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霍然起立,从纳戒里掏出个煎饼装样子,急吼吼地往回赶。
好在当少年回到古桐树下时,玄衣道君临风静坐,不动如山;冠服青年长身玉立,疏朗如月。
迟镜担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恰恰相反,师徒两个似乎在谈论什么,等他奔过去时,他们又不说了。
少年跑得太快,木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他不明白有什么话要背着自己讲,双眼溜圆,目光在道侣与首徒之间来回。
季逍发现他有一缕碎发搭着面颊,下意识抬手。
不过就在这瞬间,迟镜跑向了谢陵。季逍同时惊醒,立即把手放下,掩于身后。
迟镜试探着问:“谢陵,你们在聊什么呀?”
“天劫。”谢陵看向他双手揣着的大饼,陷入沉默。
迟镜追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到底是谁要害你!”
“有能力做到如此,且与我立场相对的,无非三家。中原皇廷,南野阁老,北漠群邪。”谢陵平静得不像在讲谋杀自己的凶手,一边说,一边取走了迟镜怀里的煎饼,道,“季逍。”
“是。”季逍面无表情地开口,对迟镜介绍,“皇家欲一统修真界,不除道君无以行,他们的意愿最强。梦谒十方阁供养着一群百岁大能,他们对我派积怨,最易达成谋杀。北漠妖祟横行,因师尊常年镇守,无法越阴山作恶,因此师尊陨落,他们最幸灾乐祸。”
迟镜听得一脸凝重,问:“我一个个查,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季逍挑眉道:“时候不早,如师尊洗洗睡吧。”
“你!”迟镜已经坐回了谢陵身侧,闻言气得拍床,“我没开玩笑!谢陵,你看他——”
少年转向道侣,却见谢陵默不作声地切下了小块煎饼,递给他道:“太晚了。阿迟,只能吃这么多。”
“诶?哦……”
迟镜以前体弱,倒是明白夜深不宜进食的规矩。但现在应该管那个吗?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饼,堵住了嘴巴。
季逍冷眼旁观,没忍住凉声说道:“果然。‘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师尊与如师尊伉俪情深,阴阳亦难两隔啊。”
迟镜正欲回嘴,不料被煎饼噎着了。
见他咳嗽,季逍微不可见地一皱眉,可是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提醒着他不得僭越。
谢陵拍了拍迟镜的后背,广袖宽大,将少年整个人覆盖。
他一边为迟镜顺气,一边对季逍说:“阿迟的秘境之行,劳你借力。此地灵气浓郁,最宜调息,离此十丈地的西北崖边,可作栖身之所。”
这便是逐客令了。
季逍再度行礼,面颊微微绷紧。他垂首时,目光掠向迟镜。少年咳得眼泪汪汪,视野一片模糊,根本没注意他。
“弟子告退。”
话音飘落,白衣青剑之人亦独步离去。待迟镜缓过气来,桐叶漫卷,红花飞动,身边只余道侣。
他如释重负,但还是狐疑地张望一番,问谢陵道:“我不在的时候,星游有没有说我坏话?有没有对你不敬?有没有……嗯……你不会还想把我丢给他吧!谢陵,我不会改嫁的,我现在是续缘峰之主啦!”
谢陵揽着他躺下,为少年盖好被子,说:“我知道。”
他惜字如金,迟镜的心仍怦怦乱跳,却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他蜷缩在道侣怀里,双手拢在胸前,似在无意识地祈祷什么,是极不安的表现。
谢陵自上方垂目,静静地看他许久,道:“阿迟。”
迟镜:“诶?”
少年容易受惊,轻轻哆嗦了一下,仰起脑袋。谢陵捏住他的下巴,衔住少年的唇。
迟镜呆呆地张着嘴,不一会儿,道侣微凉的舌尖游入,叩开了他的齿关。
迟镜被亲得发晕,三魂七魄溢出躯壳,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了。他泄出几声哼吟,察觉谢陵的手探入衣内,片刻便抵挡不住,趁没完全昏头,捉着道侣作乱的手说:“星、星游……”
谢陵的动作一停,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可是他离得、远不远……”
迟镜本想说“被听见了怎么办”,结果谢陵不等他说完,忽然往他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激得少年发出低咛。
谢陵问:“若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
“嘶……什、什么?”
“我问阿迟,在秘境里是否也这般想。”谢陵摩挲着少年湿红的眼角,淡声说道,“你我彼时,相距甚远。”
迟镜心头剧震,刹那噤声。
谢陵手上动作未停,逼得他咬唇战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瑟缩在道侣身前,快要喘不上气了。
谢陵道:“相隔十丈地而已,我未设防,他自然能听见。阿迟何必惊慌,他身为弟子,理应受教。”
一句话似冰雹砸下,正中胸口。
迟镜呆滞半晌,情_欲尽如潮水退去。他喃喃道:“什么意思……谢陵,难道在、在暖阁里的时候,你也……从来没防过他吗?”
谢陵不语。
这瞬间,他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与失态。
可是晚了,迟镜浑身发冷,咬牙追问:“你准备赴死,就将我安排给他接手——我姑且算你是为我好,因为我之前是个呆子。但是、但是——你居然做到了这个份上吗,谢陵?”
少年双目空洞,说:“你有意不避着他?为什么……你、你是怕他不喜欢我吗?所以你故意……向他展示?”
可怕的寂静在榻上蔓延,迟镜抓住道侣的衣襟,继续道:“那之前的一百年里,你知不知道在你没回来的时候,他、他不掌灯,假装是你到我身边……”
“阿迟。”
终于,谢陵的眼底恢复了冷清清一片。他说,“我只要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过去的事情,又何必细想?徒增烦恼罢了。你好好地过完这辈子便是,不好吗?”
他见少年浑浑噩噩,轻声叹道:“不过你猜对了。若我不默许,他与你无缘。”
重锤砸在心头,好像砸出了一个缺口,爱恨都往外涌。
迟镜曾无数遍地麻木自己,劝解自己,才接受道侣早已决定把他拱手送人的事实。现在却骤然得知,道侣的所作所为远不止那点儿——以前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忽然间变成巨网,捆得他透不过气。
他本就被踩住了底线,全凭没心没肺的性子,还有对道侣朦朦胧胧的喜欢视而不见。
可是对方又越步了,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迟镜一点点松开谢陵,因过于强烈又复杂的情绪,几欲干呕。他坐了起来,青年亦起身,二人相对枯坐。
良久以后,迟镜拢起衣裳,低下头微微发抖。
他试图平复心境,但根本做不到。少年深深地吐息几次,说:“既然你这样大方——谢陵,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你知道我多紧张吗。”
玄衣道君稍一抬眸,似没想起问了什么。
迟镜惨笑道:“你问我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你还说我去了秘境,和你相距甚远……你是猜到了,还是看到了?我和星游……对,我们和你想的一样!你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真不错啊道君
一吃醋自揭老底了看把老婆气得^_^
谢陵:你和他全靠我默许→宣誓主权。
迟镜:什么?默许到这份上??你干脆娶我的时候就把他也喊上台好啦你个*%*)…@*——
第67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5
话音落下, 漫天的红花一震。
谢陵的双目似无星无月之夜,教人看不清一点情绪,与他对视时只见汹涌潮水, 黑漆漆刹那覆顶。
迟镜望着望着,又升起微茫的希冀,小声道:“你不骂我吗?或者……或者解释什么啊,你……你不生气吗?谢陵……”
少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费力吐出,期待着说到下一个字时, 能被打断。
可青年默默听着, 不发一言。
迟镜骤然意识到, 谢陵刚才已经是最失态的表现了。
他明明规划好了一切,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和事按照他预设的路径进展,却在发现道侣真有移情别恋的苗头时, 莫名揭露了此前的可怕真相。
他知道迟镜受不了的, 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来, 像是要凭借少年被刺激后的反应, 抓住一点道侣仍旧最在乎他的证明。
迟镜说:“好、谢陵, 我知道啦——你吃醋了对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清心寡欲,绝对不会对星……对别人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你、你别再说以前的事情了行不行?我们都不要说了!”
少年眼圈微红, 钻到谢陵跟前, 仰起脸看他。
可是, 谢陵同时后退,并未让他碰到。迟镜一愣,没想到他能如此绝情,不敢置信地膝行数步,势要追到谢陵不可。
玄衣一荡, 少年终究扑了个空。他摔下木床,跌落在地上。
迟镜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扯下指间的天山秘银纳戒,往地上砸。地面铺满锦缎,银环一点声音都没有,蹦跶了好几下,才不动了。
迟镜不管不顾地道:“还给你!都还给你!你真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一片模糊。可是到了愤怒至极的时候,所有言语都苍白了,少年最终喊道:“我们不是道侣了,再也不是了!!!”
泪水夺眶而出,承载着满心的困苦,与不尽的酸楚。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谢陵冰封似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青年的形影更清晰了。
当情绪被生者动摇,眷恋疯狂地滋长,亡魂便会产生执念,更难沉入阴冥之间。
古桐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舞动,落叶飘零如雨。遍野的红花随流萤腾空,像鲜艳血痕,倒映在青年眼中。
他蓦地阖目,迫使自己收心。
眼一闭一睁,又是万物难改的伏妄道君了。他克制着诸般妄想,一步未动,一语不发,凝视着满面泪水的少年。
迟镜不明白。
他不明白,谢陵怎么会这样。
是不信任他能让逝者还阳吗?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走出秘境,参加大选,夺取了自由身呀。下一步就可以集齐秘法之宝,进行复活的仪式了。
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陵为什么不信他呢?
明明……明明谢陵也是在意他的,却半个字不肯承认,只会推他离开。
眼泪把视野融成一片,迟镜用袖子擦,根本擦不完。
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
季逍低哼一声,不与他计较。整座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作收拾,青年并没有大晚上再打扫一间房的打算,坐在茶案后。
室内冷似冰,即便点燃炉火,也没有多少暖意。
迟镜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季逍抬了下手,灵力像金红的薄纱蔓延,很快让床上的家伙暖和了,露出小半张脸。
他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陈设,又把脸挡住。
季逍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然后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装睡不成便装死的人。
“如师尊。”季逍嘲讽道,“被扫地出门了啊。”
这下精准踩中了猫尾巴,迟镜气得弹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冲他叫道:“谁说我被扫地出门的!分明是我、我不要他了!”
“哦。”季逍顿了顿,说,“灵宠弃养了主人,新鲜。”
“灵——灵宠?!我呸,我跟谢陵以前是道侣,我——我要给他写休书!!”
季逍跟个再世神医似的,三两句话,就给萎靡不振的少年打满了鸡血。不过,他把要跳下地的迟镜按在床上,道:“看如师尊的样子,好像对师尊的行径很意外啊。”
“什么?”迟镜呆了一下,“你、你都听见了?!”
季逍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迟镜眨眨眼,终于从剧烈的情绪起伏里抽身。他问:“你不意外吗?”
季逍说:“都一百年了,意外什么。”
迟镜:“……”
迟镜终于理解了,为何季逍如此厌恨谢陵。不仅因谢陵忽视他的意愿收他入门,更因为谢陵长达一百年的算计。
迟镜以前还觉得委屈,这人讨厌谢陵干嘛迁怒在自己头上,他又没干什么。而且季逍浑水摸鱼地与他同眠,不知做到了何等地步,一直令迟镜耿耿于怀,惴惴不安。
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季逍看了一百年的活春宫。
深恨一人,却被他的道侣吸引,明知落入了爱欲的圈套,却弥足深陷——迟镜懂了季逍奇怪态度的来源,深感羞惭,简直想一头撞死。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造孽的是谢陵,他凭什么要想不开?
迟镜振声道:“都是谢陵的错,跟我没关系!”
季逍说:“若我怪您,早在道君血祭的当日便送您下去陪他了。”
迟镜:“……”
迟镜强撑气势,道:“你后来做的事可不像没怪我呀!你知道吗?临仙一念宗里发生的,谢陵全都能看见!他知道你缺大德了!”
“那又如何。”季逍漫不经心,“他管我么?”
迟镜:“………………”
少年泄了气。
事到如今,再想搬出谢陵的名头震慑逆徒,已不行了。两人都对谢陵的作为心知肚明,迟镜待遇如何,全看季逍良心在否。
炉火安静地燃烧,因无人添柴,渐要熄灭。
季逍说:“进去些。”
“啊?哦……”
迟镜知道他没别的地方可睡,听话地往里面挪。少年现在既没资格矫情,又想着让谢陵看见此情此景的话,指不定能把他气活,于是让季逍上榻,还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不过季逍只要了一块边角,稍掩小腹。
他榻上唯一的枕头,被迟镜用了。青年以左臂枕在脑后,仰面而卧,阖上了眼帘。
炉火黯淡,剩下几枚火星,被月光掩埋。
迟镜裹在褥子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乌黑发亮。
他忍不住观望季逍,看着青年线条冷峻的侧颜,发现他眼睫毛很密。这样虽然好看,但是沉沉地压着眼睛,总显得目光深邃,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久后,迟镜小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他省略了“你”字,生怕惊动季逍。
到头来,两人都是谢陵的受害者,迟镜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感到内疚:“我什么都没发现……”
季逍纹丝不动,大概睡熟了。
迟镜便壮起胆子,随意嘀咕:“你说你,该脾气好的时候阴阳怪气,不该脾气好的时候,又知书达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刚才还给他泡茶干嘛?应该给他两拳嘛。”
青年冷不丁说:“终于能让师尊体会我妒火滔天的滋味了,何乐而不为?”
迟镜:“!!!”
少年吓得四脚朝天,差点蹦起来。
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睡了吗?如师尊,人太过高兴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青年转过脸,露出难以言述的浅笑。迟镜见过这副笑容,愉悦中暗藏邪气,在此时昏暗无光的室内,格外摄人心魄。
迟镜嗫嚅道:“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是幸灾乐祸了。”
季逍嗓音低沉,仿佛在他耳畔说,“如师尊,您不是一心放在道侣身上吗?现在倒好,被伤得体无完肤啊。师尊也是罪有应得,还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么?怎么您就去了一趟秘境回来,他便坐不住了。”
阴影里,青年的神色堪称意气风发,愈显眉眼英俊。
他直勾勾盯着迟镜,问:“我真的很痛快啊如师尊,您看不出来吗?您召我去时,我便料到了,今夜必是你二人的肝肠寸断之夜——画皮鬼总是会亲手揭下画皮的,您现在,看清师尊的真面目了么?”——
作者有话说:一听到老婆有偏心自己的迹象,立马A上去了啊季情圣
第68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迟镜目瞪口呆, 头回直面季逍的阴暗心思,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半天后,他大叫一声:“我睡啦!”
言出法随, 少年即刻躺平,紧闭双眼。
季逍冷笑道:“缩头乌龟。”
迟镜气得鼓起了脸,但秉持着演艺的品格,硬是没说话穿帮。
但他把眼睛闭上后,直觉就敏锐起来。
游丝般的视线笼罩着他,从描摹他的五官形状, 到勾勒他的躯体轮廓, 像要把他烙在这似的。
迟镜破功了, 闭着眼质问:“你看来看去,我怎么睡?”
季逍道:“反正在我榻上,不论如师尊想做什么, 弟子都奉陪。”
他话里有话, 迟镜顿时由羞变恼, 睁眼瞪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能不能安生会儿?我们都被谢陵玩弄于股掌之中, 应该互相体谅嘛!”
“如师尊客气了。”季逍礼貌地指出,“不过只是您比较蠢笨, 而且盲目地依恋道侣。”
“我——我就笨怎么了?!”迟镜说不过他, 索性破罐子破摔, “对对对,我盲目依恋谢陵,我告诉你,我可没放弃复活他!等我把他复活了,我……我要你好看!”
少年揎拳掳袖, 已经在幻想脚踩负心亡夫、拳打闹心逆徒的美景。
殊不知他打算复活谢陵之后、改嫁或者开后宫的宏愿,早已被季逍听去。所以迟镜这番说辞,并未使季逍生气。
恰恰相反,他看着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略觉好笑,往他头上揉了一把,说:“睡觉。”
迟镜被揉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眯起来。
在青年靠近的同时,冷郁的龙涎香四起,把界限消弭于无形。
季逍背过身去,真歇息了。
迟镜却还愣着,许久后才缩起手脚,慢慢调整姿势。青年的背影宽阔,从床外看的话,能把少年完全遮住。
迟镜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不知为何,没感到闭塞,只觉天地化作方寸,终可偏安一隅。
谢陵在看着吗?
既然要把自己传给徒弟,现在好了,如他所愿。
迟镜又想起了那道玄衣身影。
流萤红花,叶落一霎,曾让他心心念念的温柔乡,变成了想到就要流泪的伤心处。
少年沉浸在从未感受过的愁绪里,困意渐起。越过身边人的肩颈,他瞥见窗下的月光。
屏风半展,所绣红蕉皆暗。唯远处一抹水色,盈盈流照空中。
迟镜望着望着,阖上了眼。
—
许是昨夜哭得太厉害的缘故,翌日醒时,迟镜脑袋昏昏。
他略微掀动眼睫,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的面颊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光滑的织物被他在睡梦中抚乱,以致其领口大敞。
显然,他贴着一名男子。
此人的肌理结实,隔着衣物都能感到他偏高的体温。迟镜挨在对方身上,唯一的安慰是,他被挤着脸蛋,所以睡觉时没掉口水。
可是他在人家怀里。
最可怕的是,并非迟镜被此人搂在怀中,而是他大喇喇地抱着人家,跟八爪鱼一般缠着他。
迟镜猛然睁眼,慢慢抬头,与一张无甚表情的面孔对视,霎时如遭雷击。
季逍将衣领从他的爪子里解救出来,抚平褶皱,“唰”地收紧。
当着迟镜的面做完这系列动作后,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道:“如师尊早。”
迟镜艰难地扯动嘴角,说:“早……早呀。”
对方的温度和手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年人面渐红,耳渐热,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怀鬼胎,眼珠子乌溜溜乱转。
季逍瞥他一眼,并不说话。言有尽而意无穷,青年起身下地,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迟镜薅住他,紧张地问:“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季逍嘲弄道:“如师尊能对弟子做什么呢?”
迟镜气得推他,把人赶下了床。
季逍去屏风后更衣了。
此时日上三竿,冬阳清透,斜照在软山一般的褥面上。
经过一场酣眠后,再浓的悲欢也恍若隔世。
至少对迟镜而言是如此——他的心像个筛子,兜不住太沉重的情绪。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他的心曾经是条竹筒,喜怒哀乐直来直去,什么都留不下。
如今被谢陵撕了回心,裂了次肺,少年一觉醒转,品味着微酸的怅惘。或许因打击过重,他一口气没上来,便麻木了。
也好,还可以一切照常。
肚子突然作响,在安静的室内,尤为嘹亮。迟镜臊得脸通红,季逍轻笑一声,从屏风后传来。
迟镜说:“我要换衣服!”
季逍扔来一套青白冠服。迟镜拾起一看,发现衣料洗得洁净,正合他身,不过被穿过些年月,并非崭新的。
他摩挲领口,摸到一个“逍”字。
原来是季逍年少时的旧衣。现在给他,尺寸刚好。
整套冠服包括外袍、长衫、下裳、中衣、衬裤等,迟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听话,识相地扒拉清楚衣物,自个儿往身上套。
他摸摸胸前的云水纹,捻捻封腰的银丝穗子,很觉新鲜。
某位季姓人士虽然生了一张刁毒的嘴,但是兼得一双贤惠的手,将旧衣熨得平整。
迟镜嗅着皂荚清香,给衣带打结,忽然问:“星游,你的针线活哪儿学来的?谢陵不教这个吧。”
片刻后,季逍回答:“穿针引线而已。独身久了,还不能熟能生巧么。”
“哦……”
迟镜接着钻研衣带,不小心打了个死结。青年在屏风后等他,听见窸窣细响,时动时停,忽然一阵哗啦啦的杂音,迟镜宣布:“我穿好啦!”
季逍走出屏风,佯装不经意地投去视线。
天光晴日,恰好映照在少年身上。他坐在床边穿靴,一半身子在暗,一半身子在明,仿佛鲤鱼出水。
迟镜灵巧的五官,瓷白的面颊,甚至脸侧被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无不清晰生动,整幕地撞进青年视野。
季逍怔了一下,倏地移开目光,道:“走了。”
迟镜惯穿棠红衣,雪白裳,通身灿昳,一看便是某位权贵的掌上珠、手心宝。
今个儿他换了仙门弟子的衣冠,月白天青瑞云纹,倒把娇纵矜贵的风貌洗去了,活脱脱是个修道小郎君。
若有道童经过,定会被他唬住,当他是一名初露锋芒的前辈。
这位前辈柔善得很,对谁都笑眼弯弯。
两个人走出院门,踏上青砖路。
弟子聚居之地,人来人往,且是晌午时分,无数年轻的修士听学归来,手提膳盒,频频向他们注目。
依稀有窃窃私语:“季师兄回来了。”
“怎么领着个小师弟?瞧着面生,嘶……又有点面熟。”
“喝符水喝傻了吧你,那位是续缘峰之主啊!”
“道道道道君就转生啦???”
“毛病!他是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过路的人们神色各异,迟镜目不斜视,仍有许多零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
友好的夸他面相有灵气,不善的嫌他担不起续缘峰。还有个别挤眉弄眼的,说:“迟峰主昨夜宿在季师兄院儿里的。不晓得吧?”
“啊?他、他不是住续缘峰么!”
“嘘——”
迟镜面色微变,忍不住看季逍,却见青年神情淡淡,置若罔闻。
迟镜磨牙道:“喂,你听听他们说的!我、我们昨晚可什么都没做。”
“瓜田李下,还需要做什么吗。”季逍投来一瞥,平静的容色之下,深藏愉悦。
迟镜顿时明白,这厮享受着呢。以前迟镜不待见他,他便也端出高风亮节,与师尊遗孀公开划清界限。
现在不一样了,迟镜和谢陵一拍两散。旁人揣度起他和季逍的关系,揣度得越暧昧、越不堪,季逍越爽。
迟镜气得加快步伐,要把他甩掉。
他们起得太晚,此时去膳房,迎面全是刚从膳房回来的弟子。迟镜一个人开道,逆流而上,吸引的视线更多了。
方圆一丈地内,鸦雀无声。
寂静不断蔓延,仙友们不再谈话,转而关注着人群里的美貌少年。甚至有个愣头青直直地瞧他,走过他身边了还未转头,就这样回着头踩进了沟里。
此人“哎呀”一嗓子,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霎时间,该讲话的讲话,该聊天的聊天。弟子们心照不宣地别开头,自发让路,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空出了大片地。
季逍似笑非笑,还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样子。
迟镜不敢回头,一个劲儿走。忽有一名玉魄山女修御剑而落,唤道:“二位请留步!”
她行礼道:“季师兄,迟公子。在下秦秋窈,受张六爻师兄之托,代为理事。宗主请二位移步,于东侧殿用膳。”
东侧殿,乃是常情的个人居所。
迟镜松了口气,说:“好,我们现在就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和季逍一路走到膳房、坐下用膳,明天临仙一念宗上下会怎样说他。
以前他日日下山去玩儿,尚可以不顾同门的看法,以后却要到诸多门派听课,还是留点面子好。
秦秋窈领路,将他们带到人少的斜径上。谢天谢地,远离了众人的视野。
女修是性情中人,见迟镜模样伶俐,随口笑道:“迟公子,我本来去续缘峰请您,不料画符拜帖,卦象说您不在。您是有其他住处么?可否告知在下,让我下回找您快些。”
迟镜轻咳一声,说:“这个嘛……其实我还是常住续缘峰的啦!”
秦秋窈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是凑巧了。在下寻不到您,便寻季师兄,不料御剑飞时,恰见您从季师兄的院里出来,真是一石二鸟。”
迟镜:“这这这,这个——”
秦秋窈目光一扫,又欣然道:“公子穿着弟子冠服,很合宜啊。不过这料子……诶?怎么与近年的禅云缎不同,莫非是三百年前的江水绸?内务司新制了一批冠服,若是公子需要,我去和他们知会一声。”
迟镜双眼一亮,正欲说好。
不料,身后响起温沉沉的声音,道:“不必。”
季逍顿了顿,说:“宗主号召由奢入俭,就不麻烦秦仙友了。”
“这……”
秦秋窈看向迟镜,骤然猜出了什么,忙咳嗽几声,转开了头。
即便只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朵,迟镜也知道,人家定是已看穿一切。
少年面红耳赤,冲季逍龇牙。
季逍却一派淡然,目视前方。迟镜气得跺脚,可惜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他拿逆徒束手无策,只能狠狠地扭开脑袋,跟季逍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认识似的来到了谈笑宫——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和亡夫哥虐虐的……
但与小季的相处又中和了一点。
算不算印证了那句话:只要男人换得快,没有悲伤只有爱!-v-
p.s.本章居然被锁了……虽然桥段很短也没咋改,但是……咸鱼の写作生涯初体验!呀呼!!!
第69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2
邻近年关, 临仙一念宗的各派往来渐少,皆在自家筹备着过年事宜。
虽说是玄道仙门,超脱尘世, 但经历了一轮寒暑更迭,岁月往复,还是热闹一番为上。
听闻南方的梦谒十方阁,是禁止大张旗鼓过年的。只因阁老们认为,此举有失仙风道骨。
常情却力排众议,逢年过节都要让宗门上下同乐, 并遣专人去城中布道, 城外施粥, 与燕山郡的民众们共贺新春。
迟镜来到谈笑宫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往日巍峨沉静的仙宫里,弟子络绎不绝。他们或提着果篮, 或捧着绸盒, 言笑晏晏, 来去如烟。
迟镜穿着和大伙儿相同的青白冠服, 生出一股“自己是不是也该帮帮忙”的心思, 手足无措。有人认出了秦秋窈,道:“秦师姐好!”
秦秋窈笑着应声。迟镜一回头, 发现季逍没跟上来。
那厮被张六爻拦住, 商讨着什么事情。
秦秋窈问:“公子要等他吗?张道长负责修缮宫墙, 是大差事呢,估计他俩有得聊。”
迟镜奇怪道:“修房子找季逍干嘛,他很在行吗?”
“咦,您居住的暖阁可是由季师兄一手督造,至今仍传为佳话。”
“佳、佳话?”
“那样精美又法阵环生的居所, 自然为人所津津乐道……咳咳!”秦秋窈发觉自己在当着本人面聊他的风流韵事,忙打趣道,“怎么,迟公子不肯借人?”
迟镜脸一红,支支吾吾吐不出个所以然。
幸好有几名女修出来,邀秦秋窈去赏冬菊。
秦秋窈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临行前,她只来得及跟迟镜比划:“迟公子,东侧殿的门在那边,别走错啰!”
迟镜频频点头,装作很乖巧一定不会乱跑的模样。他目送秦秋窈远去,又悄悄瞄季逍。
青年顿有所感,不冷不热地扫来一眼,与张六爻说了句什么,便要走来。
可惜张六爻不想放过现成的顾问,拽住他胳膊不松手。
迟镜幸灾乐祸地眯眼笑,转身走进东侧殿。
大门轻启,檐下的琉璃铃轻吟。
在常情居住的院落中,栽满流苏树。树根有灵石供养,维持着花期不败,白流苏花欺霜赛雪,沉甸甸缀满枝杈。
少许花枝扶着殿阁,直上二层游廊,乱琼碎玉,随风铺遍。
迟镜仰头观望,发出低低的惊叹。他脚往前走,脑袋却瞧着刚经过的花树,直挺挺地撞上了阶前人。
迟镜“哎哟”一声抱住头,道:“不好意思,我……怎么是你啊!”
少年看见了极煞风景的东西,来不及掩饰,露出扫兴的表情。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周送——裁影门之主,亦不屑于表面功夫,说:“谈笑宫写你大名了?”
迟镜:“……”
常情漫步而出,轻咳一声。
迟镜立即冲到她身后,探出脑袋,如临大敌地瞪着讨厌鬼。
周送虽未发言,但眉梢一挑,脸上似写满了“狗仗人势”四个大字。他碍于常情,斟酌片刻,换了个不那么刻薄的评价:“狐假虎威。”
常情微笑着问:“周大人,您右臂上的伤过了一夜,可好些了?”
周送沉默片刻,不阴不阳地说:“承蒙宗主关照,好得不能再好。”
迟镜敏锐地察觉,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看周送万分不爽、又只能吃瘪的脸色,八成是挨常情揍了。
顿时,常大宗主在迟镜心目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他两眼亮晶晶地问:“宗主,你教训他了吗?”
常情嫣然一笑,道:“切磋而已,互有胜负。都在外边杵着像什么话?茶已备好,回屋里听炉火声罢。”
她踏入房门,迟镜紧紧跟着,小声问:“等一下宗主,你请周送来干嘛呀?他可坏了,之前还欺负我来着……”
七步之外,周送寒声说:“本官没死,迟公子不如再大声些?”
迟镜眯眼,更觉得他讨厌。常情置之一笑,领着他们穿行入户。
和玉树琼花的前院不同,东侧殿的室内古色古香。此地陈设并不奢华,透露出年代久远,岁月无波的气息。
几人在窗边就座,案上架着红泥小火炉。细柴燃烧,发出轻响,倒是淡化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意。
常情倒了一盏红糖水给迟镜,说:“你喝这个。”
迟镜接过来吸溜,透过氤氲的热气,紧张地打量着周送。
常情说:“小镜,周大人有一封请柬给你。”
“给我?”
少年一愣,张口便要拒绝:“我说周大人啊,咱俩非亲非故的,就别——”
周送冷笑道:“你想多了。本官只是送信的而已,书写请柬之人,乃我朝公主殿下。迟公子,不再考虑一下么?”
迟镜惊讶地问:“哪个公主殿下???”
周送道:“中原地阔千里,横跨八荒。但举国望眼,只有一位公主殿下——人称潋光帝姬,当今的万华群玉殿之主。”
迟镜眨了眨眼。
周送念出的名号很多、很长、很复杂,但少年脑子里迸出的,只有一个身份:闻玦的未婚妻。
难道公主听说自己和闻玦有一腿,要向他兴师问罪了?不,她遣家臣来递请柬,是让迟镜识相点登门受死吧!
迟镜干巴巴地问:“公主找我……有、有何贵干啊?”
他掩饰不当,略显露怯。迟镜本以为,周送会抓住机会,狠狠地挖苦他一番。不料此人抿了口茶,公事公办地道:“年关将近,门院之争一如既往,在花朝节召开。往届盛会,仅面向中原九州,然殿下有好生之德,兼求索之心,挂念修真界与尘世隔阂日深,特向陛下请命,广布请柬于山水间,邀诸位仙友年后入京,共襄盛举。”
迟镜没料到他这么独——抑或说这么毒的性子,竟会一板一眼,背书似的吐出冠冕堂皇之语,平白添了一股公务压身之气。
少年干咳一声,哼笑道:“你说的‘门院之争’,是什么东西?”
周送道:“裁影门和峯光院三年一度,纳新擢英的盛会。”
“哦……风光院又是什么,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迟镜歪起脑袋。
周送意识到他一无所知,略略吸了口气,说:“门院之争中,以文优胜者入峯光院,以武优胜者入裁影门。”
“好吧,但是……”迟镜顶着周送冰冷的视线,笑嘻嘻地问,“我这种文武双全的人才,去了该怎么办呢?”
常情无声轻笑。
周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寒声道:“文武双全?”
迟镜一摊手说:“真为难呀!我就是很文武双全的。所以——多谢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啦!”
周送长眉抽动,面上飙出一丝怒气。
他道:“请迟公子三思。若在门院之争位列三甲,日后保你前程似锦,好处不尽。”
迟镜果断地说:“嗨呀,好处什么的洒洒水而已啦!我不在乎的!”
周送道:“每年的腊赐便有一千两。”
迟镜震惊道:“什么!多少?你说多少???”
周送睨着他道:“一千两,节礼另算。门院还会安排京畿宅邸,皆是三进的院落。除此以外,婚丧嫁娶尽有补贴。”
他不咸不淡地叙述着薪酬待遇,然而迟镜的头脑,已经被“一千两”三个字占据,全然听不进后话了。
常情看着他见钱眼开的样子,道:“小镜手上的天山银环,去了何处?”
她知道那里面存着谢陵的遗产。迟镜坐拥金山银山,本不该为区区一千两折腰才是。
迟镜小声说:“我物归原主了……”
“噢。”常情面露了然,问,“那么山中寂寞,你想不想去京城过年?”
周送将请柬轻掷于案上,起身道:“迟公子慢慢思量吧。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后会有期。”
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室内只剩两人,好一会儿后,常情提醒道:“糖水最好是趁热喝呢。”
迟镜如梦方醒,心疼地捧起茶杯。
常情笑了笑,说:“若是季仙友在,想必能将其轻松煨热。”
迟镜问:“宗主,你觉得我该去京城吗?我要是不去,会不会……会不会折了公主的面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你在担心这个啊。无妨,我还没沦落到要你应酬的地步。”常情把他的茶盏移到炉火上方,说,“不过门院之争的前三甲,可以去国库挑选一样宝物。其中有件东西,复活谢陵用得上。”
“真的吗!那、那我要去!”
迟镜没想到有这等好处,连宝物是什么都没问,立刻把请柬揣进怀里。
他转念一想,又喃喃道:“我去京城的话,肯定不能带季逍……他跟皇家不对付。可是凭我一个人,能拿到三甲吗?这次不会有闻玦给我放水了……唉!”
常情说:“小镜居然主动想着与季仙友同行,稀奇啊。莫非你对他有所改观?”
“不、不是——”迟镜抿住嘴巴,脸色渐渐涨红。
常情浅色的瞳中浮现笑意,道:“看来是对谢道君有所改观了。天山银环都退给他,可见改观颇大。”
“我确实被他伤透心了啦!”
迟镜猛然抬头,又羞愧地把头低下。跟一宗之主倒苦水,好像很不知轻重。
少年扒拉着茶杯边缘,许久才下定决心,说:“宗主,我听谢陵讲,你的字叫‘照月’。真好听……你跟谢陵熟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常情道:“若论相处的时间长短,以及共历的修真界世事,我当属天下最熟悉道君之人。但,即便相识数百载,我仍未看透他。”
迟镜好奇地问:“哪里没看透呢?”
常情说:“比如他为何会娶你——小镜,这实在令人意外。”
女修语带揶揄,迟镜不由得赧颜。
他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
常情:“你也不知道?”
“对呀!我都不记得怎么认识他的。除了结侣的时候有印象,再往前全都忘了。和他过的一百年,我也记不太清……”迟镜老老实实地回答。
常情道:“竟然如此。我这位师兄,还真是难以揣度啊。”
迟镜:“师兄???”
常情笑道:“是啊。我与道君同为前任宗主的徒儿,不过自我继任、而他开境之后,我们便再未以师兄妹相称了。”
迟镜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
他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要娶我的吗?”
少年不知为何,心弦紧扣。
他好像无意间窥见了自己的过往一角,迫不及待地探听一二。
“百年前的某天,道君突发喜帖,请我们去续缘峰吃酒。我倒是不太意外,不过他吓坏了一众前辈。那群老头老太太啊,生怕道君吃了情爱经历浅薄的亏,以为他被哪个坏女人骗了——于是纷纷跑去续缘峰。”
常情面露怀念,忍俊不禁。
她看着迟镜道:“让道君红鸾星动的,却非什么坏女人,而是一个……”
女修顿了顿,说:“一个纯净得不像此世生灵的少年。”
第70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3
迟镜一怔, 眼前闪过一抹画面。
多年前的他,不知从何被唤醒,在照镜看见自己的霎那, 才短暂擦亮了灵台中的混沌。
常情道:“没人知晓你从哪儿来。问道君,道君不说,想问你,道君不让。于是我也有些意外了。”
她笑了笑,说:“好在你虽待人接物有所欠缺,但不是这里有问题。”
女修点了点太阳穴, “老头老太太们偷偷塞糖给你, 打听你的身世。你一问三不知, 不过会给所有人分糖,最后跑去分给道君,他便不许我们进续缘峰了。唉, 看得真紧。”
陈年旧事被娓娓道来, 迟镜万分新奇。
新奇过后, 则是无尽的低落。
原来, 他与谢陵既无惊天动地的初见, 也无感人肺腑的结识,更无因缘际会的相遇。
根据常情的回忆, 迟镜就像谢陵一时兴起, 带回家摆着的小玩意儿。
少年抿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问:“宗主觉得,谢陵喜欢我吗?”
常情道:“何出此言?”
迟镜瘪了瘪嘴,笑意勉强。
常情慢声说:“或许有些冒犯,可是小镜,你初入临仙一念宗时, 是一个诸般不明、毫无修为的痴人。道君如果不喜欢你,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你结侣呢?道侣气运相连,命数互补,你那神游天外的样子,愁杀了诸多前辈。他们为你卜卦,竟卜不出任何前尘,也占不出半分后事,前所未见。”
迟镜:“我……”
他难为情地抠起了坐垫,道:“前辈们是该着急。谢陵可是伏妄道君呀,他、他太不懂事了!”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师长们允准婚事,但要在临仙一念宗举办婚典。典礼从古,诸多繁文缛节,料你无法完成。说白了,还是换个由头阻挠你二人结侣。”
“哦……”迟镜脑筋一转,“所以我完成婚典咯?这么厉害!”
“非也。大婚才刚开始,祝词念到一半,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掀盖头跑了。”常情无奈道,“幸好此番事出有因,且让前辈们看出你心地纯善,于是同意了婚事。”
迟镜茫然地问:“事出有因?”
门帘作响,珠玉碰撞声琳琅。
一道修长的身影挑帘而入,面色清淡。
常情一挑眉道:“真巧,‘因’来了。”
季逍问:“宗主让张师兄拖住我,就是为了和如师尊聊这些吗?”
“讲些你年少轻狂的趣事而已。”常情莞尔,“怎么,现在嫌丢脸,不肯告诉小镜了?”
季逍皱眉道:“他既然忘得精光,宗主又何必——”
常情:“嗯?莫非你从未跟他提起?”
迟镜站起来比划双手,努力让两人安静:“好啦,不要吵啦!尤其是你啊星游,怎么能这样对宗主不敬?宗主你快说呀,他当年干什么啦?”
少年没料到,自己的婚典竟和季逍沾边。
他突然萌生了一种预感:今日或许无法得知谢陵的态度如何,但,季逍对他激烈到偏执的情绪,说不定会有答案。
常情微笑道:“这家伙搞砸了你们的婚典。”
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闯入脑海,迟镜心门叩动,抖落簌簌的尘灰。
光阴似潮水退去,溯回至多年以前,某个午后。
续缘峰的艳阳天,长空湛蓝,环抱着连绵的雪山。暖阁里的罗帐一层一层,将日光滤作清水。
一名少年小憩初醒,安静地靠在窗台。他只穿着白绸亵衣,如一具精美的偃偶,黑莹莹的眼珠子没有神,动也不动。
他眺望着皑皑白雪,与上边墨点儿般挥洒起落的鸟雀。
说要娶他的人离开了,不知干什么去。他大概明白了此人所说的“结侣”是何意思,无可无不可,便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那人得了他的允准后,素来无波的眼底忽然生出涟漪。
迟镜不理解,却没有问——问了也不会理解的。他并不在意那些,即便与自己有关。
鸟群飞走了,窗外的景色恒久不变。少年默默想道:或许窗框是画框,天与雪是画。
突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道上,引起了少年注意。
那是个年轻人,但不是未婚夫。此人穿着青白色的衣裳,身姿挺拔,背一把形制简朴的铁剑。
少顷,人进屋了,隔着帷幕向他行礼,自称是谁谁谁的徒弟。
少年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来“谁谁谁”就是以后的道侣。不过“徒弟”——是什么东西?
迟镜一个劲地琢磨,忘了请人家免礼。
此人却没有不悦,再行一礼、然后给他沏茶。
茶很香,迟镜第一口就很喜欢。
他捧着茶杯,问:“你是谁?”
对方明明刚报过家门,闻言还是恭敬地答道:“弟子姓季,名逍。如师尊三日后大婚,师尊须商议要事,暂且抽不开身,特命弟子前来,向您介绍婚典的章程。”
“哦……好的。”少年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问,“怎么写呀?”
青年一怔,没料到他还在纠结这个,欲取案上纸笔。
少年伸手道:“写这儿吧。”
他想让青年写在手心。青年立即垂目,道:“弟子不敢冒犯。”
此人眉目深邃,日后的漠然、冷峻、戾气,一概藏在皮囊下,未显锋芒,于是只显得英俊,浓睫一扫,流露出晚辈应有的谦逊。
少年觉得他比“谁谁谁”好说话,膝行两步,好奇地望着他。
“谁谁谁”虽然也好看,是笔墨难描的仙人姿容,但黑衣肃杀,周身剑意缭绕,不如眼前人亲近。
迟镜问:“什么是冒犯?”
青年抬眸,有一瞬间在审视他。
片刻后,季逍浅浅一笑,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扶住少年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名字。少年端详了老半天,死记硬背,忘得飞快,又递手给他:“再写一遍吧。”
“好。”
不到半刻钟里,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三次。
最后少年把双手举起来,笑眼弯弯地宣布:“记不住!我不要记了。”
青年平静地笑了一下,依然道:“好。”
画面如水中碎帛,刚想去捞,便从指缝间溜走了。迟镜一眨眼,好似只经历了霎那的恍惚。
可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天下午,短暂若朝露的愉悦。
常情正冲季逍说着什么“你把师祖气得口吐雷云,全宗门都为之轰动”,季逍则眉头紧锁,寒声道“宗主明知我是被陷害的,何必如此幸灾乐祸”。
迟镜问:“陷害?怎么回事呀!你们刚在说什么?”
常情笑吟吟道:“老一辈都觉得道君中邪了才要娶你,绞尽脑汁地破坏婚典。刚好有一项仪式,须正身童子点火,让九十九只红鸾围绕夜明灯升天……”
迟镜道:“等等,正身童子是……?”
“正身童子就是正身童子。”季逍生硬地夺过话头,不想让常情解释。
迟镜不高兴地瞪他,好在常情说道:“正身童子就是童男。我们季仙友乃最佳人选啊,结果点火的时候夜明灯爆炸,红鸾鸟四散逃逸,攻击宾客。于是乎血染典礼,大为不祥。本该让新娘踏往续缘峰的‘鹊桥’,变得一片狼藉。”
“啊,那岂不是完蛋啦!怎么办??”
迟镜听得身临其境,可是季逍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迟镜一把薅住他:“不许跑,宗主还没讲完呢!我什么时候掀盖头的???”
“典礼大乱,师长们乐见其成。依师祖的意思,要把你逐下山去,永绝后患。季仙友当众失仪,于师尊不利,亦该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迟镜道:“真、真的打啦?”
“他们要把季仙友带下去。这时,你突然将盖头一揭,跑到了那些人跟前。”常情顿了顿,道,“你说‘要论不祥,不祥的是我,为什么杖责他人?’”
迟镜呆住了,感到无与伦比的熟悉。
是的,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即便是今天的迟镜,若放到那种局面下,也会吐出同样的发言。
少年面皮发热,松开了拽着季逍的手。
季逍却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拉他往外走,道:“该回去了。”
迟镜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缠上堂柱,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他问:“师祖怎么说呀!他同意了吗?”
常情笑道:“师祖没来得及发话。他本来因你言行磊落,自惭形秽,有意松口了。不料季仙友又站出来,非顶罪不可。他知道一切皆由师长们嫁祸所致,断然不肯吃闷亏,竟说要以死谢罪,感念师恩。这下好了,师祖骑虎难下,被你们一个两个气得不轻。”
“完全乱成了一锅粥……”迟镜莫名发笑,眉眼弯弯地问,“最后怎么解决哒?”
“师祖大怒,撂下狠话。他命你沿着鹊桥,登上续缘峰,但不得令满地血污,沾染吉服。”
常情端茶润喉,道,“难啊。难于上青天。鹊桥早就被红鸾冲散,你一届凡身,如何能踏上已不存在之物?且不许吉服染血,是要你脚不沾地方可。”
迟镜屏息凝神,心底哗啦作响,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破土而出。
他依稀看见,一座月色搭建的桥。
或许不是月色,而是寒光。但因铸桥之人寄情其中,寒光亦同风花雪月。
常情说:“你的道侣出手了。谢陵召令在场诸人的佩剑,搭成了一座全新的‘鹊桥’。你踩在所有人的本命剑上,步入续缘峰。民间至今流传着‘道君借剑’的奇谈,意指某人用情至深,罔顾纲常。当然,有些人心向往之,有些人则不敢苟同。小镜,你呢?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当着季逍的面问是吗……
宗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