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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9762 字 25天前

第61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5

二十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分作两列, 伴着一乘白玉辇,从远处走来。

他们衣冠如血,明烈的红色袭入所有人视野, 衬着当中的玉雕步辇,华美森严,威仪难名。

玉辇四周,垂下皓皓然银纹雪缎,不因风动,隐约透出端坐的人影。

一行人声势浩大, 停在场外。

闻玦从未现身于任何谈玄道场, 今日乘步辇亲临, 实属破例。最前方的随行弟子代表阁主,向常情致以问候。

红衣人双手奉上信笺,常情浏览完毕, 稍稍挑眉。

她的目光在苏金缕和周送之间游走一番, 苏金缕察觉不对, 张口说了什么。常情摊手答言, 少顷, 苏金缕神色几变,冷厉的视线剜向周送。

迟镜望着他们, 不敢错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变化。莫非闻玦借此机会, 跟常情传达了放弃参选的意愿?

按照苏金缕的计划, 应该让闻玦参选夺魁后,再谢绝迎娶道君遗孀,以此彻底和临仙一念宗撕破脸,向皇家表忠心。

而闻玦在阁中受制于她没错,但到了现在的正式场合, 他身为阁主,亲自表态,苏金缕不可能再驳他的面子了。

不过是这样的话,苏金缕为什么瞪着周送?她不应该瞪闻玦吗。

周送又为何一脸闲适,好像对闻玦的做法毫不意外。

评定席上,苏金缕很快恢复了沉静。

她面露微笑,与常情侃侃而谈。两个人交流顺畅,周送听着听着,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逐渐难看。

最终,常情将信笺付之一炬。

她随意为之,周送来不及阻拦,眼看那信笺烧成飞灰,他扣紧扶手,竟将名贵的红木捏裂了。

场下诸人皆意识到氛围恶化,不敢出声。

周送本就阴冷的脸匿入华盖暗影,剩下破碎不堪的扶手,彰显着他刚才差到极致的心情。

替闻玦传信的红衣弟子想去回禀,却被苏金缕眼神扫过,动弹不得。

迟镜喃喃道:“糟了……”

虽然不明白周送和苏金缕之间怎么一副闹掰的样子,但闻玦的信笺被焚,苏金缕恢复平静,怎么看都要朝着对迟镜最不利的事态发展。

段移鼓掌道:“精彩。闻玦这阁主之位,实在是形同虚设。哥哥,我和他之间,还是我更好吧?你作决定了么。不与我联手的话,就要成为被梦谒十方阁拒婚的笑柄了——届时不止是你,九泉之下的谢道君也会颜面无光。”

这句话戳中了迟镜痛点,少年呼吸一轻。

寒风扑朔,幕篱的垂纱乱飞,被段移摘住。当中一道缝隙,仅供他们二人对视。

迟镜眼圈通红,脸色苍白。他没料到段移会撩起垂纱,所以没掩饰神色,满面的凄惶被段移看个正着。

段移道:“此前说尽了甜言蜜语,都不如一声‘谢道君’令哥哥动摇。真是……”

迟镜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段移笑着说:“真是可怜。”

片刻后,两人一同来到金乌山之主跟前。

“你说什么?两位再说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只有一次机会。确定之后,决不能再同儿戏一般。”

“既然仙友执迷不悟……哼,随你便是。”

金乌山之主面沉似水,显然已经根据声音认出迟镜了。

但有常情事先警告,他不能从中作梗,不得不批准了两人重新提交宝物的申请。

比起迟镜,段移更让他心惊。

不知怎的,少女甫一看他,便让金乌山之主遍体生寒。可他把两人的文牒收上来走流程时,仔细看了,段移拿的是梦谒十方阁通行文书,并无破绽。

迟镜怕多生事端,催着段移去荟萃。

此人布置药鼎,取出一只玉瓶,捻动瓶塞,阵阵幽香飘出。

迟镜问:“这是什么?”

“梦谒十方阁找的好东西。”段移狡黠一笑,“哥哥让给我的。我将其制成佐料,提炼时滴入一滴,必能成功。”

原来是迟镜失之交臂的宝物。

少年看着段移使用此物,五味杂陈。他错失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被段移用在他头上,助他夺魁。实在是宿命无常。

芬芳的清液汇入药鼎,两尊舍利九枝灯发出微光。它们飞快地抽枝发芽,交织在一起。

奇异的景象倒映在迟镜眼中,五光十色,斑斓生辉。

他望着望着,却将睫羽低垂,掩去了这片幻彩。

少年轻声说:“段移。”

“嗯?”

“如果你又骗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信你了。”

“……”

少女本来在一边调理药鼎,一边哼唱江南时兴的小曲儿。闻言,她舞动的双手停在空中,片刻才继续。

段移没有回头,只是笑道:“哥哥好吓人。我差点控错火候,把它们一锅烧了呢。”

迟镜沉默,不想回答他似嗔非嗔的玩笑话。

段移若有所觉,说:“快炼好了。哥哥不妨猜猜,会炼成什么?”

迟镜依然不理,隔着微微拂动的白纱,少年容貌朦胧,像一具精美安静的偃偶。

段移道:“是名为浮屠九枝灯的天下至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算优美,但胜在朗朗上口。”

灵力催动火焰,使之染上绚丽的色彩。

迟镜抱膝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藏进幕篱的垂纱。

他歪着脑袋,仿佛在发呆,眼前是跳跃的灵火。书中说,元神属性为丹毒者,灵力色泽奇异。

修丹一脉多为橙赤,修毒一脉多为黑紫。因此,当丹毒相攻时,常称“魏紫姚黄之状”。

段移很特别,他的灵力和常穿的衣服一样,是绾色的。不如其他颜色明亮,可迷离柔美,犹如霞浦。

在他的操持下,灵力化成千丝万缕,织入宝灯。

而在评定席上,用于计时的香柱仅剩一指长了。终于,药鼎之内涌出灵气,席卷了整片赛场。

一件全新的宝物横空出世,段移翻手结印,捧着它走向金乌山之主。

金乌山之主取来法器,亲自观测。少顷,一团不断破碎又融合的玉浮现在空中,迟迟无法成型。

他不敢置信,测了又测,道:“此物灵性过高,无法评级!”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梦谒十方阁的宝物竟然被压过一头,闻玦竟然输了!

迟镜如释重负,站了起来。散修们立即让出一条通道,目送他走到台前。

迟镜紧盯着段移的背影,但,段移一反常态,没有回眸对他微笑,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袖扣,不发一言。

迟镜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在申请重新提交宝物的时候,两人便和金乌山之主确认了,以迟镜之名参选。

也就是说,浮屠九枝灯属于迟镜,是他的宝物拔得头筹。

段移还能使什么手段?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定海神针,抚平了所有躁动。

“举世皆知,临仙一念宗素有公义之名。今日盛会,贵派却容魔教逆贼作乱放肆,实在好笑。即将迎娶道君遗孀之人,居然由魔教少主助力夺魁——敢问道君身处黄泉,能否瞑目?”

评定席上,苏金缕站了起来。

她直视迟镜,霎时间,幕篱垂纱形同无物。苏金缕眼尾飞红,描金入鬓,像一条巨蟒睁开了花纹绚烂的双瞳,目光将少年洞穿。

赛场死寂过后,人人拔剑!

“锵啷”的兵刃出鞘声连作一片——道君遗孀的招亲盛会,混进了魔教少主?

天下没有第二个魔教少主值得这般警戒,唯有无端坐忘台那位“画骨血手”,段移段枯荣!

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妖孽扮的,互相拉开距离。

一片绾色衣裳流过上空,响起袍袖翻飞的声音。散修们目瞪口呆,只见刚才还人畜无害的少女立在空地中央,摇身一变,化成了戴方相氏面具的恶名昭著之辈。

金乌山之主拍案大喝:“段移!”

电光石火之间,迟镜想通了一切。什么相同的宝物、临阵倒戈、帮他炼宝,都是幌子!

从始至终,段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拉闻玦的竞争对手下水。他拉人下水的办法,不是斗败他,而是帮助他——利用自己魔教门徒的身份,跟“盟友”同归于尽。

至于他的幕后主使,自然是那位蝶栖亭之主。此次大选,由临仙一念宗操办,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的都明白,魁首必是内定之人。

苏金缕要让闻玦夺魁,就得让临仙一念宗的扶持的弟子身败名裂。

修真界最严重的罪名,无非是勾连魔教。

于是,早在大选开始前,苏金缕便用牢里的无端坐忘台门徒胁迫段移,到秘境会谈。

迟镜头回在驻地碰上段移时,正好在苏金缕门外;后来段移易容成了苏金缕的随行女侍,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

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段移被梦谒十方阁的功法克制,怎么偏偏去抢他家的东西?

抢了也就罢了,东西到手后,还赖在亭主座下不走,唯有一种解释——劫宝根本不是他的真正目标。

琐碎的真相连接成线,迟镜发现自己深陷死局。

他不论怎样挣扎,都无望夺魁了——甚至会被打成魔教同党,其罪当诛。

方相氏面具后,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亦不再笑。段移被数十把刀剑同时指着,茂密的棕发间,细小的宝石闪闪发光。

他没有看迟镜,从衣服的下摆开始,碎成一条条微光游鱼。然而,在他随风飞散的前一刻,迟镜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作为内定的魁首——就没有其他宝物傍身吗?”

少年浑身一震,后退半步。

不过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

修士们见段移跑了,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但跑了一个,还剩一个,诸般兵刃齐刷刷转向迟镜。

苏金缕道:“能受无端坐忘台少主鼎力相助……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迟镜轻叹一声,摘掉了幕篱。

垂纱滑落,露出少年人精巧的眉眼。

苏金缕骤然色变,修士们惊疑不定,注视着当中人影。

半晌才有人说:“好生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怪哉,他怎么跟道君遗孀长得一模一样?鄙人不才,曾在酒楼偶遇迟公子。”

“老天爷,他就是道君遗孀啊!他是迟镜!!!”

第62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6

迟镜坦坦荡荡地站着, 任各色目光打量。

他与苏金缕对视,甚至乖巧地打了声招呼:“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眉头一皱, 转向常情,问:“常宗主,贵派为了道君遗孀大张旗鼓,开秘境寻宝招亲,将广大仙友网罗在一处。到头来,若他本人夺魁, 岂不是与我等玩笑?”

常情却说:“您言重了。本尊觉着, 迟公子胜过了在座诸位的话, 可见无一人堪托付终生。有道是宁缺毋滥,此乃谢道君的遗愿。”

苏金缕冷笑道:“可惜迟公子被段移蒙骗,辜负了谢道君的厚爱。宝物受魔教贼人染指, 不配再参与大选罢?”

观她本来口风, 迟镜属“勾连魔教”, 被处以极刑也无妨。

可当迟镜表明身份后, 苏金缕话锋一转, 立刻将他摘出来,变成“被段移蒙骗”了。

当然,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如果迟镜想继续参选, 那是万万不行的。

常情道:“我派绝不姑息养奸,不过,念在迟公子一时失察,并非有意酿成大错,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迟镜, 若你拿不出其他的秘境宝物参选,恐怕就要止步于榜眼了。”

“且慢,常宗主。”苏金缕说,“迟镜身为正道修士,不仅没发觉魔教门徒的端倪,还被牵着鼻子走——贵派竟如此宽宏大量?纵使无意犯错,也该承担后果才是!”

常情但笑不语,看向迟镜。

少年顿时福至心灵,知道有些话她不能说,须得自己发言:“苏亭主,在下被段移骗了,确实糊涂。可是我才筑基期啊,你们都没认出他,我怎么认得出?”

此言一出,散修们连连称是。

这些人中,除了极少数会削尖脑袋往大宗门钻,其余的绝大部分,平日都风里来雨里去,只能跟在大宗门弟子的屁股后头拾人牙慧。

所以在看热闹的时候,他们最不吝于起哄,个个都是墙头草,常给大宗门添堵。

眼下就有人说:“有道理啊!咱们认不出段移正常,怎么梦谒十方阁的也认不出来?他家功法不是专治画骨血手吗?”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今日最失察的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哈仙友们!”

人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常情佯装无奈,对苏金缕说:“苏亭主,不是本尊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我们几个坐台上的都没勘破贼人形影,岂能苛求谢道君那初入筑基期的遗孀呢?”

苏金缕仍无松口之意,常情又道:“刚才下人来报,段移呈上的文牒,出自梦谒十方阁。苏亭主可有解释吗。”

“前阵子有个弟子的文牒被盗,原来落在段移手上了。”苏金缕不以为然地说,“那名弟子也是无心之失,已经按阁规处置。”

“噢。”常情问,“贵派文牒,不是一经离体自动销毁么?”

“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

苏金缕话说一半,意识到再说下去对自己不利,拧眉不语。

常情道:“这就对了。苏亭主,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使了什么诡计?你这样说,本尊信你便是,也请你看在本尊的薄面上,听一听本尊的。如何?”

苏金缕:“……”

苏金缕上下扫视迟镜,怫然不悦。

台下的少年仰着脸与她对视,毫无退让之意。全场瞩目,迟镜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脊背挺直。

到了此等关头,别无他法,唯有一往无前。

迟镜眸光清亮,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冷静。面对强者的威压,他浑身战栗,可是脚踩住了,一厘都没有后退。

在苏金缕的眼深处,飞起一片猩红蝴蝶。蝶影振翅,令她将迟镜的灵脉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境界低微,修为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他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耀眼灵光,可见其身无异宝。

苏金缕短暂阖目再睁开,双瞳恢复正常。

她拂袖落座,端起茶轻轻吹气。

金乌山之主道:“行了迟镜,你要是有其他的宝物参选,便速速呈上。要是被姓段的掏空家底,就别耽搁诸位的时间了!”

“哦,那我找找吧!”

少年闻言,展开笑容。他气质纯净,蒙着层未脱的稚气,这一笑灿若新阳,明若朝露,教围观的仙友们疑窦丛生,不知他还藏有什么底牌。

有人小声道:“梦谒十方阁的宝贝世所罕见,他真能拿出更厉害的?”

“要是有更厉害的,干嘛不早拿出来。”

“怕是在虚张声势吧……”

迟镜充耳不闻,把幕篱放在脚边。

他拆开发髻,满头乌丝泻至腰际。少年这样仪表不整,却没有失礼之感,倒像是浪迹天涯的游子,笑嘻嘻地握拳伸向评定席。

他将手一翻,掌心朝上,赫然托着一支血玉簪。

迟镜说:“这才是秘境中的天下至宝,我愿用它参选!”

天晴放亮,少年的掌中物闪闪发光。

金乌山之主揉了揉眼睛,凝神细看;苏金缕把茶盏一放,不慎晃出了几滴茶水。

周送无声地坐直了,盯着那件东西;常情轻笑一声,伸手道:“拿法器来!”

她接过迟镜的簪子,亲自衡量。

法器先验明,发簪是源自秘境之物,而后度其灵性,凝出一枚刻有“壹”字的玉简。

迟镜奉上的第三件宝物,又和梦谒十方阁持平了!

在所有人紧盯发簪之际,少年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孤注一掷,拿出启程前,谢陵赠予的发簪。此举不仅是受到了段移提点所致,更重要的是,迟镜始终相信,谢陵用在他身上的、一定是他用得上的。

而且,谢陵的好东西八成出自秘境,可以通过测量。迟镜放手一赌,果然险胜。

只是迟镜也不清楚,血玉发簪有什么奇效。

苏金缕的眼睛很特别,好像能看出很多东西,但她刚才端详迟镜,居然没发现发簪的存在。

常情说:“造化弄人啊,苏亭主。贵派呈上的‘寒念无极针’冷锐无比,可谓是最强之矛。好巧不巧,迟公子的‘八荒赤璋’可抵一切侵害,堪称最强之盾。连你的‘群蝶观音目’都没发现其存在,看来两件宝物的灵性相同,如何能评定高下?”

苏金缕神情冷厉,再度起身。

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是真心想分出胜负,又有何难?便请两件宝物的归属者各持其宝,当众对上一招——究竟是矛更强,还是盾更硬,即刻可知!”——

作者有话说:很短的一章参上_(:з」∠)_不好意思噜,咸鱼明天回老家,要收拾行李_(:з」∠)_

第63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

台下的散修大惊失色, 纷纷道:“不好,姓迟的小公子才几多修为,闻玦他又几多修为!他俩对招, 不是存心要迟公子的命吗?”

“有天材地宝也不能这样霍霍吧,两人的境界一个天一个地,要怎么比!”

苏金缕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家阁主求娶道君遗孀,岂会对他动手?兼之双方的修为悬殊,自当别论。”

她向常情请示:“常宗主,为表诚意与公平, 请容许我阁中的筑基期弟子代阁主出面, 评定宝物高下。二人的境界一致, 只消一击,优劣自明!”

常情沉吟,再度看向迟镜。

少年心领神会, 脆生生地道:“多谢苏亭主美意, 迟镜心领了。可是, 即便同为筑基期, 也可能修为不一样, 不如就请闻阁主来。我非但不会觉得他无礼,还觉得这样才算尊重我呢。”

苏金缕正欲拒绝, 周送道:“好!”

男子将刀柄一压, 拊掌而笑。

苏金缕冷冷地说:“迟公子或许高风亮节, 天下人却未必。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成了我梦谒十方阁仗势欺人、阁主闻玦恃强凌弱?”

她一看周送的反应就知道,真让闻玦上场的话,必定放水放得一泄如注。

迟镜两眼弯弯,说:“都到现在了, 我还没见到闻阁主。我与他的事,为何不让我与他商量呢?苏亭主一直代他出面,难道成婚之日,我也要与您拜堂吗?”

散修们一下没忍住,哄堂大笑。

苏金缕柳眉倒竖,喝道:“你这——”

迟镜背着手往后跳了一步,好像怕她来抓自己似的。

他话讲得出格,但因为跟苏金缕差了几辈,语气又很真诚,所以并没有轻浮之感,让苏金缕有火发不出。

先前被扣留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拔腿跑了,许是闻玦的书童,赶着去向他报告。不多时,白玉辇迎风飘来,红衣人分列两旁。

事已至此,苏金缕无力回天。

银纹雪缎挑起,一道人影缓缓踏出。在成片血莲似的衣冠中,唯独他是一枝白梅。

迟镜与他中间,迅速空出一片场地。散修们屏息凝神,被大宗门的气派震慑,一股脑地围到了迟镜身边。

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当中,少年浅鹅黄的袍子是最鲜亮的一抹。他夷然不惧,歪起脑袋,打量一丈地外的闻玦。

迟镜相信闻玦的品格,见到他,情不自禁而笑,不是刚才冒坏水、唱反调的巧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人凝视着他走近,在少年展颜的刹那,稳如行云的步伐停顿了刹那。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少顷,闻玦轻轻颔首。那双面纱上的眼睛,仍似初秋江水,湛明宁和,令少年安心。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迟镜悄声叮嘱:“下手轻点哦!拜托。”

闻玦道:“小一。”

他喃喃道:“怎么是你。”

迟镜打了个哈哈:“应该说‘竟然是你’!没想到吧闻阁主,我们又见面啦。”

闻玦闭了闭眼,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迟镜又道:“对我而言,‘幸好是你’。”

闻玦问:“何出此言?”

“咦。你刚才不是传信给常宗主,不想参选吗?”迟镜悄悄用灵力传音,说,“不想娶我的话,等下多多放水呀!”

“我……”闻玦轻叹道,“周大人称,若是在下夺魁,苏亭主会代我拒婚。届时道君遗孀……小一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周送说的?”

迟镜想起评定席上的几人表现,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周送又代皇家表态,对梦谒十方阁施压,又暗中向闻玦通风报信,搅乱苏金缕的布局,怎么跟玩无间道似的?

也可能是那人有病。周送利用闻玦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情,把苏金缕的计策泄露给他,要不是苏金缕临机应变,趁消息没走漏便烧了闻玦的信笺,今日的大选早结束了。梦谒十方阁之主放弃参选,迟镜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闻玦垂下眼帘,寒念无极针自动出匣,飘到他掌中。

迟镜亦握紧血玉簪,稍稍后退。临仙一念宗弟子将散修全部请出赛场,空旷的青砖地,供两人交手。

迟镜呼出的白雾随风四散,因热血沸腾,全然不觉得冷。

闻玦手执银针,说:“迟公子,得罪了。”

迟镜向他举起了血玉簪,道:“请阁主指教!”

修真界以星辰历法记日,天机七百六十四年冬,临仙一念宗的谈笑宫前,爆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决。

评其“惊天动地”,原因有三:其一自然是双方交手后,激荡的灵流令砖石震碎,场面骇人。

其二则是双方的身份与修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无瑕;另一个则是区区筑基期修士,与闻玦的境界天差地别。

至于原因其三,最不可思议:有“琢念清尊”封号的闻玦,竟然输给了这个筑基期修士。

修真界从此记住了他的大名,不再是所谓的“道君遗孀”,而是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繁华散场,人烟归去。

谈笑宫前的云缓缓流淌,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宁静。

坐席皆收起了,身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井然有序,将旗帜、灯盏、告示逐一取下,偶尔交谈几声,听不真切。

暮色四合,迟镜独自坐在谈笑宫的门槛上,幕篱搁在一旁。他抱膝吹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话语,望着开裂的青砖地。

日头已经西沉,今天的夕阳格外红。

一轮完满的圆压在天际,好似缀人头顶。忽然,庞大的日轮摔下云层,被天尽头的山扎破。它像一个漏了的鸡蛋黄,迸射出浓墨重彩。

红彤彤的浪潮铺天盖地、翻山越岭,即将把临仙一念宗淹没……

迟镜一眨眼,停止幻想。夕阳仍好端端的,只是黯淡几分。

天快黑了。

赢下大选后,迟镜一直没缓过来。闻玦是真君子,放水放得天衣无缝,九成力打在可怜的青砖地上,飞沙走石,教旁人目瞪口呆。

至于对迟镜使的力,顶多一成,将苏金缕气得拂袖而去。

梦谒十方阁的天之骄子,背负了此生第一笔败绩。

迟镜又惊喜又感激,本想追上去道谢。可是周送横插一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讨厌的官老爷先一步走到闻玦身旁,不知要蛐蛐什么。

闻玦目不斜视,仅作寒暄,但当着周送的面,无法再与迟镜说话。他睫毛轻颤,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颔首以礼,转身登上白玉辇。

之后闲杂人等围上来,拦住迟镜。

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迟镜很快便没心思想闻玦了。他被吵得眼冒金星,可是隔着人群,常情正负手向他微笑。

迟镜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今后要独当一面了。虽然“道君遗孀”的名头会伴随他一生,可是留在宗门,他更重要的身份将是“续缘峰之主”。

从晌午到黄昏,人群散尽。

今日的盛况不胫而走,很快会传遍整个修真界。

迟镜让挽香先回暖阁休息了。女子伤没好全,今日陪他站一天,面无血色,仍向他贺喜。

张六爻则得去山下采买新的青砖石,修整广场。常情没来得及对迟镜说什么,便被一众耆老簇拥回了正殿,商议后续事宜。

等迟镜和最后一名散修挥别,舌根发木、喉头干疼,像搁浅了三天的鱼。他四下张望,没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有点失望。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说不清自己在期待谁。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坐下。霎时间,懒爽传遍全身,劫后余生的喜悦淡淡升起,把心窝泡得温软。

他抱住自己,脑袋搁在膝上。借着冬日的薄暮,纷扬的思绪渐渐沉积,迟镜朦胧地想: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复活谢陵肯定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他还生出点令人害臊的心思。

待谢陵重生后,他不想再做道君豢养的金丝雀了。

迟镜伸出手,聚灵力于掌心。谈笑宫半入云中,整个修真界内,他或许是望着最后一缕余晖之人。

恰是这一线残阳,洞穿万顷天地,自彼方横来,穿透他掌心的柔光。

夕照在手,似鎏金霜花。少年屏住呼吸,被眼前微末如芥子的美景震撼。

不消片刻,夜幕彻底降临了,他掌心的华彩熄灭。可少年漆黑的瞳中,始终闪烁着一点光亮。

迟镜拍拍衣裳站起来,准备回续缘峰。不料他一转身,吓了一大跳——不知何时,高挑优雅的女修立在院中,一直看着他。

迟镜脚下生绊,险些又坐回门槛上,半晌才喊:“常……常宗主!”

常情忍俊不禁,道:“抱歉。我只是在想,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听说小镜的修为进益,看来……”

她停住不说,淡色的眸中浮起几分歉意,不过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歉意之下的愉悦。

迟镜险些脱口而出“你这不是欺负人嘛”,好悬才将不敬之词憋住,气呼呼道:“我与宗主的修为差那么多,您要戏弄我,我只能是担惊受怕啦!”

常情笑道:“何至于如此可怜?”

迟镜瓮声瓮气地说:“呵呵,我就是这么弱的。不过嘛……我刚赢了梦谒十方阁之主,虽然是他让着我的,但我反正赢啰!”

女修不置可否,双手一撩冠服的下摆,迈过门槛。

她静静地远眺片刻,道:“可惜出来晚了,没赶上日落。谈笑宫的云霞千变万化,小镜也喜欢吗?”

“诶?”迟镜道,“我只是发会儿呆。”

常情说:“眼观方寸,心驰八方。发呆的时候,可有想想接下来的日子?”

迟镜一张口,又把嘴抿上。

女修莞尔:“看来你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好该如何做。复生道君、振兴续缘峰、提升修为,你想做的无非这三件。来,排个轻重。”

迟镜掰着手指头数道:“复活谢陵最重要!时间也紧。其次是振兴续缘峰,我不想把他的一人境败在手上。最后是修为……不过我资质烂得出奇,估计没什么指望的,不管不管。”

“从你的感情来说,的确如此。”常情微微一笑,“但是错了。最重要的是提升修为。至少,先提升到打不过随时能跑的地步。”

她稍稍抬手,一枚令牌在迟镜面前凭空浮现,掉进他手心。

迟镜惊讶道:“这是……宗主信物!”

他和季逍去射日台的时候,季逍向金乌山弟子出示过。

常情道:“凭此令者,于临仙一念宗内畅行无阻,众弟子见此令如见本尊。即日起,你须在三山七岭十八门内,做一名游学弟子。顾名思义,取众派之长,补你身之短,下次在外与强者相争,可别再寄希望于对方手下留情了。”

“谢、谢谢宗主……谢谢你!”迟镜捧着令牌,眉开眼笑。

常情却说:“你将它翻过来看。”

“哦……‘折山’?”迟镜读出令牌背面的钤印,“这是……谢陵的字!”

“上一任宗主,赐下两枚信物,一枚给我,一枚给他。我的那枚,在季仙友手里,方便他办事。谢陵这枚么,在我接任宗主之后,他便交给我统一处置了。但令牌里的权柄,并未消逝。如今给你,不知算不算物归原主。”

迟镜懵懂地眨了眨眼。

常情笑道:“山下都说‘夫妻一体’,怎么不算呢?”

迟镜脸色一红,忙把令牌收起来,道:“好的宗主,我会努力修炼的!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指点,我要复活谢陵!”

死而复生之路,争先者多如过江之鲫。

若他始终是个谁都能搓扁揉圆的泥丸,便不必妄想登之。

少年拍拍自己的脸使其降温,郑重其事地重复道:“我要变得更厉害——总有一天,我要光明真大地打过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现在还是投机取巧の开挂版雪花狸,以后会进化成无敌的打架之王版雪花狸ovo

第64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2

见迟镜有所开悟, 常情再一抬手,一个精美的食盒从天而降,飘到他面前。

迟镜看见熟悉的“燕云斋”老字号, 眼里简直冒出星星:“喔——”

“今日你没给临仙一念宗丢脸,有功可受禄。”女修隔空拨动几下,断了糕点盒子的锦绳。

盒盖翻开,露出五枚胖墩墩的汤包,面皮儿薄如蝉翼,被热汽蒸得晶莹, 透出里边浅粉新绿的水葱虾仁馅。

迟镜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只是之前恍恍惚惚的, 都没想起来找吃的。他拈起汤包,轻轻一咬,香浓的热汤涌入口中, 驱散了寒意。

常情望着少年, 见他似一只圆毛宠物, 正乖巧地捧着个点心埋头吃。迟镜一口气吃完了三枚汤包, 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幸福得化成一汪糖浆。

他发现宗主在看自己,动作一卡, 后知后觉地问:“你、你吃吗宗主?”

常情道:“我辟谷了。”

“哦!那真是太好……太厉害啦!”迟镜开心地吃起了第四枚包子。

待他腮帮子鼓动的速度放慢, 常情说:“还有件事。”

迟镜:“昂?”

“秘境里抓的十来个高人, 已承认受人指使,画符布阵,谋害道君。由于每个人画符的时辰、地点皆不相同,我们未能察觉。待法阵形成,地火暴动, 勾结天雷,致使天劫提前。护山大阵未能生效,道君血祭以佑宗门。”

迟镜愣住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他拿着食盒的手微微捏紧,不知该说什么。

常情道:“无妨,只是让你对事情有所了解,不必挂怀。早些回续缘峰罢,小镜,这么多天不见,别让道君等太久。”

听见谢陵在等他,迟镜心情好转,嘴角和眼角一同弯了起来。

他向常情挥手告别,飞跑出了谈笑宫。可是刚出去没多远,他又刹住步子,奔回常情身前。

女修意外地挑了下眉。

迟镜道:“那、那个……宗主有见到季逍吗?”

他声音太小,说到“季逍”二字时,更是低得如蚊呐一般。

常情道:“谁?”

迟镜慌忙解释起来:“因为今天很重要,我改不改嫁全看大选……不、不是,主要是全修真界的大人物都在,他应该和别人结识一番呀,但我一直没见到他……我也没特意找他!就是、就是矮子那么多,他要是出现了,肯定能一下就看到的,我我我没看到,感觉有点奇怪!”

常情轻笑道:“抱歉,我不过是一时没有听清,小镜再说一遍名字就可以了。他啊,本来有要务处理,听闻段移在赛场现身,即刻折返。结果呢说来也巧,真让季仙友碰上段移了。”

“哎?!”迟镜大惊,“那、那怎样啦!”

“打塌了一座小山……段移的残肢断臂到处飞,不过他的蛊虫能助他迅速复原,想将他彻底杀死,还是难办。当然,季仙友也受了点伤。”

迟镜道:“伤得重吗???”

常情:“嗯……他没说,我没问。你去问的话,大概伤得不重吧。”

“我我我去看一下——”

迟镜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骤然提高声调,对上常情的视线,又眼神躲闪,嗫嚅着道,“……我回续缘峰,说不定能路过他那儿,顺便……顺便看一眼。”

“不顺便。”常情微微笑道,“季仙友负伤时常在云深处静坐,我也不知在哪儿。若你实在想见,我可以借宗主信物,将他请来。”

“这样啊……”迟镜发呆片刻,倏地回神,“不、不麻烦宗主了!他在养伤的话还是不打扰他比较好……我也没有很想见!”

常情道:“嗯,都行。”

少年悄悄后退,听她又说:“季仙友欲除段移,理所应当。可是段移此人,最烦缠斗,甚少与人打得这样天昏地暗……”

迟镜见她若有所思的目光飘过来,不敢再待下去,一溜烟儿跑了。

入冬之后,天黑得很快。

山间飘起了淡淡的白雾,如丝如缕,在月光下恍若弯弯绕绕的溪河,穿行于峰壑之中。

迟镜左手抓着幕篱,右手提着袍子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埋头赶路。

既然找不到季逍,他也不强求。迟镜心大,认为人没死就好,过阵子便会再见面的。

他现在更想见到谢陵,因为在秘境里经历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人和事,迟镜攒了一肚子话,要与道侣说。

少年走得急,边走边打腹稿。他想着如何分享见闻会更有趣,最好让囿于续缘峰之巅的谢陵,也能身临其境。

终于,续缘峰入口快到了。

迟镜小跑过去,忽然瞅见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影。

黛青色山远,若琉璃月近。清辉勾勒出男子颀长的身形,一袭鸠羽色官袍,通体锦鳞纹环绕,他信手搭着腰间的墨金刀,鞘上龙盘凤踞。

竟然是裁影门之主周送,天子王朝的大权臣。

正常人遇见他,都不敢生出怠慢心思,迟镜却难以自控地露出郁闷表情——这厮好生多事,跑他家门口来干嘛?

周送像是等候多时,道:“续缘峰之主。真巧,本官膳后散步,闲游至此,不曾想还有与您的缘分。”

迟镜心说你糊弄谁呢,明摆着在这堵人嘛!

但他只想快点摆脱周送回续缘峰,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敢和周大人有缘分。宗门夜里凉,大人待久了当心害伤寒。我先回……”

“急什么。多谢续缘峰之主关心,然本官有修为傍身,无需多虑。”

周送笑起来也阴森森的,冷秀的眉眼在月下如白木画漆,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瞧完了又害怕。

迟镜“呵呵”一声,说:“大人您修为高深,冻一冻是无妨的,可我不行,我要冻成人干了,还是先回……”

“风吹成干,极寒凝冰。何来冻成人干之论。”

迟镜:“……”

迟镜毛了。

这人几个意思,又不说明来意,又杵在路中间不走,非得讲些有的没的钻牛角尖,到底想干嘛?

好在迟镜学到了几分季逍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索性顺着对方的话,道:“大人教得对,是我错了。我这便回家面壁思过,请您让开。”

周送斜睨他不语,半晌才稍一欠身,权当让路。

续缘峰的入口狭窄,迟镜只能从他身边跑过,尽量跑得快些。然而,就在两人擦肩的刹那,一只手凭空伸来,攥住了迟镜的胳膊。

周送突然发难,五指跟铁钳似的扣住他,虽然未力,但扯得迟镜一趔趄,没忍住叫了一声。

迟镜道:“周送!你干什么?你要在临仙一念宗公然杀害续缘峰之主吗——”

“如今的续缘峰之主?算了吧。还是你‘道君遗孀’的名头,略能震慑本官一些。”

周送轻蔑一笑,俯身在他耳侧,道,“闻阁主对你的态度,颇引人遐思啊。尊敬的续缘峰之主,你对他,又是何意呢?”

他略一施力,一股刚劲袭来,迟镜不由得往后飞倒,跌坐在地。

少年“哎呀”一嗓子,飞快地爬起来。痛是不痛,但在家门前受这等欺负,气得他碎发倒竖,在月光下,脑袋毛茸茸的。

迟镜不怀好意地说:“闻玦?我跟他能有什么!周大人你的问题真奇怪,好像防着我喜欢他一样。半夜三更的,你对我又是胁迫、又是威慑,哦——难不成你喜欢他,所以看我不顺眼啦?”

少年吐完最后一个字,头也不回地钻进续缘峰。

周送勃然大怒,拔刀掷去,空中隐约有龙吟嘶吼。罡风呼啸,一道苍金色的闪电劈中续缘峰入口,刀响过后,万籁俱寂。那电光却如泥牛入海,静静消融了。

周送面色微沉,身形一动,站在了入口前。

此地空中,竖立着一屏水波,墨金刀深陷其中。

他握住刀柄,缓缓推进。磅礴的灵力注入双臂,连手背上的筋脉都浮现出隐隐蓝色。

但,直到周送脚下的地面凹陷,他也没把墨金刀送进去一分一毫。他双目稍虚,拔刀还鞘,倒是没再受阻。

闹出此番动静,想必已暴露了行踪。

周送面沉似水,果然在转身时,看见一袭窈窕的青白衣,手无寸铁,翩翩立在不远处。

周送冷哼一声,道:“常宗主。”

来人含着笑问:“听闻周大人修为高深,不惧临仙一念宗入夜的寒意?”

一想到喂讨厌的家伙吃了闭门羹,迟镜就忍不住笑。

他赶到暖阁,本想和挽香报个平安再走,不料女子倚在廊下睡着了。迟镜便没有惊醒她,扯来毯子把人一罩,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

离开院落后,少年再也收不住步,一头扎进松林。

登上续缘峰之巅的途径,他已轻车熟路,但不知是修为提升、还是熟能生巧的缘故,现在的他在寒风峭壁之间,只消足尖轻点,即可不断飞跃。虽然要偶尔停下来栖息,但把气喘匀后,他又能如燕乘风,扶摇而上。

终于,故人花的香味萦于鼻尖。迟镜再一借力,红花萤火涌入眼帘。

满目是古艳花色,流萤似星河覆面,他忍不住放声呼喊:“谢陵!我回来啦——”

第65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3

几乎在话音落地之瞬, 玄衣身影便浮现在花海中。

夜色未央,映衬无风自动的剑修道袍,浅墨深黑, 依旧如画笔勾勒。

青年沉静的眉目稍显动容,无言地凝视着远归人。迟镜笑容灿烂,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中。

熟悉的清气拂来,凝霜冻雪。冷则冷矣,心头却熨帖至极。

迟镜把脸埋在谢陵胸前, 满头碎发被风吹蓬, 像是什么撒欢的小型动物, 挤着谢陵乱蹭一气。

青年胸膛宽阔,使他安心。迟镜胡闹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乖乖唤道:“谢陵。”

见他消停下来, 一双臂膀将他拥住。广袖遮风, 温柔地环护着他, 但从肩背传来的微微收紧的力道, 泄露了眼前人不输于他的思念。

“我在。”

道君任他上下其手, 不在意自己规整到有些刻板的黑衣被揉皱弄乱。

迟镜则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悄悄地觑他神色, 对上青年静寂的黑眸, 立刻垂下眼整理他的衣襟,假装知礼。

谢陵把他拦腰抱起,走向花深处。

温泉仍白雾袅袅,水声潺潺,迟镜想到要宽衣了, 不由得脸色通红,把头埋进谢陵的颈侧。

他以为谢陵会和之前一样,与他小别重逢,必定要做些卿卿我我之事。思及此,少年人难免心猿意马,手脚都放得不是地方。

被抱着步入温泉,迟镜没准备好,有些紧张,不禁面红耳热。忐忑之下又藏着少许期待,或许他也惦记道侣许久了。

迟镜本来打了一肚子腹稿,现下全无用武之地。浓情蜜意当头,他不得不把话憋在肚子里,免得煞了良辰美景。

出乎意料的是,谢陵只为他褪至中衣,便陪他坐在池里。迟镜见他没进行下一步,不知怎的,短暂的费解过后,冒出几分惊喜。

他们之间,床笫之事固然和乐,但渐生出更多的可行之事、可言之语,亦令迟镜心旌摇曳。

谢陵道:“孤身在外,辛苦阿迟了。”

他一句话打开了迟镜的话匣子。少年笑眼弯弯,顿时开始倾诉秘境里的奇人异事。

比如梦谒十方阁的飞天奏乐大船,树林里跑跑跳跳像兔子、逮住后却是人参的精怪,还有镜面般光滑的峭壁,以及水底遍布翡翠、水面宝光粼粼的湖泊……

迟镜曾肩负重担,被未卜的前途压着,以至于沿途见到无数美景,都只能默默记住,无暇细看,更无暇与人感叹。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一股脑地说出来,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双眼亮晶晶好似放光,还差点滑了一跤,幸好被谢陵接住。

青年神情沉敛,静静地聆听。他仙姿隽永,以前总显得清冷无烟火气,是高高在上的神像。现在被少年叽喳个不停的话语牵动心绪,神像化去泥胎、脱离木塑,真真活了过来。

直到迟镜口干舌燥,忘记了说到哪儿。

他瞥了一眼上游泉水,寻思着掬一捧来润喉不打紧,结果被谢陵看穿,将他抱起。千百滴水珠飞离,只消片刻,迟镜的身上便已干爽,不知是道君的什么把戏。

两人穿过白雾,参天古桐出现在视野中。

一段时间未见,树根形成的天然床榻换了更厚实的枕席。方圆数丈地内,皆铺着松软织物。

枝干垂下轻纱,形成帐幔,在月下如梦似幻。最惊艳的是浓绿叶间,挂着上百盏琉璃小灯,若隐若现,灯里的鲛烛长明不灭。

迟镜跳下地,脚掌触感柔软。他仰望着满头灯火,想到是他不在续缘峰时,谢陵一盏盏亲自挂的,忍不住冲他笑:“我不回来,都没个人跟你说话,是不是很无聊呀?”

谢陵安静片刻,道:“过去百年,我时时离家,原来阿迟是此般滋味。”

迟镜愣道:“我?我还好啦……燕山郡都被我玩遍了。”

“百年光阴,囿于一山一城,终归受限。”谢陵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惘然,说,“如今你我的境地倒转。我困在方寸,才略略体会阿迟日复一日,所受的空寂之苦。我尚能潜心于灵台,借冥想虚掷岁月,阿迟此前的千千万万日夜,是否枯燥无味更甚?”

迟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不禁出神,想起当笼中雀的时候。那阵子他浑浑噩噩,或许枯燥无味,但是连枯燥无味的感觉都没有。若说枯燥无味的回忆是一片空白,那么他回想起来,只看见一片虚无。

谢陵寡言少语,又兼守卫苍生,两人从不闲聊。那在神游意离的漫长年华里,迟镜为何没发疯呢?

或许是因为季逍。

这个名字冒出来,少年一激灵,笑意彻底散了。

以前的他比谢陵还像孤魂野鬼,仿佛被排除在世界外。谢陵日日不着家,迟镜从花草树木、到阴晴云雨,一切认知皆由季逍造就。

孤寂的时光似水流转,有个人对他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好像朝世界外的少年伸出手,整整百年,抓着他不曾松开。

谢陵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迟镜怔住,忘了去接。谢陵从未给他倒茶,而给他倒茶的人,往往会直接递到他唇边,他只需低低脑袋,便能就着此人的手畅饮。

谢陵道:“阿迟?”

迟镜忙捧过茶杯就喝,含混地说:“没事!”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四周阒静。

软红片片,纷落如雨,流萤聚在不远处,似慢慢翻涌的银白色海波。迟镜的心逐渐下沉,想起更多事。

秘境里,木屋中。秋雨淅沥时,睡眼惺忪间。

窗前的灶台点着柴火,噼啪声偶尔一响,青年的背影疏朗,亦真亦似幻梦一场。

迟镜怕被道侣的幽魂看出异样,勉强笑道:“对了谢陵,我进境啦,已经到筑基期了。”

谢陵把手掌覆在他额上,融融的灵气渗透天灵盖。迟镜对谢陵深信不疑,知道他不会害自己,但这股暖意盘旋缭绕,好像能读出他的心思一般。

迟镜犹豫道:“你在干嘛呀?”

谢陵的手落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暖意仍在,片刻后消散,谢陵才道:“我在探查你的学识,须双方平心静气。阿迟,你心神跃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没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你做了什么。”

迟镜话一出口,愧疚便铺天盖地,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对谢陵撒谎了。

少年张了张嘴,再也笑不出来。谢陵蹙眉,欲问他何故,迟镜趁他没问出口,倾身堵住了他的唇。

常言道一步错,步步错。

有些事自开始没有解释,往后便再无解释的机会。

可惜此时此刻,迟镜来不及思索。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只能笨拙地亲吻道侣,双眼紧闭,不敢露半分心神。

谢陵顺从地侧过头,与他深吻。

青年一手拥住少年的腰身,一手捧着他后颈,吐息交融间,相思之情疯涨,毫厘之距,最是缠绵。

迟镜却完全无法沉溺,心脏快炸开了。庞杂的思绪如山崩海啸,他甚至慢慢睁眼,望着青年阖上的睫羽,微皱的眉峰。

珍重、专注、怜惜,谢陵对他的每一分好,都紧紧地包裹住他。但在此情此景,不啻于刮骨钢刀,狠狠将他洞穿。

迟镜忽然听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是一卷剑谱,被拿反了,意乱情迷之际,无人在意。一人在窗里,一人在窗外,梨花点水的触碰,万籁俱寂。

明明是幻觉,却在迟镜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把推开了谢陵。

少年撑着床榻后退,喘息急促,不敢与谢陵对视。

青年怔住了。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极淡的唇被染上了薄薄的朱色,衬着他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眉眼,摄人心魄。

谢陵问:“阿迟,怎么了?”

迟镜掀开被褥钻进去,将半张脸藏在褥子下,道:“我——我太累了!我们先歇息吧……下次、下次再……”

谢陵颔首,说:“好。”

迟镜高悬的心一松。

谢陵并未躺下,而是端坐于床尾。床榻宽阔,容纳五人都绰绰有余,迟镜蜷在床头,和谢陵隔着整张床。相伴无言,即便转头可见,也似分离异地,天各一方。

风吹至树下,十分温柔。树影婆娑,点点烛光摇曳,琉璃灯美轮美奂。

迟镜背对谢陵,翻来覆去几次,终究悄悄地转回来,望着道侣似古时山岳的背影,满怀苦涩心事。

或许与他心有灵犀,谢陵淡淡地开口:“阿迟,我可以重新问一遍。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迟镜抱着被褥坐起来,半晌才说:“没有。”

他下定决心,会自己处理好一切。不该萌生的杂念也好、莫名其妙的分心也罢,他都会自行割舍。

但谢陵平静地侧目,问:“秘境中,不曾见到季逍么?”

迟镜心头一震,飞快地眨了眨眼。他答:“见到了……不过,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这句话倒是没错。

除非把他睡觉的时间也算上,不然与季逍的相处,仅仅几个照面罢了。

在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内,谢陵总能关注到他的处境。可秘境与世隔绝,谢陵还能看见他经历的一切吗?

谢陵道:“既然如此,阿迟是在为谁挂怀?”

“我……”

迟镜怔愣片刻,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儿。他道:“我什么都没想呀!”

少年心里一团乱麻。谢陵怎么会想到季逍头上?刚才那话的深意,他不敢细想。

迟镜磕磕绊绊地说:“宗主的要求太高了,我有些心焦……”

谢陵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迟镜心里打鼓,以为被他看穿时,才听见他说:“照月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向你提些要求,是视你为亲眷之举。”

迟镜呆笑道:“照月?”

“常情的字。她当上宗主之后,极少人还有这样称呼她的资格。不过,你如果送她些关于月亮的小东西,她会更关照你的。”

谢陵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我查看阿迟的学识,见你长进不少。其中有一道符,甚为特殊,可从千里外传人至此。是谁如此顾念阿迟?”

“啊,是照顾我起居的姐姐!她叫挽香。她是季逍的手下啦,但是对我很好,不是事事都听季逍的。”

迟镜提及这个,神色又松快起来。谢陵却道:“是吗?”

迟镜一愣,反问:“不、不是吗?”

谢陵道:“阿迟还是不太了解符箓。无妨,既然你认为符箓请来的是她,而她对你多有照拂,不如借此机会,请她来一叙,我好当面致谢。”

迟镜说:“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耶。”

“暖阁的法阵刚才被人清扫了。除她以外,还有旁人吗?”

“没、肯定没有!”

迟镜差点跳起来,生怕是季逍。不过,季逍在山里静修疗伤,不可能是他。

迟镜犹豫道:“看来挽香姐姐醒了……可是请她过来的话,万一她在洗漱怎么办?会不会不方便。”

“我想,并不会。”谢陵神色平静,透着迟镜无法理解的笃定。

少年心里犯嘀咕,不过选择了相信道侣。

他凝聚灵力,在空中画出符箓。在符箓完成的刹那,一道穿着青白冠服的身影浮现在榻上,好死不死,正坐在迟镜与谢陵中间。

被中断疗伤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冷峻的面容蒙着一层寒意。

当他看清眼前人时,气氛仿佛凝固了。迟镜吓得张大嘴巴,满脸“苍天啊怎么是你”。

谢陵则毫无意外之状。

他瞥了季逍一眼,淡淡道:“挽香?”——

作者有话说:谢陵: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第66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4

晴天霹雳, 把迟镜从头劈到脚。

他呆坐在被褥堆里,动都不敢动。因为刚泡完温泉,少年身上仅有一件中衣, 柔软的织物宽了衣带,几欲从肩头滑下。

颈项间露出大片肌肤,浸透热水后,像是雪白的年糕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粉,怎么看怎么浪荡。

季逍缓缓蹙眉。

迟镜立即心道不好——他肯定想歪了!

见季逍的眼神冷得快杀人,迟镜心中叫苦不迭。他不明白挽香教的符咒, 为何会唤季逍来, 颤声道:“星游, 你、你不是在山中休养吗?”

“如师尊有令,弟子岂敢不从。”季逍自牙缝中缓缓磨出这句话,转身下榻, 向谢陵行礼, “见过师尊。”

谢陵稍一颔首, 示意免礼。

迟镜没想到, 这两人碰面竟如此融洽, 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左看看右瞧瞧, 仍不敢挪窝。要是他敢, 哪怕四脚着地也要奔出二里地去。

谢陵抬手, 化出一张茶案。季逍面无波澜,自觉地拿起茶具,沏了三杯茶。

他动作沉稳,仅有注水时汩汩作响,听得迟镜胆战心惊, 感觉三个人安静到诡异,简直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少年忍不住觑谢陵的侧影,见他睫羽低垂,纹丝不颤;再观季逍,沏茶时有条不紊,甚至淡了几分冷峻,显出三从四德的温驯样儿。

迟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在自己跟前完全是另一张面孔!岂有此理!

他想仗着谢陵在此撑腰,出言讽刺,结果刚一启唇,就对上季逍抬起的视线。

季逍:“……”

迟镜:“……”

季逍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把少年未放的厥词盯回了肚子里。

谢陵问:“你们在看什么?”

迟镜慌忙说:“星游辛苦了!你们师徒两个好久没见,应该叙叙旧呀——坐这里吧!”

他拍拍谢陵身边,努力表现出热情好客的大方姿态。但因距离略远,少年不得不倾身去拍,宽大的领口坠下,将他白皙的胸腹撞了季逍满眼。

季逍脸色一变,立即移开视线。

他生硬地道:“谢如师尊好意。但弟子是晚辈,不可同席。”

“哦……那我下去,你上来!”

迟镜双眼放光,觉得自己善解人意极了,说罢便往床下溜,恨不能肋生双翼,赶紧逃离是非之地。

谢陵道:“你不必动。”

迟镜:“……”

少年伸出去的脚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他蔫吧片刻,重振旗鼓,撑出甜甜的笑容,转向道侣说:“好,都听你的。你们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张罗糕饼。”

季逍闻言,似笑非笑,仿佛在嘲他临阵脱逃。

迟镜用余光发现了此人欠揍的表情,硬是没看他一眼,专注地望着自家道君。

谢陵道:“若你想吃,取些来也无妨。”

迟镜连连点头,下地便跑,边跑边回头,直到看不见那两人才停下。

其实他只要往纳戒里翻翻,零嘴吃食不胜其数,根本不用跑这么远。可是,迟镜感觉再待下去,脑袋就要放烟花了。

少年蹲在花丛里,迫使自己冷静。

终于,七上八下的紧张被忧虑替代——他不在跟前,那一人一鬼不会打起来吧?尤其是季逍,对谢陵满腔恨意,万一他趁此机会下毒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