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3
天气微寒, 室内却温暖如春。
迟镜知道,不是屋子聚气的缘故,而是榻上躺的家伙灵力暴涨, 不断散发着热意。
季逍的额角覆着一层薄汗,颈间、手腕都有灵纹游走。他双目紧闭,眼周晕开了一线危险的暗红,眉峰不展。
迟镜不知他这状态到底好还还是不好,心里没底,贴着墙溜到窗下。
少年踮脚张望, 发现能看见外界。几个裁影门的武士沿湖逡巡, 正往这边走。
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屏息凝神, 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挽香诚不欺他,武士们目光投来,全无波澜, 好像木屋不存在一般。
他们从门前半丈的地方走过, 连面上的痣都一清二楚。
迟镜一点点缩回脑袋, 只露出眼睛眨啊眨。终于, 朝廷的鹰犬没有捕到猎物, 空手而归了。
迟镜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转身。
没想到, 大片阴影覆下, 原本躺着的人不知何时下地, 悄无声息地逼到了面前!
“星、星游?”
迟镜险些魂飞天外,下意识推他,却推不动。季逍一掌按住,砸在迟镜脸侧的墙上。
墙体看似木质,实则也是法器的一部分, 震出的灵波迅速扩散,整座木屋都晃了三晃。
迟镜连忙抱住他的胳膊,道:“轻点轻点——要是砸坏了,外面人可要杀进来啦!”
但眼前的季逍仿佛神智尽失,双目泛红,眼底跃动着火光。他褪去令人如沐春风的伪装后,展露真实的阴沉和戾气,分外慑人。
浓密的眼帘缓缓抬起,深邃的黑瞳像是火场上的夜空。
迟镜被盯得毛骨悚然,丢开他的胳膊,举起双手:“你……你还好吗?”
季逍突然把他抄起来,扛在肩上,走回床边。
迟镜顿觉不妙,把刚学的印往他背后乱拍,大叫道:“干什么呀!!!”
果然该把这家伙丢出去再关门的——完蛋了!
仙印冒出的火焰碰到季逍,滋滋作响,却没法造成任何伤害。
他的火属性灵气过于精纯,游荡在体表,直接把迟镜召出的火苗化于无形。
少年顿时想到了最可怕的层面。
他被丢到榻上后,一骨碌缩到床脚。
季逍背光而立,投下的阴影似山岳瀚海,不论迟镜躲到哪里,都逃不掉。
迟镜磕磕绊绊地问:“我喂你吃的不是阴阳颠倒丹么……怎、怎么好像……”
怎么像春_药似的!
迟镜在心底惨叫。
季逍死死地盯着他,脑内似有天人交战。他竭尽全力,才没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不过,所有阴暗思绪的目标——“那个人”,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在季逍的视野里,周遭皆被焚毁褪色。
唯有一抹亮白,是昼夜苦思的幻影。
他喃喃道:“如师尊……”
迟镜满面无措,仰着脸望他。
事情变成这样,完全出乎少年意料。他太信任谢陵了,固执地认为,道侣给的宝贝不会有任何问题。
现状却证明,他大错特错。
药是自己强塞给季逍的,听见他唤自己,迟镜立刻应道:“诶!我……我在。”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青年的身躯。季逍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迟镜膝上,浑身如火滚烫。
他嘶哑地说:“……好热。”
“热?”
他都说热,那是多吓人的高温呀。
迟镜手忙脚乱地摸出小扇子,对着他的后脑勺扇风,问:“是不是药有问题?星游你撑住啊,我们还要在这待一天一夜呢,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逍:“……”
季逍埋头在他腿间,隔着衣料,炙热的吐息沿着腿缝往上窜。迟镜忍不住想往后缩,却被季逍双手按住。
他十指如铁钩,力道大得出奇。
迟镜自觉把他坑惨了,不敢吱声,只发出了一点闷哼,扇风愈发勤快。
“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呀……”
少年感受着膝头传来的热意,自言自语。他扇出的那点风,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季逍神思混乱,无意识地抚上领口,似想将外衣解掉。
“我来!”迟镜主动请缨,去剥季逍的盘扣。
不料他瞎摸一气,激得青年稍稍睁眼,捉住他作乱的手,道:“别动!”
“我别动?你别死呀!”迟镜心急,一边扯他腰带,一边问,“你里里外外好几层,早上起来不嫌烦吗?捂这么严实干嘛,好难脱掉!”
季逍:“……”
季逍眼睫疾颤,一把捉住迟镜的手,抵在唇边。
顿时,迟镜感觉被火燎着了,倒抽一口冷气,说:“烫烫烫烫烫——呼呼呼!”
他抽不回手,使劲吹气,挣扎着翻了个身,压在季逍上边。
季逍也被带着翻过来,头发和衣衫皆散开了,结实的肌理露出来,大半胸膛展露无遗。
场面极富冲击力,迟镜只一晃眼,便满脸通红。
他眼神躲闪,小声说:“有没有、有没有好一点……”
季逍闭了闭眼,目光晦暗不明。
他低声道:“阴阳颠倒丹,不仅能颠倒阴阳,逆转生死,还会……颠倒神智,放大欲求。如师尊,您真是……神医啊。”
迟镜:“……”
迟镜总算明白了哪里不对,听见“欲求”,心下一惊,看季逍脸色,又生愧疚。
但是逆徒气都喘不匀了还要讽刺他,迟镜不禁委屈:“我没吃过这个,不知道呀!谢陵他……他怎么会给我这种东西?”
“您无欲无求,放大了又如何?”季逍唇角溢出冷笑,道,“至于神智,本就不大聪明的家伙,倒过来说不定更好,自然是无所谓的……咳咳咳!”
他骤然咳嗽,不过只咳出了一些血沫,没有之前那样严重了。
迟镜气不过地嘀咕:“谁说我无欲无求啦?竟敢小看我复活他的决心……可恶!我也没有很笨好吧?你、你好点没?”
他感觉抓着自己的手也不如最初滚烫,拍拍季逍的背,帮他顺气。
季逍躺了回去,平复气息。
他不说话,只是把迟镜的手捂在心口。迟镜刚才仅仅瞄了他胸膛一眼,便面红耳赤,现在直接摸着,更是脑袋都要冒烟了。
幸好,掌下的心跳从狂躁急剧,渐趋平稳。
迟镜再也支撑不住,任他抓着自己,往旁边一倒。
少年摊开手脚,整个人不剩一点力气。周围暖洋洋的,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身边传来,催他昏昏欲睡,全身上下的部位都叫嚣着要休息。
屋内安静了很久,唯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在交错。
半梦半醒间,迟镜听见身边人道:“阴阳颠倒丹,可以在生死关头,救你一命。”
迟镜:“……唔。”
“如师尊,我说这是救命的灵丹妙药。你不懂吗?”
迟镜哼哼两声,口齿不清地撒谎:“没地方放,就……扔你肚子里吧。喂你……吃垃圾。”
他不耐地动弹一下,彻底睡熟了。
—
一场秋暮的雨,将湖水扰乱。
千里凝碧作明镜,镜面被雨滴打碎,变成了上万枚跳跃的碎片。远山在雨幕中隐退,天色黯淡,云气叆叇,雨水压弯了草木,溅玉飞珠。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木屋尚未掌灯,仅灶上烧着一壶汤药。
火苗鼓动,清苦的药香弥漫,如在听雨。
一个少年伏在榻上酣睡,身上的毛毯不知被掖过多少次,但他的脚丫子还是从离奇的地方钻出来,在昏暗的屋内白得发光。
他的手倒是乖乖收在胸前,抱着毯子一角。
柔软的黑发散落枕席,碎发极多,逆着光便很清晰。从远处看,像是为他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要走得很近,才能在发丝和毛毯间,瞧见半张脸。
十分精巧的面容,面颊挤得鼓起,显出孩子气的弧度。他在梦里嘟囔着什么,蒲扇似的睫羽,红润的唇,令人不忍心惊动。
“吱呀”一声,一名青年提着新猎的山兔,推门而入。
他解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角,先舀水洗手,然后走到床边。
他似对少年不安分的睡相毫不意外,握住毯子外面的脚丫,将其移回毛毯下。
青年的手微凉,带着水汽。熟睡之人不满地踢了踢,发出两声梦话。
青年略一凝神,听见他说:“逆徒。走开,走开!”
“……”
青年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去火炉旁,查看药熬得如何。仙家药草,炖出的汤汁清亮,不过微微冒泡,即将翻滚。届时陶盖被水汽顶得咣当作响,必然会吵醒某人的好梦。
青年放下猎物,熟练地掀盖、捏诀、持火。
汤药得以继续加热,但不会发出响动。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灶台,将兔子在屋外处理后,焯完水提上砧板。厨具简陋,只有一把老旧的菜刀,青年打出几道剑气,兔肉便分成了数等份。
修道之人,理应戒掉口腹之欲。
但挑嘴的家伙一觉起来,要是没有合口味的美食,肯定要满床打滚了。
青年打开芥子袋,取出一溜儿玉瓶,里边却不是丹药,而是一应佐料。
姜蒜去腥,八角调味,葱花爆香,先以清油略煎,至肉块的表皮泛黄时,入锅隔水蒸透。
不多时,浓香四溢。
锅盖轻轻一掀,露出一盘外酥里嫩、似溶欲滴的鲜兔肉。
榻上的少年抽抽鼻子,好像受到了什么玄妙力量的感召。
他翻了个身,脸颊绯红,微张着的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少顷,他循着香味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无意识地嚼了嚼空气。
下厨的青年听见动静,回眸扫了一眼,故意加重手头的动作,发出了一点声音。
迟镜将眼睛撑开,感觉睡了好久。
第52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4
三魂七魄排队回到躯壳, 迟镜看见熟悉的背影,立在台前。
那家伙身姿颀长,箭袖挽至肘部, 身穿整洁的青白色冠服——逆徒还活着。
迟镜长出一口气,倒回毛毯上。
不过很快,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高亢叫声。他又起身,胡乱趿了木屐,挨到季逍身侧。
迟镜板着脸,背着手, 如天子微服私访一般, 悄悄瞄季逍一眼, 一声不吭。
季逍没看他,淡淡道:“去坐着。”
“哦!”
迟镜便转去桌子边等饭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想问, 比如他睡了多久, 比如季逍之前怎么受伤的, 比如什么东西这么香……
美食上桌, 解答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季逍早已辟谷, 把碗筷递给他,在对面坐下。青年端茶润喉, 茶杯搁在唇边, 半晌没动。
他垂眸出神, 袅袅的热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屋外雨声浅浅,一切的冷峻、疏离,都仿佛在暗中融化。
迟镜双眼弯弯如月牙,满心扑在吃的东西上。他从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吃嘛嘛香,才夹了第一筷子进嘴,便高兴得摇头晃脑。
季逍略略抬眸,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少年根本没发现,身上的中衣已经换了一套。因为季逍无法开启他的纳戒,所以找了件自己的旧衣,给他穿着。两人身形差异较大,季逍只给他套了上裳,便够迟镜当睡袍了。
少年的领口过于宽松,要掉没掉地挂在肩头。
若是出去,绝对属于衣衫不整、伤风败俗,可在在此时此地,只显得舒服,无拘无束。
青年移开视线,瞥向窗外。
秋雨连绵,沙沙地敲打屋瓦。远离了凡尘俗事,他们和一户寻常人家无异。时辰过得很慢,像是雨不会停,他们不必离开。
迟镜填饱了肚皮,心满意足。
他端起碗筷去水槽,经过季逍身边。季逍稍一挑眉,对他的行为感到意外。
迟镜用木勺舀起备用的清水,浇在碗筷上。他顺便探头,往储水的缸里看,说:“水快用完了,要再打点来喔。”
无人应答,迟镜回头道:“星游?”
反正现在没吵架,支使徒弟干点活,应该没关系。
可是坐在桌旁的青年直勾勾盯着他,盯得入了神,半晌不语。
迟镜莫名其妙,眨了下眼睛,嘟嘟囔囔地继续洗碗:“真奇怪……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谢陵绝后了……”
他却不知,眼下的场景于身后人而言,曾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满山新绿如洗,好像要随着雨水,渗进屋中。少年认真地做着家务,两边袖口挽到肩头,双臂在朦胧的光线里隐隐约约,成了会晃的玉。
“……我来。”
季逍尚未清醒,已经走到迟镜身侧,拿过了他在洗的碟子。
迟镜跟他抢:“不行,我都洗一半啦!”
“你洗的不干净。”季逍随便找了个借口,像在掩饰什么。他说,“你去那边坐着,待会儿喝药。”
“啊?什么药呀!”
迟镜一怔,两手顿在半空。他自从修好了灵根,就没再喝药了。不过季逍趁他呆住,把碗筷全摞了过去,并不回答。
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感觉这厮不对劲。
怎么回事,难道说救了逆徒一命后,坏家伙改邪归正了?
迟镜还想问,究竟是什么药。可是要他追着季逍提问,太过丢脸。
季逍明明听见了,却拒绝回答,肯定是心里有鬼。迟镜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站在他旁边龇牙。
季逍走到哪、迟镜跟到哪,只为青年一回头,就能对上他万分不爽的脸色,老实交代。
不料季逍该干什么干什么,明知他杵在旁边,却装作不知道,洗完碗筷抹灶台,抹完灶台清垃圾。
青年偶尔转动视线,掠过迟镜,也未作丝毫停留。
迟镜的脸颊已经比包子还鼓,最后忍不住捶他,道:“季逍!”
青年漫不经心地一抬手,免得他打掉碗。
季逍:“怎么?”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药,我怎么敢喝?还有——挽香姐姐呢?她去哪了?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外面的人没发现我们吧!还有还有——你之前怎么伤的啊,伤那么重!你干嘛去啦???”
迟镜一打开话匣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突噜出来。
季逍把熬好的药汤倒满一碗,递给他说:“想知道就喝。”
迟镜:“你……”
少年吸了一鼻子苦味,下意识退后。
但他以前身子骨弱的时候,三天两头喝药,在这方面,算半个行家。
此时不过是闻了闻味道,迟镜便能断定:好一碗神汤妙药。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几味熟悉的药材气息。
迟镜心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
他接过碗一口闷了,砸吧砸吧嘴,疑惑地说:“好神奇的味道……咦!”
季逍道:“终于发现了?”
“我怎么回事!!!”
迟镜惊讶地看着双手,掌心灵光涌现,延伸出主脉的路径。他见过季逍的灵纹,错综复杂,如遍体刺青,自己则因修为尚浅,只有一条细线,贯连全身。
季逍说:“此为通脉固气的灵药,有助于境界突破。”
迟镜呆住了,问:“境界突破?我、我的境界突破了吗?”
季逍拿过空碗,转身去洗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您一感便知啊。”
迟镜忙不迭跑回榻上,趺坐练气。
待灵气运转了整轮周天,荟萃于气海,他残破的灵根也微微放光。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灵根的碎片在缓慢上浮,像是要回到灵根、将其拼凑完整一般!
气海中央,正是丹田。
原本处于沉眠的丹田里,凝出了小团云霭,乃是灵丹之基,所谓丹云。
迟镜极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退出入定。他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季逍,青年抱臂斜倚在橱柜旁,也看着他。
少顷,季逍道:“如师尊,恭喜。”
迟镜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巴不得去山里狂奔数十圈,乘风飞掠百里。
他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自己的脚,没想到这具不可雕也的朽木之躯,迈过练气、已至筑基。
少年笑容灿烂,眼里仿佛有星屑闪烁。
他跳到季逍跟前,鞋也没穿,一把拉住他转圈。
季逍并不想参与这般幼稚的庆祝,但对上迟镜无忧无虑的笑脸,且被他牵住双手,不得不僵硬地挪步。
好在迟镜很快放过了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对每个锅碗瓢盆都捏住一角,郑重其事地摇晃道:“同喜,同喜!”
季逍:“……”
他的待遇似乎和厨具们并无分别。
青年的嘴角微微抽动,不过还是立在原地,等少年撒欢撒得尽兴了,才说:“出来锻炼,多少会有所获。”
“没错,没错!”迟镜握拳呐喊,喊罢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受伤也是锻炼锻得吗?”
“算吧。我去料理了那十来位‘高人’。”季逍稍稍掀动眼皮,“您忘了?”
“啊——害死谢陵的嫌疑人!幸好你记得,我根本搞不定他们呀。”迟镜两个巴掌“啪”地捂在脸颊上,嘴巴拉成长长的圆,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道,“糟糕,我还要找宝贝拿第一!星游,我到底睡了多久?”
季逍说:“整整二十天。”
迟镜呆滞片刻,直挺挺往后倒去。
季逍瞬间闪身至他背后,把人接住,少年却和失去希望的软脚虾一般,白着脸道:“完了完了……秘境寻宝,限期一个月,我岂不是……岂不是只剩七天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迟镜霍然起立,抓着季逍的肩膀说:“我真的要完了!段移手里有个宝贝,梦谒十方阁肯定在二十天里,又找了不少。我、我嫁给闻玦会被皇家杀死,嫁给段移会被魔教吓死!我不想死——”
季逍却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面露微笑,道:“如师尊,梦谒十方阁和无端坐忘台,都是一方霸主,闻玦和段移,亦是一代天骄。您若是落到他们其中之一的手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说句人话吧!!!”
迟镜气得倒仰,不懂季逍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不过霎那之间,福至心灵,根据多年来对彼此的了解,迟镜的脑海里灵光一现。
他薅住季逍的衣领,仰起脸问:“你是不是——有后手?”
青年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急又慌的样子,笑意更深。
迟镜立刻发现了,重燃希冀,道:“季逍,看在我送你阴阳颠倒丹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
季逍一勾唇角,道:“如师尊叫得好生疏啊。”
“星游——求你啦!!!”
迟镜脱口而出,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不过看季逍这副样子,必然作好了万全准备。迟镜如释重负,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逍取出芥子袋,被少年一把抢去,揉搓了一番打不开,又赶紧塞回他手中。
季逍轻声哼笑,拿出了一只长匣。
他捏诀聚灵,以免宝物的气息外泄。迟镜睁圆双眼,盯着他打开匣扣,一阵绚烂的灵光爆发,照亮整座屋子。
一块晶石躺在匣中,流光溢彩,如天上虹的裂片。
即便是不识货的凡人来看,也会拜倒在其光辉之下。无他,只因熠熠霞色,灼灼幻华,不过是注视着此物,便令人心旷神怡。
“断虹澄炼石,由地脉的中心孕育,七百年可得一寸见方。并非‘佳偶’,而是‘良媒’,其功效不在于助益修为,而是提升其他宝物的品质。入铸剑槽可令凡铁化神兵,悬山野间可令芳草化仙株。”季逍淡淡道来,“如师尊无需寻觅什么绝世奇珍了,只要再找一件品质尚可的,便是。”
迟镜情不自禁地伸手,感受着七彩灵光。
他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道:“你愿意把它给我?我……我能付银票。”
季逍沉默片刻,道:“不必。”
迟镜说:“我不想欠你人情呀!快开个价。”
青年听闻此言,笑意散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冷冷道:“既然如此,就当是阴阳颠倒丹的报酬。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哦……好、好的。”
迟镜发觉他的兴致急转直下,却不知为何。少年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其收进纳戒,再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见青年已走出屋门,在檐下转弯,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53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秋雨渐歇, 一轮晴月高悬。
墙角的雨链仍在哗啦作响,季逍靠在檐下,翻阅剑谱。他的影子斜长, 透过窗棂,映在床边地上。
迟镜就坐在床头,把木匣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他发现,匣子上有许多划痕,可这种木料常用来装珠宝玉器, 正因其质地坚硬, 极难损坏。
少年意识到了什么, 看向窗外。
在他昏睡的二十天里,季逍没闲着。一丝铁锈味萦绕着木匣,昭示着里面的断虹澄炼石, 经历过何等腥风血雨。
迟镜犹豫半天, 小声道:“星游。”
黑影手里的书轻轻一动, 道:“嗯?”
月华如水, 铺就满地白银。许久后, 迟镜仍未说话,那卷剑谱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迟镜终是说:“没什么, 你看书吧!”
季逍:“……”
少年自觉无故打扰人家, 略感羞愧。
他收起木匣, 心不在焉,收着收着,忽然鬼使神差地下了地,从窗户探出脑袋。
明亮的月色勾勒出窗外人的侧脸,清峻漠然, 却因浓长的眼睫低垂,盛了一弧温柔的微光。
迟镜干巴巴地问:“星游,如果我没有救你,你还愿意把断虹澄炼石送给我吗?”
季逍瞥他一眼,将视线移回书上,并不搭理。
迟镜又道:“你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去和别人抢东西,有没有旧伤复发?”
季逍缓缓翻过一页,仍不说话。
迟镜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到底为什么来秘境呀!”
青年终于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两人相隔不足咫尺,季逍无甚表情,因处于背光,愈发显得眉目深邃,似入夜的山水。
迟镜强撑出一个笑容,尽力显得自然。
面前人蓦地侧头靠近,捏住他下颔。
月光黯淡,不,是整个世界都悄然离场了。青年单手扣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剑谱被风吹乱。
少年一动不动,已然呆住。
明月、松风、书页哗啦啦的响声,一切变幻不止,唯有身前人闭目与他亲吻,微凉的唇贴着他唇瓣,片刻后分开。
季逍习惯性地整理了他一下他的衣襟,淡淡道:“去睡觉。”
迟镜:“……”
季逍皱眉:“怎么,想把断虹澄炼石还我?”
迟镜抱紧木匣,使劲地摇头。
季逍便不再理他,继续读剑谱。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幽魂似的飘走,从门口荡了出来,在院子里踱步。
季逍的目光掠过书页,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上,不禁嘲讽道:“如师尊,您没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么。”
迟镜无意识地点头,看向他说:“你的书也拿反了。”
季逍:“……”
季逍默不作声地把剑谱掉了个头,转身回屋里了。迟镜停在一棵古树下,仰头望向苍苍华盖。
少年身形单薄,不过因修为进益,并不觉冷。
他呆立了许久,伸手摸索发簪。
血玉发簪,冰冰凉凉的,和亡魂的体温一样。明明触之生寒,他却一下便缩回了手,仿佛被烈焰灼伤。
—
因为有断虹澄炼石的加持,迟镜只需寻找一件品质中上的宝物。
话虽如此,据季逍所言,提炼并非万无一失之举。所以挑选作为原料的宝物、择定提炼的方法、寻找提炼的时机与场合,都要三思而后行。
迟镜一夜没睡,回忆读过的书籍。
熬了整晚之后,他写下几行名字。
迟镜一晚上没进木屋,季逍也一晚上没出来。待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边伸懒腰边进屋时,季逍已坐在桌旁品茶,恢复了清贵淡漠的姿态。
迟镜轻咳一声,把短笺递给他。
迟镜没练过字,在外面又没桌子,即便抄得认真,还是跟画了一页火柴棍似的。
季逍仅扫来一眼,便挑了下眉。
迟镜咕哝道:“别笑!你看这些行不行?”
季逍说:“我见过醒夜兰和夕颜踯躅草,受修士们斗法波及,生长之处已经被毁。污糟一片,想必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哦……好可惜。”迟镜问,“那幻心玲珑果呢?你见过吗?”
季逍语气微妙地说:“用作壮阳的植株,如师尊确定要拿它参选?”
迟镜道:“壮阳也大有用处呀!你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不代表别人没有。说不定裁决之人,就、就刚好需要呢!”
季逍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问:“你说常情?”
迟镜:“……”
“哈哈,是宗主大人呀……”
迟镜干笑一声,赶紧念下一个:“梦蚀莲,清新凝神之物,有助入定。提炼之后可得明满莲台子,是治疗走火入魔的极品药材。没问题吧?”
季逍说:“嗯,它恰好长在不远处的湖边。”
迟镜欣喜道:“这么巧?我们快出发——”
“但此时不在花期,如师尊对梦蚀莲的叶片可感兴趣?”季逍唇角轻勾,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迟镜道:“啊?叶、叶片也有用吗!”
“当然。”季逍迎着他满怀希望的目光,说,“叶片宽而圆,下雨时摘来做伞,再好不过。”
迟镜尖叫道:“把纸还给我,混蛋!”
季逍稍稍侧身,避开少年挠来的一爪。
他正色道:“不是还剩一物么,如师尊何须情急。南方不知名山上的三昧菩提,提炼后可得舍利九枝灯,固魂敛魄,挽救油尽灯枯之人。若是提炼成功,您便夺魁在望了。”
迟镜喃喃道:“可、可是它长在不知名山上,到底是哪座山……”
“或许它就叫不知名山。”
“真的?”
“猜的。”
“……那不就是假的!”迟镜看着季逍似笑非笑的脸色,气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季逍说:“弟子又不是无所不知,自然只能猜了。如师尊若是不忿,便想想嫁给闻玦还是段移吧。”
迟镜:“我去找就是啦!可恶!!!”
少年大踏步转回床边,收拾行囊。他一面翻找东西,一面冲桌边喊:“我不想跟你走!挽香姐姐呢?”
“她自然有她的事要做。”季逍漫不经心道,“毕竟是我给她发放薪酬。”
“你……你故意支开她的吧!”
迟镜话一说完,便想起了昨夜不明不白的吻。少年安静片刻,拙劣地扭回话题,“我睡觉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吗?”
季逍:“没有。”
“我不信!”迟镜大叫。
季逍不阴不阳地说:“不信就不信。反正没有。如师尊,与其操心别人有的没的,不如专心点准备出发。”
他拿起少年遗漏的物件,掷入他的纳戒。
迟镜不服道:“怎么能说是有的没的呢?挽香姐姐很重要,你作为主上,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属下!”
季逍已走出门外,抱剑回身道:“若要主上挂念,便不是一名可堪托付的属下;若时刻挂念属下,便不是一名值得效劳的主上。”
他顿了顿,问,“收拾好了?”
迟镜匆忙地捋顺幕篱,背着双肩竹筐,小跑出门。
在他脑后一侧,小风车迎风招展,骄傲地挺立在阳光中。
季逍顺手拨了一下扇叶,道:“若是如师尊的修为,有花冤枉钱的本事这般强,师尊便能含笑九泉了。”
“你你你懂什么?大师的法宝岂是你这种俗人可以参悟的?还、还敢提起谢陵,你——”
迟镜脸色更红,却不敢挑明,气急败坏地拍开他。
季逍再度一让,没给他拍着。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偏偏跟乌眼鸡似的,一对上便斗得你死我活。于是通往南方“不知名山”的路上,洒落了无数段言辞机锋。
青年声线清越,话里话外皆是凉飕飕的嘲讽。少年的嗓子则脆生生的,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拖对方下水。
如此出行,全无长途跋涉之苦,平添口舌交锋之趣。
两位互有胜负,待到了南部的群山之巅,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念着对方吃瘪,他们皆吊着一口气没咽下去。直到口干舌燥,才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休战。
与北部相较,此处的山脉走势平缓。
即使在山顶,也无寒冷之意。
迟镜甚至走出了汗,一股脑抓起垂纱,打个结扔到幕篱顶上。他捧着白玉瓯,咕嘟嘟喝水——与季逍论辩,不仅脑袋发热似喷火,喉咙也不堪重负了。
反观青年,仍是清姿飒爽的模样。迟镜断定他是装的,刚才的激战绝对势均力敌。
走到一片山岗时,日头渐烈。
季逍环顾四周,指了处凉荫,道:“如师尊可去小憩片刻。”
迟镜趁他停下来观察四方,连忙活动酸软的胳膊腿。待季逍转向他,他立即站直了,说:“谁要小憩?我一点都不累。”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嗯嗯,弟子累了。如师尊开开恩罢。”
迟镜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弱将了一军,明知对方在挖苦自己,还是因伪装出来的央求呆在原地。
季逍又道:“听闻一群花妖围着三昧菩提,白日看,个个是美貌女子,入夜后,方显青面獠牙。若惊扰了她们……”
迟镜脸色微变,说:“花、花妖而已!”
“如师尊不害怕么?”季逍继续道,“还有数十头骨狼,由孤魂野鬼所化。不吃别的,专掏人的心脏。”
迟镜面露悚然,不想听了,立即跑去树荫下。
他一面跑,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累得走不动路,我、我便勉强陪你休息一会儿!”
秋暮时节,万里无云。天蓝得像一汪水,微风习习,吹散了跋山涉水的倦意。
迟镜坐在柔软的草坪上,背靠树干,不一会儿就在心底倒戈了。
此处待上一天也不会腻,是该好好休息。
季逍捡来枯枝散叶,生起火堆。细微的噼啪声作响,将迟镜的思绪带回浩如烟海的古籍。
关于三昧菩提的记载极少,只说在人迹罕至的山巅,至宁至静之处,可见其生长的踪迹。
据传,三昧菩提本身无甚妙用。但若折下它最皎洁的枝杈,加以提炼,形成舍利九枝灯,便可以令行将就木之人焕发生机。
迟镜慢慢回神,难掩落寞之色。
舍利九枝灯如此玄妙,可惜是救助将死之人的,无法让亡魂死而复生。
忽然,爆裂的松枝打断了迟镜一闪而逝的忧愁。
他振作起来,道:“季逍,你觉得‘三昧菩提’这个名字是怎么取的?难道和三昧真火有关。既然要火,无非长在地底的岩浆边,或者阳光明媚的地方。可它长在山里,那就在向阳面的清净地儿。我们是不是该再往南走?”
第54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2
季逍听完少年的分析, 道:“如师尊不是会‘通灵大观术’吗?不妨试试。”
“你怎么知道的!又、又跟挽香姐姐打听我……”
迟镜嘟囔着念咒,发动法诀。
果不其然,在南方十里的山腰处, 有一处灵流之源。一股股精纯的灵气从彼方溢出,向四面八方弥散,藏着不错的宝物。
他惊喜地说:“找到地方了!走吗?”
季逍道:“菩提树会藏起灵气郁结的枝叶,平时不显。须洒上花妖爆体喷发的花粉,再染上骨狼猎食飞溅的口涎,才会舒展。”
“意思是得白天打败花妖, 晚上再打败骨狼吗……好的, 我、我记住了!”迟镜绷紧脸蛋, 露出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凝重神情,“现在出发吧?”
“如师尊,看来您对花妖一无所知啊。别急着走, 我们还没商量完。骨狼交给弟子即可, 对付花妖, 却需要您出手相助。”
季逍慢悠悠起身, 用丝帕揩干净手。
迟镜道:“诶?要我帮忙?怎么帮呀!”
青年俯身,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着他的话语,少年雪白的面颊越来越红, 最后猛地后退半步, 推他道:“你……你去!”
季逍浅浅笑道:“弟子愚钝, 还是请如师尊赐教吧。”
“我我我哪里会?”迟镜龇牙咧嘴,“不行不行,肯定是你去呀,你绝对做得比我好——”
季逍说:“又不用如师尊临时预备什么,只消把你穿过的衣裳, 再穿一次便是。巧得很,弟子替您收拾了所有衣物,其中几件,用在今日恰好。”
听见他说自己穿过的衣裳,迟镜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季逍从芥子袋里,取出了好几件眼熟的衣物。
这些衣服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轻纱所制,薄如蝉翼,或点缀着珍珠,或装饰着绸花,在剪裁上别有一番功夫,一看就不是能正经穿出去的。
迟镜满面通红,扑上去想和衣服们同归于尽。
好死不死,季逍亮出来的,全是以前谢陵送给迟镜的“礼物”!
那时候的少年便觉奇怪:这种衣服不能御寒就算了,还东漏一片西挖一块,蔽体都做不到。谢陵买衣服的时候,莫不是被奸商骗了吧?
可是,谢陵让他穿,他穿就是了。
迟镜被哄着换过,之后整宿不得安生。次数多了之后,少年长出浅浅的心眼儿,认定是衣服的问题,再也不肯穿了。
现在的迟镜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脸红得快要滴血,近乎尖叫道:“你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季逍一抬手臂,让他扑了个空。
青年凉凉地笑道:“我看如师尊以前穿的时候,全无异议,现在又何必引以为耻呢?花妖重欲,须令它们神魂激荡,才会爆体。如师尊,此事便拜托你了。”
“我、我才不要穿!你看这些衣服,全撕坏了呀,穿了怎么见人?”迟镜急忙扯住衣角,想把衣服抢走毁掉。
季逍却道:“坏了便不能穿吗?如师尊,这种衣服坏了没坏有何分别,您穿着能见师尊,却不能见我么?”
迟镜:“………………”
迟镜羞愤交加,猛一用力,衣服们发出“嘶啦”一声,断成两截。
他开心道:“好啦,全坏啦!”
“恭喜。”季逍面不改色,说,“您只用穿半身了。”
迟镜:“什么意思呀?!”
季逍:“另外半身光着。”
少年呆若木鸡,拿着好不容易扯掉的半截,不知所措。
他的眉毛慢慢松下来,下意识瘪了瘪嘴,目光一点点落到地上。
青年被他的表情变化刺痛,眼睫一眨。他仿佛没有料到,此事对迟镜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话赶话寸步不让,结果说得太过,迟镜当真了。
某些本以为是心里刺的东西,在把对方也刺伤后,突然就不再重要。
季逍手一松,乱七八糟的衣料乘风而起,瞬间四散。
他低声道:“刚才是骗你的。如师尊,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它们爆体,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一种?!季逍,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迟镜把怀里的碎片使劲一扔,擦了下眼睛,直挺挺撞开青年,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他硬是憋到了背对季逍,泪珠才滚出眼眶。
幸好方向不用变,迟镜只需往前走。他任眼泪汹涌,一个劲儿掉,心脏撑得快爆开。
为什么这样难过?
他的心很浅,却被沉甸甸的情绪越压越深。
迟镜自己都不明白,他失控到底是因为谁。
因为季逍?
口无遮拦的家伙,身为弟子却敢当面提起师尊的床笫之事,他什么态度、什么立场?他凭什么这样问,好像捉奸一样!
因为谢陵?
离别前的发现像一道陈伤,横亘在迟镜心头。他总以为自己想开了,不在意了,不就是道侣像摆弄物件儿一样摆弄他嘛——怪就怪自己以前傻呀。
但是,伤口愈合就不会痛了吗?以后千万个日日夜夜,忘不掉痛的感觉。
最让迟镜不敢细想的是,谢陵哄他换那些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对谢陵而言,难道只是一个,能够以色侍人的玩具吗!
少年双手抓头,越走越快。
地势逐渐倾斜,他视野还是模糊的,眼看就要滑倒。
身后紧跟他的人立即出手,迟镜却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猛地一甩胳膊,不要他扶。
少年硬是跌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走。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来的路上,季逍明明可以御剑载他,却选择了跟他徒步。这厮的盘算昭然若揭,迟镜却要事后才恍然大悟。
少年更是生气,使劲抹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一个人千好万好,他自然会倾心以待;如果一个人千坏万坏,他也会认真地划清界限。
可要是好里面混着坏,坏里面藏着好呢?
迟镜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突然,他停步转身,用尽全部力气,长长地大喊一声。
满山的飞鸟都被惊动,呼啦啦飞上高空。
季逍就跟在后面不到三步的地方,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黯淡,闻声稍稍眯眼,听他喊完之后,才恢复正常。
四目相对,没人说话。
季逍看见迟镜闪闪的泪光,张口欲言,又垂下了眼眸。
迟镜瞪着他道:“我以前是谢陵的道侣。百年前明媒正娶结侣的!你有什么意见?”
季逍:“……”
季逍哑声道:“没有。”
“那以后就好好说话,不要提到他就阴阳怪气的!”
季逍沉默了一霎,道:“不可能。”
“不可能就滚!”迟镜愤怒地扬手,像赶羊一样挥舞着说,“我不要你跟着,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了!”
“……”
青年面色铁青,道,“滚也是不可能滚的。”
“喂!!!”
迟镜气急败坏地大叫,恨不能仰天自捶胸口——他要气成大猩猩了。哪怕是去林子里扔香蕉,都比和季逍讲话痛快!
不过,气到顶点之后,所有的悲伤和哀愁都不攻自破。怒火烧得少年双眼锃亮,他豁然转身,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间乱转,想把季逍甩掉。
没想到他走到某个地方时,脚下突然一空。
大把藤条搭着落叶,掩着一个地洞。季逍来不及提示,眼睁睁看着少年上一刻还双手攥拳、使劲地踩着地走路,下一刻就人没了。
季逍一愣,道:“迟镜!”
地上现出一个豁口,飙出少年坠落中的惨叫。
青年跳了下去,铁剑自动出鞘,托在他脚下。季逍化作一道遁光,居然比迟镜往下掉的速度还快,稳稳地接住他落地。
迟镜本以为要摔成肉饼,在空中拼命地手舞足蹈。
忽然有人搂住他,迟镜立即把惊叫声噎回嗓子里,整个人绷得老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救的他,迟镜努力地板着脸,还是生气。
季逍单屈膝跪地,将他打横靠在膝上,并未言语。迟镜伸出一只脚试探,甫一碰到地面,立即推开他站好。
不过话说回来,好歹算救命之恩,得意思一下。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打算冷酷地说句“谢了”。然而季逍移开视线,不接他的目光。
迟镜顿时什么都不想讲了。
他没听见,上方响起轻微的脆响,好似有人跟到了洞口,不慎踩碎枝叶。季逍移开视线,是察觉了这一闪而逝的动静。
不过,一声过后,再无其他异状。
或许是山间野物,猫猴鼠兔之类,凑上来看个热闹。
迟镜本来在气头上,满心忿忿。
待他转身之后,却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发出惊叹。深山鲜有人至,山里更藏着世外洞天。
在山肚子里,竟有一片密林。明媚的秋阳自树叶缝隙间漏下,形成千万道细长的光丝,滋养草木。
清幽之意冉冉而生,迟镜摸了摸双臂,打了个寒战。
他慢慢向前走,脚下草地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如雪;四周树木也渐渐白了,棵棵如银。
迟镜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世外仙葩。
终于,他来到林中央,发现一片空地。方圆一里内,唯有一棵巨树。
历经千年岁月的菩提树枝繁叶茂,形同宫殿的穹顶。千万道阳光投下,汇聚在树梢,仿佛华盖顶端的宝珠。
净水般的光晕中,菩提树通体透亮,似琉璃雕成。其树根尚是纯白,枝杈已成无色,三团火苗飘动在旁,簌簌轻颤着。
迟镜目不转睛地仰望,简直想将眼前景色扒下来,刻进脑子里。
季逍缓步跟上来,站在他身侧。
迟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所谓的花妖。正当他满腹疑惑时,听见青年说:
“如师尊。”
迟镜专心寻找着花妖的踪迹:“啊?”
季逍道:“你说,‘你以前是谢陵的道侣’。所以在您心目中,现在不是了吗?”
少年“唰”地转回脑袋,叫道:“啊?!”
话音刚落,无数道人影浮现在空,翩来飞去,缥缈如烟。
她们凝聚在迟镜背后的天上,齐齐俯身下来,颇感兴趣地问:“啊???”——
作者有话说:八卦的气息^_^!
第55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3
原本的幽静似初春薄冰, 被漫天欢声碰碎。
迟镜尚未吃透季逍的意思,便因身后的响动一惊。
他茫然地回头,感到雾气拂过眼睫, 传来凉意。空中人影幢幢,尽是绰约女子。
迟镜看不清她们的面貌,只见层层叠叠的衣裙,如花盛放。
花妖们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几乎碰到他鼻子。迟镜闻到花香味,想起某个可怕的家伙, 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啊……啊啾!”
花妖的形影被他喷散了一点, 重新聚好, 莺声燕语地说:
“稀客呀!好俊俏的小郎君。”
“你二人怎会到此?即便幽会,也该去花前月下,而非荒郊野岭。”
“莫不是私奔来的。小郎君, 刚听你们提及‘道侣’, 是何缘故?你身上呀, 有那位公子的香气……”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 嬉笑连连。漫天虚影似花枝乱颤, 融成一片。
迟镜看迷了眼,呆呆地答道:“我是来取三昧菩提枝的, 姐姐, 你们可以给我点花粉吗?一点点就好啦。那个人……他、他是我道侣的弟子, 和我只是旅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妖问:“当真不是私奔?”
迟镜道:“绝对不是!骗你们的话,天诛地灭!”
“噢,那也没有私情咯?”花妖们语气遗憾。
“没……没有。”迟镜身板僵硬,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骗你们的话……我……他以后断子绝孙!”
反正季逍都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不过分吧?
迟镜不敢回头看青年的脸色,只听他冷淡地道:“说得好啊,如师尊。”
迟镜还赌着气,抿唇不语。
孰料,他刚才的两句誓言太过悬殊,被花妖们看出了端倪。
一缕轻烟人影往前一飘,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两位可曾牵手?”
迟镜说:“诶?不小心碰到的不算吧!”
“那就是牵过咯。”另一个花妖掩口轻笑,问,“有没有互诉衷肠?”
“吵架倒是多得很……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我早就!”迟镜磨了磨牙。
一具虚幻的形体趁他不注意,像水蛇般绕过少年腰际,乍然扭头,正对上迟镜的脸,问:“他的嘴唇是何种味道呀?”
迟镜猛地看见一个头挨着自己,饶是其花容月貌,也被吓得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季逍站在他背后,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不作反应。
但,少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一愣。迟镜发现不对,又赶忙把自个儿拔出来,躲到季逍身后,拽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
迟镜结结巴巴地说:“诸位姐姐,拜托行个方便吧,不要、不要戏弄我啦!我是好人,这家伙可不是,他……他凶神恶煞,专门屠杀花妖,手段令妖发指!我现在能帮你们拦住他,但是还拿不到花粉的话,他就要仰天长啸、大开杀戒了,可怕得很!”
季逍:“……”
季逍看他片刻,漠然地转向花妖们,嘴唇微动,低声道:“如师尊,你到底看了多少不着边际的话本子。”
迟镜面不改色,悄悄拧他的腰,督促青年配合。
花妖们听了这番危言耸听,面面相觑,不知世上出了如此人物,为何没在妖精间传开名声?
可那少年义正词严,面容灵巧,看起来乖得不能更乖了。
或许他“全力牵制”着的道袍剑修,不可貌相,的确是个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
季逍嘴角微抽,仿佛没有料到,迟镜胡编乱造就算了,居然真有头脑不甚灵光的呆物被他唬住。
少顷,曼妙的烟影们双手捧心,围着迟镜私语。
“小郎君呀,姐姐不是不愿送你花粉。”
“实在是我们有心无力——若非神魂激荡之至,我们变不回花粉之状的。”
“你也看到了,咱是花粉聚成的形体,不知如何聚的,亦不知如何散。不过,咱们久居山间,岁月寂寞,就爱见识些情意绵绵的东西,那叫一个快活!”
流云似的裙袂,飘动绽放。
迟镜碰了碰裙摆,确实是粼粼细粉凝成的。可他收回手时,没沾上一星粉末,这可愁杀了急需花粉之人。
天色渐暗,花妖们如一条条尾鳍绚烂的游鱼,摇曳生姿。
细看之下,她们的面容愈发深邃,像是骨骼变得狰狞,即将撑破脸皮,换一副面孔。
迟镜悄悄给季逍传音:“她们好像在变……”
季逍道:“如师尊,听说驭使骨狼的是一群罗刹。莫非,正是您这些好姐姐入夜所化?”
迟镜吸了口气,紧张地抬起眸子。
青年亦眼睑下压,侧首瞥他,轻轻一挑眉,让他做主。
迟镜满面愁容地说:“早知道就不撕那些衣服了……唉!”
怎么一时没想开呢?现在倒好,走投无路。
他有心问季逍,如果把花妖打散,能不能得到花粉。
可是,这些精怪与世隔绝,又不曾害人性命,他断然说不出口。
在迟镜纠结之际,季逍视线旁移,稍稍蹙眉。迟镜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立马收声。
少年怕打草惊蛇,不敢回头,问:“有人?”
季逍不语。
迟镜心下明白,道:“什么时候跟着的!难道要捡我们的漏不成?”
“如此鼠辈,待花妖化鬼、骨狼现形,能捡回一条小命再说罢。”
季逍冷笑,感应出了那人的修为,知道他没几斤几两。迟镜稍稍放心,然而黄昏将至,密林外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