。其实不需要问路,因为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孩子们成群结队,冲在前面,大人们伛偻提携,在后边有说有笑。
迟镜眼尖,瞅见一些个青年男女悄悄离开家人、手牵手缀在最后,不禁偷乐。
季逍挑眉道:“如师尊在笑什么?”
迟镜张口就来:“我看见那户人家的大哥,给小弟买了一杯冰饮子,真是兄友弟恭,羡煞旁人呀!”
季逍把他一拎,免得少年直挺挺走到甜水摊去了。
季逍说:“现在什么天气,就敢喝冰的?如师尊真有长进。”
迟镜气道:“不喝就不喝嘛!不许再拽我领子——”
“行啊。”季逍停步,与他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那您把手给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闻登场,之后谢陵的小号也要出来了,加上段移季逍,好好好快点打麻将(bushi
小迟:怎么不算我呀?
咸鱼:不能喝的去小孩那桌哦^_^
第74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4
季逍突然站住, 迟镜差点撞他身上,一脸茫然。
不待他反应过来,青年便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 说:“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不愿意……星游!”
迟镜小跑过去,犹豫了一下,却只抓住他的剑鞘。季逍不语,迟镜胡乱道,“那边在卖什么?好多人耶。”
离城隍庙愈近,烛光愈明亮。
路两侧张灯结彩, 人们头顶的木架一座连一座, 挂着一排排灯笼。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们银铃似的欢笑声,还有年轻人的喁喁私语声, 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季逍极少陷在这般嘈杂的境地, 眉峰微皱。
但迟镜相中了一个面具铺子, 非要跟他一人买一个。季逍也不想走到哪都被视线包围, 便给了他一串铜板, 供他挥霍。
少年顿时欢呼起来,恰好不远处的戏台子锣鼓喧天, 好戏开场。
两人戴上色彩怪诞的面具, 混进人群。
铙钹起调, 一个老叟跳上台,仰头喷出滚滚火龙。乡民们齐声喝彩,听他掷地有声地唱诵:“不拜昆仑山仙母,敬谢东海水龙王。寒来暑往新春始,神明自在枕莫乡。枕莫乡, 枕莫乡,美梦成真噩梦忘,梦貘大人善名扬,今夕菩萨在何方……”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旌旗交错,呼啦啦冒出了一群戏子,个个涂脂抹粉,扮演男女老少。
在他们当中,一座偌大的灯塔冉冉升起,顶上站着一名少女,身披华服、脸戴面具,举止间威仪万千,透着古韵。
乡民们双掌合十在胸前,向少女祈祷。
迟镜这才发现,刚买的面具和她戴的相似,都画着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兽脸,颜色绚异。
少女扮演的是当地信仰的神明,旁边一对老夫妻眼含热泪,根据其他乡民的道喜,迟镜得知台上的是他们女儿。
迟镜曾是燕山郡的著名戏迷,但凡有酒楼请了戏班子,他一定会去捧场。
因此在旁人耳中晦涩曲折的戏文,他一听便懂。迟镜不仅要自个儿明白,还想让身边人一起领受戏剧的魅力,于是踮脚到季逍耳旁,跟他讲解。
“枕莫乡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莫’其实是‘貘’,指一种叫‘梦貘’的古神兽。它专门吃人的噩梦,当地很崇拜它呢。
“梦貘非常善良,推行善举。它让人们每年推选一名‘活菩萨’,奖赏他一整年的‘极乐美梦’。
“可惜好景不长,仙人嫉妒梦貘得到的信仰,将它诛杀。梦貘虽死,向善之心流传,它的亡魂托梦给不存私心的少女,教她御梦之术,那就是城隍庙巫女的由来啦。”
迟镜眼睛瞅着台上,嘴巴凑在季逍耳边,说个不停。青年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面上,听得心不在焉。
老叟突然一声长腔,开始介绍今年候选的活菩萨们。
这是重头戏,能让乡民更了解他们的善举。但迟镜被远方的人群吸引了注意——那里竟比戏台子还热闹。
他奔到那边,只见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划出了长长的赛道。在上面赛跑的活物生着粗短的四肢、黑黢黢的皱皮、厚重的甲壳……
居然是乌龟!
迟镜新奇得不得了。
旁边的少年同样新奇地打量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我?”
迟镜被少年的笑容晃了下眼,感觉有些熟悉,但见他十四五岁年纪,衣着寻常,还搂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儿,遂坦诚道,“我是从外地来的,你们在赛乌龟呀?”
“对啊。”少年笑着说,“没见过?”
“何止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嘛。”迟镜忍不住追问,“乌龟跑得这么慢,怎么要它们赛跑呢?”
少年答道:“因为每年会选七个大善人,再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活菩萨。大善人是我们选的,活菩萨却是乌龟选的……善举越多,乌龟背上的筹码越少。哪个大善人的乌龟跑最快,他就是最终的活菩萨。”
“好神奇……不过挺有道理的呢!”迟镜开心地说,“你们在模仿选举?”
“嗯,父老乡亲们赌几个铜子儿。‘吉兆龟逐’,指的便是这戏法了。”
少年笑意微微,双眸似蕴迷光。
迟镜拱手道谢,跑回了季逍身边。不知为何,向来与他同行的青年刚才没有跟来,而是站在树下等待。
季逍不冷不热地说:“如师尊怎么不多聊片刻。”
迟镜道:“啊?我问明白了呀。”
季逍说:“看您和他人相谈甚欢,弟子还以为,要等半个时辰。”
迟镜不懂他又犯哪门子病,自顾自汇报了打听来的消息。
季逍听着,面色稍霁,迟镜立即使唤他道:“嘿嘿,我闻着烧饼香了。但那边龟逐的结果还没出,我、我想看看!”
“……晚膳没吃饱是么。”
季逍懂他的言下之意,轻哼一声,走向烧饼摊。迟镜回到龟逐□□的人群里,对刚才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望着他,好像一直望着他。
人们兴奋地呼喊,催促自己养的龟跑快点。迟镜看得起劲,忽然袖角被人扯了扯。
少年略显羞涩地问:“公子,你是与那位道长同行的么?”
迟镜道:“你说青白衣服背铁剑的那个?对啊,怎么啦?”
少年犹豫片刻,说:“我听老人们讲故事,修仙的门派多,恩怨也多。王爷修官道,去洛阳争功名的人们,多半来乡里落脚了。前两天来了个大门派,叫什么……梦什么十方阁。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迟镜笑逐颜开。他问:“你知道他们住哪儿么?”
“被巫女大人请到城隍庙了。大善人准备吉兆龟逐,也住在城隍庙里。”
迟镜再次道谢,惹得少年脸一红,抿唇笑了。
他笑起来时,为原本平凡的脸增色不少,迟镜更觉眼熟,不禁转移了注意,盯着少年的眉眼细看。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迟镜想起来这样的神色在何处见过了。
他道:“段……段……”
“嘘,哥哥。”少年见他已将自己识破,笑容愈发恣意。
他把搂在身边的男孩儿转向迟镜,道,“我们别急着叙旧,这地方不好。你会跟我走的,对吧?我知道一个好去处。”
被他搭着肩头的男孩双目紧闭。
迟镜一惊,连忙去摸男孩的人中,发现他有呼吸,才紧张地说:“你干了什么?他是谁家的孩子!”
“哎呀,我哪知道。反正要有人陪我逛庙会,不是他,就是你。哥哥陪我的话,我就放他回家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味,迟镜渐趋熏熏然。
可是,曾经被段移坑惨了的记忆浮出脑海,使他咽不下这口气。迟镜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快点、让他回去……”
“好啊,听哥哥的。”
段移往男孩肩上一拍,他瞬间醒了,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人都不认识,撒丫子便往家跑。
迟镜骤然松气,摇摇欲坠,被段移扶住。
人实在太多了,没有谁注意他俩,只当是某位少爷醉酒,被伴读搀着。
段移捏了捏迟镜的脸颊,见少年乖乖的并不反抗,轻笑一声,带他向灯火阑珊处行去。
—
一轮明月映水中,因有清波淡淡,似一块不太圆润的玉璧,沉在护城河里。
此地离城隍庙稍远,能听见喧嚣的人声,看见子时前的焰火,但凉风习习,以闹市衬幽静,水流微微,草木寂寂地轻摇。
迟镜一个不留神,便被带到桥头。
周围没有乡民,他和少年并肩坐在栏上,遥望远方的灯营火会。许多引线同时点燃,霎时间,枕莫乡亮若白昼,烟花相逐,跃上了夜空。
半边天幕流光溢彩,鲜花鲤鱼、元宝佛塔,各式吉利的图案,在天上一闪即逝。
迟镜被夜风吹得清醒不少,立即冲身边人道:“怎么又是你啊!”
随着一阵风过,段移化形的少年身影不动,衣衫乱舞。普通的服饰变成了烂漫绾色,广袖轻袍,如霞满天。
再看他色如薄樱的唇,亮若晚星的眼,比正常人浅些的棕褐色长发,以及发丝间的细碎宝石——不是段移是谁?
“哥哥真好,没有忘记我。”段移把玩着辫梢的玛瑙髓,笑吟吟道,“为了找到你,我花了好一番心思……诶?怎么是这副表情?”
只见迟镜缩在栏杆上,努力地往远处挪,一脸生无可恋。
段移看他万念俱灰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响彻河畔,迟镜气不打一处来,问:“你好歹是个少主,怎么天天闲着没事干,来找我麻烦?我又没得罪你!”
段移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平复道:“哥哥错怪我了。我明明是请你共赏烟花来的,不好看吗?”
迟镜道:“好不好看要看和谁看!我才不要和你看,你——”
他本想说“你用小孩子的性命胁迫我,你不是人”,但转念一想,段移说不定会把这种话当做夸奖,于是愤恨地闭口不语,别开头去。
段移问:“哥哥为何不说话了?”
迟镜满含谴责地扫他一眼,并不作声,打算拖到季逍找来。
段移却挨到他身旁,说:“我知道你在等谁。”
迟镜心惊肉跳,更不敢直视他。
段移愉悦地道:“哥哥与季道长,形影不离,好亲密呀。虽说你作为他的师母,他对你紧张些无可厚非……但是哥哥,你怎么想的?难道你的下一任道侣,已定了是那位道君传人?”
“胡说什么!”迟镜终是没忍住,红着脸反驳他,“我和星游的关系轮不到你瞎猜,我们不管怎样,都跟你没关系!烟花放完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我我先走啦!!”
他说着便跳下桥栏,却被段移拦腰一揽,回到原处,动弹不得。
两个人肩并肩,毫厘咫尺之距,千钧一发之间。
段移无奈地问:“哥哥,你不记得玲珑骰子了么?我想帮你解蛊呀,我真是出于好心的。”
第75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5
“解掉玲珑骰子?”
迟镜一愣, 旋即更生气了,道,“还想骗我呢!你上回干的缺德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都说了再也不信你了!!!”
他想推开段移,手一挥,却被拽住胳膊。
段移左手按着他,右手摊开掌心向上,用灵气托着一粒小小的红珠子。之前在常情的铁腕下,段移本该每个月给迟镜一枚血丹, 缓解蛊虫的同生共死之效。
可他打塌射日台跑了, 玲珑骰子一事便不了了之。
事关生死, 迟镜最要上心才对。
问题是段移来无影去无踪,能伤到他的人又少,即便蛊虫的效用随着时日渐长, 迟镜也没感到什么莫名其妙的疼痛, 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去找段移讨东西。
不曾想, 这厮主动地找上门来。迟镜心底警铃大作, 笃定他绝无好意,偏偏脱不开身, 只能恼火地瞪着此人, 不知这位无端坐忘台少主是突发恶疾、还是另有图谋。
反正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别这样看着我嘛, 哥哥。”段移一派坦然地说,“我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难免挂彩,万一伤到你就不好了。来,乖乖把药吃了, 如何?”
他说着擦伤手腕,渗出鲜血。
迟镜登时“嘶”了一声,瘪嘴道:“用这么大劲干嘛!”
血丹飘到他面前,像一枚细小的泡沫,泛着不祥的红光。
迟镜第一次服用血丹的时候,身边一堆人围着,饶是心里恶心,眼一闭一睁,也囫囵咽了。
但现在只有两人,他被段移看得毛骨悚然,还要饮他的鲜血,不禁一阵反胃,白着脸后退。
段移道:“唉,哥哥是嫌弃我吗?”
“嫌弃你是一回事,喝你的血是另一回事!我、我想吐。”
迟镜直言不讳,听得段移扶额道:“不应该说‘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不想喝你的血’嘛……没关系哥哥,我有其他办法。”
他笑了起来,将血丹弹入河中。
水面顿时泛起了一水儿的白色,迟镜定睛一看,发现全是死鱼,肚皮白花花地闪光。
段移说:“这就是不吃药的下场。”
迟镜眼皮直跳,道:“明明是吃药的下场!它们都被你毒死了!!”
“咦,好像是呢。”段移佯装沉思,很快冒出了新点子,高兴地说,“好吧哥哥——不想喝血的话也可以,还有一种办法压制玲珑骰子,那就是让身怀子蛊之人,定期与母蛊的宿体欢好。既然哥哥不愿意喝我的血,就同我做些快活的事吧!”
迟镜:“……”
迟镜:“啊???”
少年满面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段移,见段移神采飞扬,不似作伪,重复确认道:“你说什么?欢好?!”
段移道:“难道哥哥没与道君欢好过?我还指望你教我呢。罢了,‘欢好’的意思是——”
“停停停停下!”
迟镜大惊失色,连忙摇头摆手地制止他,脸也涨红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啦,不用你说!但,但,但是……等等,凭什么要我教你?你夺宝的时候骗我就算了,现在还骗!你怎么可能要我教?装、装什么纯呀!!”
段移面露委屈,道:“我真的不会,没有骗你,也没有装。”
“哈哈——你要是不会,全天下人都是童男童女咯!”
“哥哥为何如此冤枉我?”段移终于恼了,扣着迟镜的手腕,倾身逼问,“是不是那姓季的给你吹枕边风,说我坏话?”
“什、什么枕边风!你的事迹谁人不知,用得着他编排么——”
迟镜被他迫近,心慌意乱,激烈地挣扎起来。可他们坐在桥栏上,木板年久失修,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嘎吱”声。
突然,有一条细梁不堪重负,喀嚓断裂。
迟镜尖叫一声往后栽,眼看要去和死鱼为伴。
段移揽住了他,旋身飞起,落到另一端桥头。
迟镜倒下去又弹回来,直扑段移怀中。最糟糕的是,两人的脑袋不偏不倚,碰在了一处。迟镜感觉嘴巴磕到了东西,里面很硬、外面一层软物,在这年关刚过的天气里,温温凉凉。
霎时间五雷轰顶,他知道自己碰着什么了。
迟镜双眼溜圆,两手紧紧地捂住嘴,使劲踢了段移两脚,挣脱了他。
段移则面露愕然,指尖按着唇角不语。少顷,他松手一看,指腹染了点血。而他偏于丰润的下唇上,留着一点牙印。
“哥哥……”
等段移回神,少年都冲出去一丈远了。
迟镜满心劫后余生的喜悦,顾不得刚才非礼了魔头,直奔闹市。然而,他的脚还没有离开河畔湿润的泥土,就被一双手拦腰抱住,从背后搂了个满怀。
段移几次三番抱他,都是这样。
像要把少年整个人包进怀里,不留缝隙,糅合成一块儿。
迟镜大起大落,急火攻心。他大力拍打着段移的胳膊,正欲狂喊,却被捂住了口鼻。
花香入脑,把他变得软绵绵的。
迟镜停止了反抗,含恨嘟囔:“段移你——你不得好死——”
段移不怒反笑,埋头在他颈边,深深吸气:“好干净的味道……哥哥多骂我几句吧。你不骂别人,只骂我,我好开心!”
“谁说我不骂别人?”迟镜强撑道,“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我不可能只是骂的!”
“啊啊,好害怕。”段移嘴里不着调,手把迟镜转过来,面向自己。
此时的迟镜浑身无力,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莹白的面颊透着粉。不过他眼尾晕红,显然气极,眼珠被沉重的睫毛掩去一半,看起来像精心雕琢的偃偶,任人把玩。
段移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真有意思。”
他捏住迟镜的下巴,往他唇上亲了一口,品味片刻,重复道:“真有意思!”
迟镜的心里阵阵霹雳,明知道眼前的恶棍在干什么,却没有一点法子。他试图令自己清醒,略张着嘴,气喘微微。
不料与他年纪相仿的坏人钻了这一空子,再度低头,轻快地舔他唇缝。段移舌尖一勾,掠过迟镜的齿关,赶在他咬牙之前,松开了他。
花香淡去了。
迟镜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段移高举着双手,眉眼含笑,缓步后退。
两人回到了桥上。魔头把白桦木面具戴好,露出来的眸子盛满笑意,仿若南方春夜。
迟镜看得出来,段移十分尽兴。现在他玩够了,于是准备离开。
迟镜却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热血上头,死也要给段移留个教训。他大叫一声,直直地冲了过去,一头顶在段移的下巴上!
隔着硬实的木质面具,迟镜听见了清晰了骨头开裂声。
他用尽全力,体内的灵脉都发烫。段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自然没想着设防,被撞得跌坐在地。
面具的下缘流出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段移惊呆了,捂着受伤的下颔骨,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半透明的蛊虫爬出来,一粒粒如晶莹剔透的米粒,也似露珠,兢兢业业地为他修复。
迟镜早有预料,这厮死不了——毕竟他挨过谢陵的碎剑凌迟,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但,他终于让段移止住笑了。
迟镜真是不明白,这人有什么可乐的——迟镜越莫名其妙、震惊不解、气得发狂,段移越欢天喜地、撒娇卖痴、乐不可支。
现在挨了一记头槌,该长记性了吧?
没想到,段移能说话后的第一句是:“哥哥的下巴不疼吗?你看,我没骗你,我们做了快活的事,玲珑骰子就缓解了。”
迟镜一呆,想要他滚。
然而恰在此时,桥的另一端仿佛画卷,被人“哗啦”撕裂。
段移收敛了神情,倏地看去。
迟镜冲那边大喊:“星游我在这儿!”
焰火落幕,月影西沉。
古老的木桥通往城外,枕莫乡入夜后,只留这一座城门,路两侧树影森森。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步近,没有任何杀气,也没穿临仙一念宗的冠服。
迟镜满面失望,知道认错人了。他看着那袭黑色道袍,在夜幕里逐渐清晰。
来人的脸隐匿在黑暗中,刚才捏诀破了障眼法,仅凭黄符,并无佩剑。
段移低声道:“哪来的牛鼻子,多管闲事……”
迟镜顿时紧张起来,怕段移突然发疯,对路人出手。
人家路见不平,将幻象打破,万一因此搭上性命,那真是无妄之灾了。
可就在他张口欲喊之际,云开见月。
朗朗清辉照亮了一方天地,来人的眉目显山露水,刹那间,将迟镜震得话音消散。
那竟是他万分熟悉的容颜——眉峰的走势、鼻梁的高度、下颔的弯弧,一笔一画,刻在心头。
青年一袭玄衣,五官秀美,漆黑寂然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
谢……
谢陵。
迟镜的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鼻子泛酸,向前踉跄一步。
段移发现了他的失态,面具之下一皱眉。他起身站在迟镜身侧,虚揽住他,暗紫的灵力如薄纱,呢喃着伏地而去。
远远的,“谢陵”却只是瞥了他们一眼,说:“幽会便幽会,搞幻术做什么?”
他踏上桥头,走过二人身边,没再看他们一眼。
段移的灵力蛰伏在阴影中,按兵不动,他看似没用力,实则禁锢着迟镜,让他无法离开。
直到青年彻底经过,迟镜脱口而出:“等一下!”
他死死盯着过路人,待他闻言回首,月光照面。
原来,那不是谢陵——确切地说,此人虽与谢陵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年轻几岁,看迟镜的眼神完全在看陌生人。
段移轻轻抚弄迟镜的头发,问:“哥哥叫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不认识。”青年淡淡回答,“有事么?”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谢十七。”
玄衣道士稍一颔首,算作行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76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
谢十七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迟镜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回神。
段移观察着他,若有所思。
这时候, 打更的声音传来,子时过了,庙会即将结束。
乡民们意犹未尽,不肯归家,聚在城隍庙外围,祈求巫女大人散福。
节庆的余韵烘托着众人, 乡亲们太过热情, 眼看要踏破城隍庙的门槛。倏然一声弦响, 洗净了八方喧闹。
琴音泠泠,似一滴水,从九霄坠入凡世。
霎时间, 满街尘嚣俱寂。乡民们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不再推搡呼唤。
他们一个个忘我地站着, 聆听洗濯灵智的琴曲。
那是从城隍庙的至高处传来的——四面垂纱的凉亭中, 隐约端坐人影, 慢抚长琴。
若非浸润了灵力,乐声不可能徜徉如此之远。即便是城郊桥头的迟镜, 也被琴音唤醒, 精神为之一振, 彻底摆脱了花香的蛊惑。
这般荡涤神魂的曲子,必然出自梦谒十方阁之主的妙手。
段移露出微妙神色,道:“哎呀!不好。”
下一刻,煌煌人影浮现。
深浅连绵的红衣间,一袭青白色冠服长身鹤立。迟镜喜出望外, 叫道:“星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